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十九節
檯燈亮著,在寬闊的房間里灑下溫暖的光暈。基特坐在他最喜歡的扶手椅上,手裡拿著酒杯。如果他是獨自一人的話就完美了,但他的客人是菲奧娜最不想見到的人。
由於她們的戀情沒有公開,菲奧娜也是唯一一個可以和卡洛琳共享悲傷的人。共同的悲傷自然而然地澆築起了她們的友情。十二年後的現在,每當卡洛琳到倫敦,兩人都要見上一面。她們也定期地打電話和發電子郵件聯繫,一年至少有三次相約到皮克區散步。
「當然可以。」喬治婭說,她的嘴巴任性地垂下來。「但是我們真的會有危險。你確定要建議我們不要管這件事,菲奧娜?」
喬治婭噘起嘴。她如果能看到這暴露了多少嘴部的線條,就永遠都不會再做這個動作。「我聽從你的專業判斷,菲奧娜。不過我必須說,我不是很滿意。另外,我會和出版商談一談配保鏢的事。」
基特目瞪口呆,他不敢相信菲奧娜還能保持正常的表情。「你想讓我去找個保鏢?」他難以置信地問道。
「好了,」喬治婭說著,提起身邊的衣服,優雅地踩進自己的鞋子,「我得走了。安東尼和我要去和文化部部長夫婦共進晚餐,我已經耍大牌般地遲到了一個小時。」
喬治婭從沙發旁的臨時茶几上拿起一張折起來的紙。她把紙舉到前方,菲奧娜只得站起來從她手中接過那張紙。菲奧娜走到另一張扶手椅上坐定之後,才把它打開,仔細閱讀。紙張和字體看起來和給基特的信一樣,文體也很相似。在她的記憶中,其中有些句子一個字都不差。
喬治婭驚訝道:「十六公里?我真的想不出你是怎麼做到的,菲奧娜。你難道不想和這位美妙的男士一起待在一個溫暖舒適的地方嗎?」
菲奧娜抽身出來,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等到家后,我會和他談談,我保證。好了,我們現在是站在這兒等著被凍死呢,還是去酒吧喝一杯?」
「你們就為了這事吵架?」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菲奧娜。其實,這個世界上沒有聖誕老人。」
「抱歉,這都是跟男人住在一起害的。尤其是那個男人有一半的時間住在平行世界里。」
「你怎麼能這麼肯定?」
「我一直都比較喜歡室內運動。」喬治婭說。
基特看起來有些困惑:「那天晚上你不是這麼說的。」
喬治婭蜷縮在沙發上,地毯上是她踢掉的系帶涼鞋。喬治婭是她那個時代的傳奇。她在二十五年的職業生涯中出版了超過三十部小說,獲得了「犯罪小說女王」的稱號。她是第一批作品成功改編成電視劇的作家之一,這也奠定了她在暢銷榜上的位置。她是媒體的寵兒,無恥地利用每一read.99csw.com個可能的機會在報紙、廣播和電視上露面。男人們拜倒在她的挑逗和慷慨之下,而大部分女人——包括菲奧娜在內,都非常厭惡她。
菲奧娜咧嘴笑了笑:「這些事他不會忘,只是有時候他沉浸在作品里,一抬頭看鍾才發現十分鐘前就應該去接我了。」
「我們運氣不錯,碰上了好天氣。」菲奧娜一邊說一邊坐到他椅子的扶手上。「我們走了十六公里,風景美極了。」
菲奧娜沒有回答,而是專心致志向前邁步,裝模作樣地俯視著河流,看它們匯聚到平靜的堤壩中。
菲奧娜抿了一口水,然後把水瓶遞到卡洛琳面前,卡洛琳搖了搖頭:「如果在這種溫度下喝水,我會在五分鐘內想去方便。我目測方圓一公里之內都沒有廁所。」
菲奧娜沒有生氣:「那麼,你過得怎麼樣。喬治婭?我聽說你有點擔心你的人身安全。」
「你有沒有採取什麼措施?」
「基特想必也明白你為什麼這麼在意這件事。」卡洛琳說。她趁著小道分成兩條平行路時,走到菲奧娜的身邊。
菲奧娜停下了腳步:「這和萊斯利一點關係也沒有。」
當基特目送喬治婭上車時,菲奧娜奪回沙發,在上面盡情地伸展四肢,讓肌肉放鬆。那些信的確令人不安。但現在她認清了自己的心魔,終於能夠客觀地審視它們了。她相信,它們並沒有構成真正的威脅。
喬治婭的表情立刻變得悲傷起來:「可憐的朱啊。真是太慘了,他的死對我們所有人都是個巨大的損失。」
「我了解他的作品,親愛的菲奧娜。看到這樣的青年才俊英年早逝,真是說不出的悲傷。」
卡洛琳假裝思考了一會兒:「我想,我還是選酒吧吧。」
菲奧娜搖了搖頭。「當然不是,喬治婭。你和基特必須做好一切防範措施。」她擠出一絲笑意,「我聽說你想讓出版商在簽售會上給你配個保鏢?就這樣開始好了。」
「喬治婭似乎覺得那是個好主意。」
菲奧娜把水瓶塞進包,背上去站了起來,說:「一如既往地難相處。」
現在輪到菲奧娜了。「在執法部門中有一種說法:『會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從心理學上來說,寫恐嚇信的人很少將他們恐嚇的內容付諸實際。他們想要的就是製造恐懼,而殺手基本上不會事前宣揚。很明顯,那樣做會讓他們的計劃更難執行。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這兩封信送去做專業的心理語言學分析。在那之後,如果我認為有什麼值得擔心的重要理由,我會和你們一起去警察局。」
「菲奧娜!」這次變成了吼叫,「你不是我媽!」
「喬治婭收到一封和我差不多的信九_九_藏_書。」基特說,「給菲奧娜看看——它們肯定出自同一個人。」
「這就是喬治婭來這兒的原因。」基特插話道。他不希望菲奧娜因為兩個女人間的拌嘴最後不得不離開房間,畢竟這種事以前發生過。
基特皺起了眉頭:「我能把這句話寫下來嗎?」
然而,當打開門聽到基特喊「我們在樓上」時,她的心一沉。不管他口中的「我們」指的是他和誰,她都沒有心情接待。
喬治婭撫著她太陽穴處的頭髮:「老實說,我本以為這一定是基特說他經常收到的那種騷擾信。但我在這方面沒什麼經驗——我收到的信大部分是來自崇拜者的。你瞧,我的作品和基特相比沒那麼聳動。但是當基特告訴我他也收到了相似的信時,我確定這件事不容忽視——尤其是考慮到朱的謀殺案。」
但是,當基特收到死亡威脅時是她強烈要求採取行動的。如果她現在要改口,最好有充足的理由。「我同意你們應該嚴肅對待這兩封信。」她謹慎地說,「但我認為即使把這些信拿給警察也無濟於事。就像你自己說的,基特,他們什麼也做不了。信上不太可能留下什麼法醫學證據,對揭露寄信人的身份提供不了什麼線索,而且警方沒有足夠的資源來保護你們。報警只會讓你們兩個受到不必要的關注,其中就包括一些別有用心的人。」
菲奧娜丟下背包和夾克,解開鞋帶,甩掉靴子。她估摸著如果有客人,那基特應該會準備好紅酒。所以,路過廚房時她拿了個杯子就走上二樓的客廳。
「我想他知道我是出於關心才這樣的。」菲奧娜冷淡地說。
「是的,對不起,你是對的,喬治婭。但是你必須記住,這個寄信的人不太可能是殺害朱的兇手。」
當妹妹萊斯利還是一名聖安德魯斯大學的本科生時,菲奧娜不但了解妹妹的學業,也了解她的生活,其中一個發現就是萊斯利的性取向。妹妹萊斯利在被殺時,正處在初戀的甜蜜中,但是這初戀的性質和她的死一樣讓父母難以接受。但菲奧娜並沒有對和妹妹同床共枕的人是女人這件事感到驚訝。雖然萊斯利沒有親口告訴她,但菲奧娜能從她談論好友卡洛琳·馬修斯的語氣中感受到一二。
「菲奧娜……」卡洛琳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惱怒。
「兩者並不矛盾,喬治婭。」菲奧娜說,「我喜歡運動。」
「明智的選擇。」菲奧娜一邊說,一邊努力克制住強烈的笑意。
卡洛琳在她前面幾步的地方停下來,轉身牽起了菲奧娜的手:「你不用在我面前偽裝,菲奧娜。你非常害怕失去他,因為你已經失去了萊斯利,你知道所愛之人被殺是什麼滋味。因為你的恐懼,所以九-九-藏-書你把最小的危險都放大到威脅生命的程度,也使你自己變成了保護欲過剩的奶媽。」卡洛琳停了一下。見菲奧娜不說話,她又繼續說道:「我理解這種現象,因為我自己也經歷過。我把茱莉亞都快逼瘋了。如果她去市區時沒有開車,我就會去接她。她說這讓她感覺自己像個小孩子。菲奧娜,你必須告訴他你為什麼那麼重視那封信。如果他說沒事,那也許真的沒事。他了解自己的事。你必須讓他知道你不是在沒事找事,告訴他你這樣做是有正當理由的。」
「可以這麼說。」菲奧娜閉上了嘴巴,眼睛盯著身前的地面。
現在是你付出代價的時候了。你只配得上我的蔑視和憎惡。如果只有殺了你才能拿回屬於我的東西,那也只能如此。
「他——我氣死了。」菲奧娜激動地說,「幾天前我們大吵了一架。他收到了一封死亡威脅信,居然拒絕去報警,說那只是一封普通的騷擾信。我就不敢那麼篤定。那封死亡威脅信讓我不舒服,而且是在朱·山德出了那樣的事以後……」
從下方往上看,陡峭山側上的兩個女人宛如一對斜向劃過綠色屏幕的游標。她們從威河谷地開始攀爬,快速地穿過老鐵路沿線的樹木,來到了光禿禿的山坡上。她們攀爬到了她們所能到達的最高處。熟悉地形的菲奧娜走在前面找了一塊突出的可以歇腳的岩石,然後等著卡洛琳氣喘吁吁地爬上最後十八米。她帶著深情款款的微笑俯視她的同伴。
菲奧娜嘆了口氣:「我做得過分了。我的腦子總是有萊斯利的影子,有時候我自己都意識不到。」
她聽到基特跑上樓,然後一屁股坐到她旁邊,緊緊摟住她。「我們現在算是和好了嗎?」
「從那以後,就沒怎麼說過話。」
卡洛琳把菲奧娜拉過來,緊緊抱住她:「我知道。」
卡洛琳在呼吸恢復平穩後站了起來,好奇地看著她。菲奧娜可不喜歡在背後說基特壞話。「聽起來他不服你的『管教』。」卡洛琳一邊謹慎地說,一邊走到她的身後。她們正位於一條橫跨山間的狹窄小道上,下方是「歡水谷」的壯麗曲線。
他用一隻空閑的手摟住她的腰,擁抱她。和卡洛琳在山上待一天似乎化解了她的敵意,這讓他鬆了一口氣。「那麼,你今天過得開心嗎?」他問。
「當然,親愛的。當基特說他也收到了一封可怕的信時,我立刻就覺得必須來一趟。你也知道,他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當他告訴我你的反應時,我意識到我是你的盟友,親愛的。」她用她那塗滿化妝品的臉給了菲奧娜一個燦爛無比的笑容。
「想必在那個世界里有個人總是記得幫他把乾洗的衣服拿出來,到九九藏書飯點時把飯送到他面前。」
「只要別脫水就好。」
菲奧娜小心翼翼地把紙折起來。毫無疑問,這封信和幾天前攪得她不得安寧的那封信出自同一個人之手。「你什麼時候收到的,喬治婭?」
時間由我來定。我相信你一定會夜不能寐。你根本就不配安睡。我會高高興興地來參加你的葬禮。我會在你的骨灰中如鳳凰一般涅槃重生。
「聽起來你也沒去健身房。」菲奧娜說道。
「但是重點不是這個,對不對?」
「是啊,但是喬治婭跟現實社會是脫節的。別忘了,她居然相信我們的警察都很棒,任何針對倫敦警方種族歧視和腐敗的指控都是左翼陰謀家散布的謊言。」
菲奧娜怒視著地平線:「那只是一種可能。我們不知道朱·山德有沒有收到死亡威脅,因為我們只知道警察告訴我們的東西。我知道,如果我說朱的被殺是因為他的作品而不是生活,你會覺得牽強,但那的確是一種可能性。既然是一種可能性,那麼基特就應該更嚴肅地對待。」
「這不是事實嗎?」菲奧娜瞪大眼睛,假裝驚訝。
在柔和的燈光下,喬治婭可以裝作是四十歲出頭的人,菲奧娜感到驚訝因為她知道這女人年近六十。「菲奧娜,親愛的。」喬治婭用喉音說。
菲奧娜尷尬地一笑,微微聳了聳肩:「我今天想了一下,覺得自己那天晚上做得太過分了,你是對的。」
卡洛琳做了個鬼臉:「茱莉亞開始在午餐時間上健美操課,所以她才不會去什麼健身房。我們都工作纏身,如果我把僅有的兩個空閑的夜晚花在健身房裡,她會生氣的。我不停地告訴自己要早起,在上班前去健身,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都沒能做到。」
「喬治婭認為我們應該報警。」基特說,「觀點和你一樣。」
菲奧娜低著頭,端詳著她那磨損的靴子:「也許你是對的,我應該解釋得更清楚一些。」她迎上卡洛琳堅定的目光,「如果他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下去。」她的眼裡閃爍著淚光。
卡洛琳爬上山頂,面頰緋紅,氣喘吁吁。她癱倒在菲奧娜身旁的岩石上,呼吸雜亂而又急促。「哦,天吶。」她喘著氣說,「我太缺乏鍛煉了。夏天過得太失敗了,我幾乎就沒出去爬過山。」
「謝謝你,菲奧娜。」基特把臉埋在她的頭髮里,親吻她的脖子,「哦,對了,我只是想說,自從和你在一起生活以來,我還從未聽你扯過那麼大的謊。『我可以把兩封信送去做專業的心理語言學分析。』——你是認真的嗎,菲奧娜?」
菲奧娜從地鐵站出來,向達特茅斯公園山前進,一心想要和基特重歸於好。她以短得足以破紀錄的時間回到他們住的那條read.99csw.com街。她現在滿心渴望,早已做好了道歉和解釋的準備。
卡洛琳留在了聖安德魯斯大學,現在是一名數學講師。和菲奧娜一樣,她也已經走出了陰影。但對兩人來說,萊斯利的死是一股永遠滲透在她們感情生活中的悲傷暗流。
喬治婭慵懶地搖著一隻手:「兩個禮拜前?我不敢肯定。我上周二從多塞特郡回來時,它就混在其他郵件里。」
「你想跟我談談嗎?」
「這不僅僅是基特的事,菲奧娜。這還是萊斯利的事。」
菲奧娜焦慮地看著他。她陷入了自己造成的兩難局面中。儘管那些信讓她大為不安,但她也不願意讓警察和公眾把基特和喬治婭聯繫在一起。如果他們把這些信交給警察,二十四小時內就會有媒體大軍蜂擁而至。
「話說回來,他最近怎麼樣?」
「沒想到會見到你,喬治婭。」菲奧娜邊說著邊轉過身,給自己倒了杯紅酒。她走到基特跟前親吻他的臉頰。「你好啊,親愛的。」她說的同時,暗暗希望她的動作和語調能夠表達出她要講和的意願。
菲奧娜忍住想嘔吐的衝動。「但是,朱的死不應該成為你感到危險的理由吧?」她問。
「如果你採取明智的預防措施就不需要。晚上不要獨自上街。不要獨自和陌生人搭話。」她咧嘴一笑,「還有,不要去同性戀酒吧。」
你的作品是他人作品的蒼白倒影。若沒有他人的創意供你吸食,你將變得一文不名。你煞費苦心地確保消除一切公平競爭。當你可以提供幫助時,你卻一腳踩在那些比你高貴得多的人的臉上。你嫉妒那些才華遠勝於你的人。你是吸他們血的吸血鬼。你知道這些都是事實。摸一摸你那骯髒的靈魂,你將無法否認從我這裏奪走的東西。
「那我只能看看你在襪子里給我放了什麼禮物了。」
「如果能適應的話,你會感覺好很多。」菲奧娜打開帆布背包,拿出水瓶。
「我沒想到你也認識朱。」菲奧娜說,努力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尖酸刻薄。
「我不認為這是可以開玩笑的事。」喬治婭氣鼓鼓地說。
「那不是一個獨立的案件嗎?」卡洛琳說,「我在蘇格蘭媒體上看到的所有報告都說『是』,警方認為這是他找錯了『玩耍』的對象。任何同性戀圈子之外的人都不會有危險。」
菲奧娜大笑:「抱歉,你是對的。我不是你媽。閉嘴吧,菲奧娜。」她伸出一隻手,卡洛琳輕輕地拍一下她的手腕。這是她們在共享悲傷時期養成的老習慣。
喬治婭·萊斯特,你自稱犯罪小說女王,但你實際上只是剽竊和保護主義的女王。你的名聲全都建立在從別人那裡偷取的贓物上。你不信任應該信任的人,你的謊言奪取了原本屬於他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