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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27日,周三,格倫羅西斯

2007年6月27日,周三,格倫羅西斯

這一現實賦予了米莎一種責任。很快她便得知,因為沒有兄弟姐妹,想要讓盧克成功進行骨髓移植,只能在家族的其他親屬中尋找——也就是醫生口中所說的錯位移植。這一點讓米莎糊塗了,她了解過一些在冊的骨髓捐贈者的情況,料想最大的希望是能從這些人中間找到完全匹配的人。但據醫生介紹,從不完全匹配的家族中的親屬身上進行的移植會比從完全沒有親緣關係但卻完全匹配的人身上進行移植,危險性小很多。
她放下電話,推桌起身。「為什麼他媽的要等二十二年後才來報失蹤人口?」這話與其說是對菲爾講的,倒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一邊說一邊還在桌子上大動干戈地翻出了一本新便箋和一支筆。
「二十二年零六個月。確切來說,是1984年12月14日周五失蹤的。」她把臉一拉,一副咄咄逼人的樣子。「時間長得足以引起你們的重視吧?」
「什麼事?」
凱倫在椅子上直起了身子。「二十二年前?難道他們現在才發現,所以來報案嗎?」
她那雙犀利的眼睛評判著這位從電梯里自信地走出來的女士。牛仔褲配一件仿製的「蓋普」帶帽運動衫,時髦的款型和顏色。腳上是一雙乾淨得沒有一道褶子的皮鞋,顏色正好同掛至髖部的手提包一致。一頭棕色的齊短髮整潔乾淨,只是邊角處略顯參差。看來此人沒有惡意,也並非心懷鬼胎。就是一個有心事的善良中產階級女性。二十五、六歲,也許更大一些。一雙藍眼睛射出寶石般的光澤。淺淺地化了一層妝,要麼是無心化妝,要麼就是已然成家。發現凱倫正在打量自己,她眼部周圍的皮膚馬上緊繃起來。
她第一次抱住他,就感覺到了不對勁。儘管當時帶著分娩后的乏力和麻醉后的迷糊,但她還是能感覺到。約翰則否認,對於兒子出生時那過低的體重和樹墩似的拇指,他沒有當回事兒。
女士略微仰起頭,彷彿是要替自己辯護。「我要報失蹤人口。」
他聳了聳西裝里的雙肩,身子綳得緊緊的,沒有反駁。「那麼,」他邊說,邊嘆息了一聲,「我想你要去找那混蛋吧。」
「嗯,照常理我是該首先打電話去那裡。但是您看,這案子有點異乎尋常。所以我才覺得轉給您會合適一些。」
「今https://read.99csw.com天幾鎊,明天幾鎊。昧了良心的錢。」米莎說,「我說了,我媽媽是不會碰那些錢的,她全送出去了。那些錢對我們沒一點用處。」
「長官,我是前台的戴夫·克魯克。這裡有人來訪,她想和您說話。」克魯克的語調遲疑,這種不尋常的表現引起了凱倫的注意。
一位年輕女士闊步穿過大廳,高跟鞋在被無數只腳磨得失去光澤的地板上留下一連串清脆的咚咚聲。看來她真有事情,前台的文員望著她走近時猜想著。
「那你最好再喝一罐。」凱倫的話語中帶著一絲嫉妒。菲爾似乎是靠喝碳酸飲料、吃高脂肪食品長大的,可兩人從當小警員共事以來,他卻一直保持著精瘦的身材。凱倫卻是哪怕看一眼可口可樂,都會覺得自己又胖了一斤。對比之下,這可實在是不公平啊!
「有人失蹤了。」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我已經找了兩個地方了。」他一邊說,一邊坐進了雅座,彆扭地轉過身子對著米莎,便於兩人隨時可以觸碰到對方。
「毫無疑問,英國眼下正在進行一場反恐戰爭。我剛剛目睹了本地的議員帶著老婆入主唐寧街十號。」他猛地起身,走向置於檔案柜上的迷你冰箱。「這個時候應該幹嗎呢?是了結懸案,然後大肆報道,還是任由那些人渣在我們的轄區內胡作非為呢?」
「是的。這可以算作是懸案了吧·」
菲爾一邊走回辦公桌,一邊喝了一大口。「這東西能讓我更有男人味。」
唯一讓她能感到一絲寬慰的是他們住在愛丁堡,步行去皇家病患兒童醫院只需十分鐘,這家醫院常常出現在喜歡報道「奇聞逸事」的小報的頭版。那兒的醫生不久就確診了盧克的病情,同時也確認這家醫院這次沒法創造奇迹。
他否認現實的能力強大得無與倫比。這使得米莎真想用一頓拳腳解決了他。
她搖著頭,想要甩掉這哀傷的想法。咖啡,她需要這東西來理清思路,做好下一步的安排。她快步穿過大草坪,接著走下喬治六世大橋,那裡的每家店面,不是酒吧或咖啡館,就是餐廳。
「也許他努力對你母親做出補償。做父母的總把不愉快的事情埋在心底。」
「一點沒錯。」菲爾的目光在冰箱里搜索,都已read.99csw.com經三十四歲了,他還是改不了童年時代養成的愛喝軟飲料的習慣。「但是這些傢伙管自己叫做伊斯蘭聖戰者,而布朗又是牧師之子,萬一這幫傢伙決心在布朗老爹的家鄉弄出點動靜的話,警察局長的日子可真有得好過咯。」說完他取出一罐飲料。
「你認為戈登·布朗當上了首相會令法夫郡成為恐怖分子襲擊的目標?」凱倫用食指在文件上標明了她自己的位置,然後抬起頭一心一意地看著菲爾。她意識到自己的思維長時間沉浸在往事中,已經忽略了當下可能出現的情況。「托尼·布萊爾當首相的那幾年,恐怖分子可沒把他的選區當回事兒。」
與此相反,米莎依然苦苦追尋,想要在兩人的家族中找到匹配的親屬。就在得出最終結論的今天之前的一個禮拜,她的搜尋走到了盡頭。眼下只剩下一種可能,她曾祈禱永遠不考慮這種可能性。
米莎沒有徑直穿過瑪琪蒙特回自己的家,而是經過熙熙攘攘的街道,踏上了被譽為城南地區的空氣交換器的大草坪,她特別喜歡同盧克一起在此踏青。有一次,她在搜索谷歌地圖時,曾刻意查看了一下大草坪的位置。從高空俯瞰,大草坪就像一隻四周植滿了樹木的橄欖球,阡陌縱橫的小路就像裹在球上的蕾絲。想到自己和盧克漫步在草坪上就像兩隻螞蟻在橄欖球上爬動一樣,她笑了。今天,沒有笑容能安慰米莎。今天,她必須面對再也無法同盧克一起踏青的事實。
凱倫抖了抖身子。「我真不懂,你怎麼會喝那玩意兒!」
范可尼貧血症(Fanconi Anaemia)。如果念得快,聽起來像是義大利男高音歌手的名字,或者是一座位於托斯卡納鄉間的城市。然而悅耳的發音掩蓋不了其傳達的致命信息。父母身上攜帶的隱形基因結合后遺傳給了兒子,將令他這短暫的一生始終疾病纏身。在三歲至十二歲之間,他隨https://read.99csw.com時會得一種叫做「再生障礙性貧血」的絕症,骨髓會逐漸分解,除非能找到適當的骨髓捐贈者,否則結局只能是死亡。殘酷的事實是,假如不能進行骨髓移植,盧克最多只能活到二十幾歲。
凱倫有些生氣,但沒有發作。克魯克在前台工作了那麼長時間,早該知道如何處理這種情況了。「那麼她應該找罪案調查科,戴夫。」
菲爾眯起那雙黑眼睛,撇著嘴做出善意的譏諷樣子說道:「不管怎樣,不幸中的萬幸是,局長可以從政府手裡摳出點錢來,只要他能說服那些當官的相信眼下恐怖主義的威脅與日俱增。」
「也許她是想發表一份死亡證明,所以才來找警察的。錢,菲爾。通常都是這東西惹的禍。」凱倫狡黠地笑笑。她彷彿貓一般把笑聲留在了空中,急急忙忙地出了懸案組的辦公室,朝電梯走去。
「求你了,約翰,事到如今就別再說了。」
凱倫搖了搖頭,態度十分堅定。「你覺得此等道義觀會讓戈登做出如此明顯的假公濟私的決定嗎?」她一邊說一邊去接剛剛響起的電話。在這間為懸案調查組設置的大辦公室里,還有許多低級的警員,但是晉陞后的凱倫仍然沒有改變當初的習慣。只要自己伸手可及,就不讓別人替自己聽電話。「我是懸案調查組的佩莉督察。」她一邊心不在焉地說話,一邊回味著菲爾方才說過的,揣測他心底里是否渴望參与新案件的調查。
菲爾·帕哈特卡警長看完錄像的結尾部分后關上了窗戶。「我打包票,」他說,「如果懸案調查有最佳時機的話,那麼就是眼下。」
自從醫生向她解釋了盧克畸形的拇指和背部散布的淡褐色斑點的病因之後,她便堅信自己一定能找到方法幫助兒子躲避基因對其生命的攻擊。但是現在,這種信念正在一步步走向崩潰。
米莎茫然地停下腳步,覺得陽光十分惱人,她巴望著現在的天氣能配合她糟糕的心情。她沒打算回家。此刻,她想尖叫,想摔東西,而一座空蕩蕩的屋子恰好能挑逗起她的這種慾望。丈夫約翰還沒回家,不能摟著她,令她打消此種念頭。他知道她與醫生的會面,也知道眼下只有他自己還能應付日常的工作。
「我無法面對一間空蕩蕩的公寓。」
正當她準備沿著這種可能性思考下去九-九-藏-書之時,一個人影出現在她身前。她抬起頭,想要看清是誰攪擾了她。「約翰。」她不耐煩地喊了一聲。
理論上算。凱倫知道克魯克應該把報案的女子帶到罪案調查科,然而把普通人搞得暈頭轉向的異常事件對她卻格外有吸引力,完成不可能的任務正是她的強項。正因如此,短短的三年內她兩度獲得升遷,令她的同僚心神不安。「讓她上來,我和她談談。」
凱倫用筆撓著頭。為什麼好事兒總讓我碰上?「為什麼等了這麼久才來查找你父親的下落?」
自那以後,米莎便一直在他們夫妻兩邊的親屬中尋找著符合條件的基因,並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甚至是許以高額回報來說服那些遠房表親和年長的姑姑阿姨們。這件事她努力了很久,因為她是單槍匹馬地干。約翰在自己周圍築起了一道不切實際的樂觀主義高牆,他相信有朝一日,幹細胞研究會取得突破。會有某個地方的醫生髮現一種不需要匹配基因就能成功治愈這種絕症的方法,某個地方會找到匹配的骨髓捐獻者。約翰收集美好的故事和完美的結局。他在互聯網上搜索,試圖證明醫生的判斷是錯誤的。他每周都能說出一些醫學界的奇迹和一些看似無法解釋的治愈案例。他從這些例子中收穫希望。他覺得米莎不懈的追求毫無意義,事情總會好起來。
「確切來講這不是一起新案子,長官。這個人二十二年前就已經失蹤了。」
菲爾撅起嘴。「也許她出國了呢?也許她剛從國外回來,才發現要找的人失蹤了。」
米莎搖搖頭。「你不了解我母親。即便盧克的生命危在旦夕,她也不樂意我打聽父親的下落。」
督察凱倫·佩莉繼續更新手中的材料,並未抬起頭來看他。「此話怎講·」
但是面對冷冰冰的事實,恐懼已經攥住了米莎的心,盧克與常人不同。她唯一想知道的是不同在哪裡。
「我們是懸案組,戴夫。新案件我們不管。」顯然有些失望的凱倫尷尬地笑笑,望了一眼菲爾。
「是我們的人嗎?」
在凱倫看來,以此為理由,拒絕能決定一個孩子今後人生的男人,這樣的借口實在單薄得很。然而她知道,在古老的採礦區,那裡的人感情有多深摯,因而也就姑妄聽之了。「你說他不在應該在的地方。你去找他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呢九-九-藏-書?」
戴夫掩飾疲倦而又惱火的神情。如果不是遇到了脾氣敗壞的鄰居,就一定是遇到了所謂的「失蹤人口」。但這位女士神色泰然,不像是丟了孩子的母親,也不像是離家出走的少年母親。那一定是剛跟男朋友吵過架,再不然就是老糊塗的爺爺走丟了。又要浪費時間了。他從桌子的另一端取來一本便箋,在面前工工整整地攤開,又拿來一支筆。他把筆帽套在筆的另一端。在做詳細記錄前,他還得讓對方回答一個問題:「這人失蹤多久了?」
她看著文員,嘴部線條緊繃。長得倒不賴,文員心想。但是就像多數出現在此的女性一樣,眼前的這位女士狀態不佳。她原本可以把妝化得更明顯一些,突出那對明亮有神的藍眼睛。再配上比牛仔褲和連帽運動衫更惹眼的衣服。戴夫·克魯克露出職業的微笑問:「能為您效勞嗎?」
她抓起他的手,想要尋求安慰。「是時候了,如果不進行移植,最多還有六個月。」連她自己都覺得聲音冷冷的,但是她的感情無法溫暖起來。因為溫暖會融化她此刻冷冰冰的心態,而且這裏也不是宣洩悲傷和愛的地方。
「不,她是來報失蹤人口的。」
「是的,我看出來了。醫生說了什麼?」他粗糙的臉因為緊張而皺縮起來。對於原先的診斷,醫生沒有說什麼,米莎心裏想著。他仍然相信自己的寶貝兒子是不會被打倒的,他緊張的是米莎的反應。
「他寄了錢。」凱倫說。
十分鐘后,米莎已經坐在了一個雅座里,面前放著一杯暖人心脾的拿鐵咖啡。這不會是最終結局,她也不允許是最終的結局。盧克的病情一定還有轉機。
約翰把她的手指緊緊地夾在自己的手指之間。「也許還為時未晚,」他說,「也許他們……」
她注意到米莎嘴角和眼裡閃過一絲憤怒的表情。「因為從小到大我只知道我的爸爸是個自私自利的工賊。他的所作所為讓我的母親被世人唾棄。讓我在公園和學校受到別人的欺負。我覺得像他這樣一個能把自己的家庭棄如敝屣的人是不會在乎自己外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