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28日,周四,威姆斯的紐頓村
「哦,我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確認當時所發生的事情。我這位同事會做些筆記,確保我不會遺漏你告訴我的一切。」「薄荷糖」匆忙地掏出筆記本,笨拙地翻到某一頁。也許菲爾指責「薄荷糖」缺點的話並沒有說錯,凱倫想。「現在,請告訴我他的全名和生日。」
「礦井,賈森。」
珍妮輕蔑地哼了一聲。「似乎是吧。只是我們沒見他拿過錢回來,沒有。米克畫水彩畫。你相信嗎?你覺得還有比在1984年的大罷工中一個礦工畫水彩畫更沒有意義的事情嗎?」
凱倫指向倒數第二座房子。「薄荷糖」彷彿是在駕駛自己的愛車一般,小心翼翼地將汽車慢慢地繞過一個坑洞,停在珍妮·普蘭蒂斯屋子的小路前。
「那你完全想錯了。許多家庭因此而一蹶不振。但是至少,他們還知道丈夫的下落,不必一直生活在無知中。」
「但是他堅持下來了?」
「你們可以把照片放到電腦上,讓它看起來更舊,是嗎?」珍妮邊說邊走到餐具櫃前打開一個抽屜。
「一個失蹤的丈夫兼父親也是一件頗為聳人聽聞的事情,你不覺得嗎?」凱倫說。
比起上次造訪時,整座村子整潔許多。一座樸實的戰爭紀念碑立在村子中央修剪過的三角草坪上,花壇勻稱地分佈於四周。村子公共綠地兩旁是清爽的單層別墅,一座宏偉的酒吧——威姆斯領主酒吧——坐落其間,在村莊低矮的輪廓線襯托下分外顯眼。按照哥德堡體系的規定,酒吧原本屬當地社區共有,但是八十年代的困難時期不得不令酒吧關門歇業。如今這裏已變成一處景區餐館,兼收並蓄式的烹飪方法吸引著遠至鄧迪和愛丁堡的遊客,菜肴的價格也比成本翻了許多倍。凱倫猜測著,倘若米克·普蘭蒂斯依然待在紐頓村的話,要跑多遠才能買到一瓶酒啊!
珍妮拿出一本完好的黑皮相冊,坐回到椅子上。當她翻開相冊時,封面裂開了。即便坐在房間的另一端,且並未正對這相冊,凱倫還是認出那是一本結婚相冊。珍妮迅速翻過那些正裝的結婚照,停在了相冊最後https://read.99csw.com部分,那裡塞滿了一疊快照。她取出這些照片,翻找著。她抽出兩張,最後選定了一張。她遞給凱倫一張長方形照片。照片中是兩個露出肩部以上部分的小夥子衝著相機在微笑,拍進照片角落的還有兩人向攝影者祝酒的啤酒杯。「左邊的是米克。」珍妮說,「長相英俊的那個。」
她沒有說錯。米克·普蘭蒂斯蓄著一頭深金黃色的亂髮,樣式頗具喬治·邁克在其黃金時代的風格。藍色的眼睛,修長的睫毛,加上壞小子的笑容。若非一條鐮刀狀的刺青劃過右側的眉毛,真是要美得過分了。凱倫立即明白珍妮·普蘭蒂斯緣何會為他著迷。「謝謝。」她說,「另外那人是誰?」頂上蓋著一頭蓬亂的棕發,又長又瘦的臉,凹陷的雙頰上隱隱有幾點痘痕,眼神活潑,笑起來嘴部呈三角形,活像《蝙蝠俠》里的小丑。見過他的人沒有一個產生好感,但是因為有了米克,也難免就愛屋及烏了。
凱倫轉身望著牆上三幅裱工粗糙的畫:西威姆斯、邁克達夫城堡、夫人岩。在她這個外行看來,畫面生動活潑。她倒是很願意把這些畫掛在自己家的客廳里,至於在1984年,誰願意出多大價錢買下來,那就連她自己心裏都沒數了。「那麼他是怎麼幹上這行的呢?」凱倫一邊問,一邊回身面對珍妮。
客廳狹窄卻整潔。傢具,如同那條地毯一樣,式樣老舊,但卻依然完好無損。這是一間供特殊場合使用的房間,凱倫想,當然屋子的主人生活中少有這種特殊場合。
「事發的時候,你們全都住在這裏?你,米克還有米莎?」
凱倫點點頭。「你相信他一直在諾丁漢。」
珍妮轉移了目光。「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一晚他沒有和那幫工賊一同去諾丁漢。」
「這讓他老是不回家,遠離孩子的尿布和吵鬧。」說到這裏,珍妮·普蘭蒂斯不禁感到陣陣痛苦。不過,令人奇怪而又頗感欣慰的是,女兒並未染上父親的此種惡習。也許這同米莎提起的那位繼父多少有點關係。凱倫提醒自己九九藏書應該問問珍妮生活中另一個男人的狀況,那名未曾露面,因而更顯神秘的男子。
凱倫倒是不介意談談天氣。因為除此之外還能說些什麼呢?雨已經下了整整一個夏天了。這一分鐘沒有下雨,並不意味著到了晚上仍然會是晴天。她向左側望去,那裡原本是一片礦區建築。她隱約還對那裡的辦公樓、浴室和餐廳有些印象。可現在,那裡只剩下光禿禿的地基,荒草又重新佔領了這片土地,連石縫裡那一絲一毫的土地都不曾放過。再過去是一排孤零零的礦工宿舍,由於周圍的建築已被拆除,八座小屋如同孤島般矗立在中央。更遠一點的地方是一片高大的無花果樹和山毛櫸,作為防風林的這一片地帶將宿舍區和三十多英尺高的懸崖分隔開來。「『夏洛特夫人』礦區原本就在那邊。」
「可不可以給我們一張米克的照片?我知道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但是這對我們有幫助。」
儘管事先接到了凱倫的電話,但珍妮還是過了很久才開門,這反倒給了兩人查看屋前開裂石板和雜亂沙石的時間。「如果這地方屬於我的話。」「薄荷糖」剛剛開口,馬上就住了嘴,好似後面的話還未想好如何繼續下去。
「哦,是,是的。那時我還沒出生。」他隔著擋風玻璃向外張望,讓凱倫覺得他需要一副眼鏡。「是哪座房子,長官?」
凱倫已經好幾年沒有踏上過通往紐頓村的單行道了。然而這座小村落顯然與靠近大路的那幾座村莊一樣,正在改變面貌。上班族們從四面八方湧向此,在這座原本屬於礦工的村子里尋找商機。一室戶的茅屋被拆除,在原地蓋起了奢侈的別墅,後院被改造成了暖房,將光線引入昏暗的客廳和廚房。1967年的邁克爾礦難以及1984年罷工后關閉的礦井讓附近的村子逐漸衰落,直至凋敝。村子的商店裡,你能買到芳香的蠟燭,卻買不到一瓶牛奶。唯一遺留下來還能表明此處曾是一座礦鄉的標誌,是一架橫跨在通往鐵路盡頭的提升機等比模型。如今,被重新粉飾過的礦工住所,看上去https://read•99csw•com更像是建築師頭腦中一座充滿鄉土特色的村莊理應呈現的樣子。所有的歷史印記都被設計師們的靈感所取代。
「他最好的朋友,安迪·克爾。」
「邁克爾·詹姆斯·普蘭蒂斯。1955年1月20日出生。」
「這都要怪那場罷工。是,之前我們的關係也有時好時壞的時候,但是那次罷工讓我們之間產生了分歧。我也不是這個世上唯一有這種看法的女人。」
「是的。我結婚後就一直住在這裏,我也沒有其他選擇。」
「有時候可以。」不過得有比你外孫的白血病更加迫切的理由。
「啊?」「薄荷糖」聽上去有些驚訝。
「是的。那天早晨他帶著那些該死的畫出了門,說喝茶時間就會回來。那就是我們最後一面。」
「不管什麼事,米克都能扯上關係。他踢足球,畫畫,在山洞里鬼混,在工會裡也是個大忙人。除了照顧家人,別的事情總是最重要的。」珍妮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面,雙手叉在胸前。「他說畫畫能讓他在罷工期間保持清醒,我想畫畫倒是能讓他與肩上的責任保持距離。」
「我不覺得自己生活在無知中。我堅信,在米莎吵鬧著要找到她父親之前,我一直知道他的下落。」
凱倫了解實情。由罷工而引發的物資匱乏深深地傷害到了她當年相識的每一對夫婦。家暴事件層出不窮,自殺率節節攀升,貧賤夫妻分道揚鑣。當時,她並不理解這一切,可是現在她懂了。「也許是吧,但是每個人的故事都不一樣,我想聽聽你們的。」
她查了查列印出來的地圖,向著司機——警員「薄荷糖」賈森·默里——指了指位於一個三角形頂點的一條路。「沿著這條路開下去,」她說,「一直到海邊。以前那裡是座礦井。」
就是米莎嘴裏那個自殺的朋友。「米莎告訴我,你丈夫是在1984年12月14日周五那天失蹤的,你還記得嗎?」
珍妮的嘴唇一緊,顯出消化不良的表情。「那要看是個什麼人了。如果是你們眼下正在追查的這種人,我覺得作為妻子和孩子的親人是不會有什麼特別九*九*藏*書感覺的。」
「他沒有把畫賣出去嗎?」「薄荷糖」插嘴說,湊近身子,一副急切的表情。
開門的這個婦人帶著一種任由歲月摧殘自己的神情,稀疏的灰發鬆松垮垮地系在後腦,有幾縷不經意間散下來掛在了兩耳旁。皮膚上一道道溝溝坎坎,兩頰布滿斷斷續續的血管。外面套了一件尼龍的罩衫,長及大腿中部,裏面是一條開始起球的黑色長褲。罩衫呈淡紫色。凱倫的父母居住的街上還有許多以前的礦工,這些人的親戚就住在傳統小鎮曼提爾,然而即便是那裡最善於同人打交道的鄰居也會費上好一會兒功夫打扮自己,迎接警方的來訪。凱倫免不了在心裏對珍妮·普蘭蒂斯的外表做一番評論。「早安,普蘭蒂斯太太。」她輕快地說,「我是佩莉督察,與你通過電話。這位是默里警員。」
「是的,我相信他做了工賊。老實說,他的出走並沒有讓我感到那樣難過。但是讓我們替他背上那份罪名,卻讓我忍無可忍。告訴你們我的感受吧,我寧願他去死,也不想讓他做工賊。」她指著凱倫說,「你的口音像是本地人。你一定明白代人受罪、忍辱負重的感覺。」
「畫?他還做兼職嗎?」
「我不想把別人拖下水。」珍妮說。
珍妮擺擺手示意他們坐到沙發上,自己則沿著對面一把扶手椅的邊上坐定。顯然,她不想為訪客提供茶點。「那麼,你們二位是因為米莎的事來的?我覺得你們應該幹些更有意義的事情,比如處理我在報紙上讀到的那些聳人聽聞的案子。」
「賣給誰?這兒的人都是窮光蛋。他也不可能跑到外地去賣。」珍妮指著身後的牆說,「憑這個也能弄到幾英鎊,那也算是他走運了。」
「米莎出生那年,他參加了礦工福利會裡的一個圖畫班。那兒的老師說他有這方面的天賦。照我的看法,對於長得還算像樣的年輕人,這位女老師都會這麼說。」
嗯,是的。「那是二十二年以前的事了。」凱倫直言不諱地說,「我對礦工罷工那會兒的小規模衝突一點興趣也沒有。」
「你是說威姆斯的山洞?」凱倫知道這些位於東https://read.99csw.com威姆斯和巴克海文之間的從海灘一直通到沙岩峭壁的山洞。小的時候她曾在那裡玩過幾次,那時她還不知道那地方作為皮克特人的文化遺址所具有的重要歷史意義。當地的孩子也把那裡當做他們的室內遊樂場,也正因此才建立的保護協會。如今,整個洞穴網路中幽深而危險的區域已經被護欄封閉起來,業餘的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把那裡開闢為成年人的遊樂場。「米克同山洞也有關係?」
凱倫知道,在這個話題上對方有說不完的話,但是她可以等到以後再慢慢地聽。珍妮的怒氣被壓抑了二十二年之久,根本沒有別的機會可以得到發泄。但是還有令凱倫更感興趣的話題在等著她。「那麼,罷工期間,米克哪來的錢去畫畫呢?藝術我懂得不多,但也知道買合適的紙張、顏料還是需要花些錢的。」她無法想象一個礦工在缺衣少食的情況下還會有閑錢去買藝術材料。
「罷工期間,他畫了許多畫嗎?」
「高中的一位藝術課老師住在煤鎮上,身體有些殘疾,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背也有點駝。米克一直幫他做些園藝活,那人就給他些顏料作為報酬。」她輕輕地哼了一聲,「我問米克那位老師就不能給些錢或者食物嗎?但是很明顯,那位老師把所有工資都給了前妻。那些顏料是他從學校順手牽羊來的。」她把叉手的姿勢換了一下。「現在那人已經死了。」
「只要天好,他每天都會背起背包和畫架。如果逢到下雨,他就和保護協會的那幫人一起躲進山洞里。」
兩人一轉眼便離開了村子的中心。右邊一片綠油油的麥田被叢生的雜草包圍著。「下了這麼久的雨,植物都開始瘋長了。」「薄荷糖」說道。從離開警局的一路上到現在,這是他在二十五分鐘里說出的第一句話。
凱倫壓抑著對眼前這名婦人的厭惡,她同把自己拉進這個案子里的女兒是多麼的不同啊。「那麼,在米克失蹤之前,你們倆的關係如何?」
凱倫點點頭表示贊同。「如今得知他並沒有當工賊,這種冤屈的感覺更叫人難堪。」
珍妮點點頭,冷冷地說:「你們還是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