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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節

第一章

濃霧從福斯灣鐵灰色的水面上升起,形成一道積雲色的堅實霧牆,吞噬了城市中最新式遊樂場、設計師旅店和智能餐廳發出的亮光。碼頭水手的幽靈在其中若隱若現,他們生前把積蓄揮霍在價值八十先令的麥酒和臉龐如水手們的手掌般粗糙的妓|女身上。濃霧爬上山丘,來到新鎮,被那裡帶有喬治時期風格的幾何網格狀街道分割開來,然後滑入公主街公園的深溝。幾個步履蹣跚的晚歸的酒鬼也加快了腳步,躲避它那濕冷的擁抱。
當它來到舊鎮那狹窄的複式住宅街和蜿蜒小道時,已經失去了它那令人窒息的堅實感,變成了蒼白的霧狀幽靈,從迷惑遊客的小陷阱變成了陰森逼近的不祥物。剝落下的近期藝穗節海報,如鬼魅般飛舞。
皇家大道的炭黑色門面背後,是一片圍繞荒蕪天井而建造的老舊公寓。在18世紀,它們就相當於今日的公用住房規劃區——充斥著酒鬼、落魄者和癮君子,最低賤的妓|女和街頭小混混也以此為家。今夜,陰鬱的歷史夢魘再度上演,在高街和人工山之間的陡峭捷徑的石階頂端附近,躺著一具女屍。她的短裙被拉起,粗製濫造的線縫在拉力下似欲綳裂。
即使她在被襲擊時曾經尖叫,尖叫聲也會被鋪天蓋地的霧氣所掩蓋。然而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她現在再也不能發出尖叫了——她的脖子上開了一條鮮紅的口子。她那一卷卷披在左肩上發光的腸子,是傷口以外的侮辱。
下夜班回家不小心踩到屍體的畫家,在一條通向天井的小巷裡蹲下來蜷縮發抖。他離自己吐下的一攤嘔吐物太近,濃霧的威壓之下徘徊不去的惡臭使他窒息。他已經打電話報了警,但等待警察到來的這段時間卻像永恆般漫長,剛剛目睹的地獄般的景象深深地烙在他的腦海里。
當閃爍的藍光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兩輛警車呼嘯著停在路邊的時候,他先是聽到了奔跑的腳步聲,然後就看到了警察們出現在他面前。兩個身穿制服的警察輕輕地把他扶了起來。他們帶著他走向警車,讓他坐進後座。然後另外兩名警察消失在巷口,模糊的腳步聲幾乎立刻被黏人的迷霧所吞噬。現在唯一的聲音就是警用收音機的雜音和畫家的哆嗦聲。
哈利·吉默爾博士蹲在屍體旁,他那戴著手套的手指探索著坎貝爾·格蘭特督察想都不願想的東西。他沒有去管法醫在做什麼,反倒是端詳起幾位身穿白衣的犯罪現場搜查官來。他們正藉著手提燈的光亮,搜索著屍體周邊的區域。濃霧正在滲入坎貝爾的骨髓,他頓時覺得力不從心起來。
最終,哈利嘟噥了兩聲,吃力地站了起來,然後脫下了手上沾滿血跡的乳膠手套。他打量了一下自己厚實的運動手錶,滿意地點點頭。「嗯。」他說,「9月8日,沒錯。」
「什麼意思,哈利?」坎貝爾不耐煩地問。哈利喜歡讓警員們像擠牙膏似的從他嘴裏一點一點擠出信息。一想到要忍受他這個怪癖,坎貝爾就感到厭煩。
「你的部下喜歡跟我擺架子,我倒要看看光靠你們自己能不能想出來,坎貝爾。她脖子上有用手勒過的痕迹,不過我估計她是死於割喉。但更重要的是兇手損毀屍體的行為。」
「這些除了為我錯過一頓飯提供了一個合適的理由之外,對我有什麼意義嗎,哈利?」坎貝爾質問道。
「1888年的白教堂,1999年的愛丁堡。」哈利挑起眉頭,「該叫犯罪側寫師出場了,坎貝爾。」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哈利?」坎貝爾問。他懷疑哈利是不是喝醉了。
「我認為我們遇到了一個模仿殺手,坎貝爾。你要找的人是開膛手傑克。」

第一節

菲奧娜輸入了她家的傳真號碼和電話,然後發送郵件。最好的狀況是,她可以防止謀殺案的再次出現,並且在此過程中得到一些對研究有價值的資料;最壞的狀況是,她可以為遠離漢普斯特荒野案的餘波找到一個合理的借口。有人——或者說是一些西班牙人花高價讓「心直口快的菲奧娜」遠離頭條新聞。
為了安全起見,我建議您將這些文件傳真到我家。
發件人:基特·馬丁
在托萊多,三周內已經發生了兩起謀殺案,我們認為它們出自同一人之手。但它們之間的聯繫並不明顯,我們需要一位專家來協助分析這些犯罪。我知道您在犯罪關聯分析方面很有經驗,我認為您會對我們有很大的幫助。
她從來沒有利用與警方的合作來追求名聲,但它卻自己找了上來。菲奧娜討厭自己的臉出現各種報紙上。比失去隱私更糟糕的是,名聲沖淡了她作為學者的威信。現在每當她出版書籍或在雜誌上發表文章時,作品都會遭到更多的懷疑和審查——僅僅是因為她把技能和知識用在了實用領域而引起了一些學院頑固派的不滿。
奇怪,菲奧娜想。她和萊斯利在其他許多地方共度了更長的時光。但不知為何,所有那些地方都被其他聲音、其他生命所玷污。但是,在這裏她可以不受干擾地感知到萊斯利,可以看見萊斯利的臉、笑容,和攀爬一座陡坡時皺眉凝神的神情,也可以聽見聲音——因自信而充滿熱切的聲音、因成功的興奮而提高的聲音,甚至幾乎可以聞到因驚恐而抱作一團時萊斯利的皮膚散發出的淡淡麝香味。
她不緊不慢地踱步,一邊看表。如果保持這樣的速度,她甚至還有時間在狐狸屋酒吧喝一杯,再坐巴士回謝菲爾德搭乘去倫敦的火車。她已經在這裏待了五個小時,這五個小時里她幾乎沒有看到過一個人,這足以維持心靈的寧靜。至少能維持到下次來之前,她陰鬱地read•99csw•com想道。
當一家小報爆料說她和基特·馬丁住在一起時,無聲的審判來得更加猛烈了。在那些學術機構的眼中,一個致力於研究科學方法、幫助警方抓獲累犯的學院派心理學家所能找到的最不像樣的伴侶,就是全國最頂尖的描寫連環殺手的犯罪小說家。如果菲奧娜在乎同僚對她的看法,她也許會費心思解釋她愛的不是基特的小說而是基特本人,而且正是因為他寫的那些小說,她在開始這段感情時比正常情況下更加謹慎。不過,鑒於沒人敢當面指責,她決定就不自找麻煩了。
她先搭乘從國王十字火車站出發的早班車,然後再轉乘一輛當地的列車,抵達哈瑟西奇的時候剛十點多。她不緊不慢地登上陡峭的高嘴峰,一路上享受著肌肉的舒展和收縮。當爬上石峰的北端的時候,她已經氣喘吁吁。她靠在岩石上,拿起水瓶喝了一大口,才再次沿著平坦的砂岩路出發。與過去的連接讓她的心沉了下來,而令人心曠神怡的風使她的心從迷亂的思緒中脫離。今天早晨她就是被這思緒所驚醒。當時她就認定,今天她必須離開倫敦,否則到了晚上,就會有一波波痛苦源源不斷地來到她的腦袋裡面。
菲奧娜的人生失去了許多光芒,而她只能在這裏找到它們。她閉上眼,在腦中回想萊斯利的樣子——同樣的栗色頭髮、同樣的淡褐色眼睛、同樣的彎眉,和同樣的鼻子——人們都驚嘆於她們相似的樣貌。她們只有嘴是不一樣的:菲奧娜的嘴更寬,上下唇都很飽滿,而萊斯利的嘴卻像是一張小小的丘比特之弓,下唇顯得比上唇更加飽滿。
菲奧娜翻開了手提電腦,連接上手機,然後查看了電子郵箱。有五封新郵件,她把這些郵件下載下來,然後斷開連接。有兩封郵件來自學生,一封來自身在普林斯頓的同事,詢問是否能夠查閱她收集的幾樁已解決的強|奸案的資料。沒有一件事是不能拖到明天早上的。她打開第四封郵件,它來自基特。
她知道這是圓https://read.99csw.com滑的回答,經過了深思熟慮以防止進一步的發問。真相是,在與警方各種的合作中要面對的暴力犯罪使她感到更多的是厭惡。不僅僅是因為它們激起了她內心深處的記憶,而且還因為她了解他人在肉體上遭受的傷害和精神上承受的痛苦——那些她本不願了解但卻了解的事。因為與被害者的直接接觸總是讓她備受折磨,她只有在確信已經從上一個案件中完全恢復過來之後才會接下一個案子。
她最標準的反應是聳聳肩說:「既然總得有人來做這件事,不如就讓我這個知道該怎麼做的人來做。沒有人可以讓死人復活,但卻能夠阻止更多死者的出現。」
菲奧娜感到雙眼濕潤了。她猛地睜開眼,把這歸咎於風。感傷時間已經結束了。她提醒自己,在這兒是為了遠離受害者們。菲奧娜動了動肩膀,把背包調整到舒服的位置。該動身了。
當然,她並不能確定結果是否會如預期所料。但當她從昨晚的新聞中得知針對漢普斯特荒野殺手轟動性的審判在法律論證之後的第二天依舊處於擱置中時,所有的本能都告訴她,到今天的日落時,低俗小報們會叫囂著要「復讎」,而她是他們向警方「復讎」最完美的武器。不管哪種理由,還是躲得遠一些比較好。
期待您的回復。
菲奧娜抱起胳膊,盯著屏幕。她知道,在這謹慎請求的背後躺著的是兩具被摧殘的屍體,死前還有可能遭到過虐待。在襲擊的過程中,很有可能還存在著性侵犯。她對此有幾分確信,因為警方有能力在沒有專家協助的情況下應付常規的案件。而能提供這樣協助的人包括她在內也只有十幾個。當剛剛認識菲奧娜的人知道她在從事這樣的工作時,他們通常都顫抖著問她怎麼會參与調查如此駭人的案件。
尊敬的貝羅卡爾警長:
同樣是在這裏,她們進行了那最後一次討論。做出的決定,最終卻導致萊斯利被奪走了生命。這是最後read.99csw.com的自責之地,在這裏菲奧娜永遠不會忘記她的人生缺了些什麼。
謝謝。
發件人:菲奧娜·卡梅倫
自菲奧娜上次調查連環謀殺案結束已經過了四個月。那次案件中,默西塞德郡的一名男子在一年半內連續殺死了四名妓|女。多虧了菲奧娜和她的一個研究生所做的數據分析,警方終於把嫌犯數量減少到可以使用法醫鑒定篩選的程度。現在他們已經把人拘押了起來,並準備起訴他犯下的四起謀殺。而且有了DNA比對結果,他們非常有信心說服法官判他有罪。
列車比她預想的要安靜。菲奧娜佔了個雙人座,坐在她對面的男人在火車出謝菲爾德站不到五分鐘時就睡著了,給了她足夠的空間。菲奧娜可以趴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上,這是好事,因為旅途中她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她和離車站只有幾分鐘路程的一家酒吧的老闆做了個約定。他在她外出散步時幫忙照看手機和手提電腦,報酬是一本基特的初版簽名書。這比車站裡的寄物設施更安全,當然也更便宜。
絕不,菲奧娜想,同時讓風推著她的背遠離她所站的危險區域。絕不能在這裏。這裡是朝聖之地,她來這裡是為了提醒自己是怎樣成了現在這樣。每當慾望在她內心膨脹,觸碰到了記憶的表面,她就會回到這裏。一年會有三到四次,每次都是獨自一人。在這片荒涼的曠野上,任何人的陪伴都是不可忍受的。這裡能容納的只有她們兩個——她和她的靈魂。「另一半的她」也只有在這片荒野上,才會走到她的身邊。
我是總部位於馬德里的西班牙國家警察的警長薩爾瓦多·貝羅卡爾,負責謀殺案的偵訊。我一位身在蘇格蘭場的同事告訴我您是犯罪關聯分析和地理輪廓分析方面的專家。請原諒我如此直接地聯繫您。我寫信是為了詢問您是否願意在一樁重大且緊急的事件中擔任顧問。在西班牙,我們與連環殺手打交道的經驗很少,所以我們沒有可以與警方合作的心理學專家。read•99csw.com
收件人:菲奧娜·卡梅倫
發件人:薩爾瓦多·貝羅卡爾
如果您願意,我保證您會得到合理的報酬。
收件人:菲奧娜·卡梅倫博士
主題:顧問請求
日程中唯一的預約是與一位博士生督導的會面,她在列車上打了一個電話取消了這次會面。在這荒野上,沒有小報記者可以找到她,沒有攝製組可以把話筒伸到她面前,來質問「心直口快的菲奧娜」對今天法庭審理的看法。
菲奧娜·卡梅倫站在石峰的尖端,迎著風傾身向前。在這裏,唯一需要考慮的死亡只有一種,就是她自己的死亡,而且前提是她要比自己想象的更粗心。但是,如果她稍稍沒有留神腳下的碎石沙礫,她就會從三四十米的空中狼狽墜下。下落的身體將如塑料人偶般在凸出的岩石間反彈,骨頭和皮膚都會碎裂得不成人形。
西班牙國家警察
愛你。
薩爾瓦多·貝羅卡爾警長
收件人:薩爾瓦多·貝羅卡爾
我想知道您願不願意幫助我們解決這些案件。
我今天文思泉湧,到下午茶時間已經寫了兩千五百字了。
現在,她只是作為顧問在和瑞士警方合作,長期研究累犯入室搶劫犯。是時候干點臟活了,她想道。她按下「回復」鍵。
菲奧娜微微笑了笑。典型的基特,只要每個人都吃飽了,這個世界就不會出大問題。她對史蒂夫需要鼓勵並不感到驚訝。沒有哪個警官喜歡看到自己的案子被推翻,尤其是像漢普斯特荒野謀殺案這樣廣受關注的read.99csw•com案子。但對史蒂夫·普雷斯頓警司來說,這個案子的失敗會給他留下前所未有的苦楚。菲奧娜很清楚這次的起訴承載了多少重量,儘管她個人對史蒂夫感到同情,但她對蘇格蘭場的感覺卻是:活該。
她會看起來像個受害者。
主題:今晚的晚餐
她點開下一個郵件,她總是把最好的留在最後。
庭審的結果跟你的預料一模一樣。一定要相信女人的直覺!(當然是開玩笑,我知道你都是掂量過所有的科學證物,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做出判斷的……)總之,我估計史蒂夫需要些鼓勵,所以我已經安排和他見面吃飯了。我們要到克拉肯威爾的聖約翰餐廳吃一大堆動物屍體,所以我想你大概不太想加入我們,但是如果你想去,那就再好不過了。如果你不想去,我做了一份三文魚蘆筍燴飯,冰箱里還剩了很多東西可以給你當晚餐。
祝你在山上度過快樂的一天。
感謝您的邀請。我非常樂意接受您的請求。
尊敬的卡梅倫博士:
主題:回復:顧問請求
不過,我需要更多郵件中沒有提到的細節才能判斷我是否能幫助您。可以的話,我想要一份兩起謀殺的案情概述、一份病理學報告摘要,以及所有目擊者的陳述。我可以閱讀西班牙語文件,您不需要翻譯。當然,您發給我的任何文件都會完全保密。
一想到基特,她就能轉悲為喜。她終於找到了能夠把她從回憶的牢籠中解救出來的男人,菲奧娜一直認為這是上天賜予的奇迹。世人也許只能看到他展現在公眾面前的野性魅力,但菲奧娜發現,除了擁有刀鋒般的敏銳智慧,他還兼具寬容、尊重和敏感的特質。這些都是她早已放棄尋找的東西。和基特在一起時,她終於能達到一種平靜的狀態,幾乎能壓制住潛伏在岩縫中的惡魔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