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是唯一重要的地方。這是聖地,用於獻祭的小樹林,道德在這裏得到澆築。這裏的一切都是被選中的。除了無法變動的房間形狀,一切都不是偶然的。房間里有一扇窗,但他用膠合板把它遮住了,然後塗上了灰泥,讓它變成了牆的一部分。只有門打破了房間的完美均衡。但那是可以容忍的,它使房間呈對稱結構,就像人體是以脊椎為軸的對稱結構一樣。
他在牆上貼了襯紙。原來想要的牆紙已經停產,但沒關係,他製作了標準樹葉圖案的模板,呈豎條紋狀。他特地調出了與記憶中分毫不差的綠色,一絲不苟地做出了完美的複製品,然後又塗上一層無色的遊艇清漆,如此一來,任何斑點和污垢都可以被輕而易舉地抹去,不留下任何痕迹。這是他唯一可以做出的改進。
地板的問題很容易解決。他從建築回收場買了舊地磚,花了幾個晚上把地鋪成最接近他記憶中的樣式。這個任務與其說是困難,不如說是乏味。
燈具是他買的第一樣東西,來自唐頓路上的一家廢品商店。事實上就是這件東西給了他靈感。那三個磨砂燈罩和記憶如此匹配,讓他一度誤以為那就是原來的東西。在破敗的商店裡驚奇地盯著它時,他突然想到這樣可以讓這個房間重獲生機,把它打造成原來的樣子,讓它成為容納內心黑暗慾望的神廟。
傢具布置很簡單。一張平淡無奇的松木桌,只是桌上的划痕與他印象中的不一樣;四張圓背松木椅,頂部因為經常被拉進拉出而被磨得發黑了;一張蓋著褪色檯布的小牌桌,上面排列著他的工具——解剖刀、砍肉刀、小手鋸,還有一塊磨刀石,它們在燈光下閃閃發光;桌下是一摞大小各異的聚苯乙烯托盤,和一卷巨大的保鮮膜。
殺戮發生在其他地方,在哪裡不重要,不影響儀式的意義。手法都是一樣的。他知道最專業的方法是以帶子勒斃。這比用手可靠多了,手可能會從濕汗淋漓的皮膚上滑落。選擇這種方式的最關鍵的理由是,它對身體的創傷最小。刀刺和槍擊對人體所造成的損傷會破壞他渴求的均衡。
然後是清理。他和他的祭品一樣一|絲|不|掛。他把屍體放到溫水中,切開血管,讓血液儘可能地流出,防止未來那些醜陋的鐵青色斑痕毀掉他完美的祭品。然後他會排空浴缸,重新放水,用無味香皂細心地清潔這具屍體,擦洗指甲,沖刷掉驟然死亡時留下的污穢,使它遠離一切褻瀆。
他可以開始最後的任務了。他必須分秒必爭,因為僵直會在死後五六個小時之內發生,這將使這份工作多幾分困難,少幾分精確。這具躺在桌面上如雕塑一般蒼白的屍體,是他獻給心的祭品。多年來他學到了一件事:必須滿足內心惡魔的要求。
首先是頭。他用一把精緻的小刀切開喉嚨、脖子的肌腱,接著換一把砍刀將頭顱與第一脊椎骨分離。他暫時把頭放在一邊,然後像法醫一樣在屍體上切了一個Y字,把皮膚剝開。他小心翼翼轉動它,以便如同脫一件潛水服般把從脖子到腳趾的皮膚整個剝下來。此時他眼前出現了一具像解剖圖中那樣的屍體。剝下來的皮膚被他扔進腳下的桶里。
他把手伸進依然溫熱的腹腔,溫柔地抓出腸子和內臟,把它們切下來,堆在一邊。接下來他打破橫膈膜,移出心臟和肺,對稱地放在軀幹的另一邊。
他乾淨利落地將手腕切斷,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在屠宰廠的工作教會了他所有的基本技能,而且他自信地認為自己已經把這些技能升華為藝術——從來沒有一具屍體受到過如此完美而充滿崇敬的解剖。
然後是腳,接著是手肘和膝蓋,最後切下手臂與大腿。現在他在迅速而堅定地操作著,流暢地將軀體縫合,猶如一位專家在乾著自己的拿手絕活。雙手忙碌的同時,時間也在飛逝,直到他的眼前只剩下一團被縫合的肉塊和放在桌子頂部朝向外面的腦袋。
現在的他興奮到了極點,心臟狂跳,口乾舌燥。在一聲輕聲的呻|吟后,他的身體因為極度的快|感而顫抖。
所有激|情過後,他雙手握拳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像剛跑完馬拉松的選手一樣大口喘息。儀式結束,只留下一堆廢品。
對大部分殺手來說,這是難以逾越的困難。如果丹尼斯·尼爾森能想出更實用的方法來處理受害者屍體,恐怕到現在他還在為減少倫敦的流浪漢數量做出貢獻。但對一個擁有一家豬肉批發公司的男人來說,這易如反掌。他擁有幾十隻裝滿肉塊的冰櫃。即使有人打開了他的私人儲藏冰櫃,也只能看到幾十個冷藏包而已。而且幸運的是,人肉看上去和其他肉類沒什麼兩樣。
第二十六節
「這就是我所擔心的事。」薩爾瓦多承認道。
「是。抱歉,這個時候打擾你。我們有了一些進展,我認為應該通知你。」
在報紙上讀到簡·伊萊亞斯死訊的那一周,菲奧娜至少每天要來一次荒原。現在她正坐在議會山上的一張長椅上,悠閑地看著過往路人。
「所以,你們確定他曾經待在那裡。」
「誰知道呢?她沒說。」
「什麼?喬治婭覺得和一群墮落的犯罪小說家徹夜喝酒狂歡還不如睡覺美容重要嗎?」菲奧娜一邊戲謔地說,一邊拿出幾隻杯子。基特正在打開一瓶紅酒。
「謝謝你的建議。」
「然後發生了什麼?」
「這真的是近幾年來我聽到過的最惡毒的揣測,你們這些人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愧。」
「你怎麼知道她取消了?」菲奧娜的驚訝顯而易見。酷愛博人眼球的喬治婭·萊斯特居然會錯過在英國電影學院發表演說的機會,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這聽起來是個好消息。」
「是的。那裡有個小棚子,曾經被用來存放工人的工具。它已經空了幾年,但我的手下發現釘在窗戶上的木板鬆動了。他走到裏面去,發現有異常,裏面有食物、水、睡袋和一些衣物。我們覺得那就是馬吉爾的住處。我們把在裏面提取的指紋和在馬吉爾公寓提取的指紋做了比對,兩者完全一致。」
他蹲在大約五十米開外的山谷里,離小路約有六米,乍看上去像個穿著輕質運動短褲、T恤、跑鞋的慢跑者,但他不像是在大口喘氣——通常艱難地跑上斜坡的人都會如此,也沒有眺望遠處的風景,而是在看著兩個玩滑輪的女孩。她們在一個寬廣的路口轉著圈,尖叫笑罵著。
「不。我的意思是她沒有任何表示——既沒發郵件,也沒給英國電影學院和她的出版商打電話。她的出版商說打她座機和手機都沒人接。」基特https://read.99csw•com打開瓶塞,倒出紅酒。
「大家都認為喬治婭肯定沒想到這一層。」基特諷刺道。
薩爾瓦多不置可否地嘟噥:「我害怕的是他會驚慌失措,開始玩命一搏,搞一點轟動的事情出來。他現在走投無路,知道我們懷疑他是兇手。也許現在他最大的希望就是用一種戲劇化的方式來最後一次表明他的態度。」
儘管他的行為可以被粉飾成無害之舉,但這足以引起菲奧娜的警覺。她並不是懷疑那個陌生男子是兇手,他很可能只是一個靦腆的偷窺者。但這讓她想到,殺死蘇珊·布蘭佳的兇手肯定也在作案前徹底偵查過殺人的區域。他步行過來,而不是騎車,觀察這一帶的每一個細節,規劃著逃跑路線,選擇作案對象。他可能是個慣犯,懂得如何隱藏自己的興趣,但菲奧娜還是有所懷疑。
「當然。晚安,博士。」
「你沒告訴他們?」
「不用謝,我確定你自己早就想到這一點了。請隨時告訴我你的進度。」
「是貝羅卡爾警長嗎?」菲奧娜猶疑地問。
殺死蘇珊·布蘭佳的兇手會屬於哪一類呢?菲奧娜好奇地想。她忽然警覺起來,追問自己怎麼催生了這個想法。雖然有意避開了經過兇案現場的小路,但她經常到荒原來,為什麼現在才冒出這個想法?
「卡梅倫博士嗎?」聲音中帶著手機特有的微小回聲。
「他找到什麼東西了嗎?」
「沒什麼。觀眾不耐煩地等了半個小時,然後那個本來負責介紹她的男人站起來說喬治婭女士身體抱恙,觀眾可以退票。我們所有人出去喝了一小杯,然後我就回家了。」
基特擠出一個陰鬱的微笑:「我真希望他們猜對了。因為他們不知道喬治婭收到過死亡威脅,而且喬治婭真的認為自己可能上了殺手的黑名單。」
「是的,多虧https://read.99csw.com了你的建議。」
「但這可能就是事實。反正,就像你知道的,她威脅說如果他們不找個肌肉男保護她,她就不參加新書的宣傳活動。這場演講實際上就是宣傳活動的第一個環節,所以我的幾個同行估計喬治婭是決定唱一出『空城計』來嚇嚇她的出版商。畢竟英國電影學院不是書店,缺席那裡的活動既可以製造話題,又不會影響她的銷量。」他諷刺地補充道。
「沒有,但是我們找到了他可能藏身的地方。」
「並不是。城市北面有一座大型公墓,所以我們說服當地警察去那搜查。沒有跡象顯示有墳墓被打開過,也沒找到馬吉爾,所以那些警官認定我們是徹底瘋了。但是我的其中一個手下——他是那種被我太太稱為『鬥犬』的警官,他今天早上回到那兒去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聽不善意的看法了。」菲奧娜低聲說。
菲奧娜放下手機。她無意報警,只是裝裝樣子。再說她能報告什麼?一個喜歡偷窺年輕少女的男人,但沒有做任何有威脅性的事,也沒有過於脫離常規。即便是他的突然逃跑,也可以解釋為是在跑步過程中休息后的繼續。
「看來是個不解之謎,」菲奧娜滿不在乎地說,「你的推理是什麼,偵探先生?」
「哦,嘴真毒。」
「如果她的目的是這個,那是不是明天一早她的出版商就會答應找兩個肌肉男,陪著她在倫敦的書店裡轉?」
兩人都沉默許久。然後薩爾瓦多說:「我會確保讓全城高度戒備。這裡是個小地方,我們應該能找到他。」
她剛推開前門,便聽到電話鈴作響。菲奧娜急忙穿過廚房,在電話響起第四聲時抓起了話筒。「喂?」她說。
「你覺得他會搞一次瘋狂大屠殺?」菲奧娜問。
菲奧娜嘆了口氣:「我沒有辦法立刻舉出一個連環殺手升級為read•99csw•com大規模殺人狂的例子。但是話說回來,大部分連環兇殺都伴隨著性犯罪,而我從一開始就覺得這個案子的兇手有著截然不同的動機。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警長。我只能說你對狀況的判斷是有道理的。」
基特把雙手貼在腦門上:「喬治婭完全有可能遇到了更糟糕的事情。我只希望大家都是對的,她真的是在耍我們玩。因為,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我就真的應該開始恐慌了。」
「功虧一簣,對不對?我認為逃亡中的他會極度危險,你認為呢?」
「告訴他們有什麼意義?有些人會亂嚼舌頭。我在四處打聽有沒有其他人收到威脅信的時候有意不提喬治婭的名字。如果有她的名字在裏面,肯定會有人把這件事賣給某家報紙的每日專欄,所以大家今晚都在拿喬治婭尋開心。」
菲奧娜想了一小會兒:「我不認為他會恐慌。到目前為止,他的反應很節制。馬吉爾很熟悉這座城市和周邊區域,也許還有備選地點。」
「是的。我現在派人盯著公墓,但他恐怕不會再回來了。棚子里的水果已經開始腐爛。他一定是看見了當地警察的搜索,決定不再回去。」
門關上了,然後傳來了愛人熟悉的聲音:「嗨,寶貝兒,我回來了。」
「拜託,菲奧娜。你知道喬治婭這個人。就算是只在公共場合見過她的人,也很難在不說她壞話的情況下談論她。」
「你們一定失望極了。」菲奧娜說,「差一點就逮到他了。」
當兩個女孩離開時,男子的視線被一片灌木遮擋,看不見她們的身體。他站起來,回頭看小路上有沒有別人過來。接下來的幾分鐘里,他發現自己似乎沒有引起他人的注意。此時有一對少男少女步入視野,兩人手臂交纏,女孩把頭靠在男孩的胸口。男人立刻變得更加警惕。他把手插|進口袋,再次蹲了下去。
「我們這九_九_藏_書些去喝酒的人傾向於兩種看法。」基特在一張椅子上坐定,準備開始他的長篇大論,「善意的一方是這樣想的:喬治婭在多賽特郡有一棟小屋,她公開宣稱去那裡是為了寫作,但事實上,我碰巧知道她去那裡是為了離她那個乏味但很溺愛她的丈夫安東尼遠遠的,和最近『釣』到的義大利服務生行魚水之歡,對不對?所以,她就在那兒和帥哥幽會,弄得連時間都忘了,勉強在最後一分鐘出了門,結果人在荒郊野外,車子沒油,而手機又正好沒電了。」
有些路人是她在荒原上散步時遇到過的熟面孔,有遛狗的,有跑步的;有些明顯是當地人,他們通常會一邊與伴侶或者孩子津津有味地聊天,一邊走過每一個熟悉的交叉路口;有些明顯是遊客,抓著地圖,冥思苦想地想要在下方昏暗的風景中找到一個地標;有些人則難以歸類,他們的步伐說不清是無目的的漫步還是有意識的遠足。
「晚安,警長,祝你好運。」
心情沉重地放下話筒的同時,菲奧娜聽到了開門的聲音。「基特?」她驚訝地叫道。
「這種看法是這樣的:在朱死後,喬治婭吵著要給她配保鏢。她聲稱自己是『犯罪小說女王』,現在有個瘋子想要她的命,而出版商有責任保護她。當然,我的幾個同行認為,這隻是一種迫使卡內基書屋給她找男人的方式罷了……」
基特放開了她,來到冰箱前。「是有這個計劃。只是喬治婭似乎有別的安排。」
「你應該去享受一下生活,可憐的姑娘。」她對自己嘟噥道。
菲奧娜向兩個方向掃視小路,深信自己看到的某個人或某樣東西在潛意識中促使她想到了兇案。不可能是那對三十多歲的夫妻,也不可能是那個帶著拉布拉多犬的中年男子。她困惑地四處張望。
她好奇地想那兇手今晚會在哪裡。想要再次殺人的衝動會在他體內越發read•99csw•com強烈,她估計。他現在走在什麼地方?會做怎樣的偵查?會如何選擇下一個作案地點?是回到荒原,還是選擇一個附近的場所?是否熟悉這座城市,可以把作案地方移到更遠的地方?他心中作案地圖的邊界在哪裡?
對菲奧娜來說,漢普斯特荒野的黃昏一直有著獨特的魅力,尤其是在一年中的這個時候。在炎熱夏季后的十月上旬,飽滿的日光下,逐漸黯淡的樹葉、褪色的綠草和乾燥變灰的土壤一覽無餘。
自我安慰,菲奧娜想,任何處理連環殺手案件的人最後都會走到這一步。「找個熟悉托萊多歷史的人好好談談。」她提議道,「問問看他們城裡有哪些和暴力死亡相關的地點。如果他準備再次作案,不管是兇殺還是大屠殺,他一定會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些地方。」
「他住在墳墓里?」
「這算是善意的看法?」
「你呢?既然知道內幕,你是怎麼想的?」
「沒關係。你們找到馬吉爾了嗎?」她一邊說,一邊甩開她的夾克,拿起便箋和放在電話旁邊的筆。
「對。她會給他們打電話裝可憐說:『我真的很害怕,只是想逃得遠遠地躲起來。』更別提讓粉絲失望會讓她多麼心碎。所以,如果卡內基書屋真的珍惜他們最暢銷的作者,當然會給她配一輛防彈豪華轎車和一對保鏢……」
「這樣做反過來又會得到更好的宣傳效果。」
無法回答的問題湧入大腦,撕碎了她在勞累的一天之後在荒原找到的寧靜。是時候回家了。
菲奧娜看著男孩和女孩離開自己的視線,然後站起來,朝那個男人走了幾步。她故意盯著他,同時拿出手機。當意識到菲奧娜的意圖時,他立刻直起身子跑下斜坡。這條斜坡通往一條貫穿濃密灌木叢的小路。
他走進廚房,給了她一個令人窒息的擁抱。「我以為你很晚才會回來。我以為你會在活動結束以後和喬治婭一起出去吃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