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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28日,周四,威姆斯的紐頓村

2007年6月28日,周四,威姆斯的紐頓村

「『杏仁餅』在宣布行動計劃了,想知道你為什麼不在辦公室。」
看看她這副樣子吧,哪裡有點警察的樣子啊,李斯想。蓬亂的棕色頭髮耷拉到眼部,一張臉素麵朝天,牙齒歪斜得不得不帶矯正器,臀部寬大,卻配上一身不合體的套裝,這樣的品位簡直令人懷疑她是個同性戀。他並不歧視同性戀,只是凱倫的這一身打扮,會破壞了警察的形象。「今天早晨,布羅德里克·麥克倫南·格蘭特爵士打電話找我。」李斯說道,凱倫臉上唯一表現出興趣的就是一張微微開啟的嘴巴。「我想,你聽過這位爵士的名號吧?」
珍妮堅定地搖著頭說:「不可能。他會表達自己的看法,如果沒人接受,他也沒辦法。」
「我一直在考慮對付家庭暴力的種種方法。這種事每天都有,而且隨時都有惡化的可能。因為家庭暴力發展到不可控制的程度而喪命的人每年都有許多。我們還不知道如何在避免矛盾升級的情況下應付此類情況。我覺得這是我們優先要解決的問題,長官。」
他力圖避免與她打交道,憑藉發號施令逼著她邊緣化。直到今天,他一直覺得這種方法挺管用。忽然電話鈴響了。「助理局長西蒙·李斯,」拿起聽筒時,他介紹道,「您有事嗎?」
儘管生著悶氣,但他別無選擇,只能找來佩莉警官,把情況告訴她。至少他還能讓對方知道派她前去是自己的主意。他為手下的每位高級警官都設置了電子日程管理表,佩莉今天並沒有特別安排,可是她卻不在自己的辦公室。這下可好了,警員們居然自行其是起來了,至少他們也該在日程表上記錄下自己的行動吧。
「謝謝,蘇珊。」格蘭特說。蘇珊關門離開后,格蘭特向貝爾一揮手,示意她坐在雕花大理石壁爐旁的一張褪色的皮面扶手椅上。「請坐,我一邊打球一邊和你說話。」說完他回到球台前,貝爾調整了坐姿,以便能直面格蘭特說話。
「你從來沒想過那些人說的也許不是事實?」
「你不認為他不告而別就是為了要讓你傷得更深嗎?」
「她不喜歡你的公司?」貝爾問道。
「不,長官。」她笑笑,憐惜地說道,「考慮到警察局裡的培訓費用預算有限,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首先針對那些天天都會遇到的情況來展開培訓。」
格蘭特停下手裡的動作,直起了身體,用貝爾無法揣摩的表情盯著她。看來,他不是生氣,就是好奇。「你和我想的不一樣。」他說,「你很厲害。這一點很好。」
貝爾早已習慣了被周圍世界的男人所低估,卻還不習慣那些人當面承認自己的錯誤。「真他媽對,我是厲害。我可不指望別人為自己爭取什麼。」
挫折與憤怒兩種情緒扭曲、糾纏在一起,絞得西蒙·李斯心中好不難受。他調整了姿態,把桌子上的家庭照片重排了一遍。這些人到底怎麼了?當他去找佩莉督察而無果時,警長帕哈特卡的反應彷彿那是正常情況。法夫郡的警局有一種萎靡不振的氣氛,他從格拉斯哥調來這兒不久就有所察覺。調來之後,他採用了自己的調查方法,精簡了調查程序,建立了複雜的罪案關係網,破案率大幅度提高,令他驚訝的是,在發生這些變化之前,法夫郡的警察是怎麼抓壞人的。
「我正趕回來。」凱倫邊說,邊重新回到車上,讓「薄荷糖」有些摸不著頭腦。「找我什麼事他說了嗎?」
格蘭特原本就纖細的嘴唇抿得更緊了,他胸脯隆起,深吸一口氣。「我會讓你知道一切。」這幾個字說得彷彿是從磨盤上磨出來的。
他轉身面對著她,靠著球台,雙臂交疊架在球杆上。「我不喜歡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他說,「但我為人很現實。1985年那會兒,像我這號人物還能對媒體施加些影響。卡特里奧娜和亞當被綁架那會兒,我很大程度上控制了報紙和廣播上的內容。警察也挺幫我的忙。」他嘆了口氣,搖搖頭繼續說,「可是後來好事也就到頭了。」說完,他把球杆靠在球台邊,來到貝爾對面坐下。
「就是這兒了。」蘇珊一邊說,一邊打開其中的一扇門,把貝爾領進一間鋪了深色木地板,窗口掛了百葉的檯球室。屋裡唯一的光源是一張大桌子上的一排檯燈。兩人走進來時,正在低頭查看檯球桿的布羅德里克·麥克倫南·格蘭特抬起了頭。一綹銀色的頭髮垂在寬寬的額頭前,像個小男孩一般。兩道銀色的眉毛下是一雙看不清顏色凹陷的眼睛。鷹鉤鼻下是又長又細的嘴唇,配上方方正正的下巴讓他的面貌很容易叫人銘記,室內的燈光更讓他顯得彷彿是影視作品中的人物。
凱倫被問得有些莫名其妙。她靠著椅背開始背誦:「蘇格蘭的第三號富翁,九九藏書擁有高地最富有行業的半壁江山,投了大把大把的錢修路、造房、運營公交系統。赫布里底群島裡頭有一座是他的資產,卻住在福克蘭附近的羅斯威爾城堡里。從那裡到海邊的土地除了屬於他的,就是屬於威姆斯市政府的了。1985年,他的女兒卡特和外孫亞當被一群無政府主義者綁架,遞交贖金時出了岔子,卡特被殺,亞當也從此下落不明。格蘭特的妻子幾年之後也自殺了。十年前他續了弦,生下了一個男孩,現在應該已經有五六歲了吧。」說完她咧開嘴笑笑,「我的記憶力還行吧?」
與城堡的女主人相比,貝爾覺得自己穿得過於隆重了。她沿著鋪了石板的大廳朝蘇珊·查爾斯頓的辦公室走去。屋子的門開著,蘇珊正在打電話,她揮手示意貝爾進屋。「好啊,謝謝您的安排,李斯警官。」她放下電話,轉過身來,領著貝爾朝門口走去。「真準時。」她說,「爵士先生喜歡別人守時。房間合你的心意嗎?東西都還齊全吧?無線信號管用嗎?」
凱倫的目光長久地落在地毯上。警察與罷工工人之間的暴力事件嚴重影響了至少一代人的社區關係。那些最兇狠的鎮壓者全都來自社區外,他們被一車一車地拉來此地,藉著人多勢眾以最令人不齒的方式鎮壓自己的同胞。他們的無知和傲慢影響了當地的每一位礦區工人。這種影響一直持續到現在,凱倫想。她深吸一口氣,把目光抬起來。「對不起,」她說,「那些人對待礦工的方式,實在令人無法寬恕。我覺得如今,我們不會再使用那種方式了,但是也有可能我想錯了。你確定他沒有和別人發生過肢體衝突?」
珍妮想都沒想便說:「沒有,他不是個惹麻煩的人。他做人有原則,但卻並不因為這些原則而與人為難。他會為了自己的信仰而鬥爭,但他是通過語言來表達,而不是用拳頭。」
「請您稍等,我幫您轉接電話。」她說。
凱倫放慢了語速,一層一層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我在想,假如那天他碰巧遇到了伊恩·麥克琳,想要勸說對方別去諾丁漢當工賊。而伊恩不願打消那種念頭,而當時伊恩周圍的人又支持伊恩……米克會不會就和他們動起手來了呢?」
她擰起眉頭,「啊!這可不是他的作風。不告而別?我不這麼想。即便要走,他也一定會說明這一切都是我錯了。」她苦笑了一下。
這已經不是凱倫第一次聽人說出這種實情了。她也不知道在相同處境中,自己是否能比珍妮做得更好。她覺得自己會比珍妮更堅定地站在丈夫身邊,但是一想到珍妮·普蘭蒂斯所要面對的是整個社區的敵視,凱倫覺得自己一定也會像她那樣潰敗下來。「沒錯。」凱倫說,「現在看來,米克很可能沒有去做工賊,這樣的話,你覺得他到底怎麼了?」
「我們認為這案子出現了新的證據。我想請你安排佩莉督察明天早上到我這裏同我談談。」
「也就是說他沒有告訴你咯?」
轉過寬暢的樓梯拐角,她不得不閃到一旁,為一個蹦蹦跳跳上樓的男孩讓路。男童收緊方才還胡亂揮舞的手臂,慌慌張張地說了一聲「對不起」,飛快地上樓去了。貝爾眨了眨眼睛,眉毛一挑。她已經很久沒有和小男孩撞在一起了。她繼續下樓,還未走到樓梯盡頭,就遇上一名頭上扎著奶黃色繩子,身穿一件深紅色襯衫的女子繞過樓梯望柱,那女子停下腳步,一臉吃驚地說:「哦,抱歉。我不是想嚇您。你看見一個小男孩嗎?」
他的坐姿相當霸氣:雙膝分開,手擱在大腿上,兩肩后傾。「如今的世道可不同了。」他說,「我見識了你們這些記者如何對待遺失了孩子的父母。默罕默德·阿爾·費伊德被描述得活像個精神失常的小丑。凱特·麥凱恩被寫成了現代版的怨婦美狄亞。舉手投足哪怕稍有差池,媒體的口水立馬就把你淹死。唉,我可不想攤上這種麻煩。我可是個成功人士,里奇蒙德小姐。我之所以有今日的成功,是因為我承認自己的不足,也明白,要克服這些不足,就得雇傭專家,虛心聽取他們的意見。就眼下這案子而言,你就是我的專家。如果出現新證據的消息走漏了風聲,那媒體必定沸反盈天。可是,除了你我一個媒體的人也不願意見。一切的事情都由你來傳達。因此,公眾得到的所有印象都是你的傑作。此處就是用來抵擋媒體攻勢的,我的安保措施也是第一流的。沒有一個媒體的馬屁精能接近我,朱迪絲或者亞歷克斯。」
短短的一席發言,讓西蒙的計劃全盤落空。他不可能再回到正題了。當然他依然可以按照原先的計劃進行下去,只不過他知道底下的學員一定會九-九-藏-書嘲笑他。或者,他可以將計劃延遲,但針對凱倫的建議重新安排授課主題,這樣一來他就會顏面盡失。最後,他告訴學員們,當天剩下的任務是研究一下家庭暴力的相關材料,為下一個訓練日做準備。
「請叫我朱迪絲,和布羅迪結婚這些年了,每當有人喊我格蘭特夫人時,我總以為那是在喊別人。」聽起來她並非是虛情假意的謙卑。
格蘭特咕噥說:「我不喜歡說閑話,里奇蒙德小姐。」說完,他迅速推了一桿,如槍響般「砰」的一聲,兩顆球撞在一起。他擦了擦桿頭,看了貝爾好一陣子。「也許你心裏還想不明白自己何以成功,面對一個排斥媒體的人,居然能直接登堂入室。挺了不起呀,啊?唉,抱歉潑你冷水啊!只能算你運氣好吧。」他一邊說,一邊繞著球台兜來轉去,皺著眉頭計算著球的位置,身形彷彿一個年輕了二十多歲的人。
說實話,她依然為自己的成功感到驚訝。她站起來,合上筆記本電腦,拿出鏡子看了看自己的模樣。恰到好處,第一印象難以改變。她的裝束像是要去鄉下小屋度假,她一向擅長偽裝,這也是她成為一名出色記者的原因之一。自來熟(不管是什麼人)是當記者的必要之一。假如需要她在布羅迪·格蘭特的豪華別墅中過夜的話,她也一定能夠勝任。她正了正從薇薇安妮那裡借來的黑色格子呢裙,擦拭了一下鞋面,把烏黑的頭髮捋到耳後,朱唇微啟露出笑容。她看一眼手錶,知道是時候下樓,看看蘇珊·查爾斯頓將以何種架勢迎接自己了。
貝爾用大拇指朝身後一指,「上去了。」
一陣空蕩蕩的電話音之後,傳來一個陰沉、粗重的聲音:「我是布羅迪·麥克倫南·格蘭特。你是助理局長?」
布羅迪倚靠著檯球桿站直了身體。「你一定就是里奇蒙德小姐吧?」他的嗓音深沉,嗓子彷彿已經很久不用,似乎連說話都讓他覺得勉強。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受夠了這一切,所以一走了之呢?」
珍妮把頭髮捋到腦後。「那倒不是。米克是伊恩·麥克琳的好朋友,那傢伙就去了諾丁漢。這一點我不否認。別忘了那會兒的遊戲規則。玩遊戲的是男人,而控制男人的又是工會。女人們如果想參加罷工,首先就要過得了工會這一關。我們得懇求他們允許我們加入。他們需要女人出現在本該出現的地方——家中,替男人們照顧家小。他們不需要女人出現在糾察隊的隊伍里。即便『反對封礦婦女協會』能起到作用,我們這些女人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如果要逆勢而行,你必須足夠強大,或者足夠愚蠢。」
「哦,長官。法夫郡並不像你說的那樣是一個多元文化社會。這兒沒有多少是外國人。當然有一部分是義大利人和波蘭人,但他們久居此地,我們也已經忽略了他們的出生。」
「我自己倒是真的無所謂,你懂的。」走到半路上的時候珍妮說,「找到我丈夫,對那孩子有好處。」
格蘭特輕輕地哼笑一聲。「件件事情都是例子。政治問題、宗教問題。義大利菜和印度菜哪個更好吃啦,莫扎特和貝多芬哪個更了不起啦,抽象藝術到底有沒有意義啦,私家園林里該種山毛櫸還是白樺,又或者是赤松啦。」他慢慢地直起身子。「我們之間最大的分歧是,她就是不肯接管公司。我沒有兒子,也不介意女人經商,也沒有理由認為等她熟悉了公司的運作情況后,讓她打理有什麼不妥。可她卻說寧死也不經商。」
「如果被人喊作『婊子』,我一定受不了。」珍妮說,「我覺得,在她們眼裡,我就是婊子。丈夫當了工賊,自己肯定立馬出賣肉體養活自己。」
「什麼樣的新證據?」她靠著一側的扶手說,幾乎是要躺下來了。
「我心都碎了。」格蘭特清了清嗓子,「我想盡一切方法勸說她。但她就是不肯改變主意。她背著我,在倫敦的古德斯密斯學院報名參加了一個藝術班,而且還成功了。」他搖著頭說,「我想就此切斷她的資金來源,但是瑪麗,也就是我太太,卡特的母親——她願意資助女兒,這讓我蒙羞。她解釋說,像我這樣一個不願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大人物,同女兒翻臉一定會引來媒體的熱切關注。所以我就相信了她的話。」他苦笑說,「可以說是逼自己接受了現實。之後我才發現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她剛剛邁出車門兩步,電話就響了。「菲爾?」
「但是……這種案子應該由高級警官來處理。」李斯反駁說。
「你說你們兩個總是針尖對麥芒。能舉些例子嗎?」貝爾發現他中斷了回憶,便追問道。
「我說你正在和證據保管組的同事開會,討論精簡他們工作流九-九-藏-書程的事兒。」菲爾說,「他覺得不錯,不過對你沒有把這事兒列入日程表有點不滿意。」
警察局助理局長(分管罪案調查)西蒙·李斯同凱倫的脾性大不相同。凱倫堅信西蒙睡前的讀物一定是蘇格蘭2006年《警察法》、《公共秩序法》和《司法法》這一類的東西。她知道他已婚,有兩個十多歲的孩子,可卻弄不明白有家小的人為何辦事風格依然如此。幾個月來,她第一次外出辦點額外的案子,偏偏就碰上「杏仁餅」跑來找她。他似乎認為自己理所應當知曉部下的下落,不管他們當不當班。凱倫想象著「杏仁餅」發現自己不在辦公室時氣急敗壞的樣子。「你怎麼告訴他的?」
凱倫想,這可是珍妮整個早晨第一次流露感情的時刻。
「早上好,李斯局長。我叫蘇珊·查爾斯頓,布羅德里克·麥克倫南·格蘭特爵士的私人助理。我的老闆想同您談談,現在方便嗎?」
貝爾知道照片同本人始終有差異,因此照片說明不了問題。但是如今面對爵士本人,她依然驚奇得如同觸電一般。以前她也見過有權有勢的大人物,但是能讓她一見面就覺得對方魅力難擋的也只有屈指可數的那麼幾位。而一見布羅迪·格蘭特,她立刻就明白他為何能白手起家,建立自己的財富帝國。
「我們可不是在比賽,督察。」李斯的雙手握緊拳頭,隱藏在桌子底下。「看起來這案子又有了新的證據。你是負責懸案的,我覺得應該由你來負責。」
「你是坐辦公室的,我不需要坐辦公室的人。」布羅迪·格蘭特不領情地說,「佩莉督察是探員,我欣賞她處理勞森案的手法。」
「好吧。」他仰起頭,換了個角度琢磨擊球的線路。「那麼,你一定納悶為什麼我等了那麼些年才打破沉默吧?」
「我覺得你最好還是直接和布羅德里克爵士談為好。這樣一來,也不會有什麼弄不清的地方。」
「這就是我能一篇接一篇地寫出佳作的原因。」貝爾從容地說,「掌握最佳時機、出現在最佳地點,那是優秀記者必備的一部分。我不需要運氣的眷顧。」
「我來了。」她說,「一切從現在開始。」
貝爾不禁嘴角一咧,露出笑容。獨家專訪可是每個記者的夢寐之物。有時候,她忙得屁顛屁顛地都不一定能辦到,可是現在,一切就在眼前,唾手可得。慢著,還得讓對方覺得這次是我在幫他的忙。「我能有什麼好處,除了能當一名讓同行羡慕嫉妒恨的記者之外?」
「筆記本拿出來。」坐上警車的時候凱倫對「薄荷糖」說,「這是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找她的鄰居談談。問問她們是不是還記得米克·普蘭蒂斯失蹤那天其他什麼事情。問問保護協會的人,看看1984年到現在協會裡還有誰住在這附近。再去找一張米克·普蘭蒂斯的照片。翻一翻米克失蹤時那個自殺的安迪·克爾的檔案,了解詳細情況。追蹤一下那五個工賊的下落,到諾丁漢去找他們談談。」「薄荷糖」記錄完畢后,凱倫打開副駕駛座一側的車門。「既然我們已經來這兒了,那就問問她的鄰居吧。」
珍妮仰起頭。「真作孽。」她反駁說,「你把他說得像個虐待狂。他不是個狠心的人,警官。不像其他人那樣自私自利、沒心沒肺。」
他正想返回懸案組的辦公室,探究一下佩莉督察緣何還未出現時,恰巧門口傳來響亮的敲門聲,接著就出現站在門口的佩莉。「我讓你進來了嗎?」李斯一邊說,一邊怒視著佩莉。
「是的,布羅德里克爵士。我是助理局長李斯,西蒙·李斯。」
早先的一場遭遇總讓李斯感到難受。他剛上任不久就決定要在訓練日按自己的方法培訓下屬。不是採用那種雄赳氣昂的方式,也不是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地回顧辦案規則,而是採用現代警察的新方法。第一批受訓警員抵達培訓室后,他便進入開場白,告訴大家這一天他將闡述管理一個多元文化社會的種種指導思想。學員們看上去桀驁不馴,凱倫帶頭詰問道:「長官,我能說句話嗎?」。
那情景令人想起從西奈山上受誡而歸的摩西。
格蘭特夫人笑笑,眼睛掃視著上面的樓梯。「啊,貝爾,看哪,我不能耽擱,我得去抓那個小渾球。晚餐時候見吧。」說完她就一跨兩級地跑上了樓。
今天,凱倫又一次讓李斯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比如說逮捕嫌疑犯時用多大的力量攻擊他們?」
凱倫站起來說:「很感謝你,普蘭蒂斯太太。我們會繼續調查下去,有進展就通知你。」「薄荷糖」也匆匆忙忙地站起來,緊隨凱倫和珍妮來到了正門口。
李斯斷定她這是在洋洋自得。「我已經和他談好明天早上十點你會去羅斯維爾城九_九_藏_書堡見他。我想應該不需要提醒你這件案子有多重要吧。我想讓布羅德里克爵士感覺到我們高度重視這件案子。」
李斯在椅子上直起身子,聳了聳肩。布羅德里克·麥克倫南·格蘭特爵士「惡」名遠播,無非因為三件事——腰纏萬貫、厭世獨居、外加二十多年前女兒和外孫遭人綁架撕票。如今他的私人秘書打來電話,只能是因為這件案子出現了一些眉目,儘管這種可能性很小。「是的,當然,再方便不過了。」他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對方說話,一邊絞盡腦汁地回憶那件案子的細節。女兒和外孫遭人綁票,女兒在遞交贖金時被殺,外孫至今下落不明。看來,眼下自己是唯一能了解此案的不二人選了。他又聚精會神地聽那女人說話了。
更令他惱怒的是,對於自己帶來的現代化破案方法,這裏的警員毫不領情,他甚至懷疑別人私底下還嘲諷他。就拿他的綽號說吧,警局大樓里每個人都有綽號,其中的大多數都是為了顯示友好親密的關係。但是他的綽號不是。大伙兒管他叫「杏仁餅」,因為他的姓氏同一家糖果公司的名字一樣,這家公司的主營產品,惡名遠播,因為產品的廣告歌曲里輕浮的種族主義歌詞,如果在21世紀的蘇格蘭被播出的話,一定會引發一場騷亂。這一切都要怪凱倫·佩莉,因為是她在同他吵架的時候把這個綽號搬出來的。之後,兩人每次打交道,都要爭執一番。他也不知道事情緣何如此,但是看起來,她總愛和他過不去。
凱倫不耐煩地沖「薄荷糖」擺擺手,「回警局,詹姆斯,快。」詹姆斯看著他,覺得她好像發了瘋,但他隨即發動了汽車。
凱倫停頓了一下,因為接下來的話題總是取證談話中最難的部分。「他同別人有過節嗎?有沒有對頭,珍妮?」
「我以為你找我有緊急情況,長官。」她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徑直走到李斯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每次帕哈特卡叫我的時候,總是好像你有等不及的緊急情況需要我處理。」
貝爾·里奇蒙德飛快地掃了一眼手頭關於卡特里奧娜·麥克倫南·格蘭特的資料,以確保自己的問題能覆蓋到各個方面。布羅德里克·麥克倫南·格蘭特拒絕被人糊弄,一如他拒絕拋頭露面一樣。貝爾懷疑,如果一旦發現自己沒有做好充分準備,這位爵士一定會立刻做出反應,並以此為由中斷她之前與蘇珊·查爾斯頓談妥的這次採訪。
「倒不一定是要命,可能只是打架。」
那女子點點頭。當她走到近處時,貝爾發現她至少比自己想象的大了十多歲。皮膚光滑、濃密的栗色頭髮,身材勻稱。「小渾球。」那女人罵道。兩人在離樓梯盡頭幾個台階處相遇。「你一定是安娜貝爾·里奇蒙德吧。」那女人一邊說,一邊伸出一隻冰冷的手,「我叫朱迪絲,布羅迪的妻子。」
「不,這與公司及其政策無關。她想做的是成為一名玻璃藝術家,雕刻、吹制、澆鑄等等同玻璃有關的一切工藝,她要做到最佳。這些和修路蓋屋毫無關係。」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當然可以,佩莉督察。」雖然心裏為自己還沒有宣布課程大綱就被打斷而生氣,但臉上依然報以友善的微笑。
想來也是。貝爾哪能想象爵士家裡會有打扮得如此乾淨的保姆呢。「格蘭特夫人。」她說道,心裏升起一陣敬畏感。
珍妮看著凱倫,彷彿對方說出來的是火星語。「對頭?你的意思是,會要他命的人?」
這話可真讓珍妮發自內心地笑了一回。「天哪!你真會開玩笑。」她搖著頭說,「我和他結婚以來,同他打過架的只有你們警察了。在糾察隊時打過,示威時也打過。至於說對頭嘛,不太可能。但這裏不是南非,我沒有聽說過有礦工失蹤的事兒,所以我覺得他沒有那種會和他打架的對頭。」
珍妮搖搖頭。「一點都不知道。儘管我不願相信,但是當工賊的說法有點在理。所以,我根本沒有想過其他可能性。」
「佩莉警官難道不負責懸案組嗎?」格蘭特聽上去有些不耐煩了。「對我來說這已經夠高級了。我不看重級別,我在乎的是效率,所以才請佩莉警官明早十點到我這裏。這樣她也有充足的時間了解案子的基本情況。祝你好運,李斯警官。」電話就此掛斷,李斯血壓升高,心情鬱悶。
「是的,布羅德里克爵士。」貝爾猶豫著是該走上前呢,還是原地不動。
兩天後,他就聽到有人管自己叫「杏仁餅」。當然,他明白這是拜誰所賜。儘管她做了種種拆他台的事,但他無法把這些事情直接怪罪到她的頭上。她就是這樣一個頭髮蓬亂、感情遲鈍、高深莫測的警員,彷彿一頭高地母牛,言談舉止令他無從挑刺九*九*藏*書。雖然被安排在「懸案組」這一警局的邊緣部門,沒有多少影響力可以施加,但她的辦案風格引領著其他警員。不過,也幸虧有佩莉這樣的人,使得他同三個部門的警員打交道才得以如此得心應手。
「那麼你覺得種族主義無可厚非咯,督察?」也許他不該這麼問,可是對方粗魯的態度令他別無選擇。每次說一些煽動性的言論時,她又掛上一張毫無表情的布丁臉。
「跟我這個小小的警長說?省省吧,凱倫想。他只說了『十分重要』這幾個字。大概是有人偷了他的消化餅乾吧。」
李斯把臉對著話筒,盯了一陣。難道這是一出精心策劃的玩笑?
格蘭特繞到球台另一側,研究了一下擊球角度,架起了球杆,準備下一擊。「而且她很有天賦。還是個小孩的時候,你總能看到她手裡不是拿著鉛筆,就是畫筆。她總是塗呀、抹呀、捏泥巴呀,忙個不停。長大成人後還是丟不了那些東西,而且完成的作品越來越出色。後來,她還迷上了玻璃。」說完,他俯下身體,將球杆一推,白球將一枚紅球擊落中袋。他將紅球重新放在置球點上,研究起擊球路線來。
「假如語言不起作用呢?他會就此作罷嗎?」
「他從來都不告訴我。我只知道,冬天的時候,他會沿著海邊朝東威姆斯走。因為那樣的話,萬一下雨了,他也能躲到山洞里。保護協會在山洞後頭搭了個草棚,裡頭有臨時灶頭,可以煮酒喝。米克有那間屋子的鑰匙,他在那裡就跟在家一樣。」珍妮補充說,話語中帶著酸楚的味道。「但是那天他是不是去了那裡,我就不知道了。從迪薩特到巴克海文之間的任何一個地方,他都有可能去。」說完她看了看表。「我只知道這些。」
「一切都好。」貝爾說,「屋外的風景也十分優美。」貝爾覺得自己彷彿進入了BBC二套由斯蒂芬·伯利亞科夫導演的戲劇節目,任由自己被領著經過如迷宮般的廳堂,兩邊的牆上掛著海報大小的蘇格蘭風景照片,照片印在帆布上,看上去真像是畫作。室內愜意的氛圍令她驚訝。因為她印象中的城堡不是這個樣子。她本以為城堡應該如溫莎或阿爾恩威克那樣。羅斯威爾城堡更像是一座帶有塔樓的莊園。內部的裝潢像是一座鄉間別墅,而非一座用於宴請的廳堂,富麗堂皇但並不如她想象的那樣令人望而生畏。
凱倫有些沮喪。即便是懸案,花了那麼多時間去調查,也至少會有一兩個可以令警方著手的線索。可是到目前為止,這個案子依然毫無進展。她決定,再問一個問題,然後就告辭。「你知道米克那天可能會去哪裡畫畫嗎?」
「為什麼?」
羅斯威爾城堡。
「是,我當然納悶。但說實話,我不覺得你打破沉默的原因和我最後寫進報道的事會有任何聯繫。所以,我更多的是私下好奇,與我的工作無關。」
「請叫我貝爾,是我的真名,不是筆名。」
「當然記得。本地的警察沒有哪個不……」
「你一定很失望。」
凱倫突然站了起來,眼裡射出冷冷的目光。「他會與其他失去了孩子的父母一樣得到重視。對於死者我是一視同仁的,長官。如果沒有其他事情,我還要去讀一份卷宗。」不等李斯的命令,她就轉身離開,這讓李斯覺得即便對於活人她也是一視同仁。
「你還記得我女兒卡特里奧娜的案子吧?還有我那被綁架的外孫?」
格蘭特的目光落在不遠處,貝爾第一次覺察到他已是一位年過七十的長者了。「我不確定是不是該由我來講述這一切。」他開口道,「我和卡特里奧娜,我們兩個太像了,一直是針尖對麥芒。」他一邊說,一邊從扶手椅上撐起身子,走到檯球桌邊。「她總是那樣善變,小的時候就是這樣。發起孩子脾氣來,能把這兒攪得地動山搖。長大后,雖然擺脫了孩子氣,可脾性一點也沒變。不過,只要她樂意,依然能把你哄得服服帖帖。」他抬起頭看著貝爾,笑著說,「她清楚自己的想法,一旦打定主意,任誰都改變不了。」
貝爾等格蘭特打了幾桿,兩人之間的沉默猶如海浪一般逐漸升高。「這別墅真漂亮。」終於,貝爾先開了口。
對方不致問候,開門見山地說道:「你必須現在就回來。」
貝爾決意不動聲色。「很好,那我們現在就開始?」她把手伸進包里,拿出一個數碼錄音器。「我明白這對您不容易,但我必須請您告訴我卡特里奧娜的事情。我們要談綁架和後來的事情,但是您必須從更早的時候說起。我必須清楚她的為人和她的生活。」
「佩莉督察?我不太……我本人可以親自過來。」他脫口而出。
等到兩人走到兩扇紅木大拱門之前時,貝爾後悔沒有注意到廳堂里的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