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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十四節

第二章

他從來不知道這會持續多久,所以他要盡情地品味每一分鐘,就像一個正在打開聖誕節禮物的孩子,不知道他最期待的東西裝在哪個包裝精美的包裹里。秘訣就是事先做好安排,讓一切慢慢走向高潮。但世事並不總如人意,而他討厭失去對一切的絕對掌控,討厭自己體內沸騰著的瘋狂——當那些婊子讓他失望時,當她們支撐不住,沒能讓他從她們的痛苦中吸取每一分歡愉時。死亡應當是漸強音的最後一個音符,而不是一段可悲的漸弱音,讓靈魂得不到滿足。
那就是他為何如此執著地追求完美。經驗告訴他,從第一刻他選擇她,到最後一刻他拋棄她,每一個階段都有獨特的感覺。秘訣就是做好計劃。期待的滋味幾乎和執行他那完美的計劃所帶來的感受一樣甘美。還有看著她們動著小腦筋想要掙脫他布下的蜘蛛網最終卻走向死路時的滿足感。
一開始,他的對手就如同在這安全得不能再安全的房子之外整夜叫喚的蟋蟀一樣微不足道。鎮上的笨警察們從來沒處理過比當地的便利店被幾個傻瓜搶劫更複雜的案件,他們根本不可能靠近他。
他面臨的挑戰不可能永遠如此簡單。他知道這一點。他也早已料到了這一點。從一開始他就打定主意要打敗最強者,戲耍那些庸庸碌碌、只能在小鎮當警察的白痴並不能帶來真正的滿足感。他們自以為熟悉自己的地盤,但依然沒能阻止他進入他們的領地,在他們的眼皮底下偷走一個又一個女人。到目前為止最大的勝利是第五個女人,拉·昆塔,內布拉斯加州一座小鎮的警長的女兒。
周六晚上,她的父母出門去參加一個為當地的議員候選人造勢的慈善晚宴。那女孩一看到他穿的公路巡邏隊制服,想都沒想就開了前門。他照著她面門上一擊,把她打倒在地,整個過程簡單得可笑。她被五花大綁著在卡車上待了一整晚,而他則在腎上腺素和尼古丁的雙重刺|激下開車在州際公路上飛馳。
到次日上午,他已經到家了。四周密林環繞,隔絕了任何路人窺探的可能性。他把她扛到室內,開始著手把她變成自己的奴隸。拉·昆塔被拴在工作間里的長椅上,品嘗到了各種各樣的痛苦:剃刀劃過皮膚的綿長刺痛感,皮肉容納異物的焦灼感,骨頭斷裂、來不及愈合的劇痛,皮膚下的器官遭到精確重擊時的鈍痛。
他享受著其中的每一刻。
然後他把她帶回家。當然不是送到她家門口,那樣就太魯莽了。他載著她駛上一條僻靜的小道,越過限界線后遇到第一個彎角時,他就把她的屍體橫放在柏油碎石路上,等待下一位路過的司機不知不覺地將她碾碎。
拉·昆塔終於讓當地人開始警覺。他讀過很多書,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聯邦調查局會接到緊急申請,然後他們會在全國進行數據檢索,尋找配對。一旦他們意識到他是玩真的,國家機器會立刻介入。不出他所料,聯邦探員們來了。然後,終於,她坐著飛機來了,在機場被大群記者的簇擁著。
現在,遊戲終於開始了。
傑伊·舒曼來到了鎮子上。傑伊·舒曼博士,那個放棄了收入豐厚的私人業務轉而成為FBI著名偵探的法醫心理學家,那個用一連串令人矚目的成功為心理輪廓分析挽回名譽的神探,那個有著銳利黑眼和閃亮金髮,給聯邦調查局帶來人情味的標誌人物——到了鎮上。
二十年前,她漫不經心地在高中畢業舞會上多次羞辱他之後,他們兩人都遠離了那座新英格蘭小鎮,但他從沒有忘記也不會原諒她的輕蔑。正是那份輕蔑給他打上了烙印,永遠地扭曲了他的人生。最初的五年是他的學徒期。之後的十五年將會使他的技藝臻於完美。每一年都對應著被虛度的一年時光。到那時,唯有到那時,他才會允許傑伊·舒曼面對人生、事業中的死敵。
在那之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現在傑伊已經接下了這個案子。復讎的彌撒終於可以開始了。

第十四節

「好啦,瑪麗。現在你晚上可以睡個好覺了。」
「這是個好消息,不是嗎?」
菲奧娜思考了一會兒回答:「我回辦公室看下。如果一小時內沒什麼要緊事出現,我就陪你去。」
瑪麗揚起了眉頭。「我的天!」她大呼道,「我終於找到聽說過她的人了。不過,話說回來,你能從一個有眼無珠的製作人身上期待什麼呢?」
「哦,我得下來和BBC的某個可怕的小個子男人談一談,他正準備把莫拉格·麥克唐納德系列改編成電視劇。」
「如果你再給我一杯酒,我一定會過得更好。」瑪麗說。菲奧娜又給了她一杯,但還沒等她們再一次開口,書店經理就開始介紹亞當·切斯特了。亞當機智地簡短談論了他的新書,然後讀了十五分鐘左右的小說選段,接著有幾個人提問,最後是簽名時間。
但那已成歷史。他現在感興趣的是復讎。
「我是認真的,基特。」瑪麗抗議道,「這件事對我們所有人都是很大的打擊。」
「和作家待在一起的時間太久,讓我對人性都絕望了。」
「瑪麗·海倫,真是意外驚喜啊。」她真誠地說。雖然不喜歡她那些誇張的以弗洛拉·麥克唐納德的妹妹為主角的歷史推理小說,但菲奧娜偏愛她這個人——大部分是因為她那張利嘴。「是什麼把你從蘇格蘭高地上拉來了?」
「基特,是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菲奧娜問。她彎腰吻了吻他的臉頰。
「我知道她是你朋友,但是如果她把用來自我標榜的一半精力用在寫作上,她的書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年比一年差。」菲奧娜冷嘲熱諷。
菲奧娜嗤之以鼻:「喬治婭·萊斯特這個人,除非你把她的嘴縫起來,否則她絕對不會錯過任何自九-九-藏-書我標榜的機會。這一點你也清楚。」
他攤了攤手:「她控制不住自己,親愛的。你知道喬治婭這個人。她想到了什麼就會做什麼。我聽亞當的編輯說,她攪得他們不得安寧,威脅要把下一本書給其他出版社,還威脅要告訴媒體,說因為出版社不肯保護她,她現在性命堪憂。」
「你真是個自以為是的小混蛋,基特。」瑪麗說,戲謔地敲了一下他的肩膀,「謝謝你,菲奧娜。聽到你的話我真的感覺好些了,我會把話轉達給蘇格蘭的同行們的。」
「你一定有一些推論吧。」瑪麗向她施壓,「畢竟,這是你的專業領域啊。好啦,別害羞,這兒沒外人。」
如果一切按照計劃進行,基特的確有理由擔心。這個男人微微冷笑,在鬍子遮擋下的嘴唇抽|動著。他看著基特抓住他女友的胳膊,帶著她穿過擁擠的書店來到大門。這個男人注意到,基特·馬丁幾乎沒有停下來跟他的狐朋狗友道別。他女友的話顯然讓他感到非常不安。
「你該不會告訴我,你從來沒想過這種可能性吧?」
「說來聽聽。」憑藉和作家的交往經驗,菲奧娜知道這個時候該說什麼。
基特憂傷地搖了搖頭:「你對出版界的評價竟然如此之低,我真想不出你這想法是哪來的。」
「我只好聽從基特多年來的建議:拿了錢走人。」瑪麗帶著一絲苦笑說。
他們看著她離開,菲奧娜惱怒地搖搖頭:「我每次都中招。她只要眨眨眼、笑一笑,就能牽著我的鼻子走。」
奈傑爾揚起他那梳理得很完美的眉毛:「我也在奇怪為什麼你的女伴會和『高地女妖』在一起。話說回來,跟一個整天研究變態殺人狂的內心世界的人在一起,感覺怎九_九_藏_書麼樣?」
她憑著第六感抬起頭,然後就看到粗壯的基特正走下成排座位間的過道。一抹不自覺的微笑在她臉上擴散。他回以微笑,把手搭在講台的邊緣。此時,菲奧娜也正好把所有的課堂筆記都收進了手提包。
菲奧娜做了個鬼臉:「在我看來,兇手具備了所有愛慕殺人的特徵。有人迷戀上了朱和他的作品,甚至到了要把他毀掉才能罷休的地步。而朱恰好提供了完美的謀殺劇本——這是整個事件中最不幸的要素。如果我是對的,你們現在和朱死前一樣安全。跟蹤狂基本上不會把目標轉移到別人身上。」
「她是不是……」菲奧娜努力回想這個名字,「她是死靈魂樂隊的主唱,對不對?」
「那是因為我不像你一樣能感受到她的魅力,我們性別不同。」
一個穿粗花呢子夾克的男人從房間的另一端觀察著基特·馬丁,沒有引起周圍任何人的注意。不知道基特在和女友談論什麼,但顯然是被震驚了。基特瞪大了眼睛,平日里表情豐富的臉也變得像面具一樣僵硬。很好,這個男人心滿意足地想。男人喜歡看到基特不安的樣子。
一走進門,基特就立刻被三個熱情的女人所包圍。她們三個會出現在城裡的每一個犯罪小說作家見面會上,顯然在眾多的作者中最偏愛基特。菲奧娜讓基特自己去應付,自己則擠出人群,拿了一杯白葡萄酒。基特是專家,他「會用足夠的時間來陪這些女人,強化在她們心目中的平易近人、討人喜歡的形象」。
當學生們竊竊私語著魚貫而出時,菲奧娜正低著頭收拾她的文件。她知道自己讓學生們失望了。她可以肯定有相當比例的學生報名上她的課,是看了《沉默的九*九*藏*書羔羊》以後想入非非的結果。他們期待的是擁有超強直覺的朱迪·福斯特,但實際看到的卻是一門關於統計學的課程。
基特把手指壓在她嘴唇上:「噓。別說得太大聲。你會讓出版社浮想聯翩的。畢竟,沒有比作者的戲劇性死亡更能提升銷售量的了。我聽說,朱的新書預訂量在他死後翻了一番。」
基特咧嘴笑道:「你一直都不待見喬治婭,對吧?」
「他真是個專家。」一個讚賞的聲音在她耳邊呢喃。菲奧娜立刻聽出了瑪麗·海倫的愛丁堡上流社會口音,然後轉身用親吻招呼她。
菲奧娜被瑪麗的銳利眼神逼到了牆角,只好聳聳肩說:「很難說。我知道的也就是報紙上和網上寫的東西。」
「說來也怪,我們不太聊那種事。」基特說,「再說,她的工作不是那個。她用電腦做數據分析而不是心理分析。」基特在奈傑爾肩上善意地拍了拍,沒等回答就擠過人群,然後給了瑪麗一個熊抱。「我們的蘇格蘭峽谷女王怎麼樣了?」他問道,然後誇張地吻了一下她的臉頰。
基特·馬丁離開后,男人鑽過人群來到放著紅酒的桌子。他伸出杯子要求續杯,點頭致謝后消失在人群中。還有幾個作家留在那兒,但他們全都是泛泛之輩,不值得關注。男人自視甚高,只對最優秀的人感興趣。當然,這一向都是問題所在,他現在也明白了這一點。這些作家才是肩負著眾人期待的人,這也解釋了為什麼他們會「那樣」對待他。
「我今天文思泉湧,大約一小時前完成了工作。然後我想起六點在懸疑書屋有一個亞當·切斯特新書發布派對。所以我就來碰碰運氣,看看你願不願意陪我去。」基特走到她旁邊。
「但你們其他人不九_九_藏_書會有危險吧?」菲奧娜問,「警察已經確定他是被某個他在同志酒吧里搭訕上的男人殺害的。那個地方叫什麼來著?」
瑪麗沖她眉開眼笑:「也許吧,但你的話總比警方告訴我們的陳詞濫調要有道理一些。好了,我得去跟我的出版商聚一聚——如果她捨得離開亞當一分鐘的話。」
「等一下,瑪麗。」菲奧娜抗議道,「我還什麼都不能肯定呢。我說的那些只不過是推測罷了。」
基特的臉僵硬了:「你的意思是,像我這樣的?」
懸疑書屋擠滿了各色的作者、收藏家和那些熱衷於亞當·切斯特小說的粉絲。為了這本書——這個系列中的第十本,他的出版商重版了他之前所有的作品。編輯和出版商驕傲地站在一大塊展示板旁,用微笑來招攬潛在的買家。
菲奧娜聳了聳肩:「如果我這麼容易就能預知未來,我們早就中彩票了。我是真的不知道。但是,就算他真的再次行兇,他也不會去找瑪麗這種寫溫馨小品的人。他會找那種行文黑暗血腥的作家。」
「『巴巴利海岸』。」基特提醒道,一隻手環著瑪麗的腰以示安慰,「所以,除非你們也在『那圈子』里過著秘密的生活,否則基本還是安全的。」
「你沒忘記我們今天要在史蒂夫家吃晚飯吧?」菲奧娜問。
「瑞秋·特里林。」瑪麗·海倫的聲音充滿了非難。
「別責怪自己,她對每個人都這樣。」基特說著,從她身後拿起一杯紅酒,「我們全都抵擋不了瑪麗的『小老太太』攻勢。再說,我確定她真的需要安慰。她說有些人被朱的死嚇得不輕可不是什麼玩笑話。亞當的編輯告訴我,喬治婭拒絕出席下個月的簽售會,除非她的出版商給她配備保鏢。」
瑪麗的眉皺了起來九_九_藏_書,彷彿咬到了一口酸蘋果:「如果你知道他們選誰演莫拉格,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基特苦笑著為她那刻薄的話點了點頭:「那麼,你真的認為殺死朱的兇手不會再次行兇?還是你只是挑瑪麗愛聽的話說?」
「哦,瑪麗,我很遺憾。」
「真希望我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我也在干那麼刺|激的事。」瑪麗平淡地說,「但事情沒那麼簡單,不是嗎?朱被殺的方式和他小說里的一個受害者一模一樣。很難說殺他的那個人不會對犯罪小說這個流派有什麼病態的執迷。這些事你懂的,菲奧娜,你同不同意我的說法?」
「為什麼我一點也不驚訝?」菲奧娜嘆了嘆氣,「也許你應該把這件事告訴警察。我們都知道,朱可能正在考慮換出版社。一個橫豎都要失去他的編輯可能會想要殺雞取卵的。」
「我們八點才去。我覺得我們可以在路上蹭幾杯出版商的紅酒喝。到那兒去露個臉,提醒他們我也是個競爭對手。聽你的,親愛的。如果你太忙,我等會兒就和你在史蒂夫家會合。」在他們走出教學大樓來到中庭之前,基特把手放在她的腰上,輕輕地捏了一下。
當購買者在亞當·切斯特身邊排起隊時,基特掃視房間。「我現在最好去把菲奧娜從瘋子瑪麗·海倫的魔掌中解救出來。」他對奈傑爾·索森說。他和這個二十多歲的漫畫家已經聊了有一會兒了。
「本來就不錯,見到你和菲奧娜之後就更好了。說實話,我今晚來這裏的主要理由就是希望能看到幾張開心的面孔。朱·山德的事給犯罪小說界蒙上了一層陰影。我們過去兩個禮拜每天都要互打電話,確認大家都還活著。」
「你真好事,瑪麗。」基特取笑她。
「除了那些事,你日子過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