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捉刀代筆
第七節
斯嘉萊特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這是在幹嗎?你是要為我催眠嗎?」
「這個聽上去不錯,可口的晚宴。」她說,「不過我覺得你和他們一樣,也喜歡喝有品味的咖啡。」
她緊緊地盯了我好一會兒,然後用緩和的語氣說道,「網上寫的沒錯,他死於艾滋病。一定是從針頭上感染到的。在監獄里,囚犯們只能共用一個針頭。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是呀,一定是針頭的問題。」她的嘴抿成一條線。「他在牢里也還在想盡一切辦法吸毒。我知道牢裡頭肯定也乾淨不了。」
「你坐了摩天輪嗎?」我輕輕地問道,以免打破這安寧的氛圍。
「可你當時只有六歲,而傑德好像也只有八歲。」
「能有多難,喬治·克魯尼這種智商的人都會弄呢。」沒一會兒的工夫我就學會了操作,一旁的斯嘉萊特反倒是驚訝不已。
「我也不幹那種活,不過到了周末,我還是喜歡準備一頓可口的晚宴。」我不是廚房女神,卻至少也能算個女食神。
按照正兒八經的順序開始吧,第一步:「從你記憶中最早的事情開始說起吧?」
她琢磨著我的話,隨即點點頭,「你說得對,好吧,你想知道什麼呢?」
那真是一個聽了叫人壓抑的故事。阿蘭·希金斯的母親共有七個孩子,他是其中之一,父親酗酒,母親精神狀態不正常,因此他自小就是個無人管教的野孩子。他的幾個哥哥很早就教會了他打劫、偷車和其他一些小偷小摸的生計活兒,他干起這些事情來居然還像模像樣。不幸的是,他雖然有幹壞事兒的膽子,卻沒有成事的運氣和能耐。在遇上克里斯的時候,他已經被當作少年犯關了兩次,當作成年犯關了一次。而從遇上克里斯開始,他又迷上了毒品,從此,他的生活就不斷地在偷盜、坐牢、出獄、再偷盜、再坐牢中惡性循環著。不過好在他在監獄外面待的時間夠長,讓他幫克里斯懷上了斯嘉萊特和傑德。
「我們看的就是這個熱鬧。」我不得不承認《換妻》這檔子節目我也很喜歡,「只要看上一集,保管你欲罷不能。我甚至還熬夜看過呢。」
這一次,我把車開到了整個艾薩克郡最陰暗偏僻的角落。顯然,我的車檔次還不夠,那些守在大莊園外頭的狗仔隊連眼皮都沒抬半下。斯嘉萊特替我遙控打開莊園的大門,我把車停在了第一次造訪時的那個泊位上。斯嘉萊特那輛紅色的馬自達敞篷車還是停泊在遠處的老位置,似乎自上次到現在都未被使用過。斯嘉萊特很高調,不怕有人跟蹤,如果想出門,一般都會自己開車。
然而,當我
九*九*藏*書看到斯嘉萊特只是拿著可憐巴巴的幾張照片回來時,我意識到這個方法在我倆之間恐怕難以奏效。和所有人一樣,十幾歲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的父母一無是處——沒有想法,與時代不合拍,與我也沒有共同話語。但至少,他們還懂得,當子女又有了子女的時候就會關心起父母來。我自己的照片可是一大籮筐,有假期旅遊的快照,校園生活的照片,牛氣十足時被朋友的抓拍,還有家庭聚會時的照片,都是些足以留給我孩子們看的關於我真實的一面。斯嘉萊特的情況就不同了。她的父母看起來並沒有留下許多讓人心滿意足的瞬間定格。「我說過,照片不是很多。」她一聳肩,向後靠在沙發上,抿起嘴,一副不樂意的樣子。
我笑了笑,看來得緩和一下她的情緒。「嗯,最起碼我們得讓讀者了解你那會兒的生活有多糟糕。這樣他們才能理解你這一路走來有多麼艱難,你本人有多麼了不起。」我溫和地說,「關於照片嘛,還得等到我想清楚插在書中哪個部分之後,我們再來回顧。我今天要和你談的,是你小時候的事情。這一部分我們絕不能遺漏,因為你是要向即將出生的孩子述說你的人生。我知道現在回顧這一切,不免令你感到難受,但是,正因為如此,我們才必須這樣做,幫你擺脫這些年來一直困擾折磨著你的陰影。」
「我會等到他們都出去上班或上學了,然後雇一個家政服務,等到他們下班回家,一定會覺得我十分了不起。」
「我覺得你可不是個家庭主婦啊。」
如我所料,最上面的一張是在醫院拍的。一個剛做了母親的女子坐起身,靠在枕頭前,把孩子緊緊地摟在懷裡,衝著照相機鏡頭露出疲倦的笑容。克里斯·希金斯與其說是紅光滿面,不如說是筋疲力盡。估計當時的她和現在的斯嘉萊特差不多年紀,但從照片上判斷,你絕對猜不到這一點。她的臉浮腫得厲害,皮膚也很粗糙,眼部下方還有黑色的斑點。這些與其說是分娩時留下的印記,倒不如說是艱難的生活在她臉上留下的滄桑。不過,我還是能瞧出這母女倆長相上的相似之處。
「因為那是唯一的一次。」她苦惱地說,「除此之外,我再沒有其他關於我爸爸的記憶了。我六歲的時候,他就死了,而在那六年之中,他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家。除了那次在遊樂場,我只記得他和媽媽要麼就是一起喝酒,要麼就是在吵架。兩人互相嚷嚷著,扭來打去。每到這種時候,孩子們總希望躲在自己的床上,蒙上被子,什麼都九*九*藏*書聽不見看不見。」
我笑笑說:「這個讓你說對了,你這兒有嗎?」
「有時候。不過多數情況下,她都把我扔給外婆管。她那時已經是個酒鬼了。我爸爸當時正失業,媽媽不想失去他,所以她就跟著爸爸一起進城。媽媽不想讓別的女人把他勾引走。」她頗為不屑地說道,「好像他是個萬人迷一樣。」她雙臂交叉疊在胸前,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們倆在這兒就是要做這些事兒嗎,看看舊照片,讓我回憶起自己的早年生活有多麼糟糕?」
她哼了一聲,沒好氣地說:「他呀,去伯明翰了。有個新的俱樂部開張。需要一個DJ師幫他們張羅現場的氣氛。」她咯咯一笑。「我的口氣聽起來就像是個家長,對嗎?像個氣急敗壞、恨鐵不成鋼的老頭子。其實是因為我在看一個《換妻》節目,看得津津有味,你瞧那些爺們,想盡了一切辦法要和別人的妻子過幾天舒服的日子。」
和所有受訪者的反應一樣,她思考了片刻。「在遊樂場。」她不緊不慢地說,「和我爸爸在一起。」
「你覺得我為什麼會記得那一刻?」斯嘉萊特湊過身子問道,眼睛里閃著想一探究竟的光芒。
「每個認識他的人都說他不是個壞人。」斯嘉萊特不耐煩地說,「他只是太軟弱,太懶惰了。如果軟弱懶惰的人很有錢,那麼他至少還能有份工作。假如軟弱懶惰而又是個窮光蛋,那麼結局就會像我爸爸那樣。」話剛一出口,我就觀察到斯嘉萊特的表情似乎是想把那些話都收回去。
「這和坐在廚房裡談也沒多大區別呀。要不我們出去邊走邊說?」
斯嘉萊特哼了一聲。「天生喜愛?我可不這麼想。我媽媽巴不得早點出院,回家喝上一杯呢。我還不滿一歲,她就又回到了酒吧里。」
「當然問過。你真要一丁點情況都不放過嗎?」
「我不需要桌子。我會將我們之間的談話錄下來。也許偶爾會做一點筆記,所以本子攤在膝蓋上就行了。我們可能要坐著談上個把小時。所以,假如能找個舒服點的地方最好。去客廳怎麼樣,那邊有沙發可以坐。」
我在一旁聽著,也想不出什麼可以安慰她的話。「你就沒有問過別人關於你爸爸的情況嗎?問那些認識他的人?」
「我看了一下。」她說,「可用的不是很多。你等一下。」說完她消失在大廳的那一頭,隨即我聽見她上樓的腳步聲。之前,我讓她把自兒時起的生活照整理后給我看。因為我發現照片有助於人們回憶往事,能清除人類記憶中的重重阻礙,回到往事發生的時間和地點,重溫當時https://read•99csw.com的一幕幕場景,然後打開思緒的大門,讓故事如泉水般洶湧而出。
「因為那一刻其樂融融。」
「你母親一定很難過吧。」
「不過你們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時候還是很開心呀,至少在遊樂場是如此。」
「你和約舒出去玩了嗎?」我問。我並非對他倆之間的事特別感興趣,而是因為我的工作要求我時刻同人保持談話狀態,在我與客戶之間架起溝通的橋樑。
「她帶你一起去嗎?」
「好呀,這事兒沒什麼難的。不就是在遊樂場里玩玩嘛。」她眼珠一轉,身體向後靠在牛皮面的沙發上,閉起了眼睛。我稍等片刻,看她的呼吸逐漸放緩。之後她開始講話,語速緩慢了許多,語氣也柔和了下來。「我在遊樂場里,那裡有熱狗、洋蔥、氣球,還有棉花糖的味道,空氣悶熱,我的人飄在空中。」
「不,謝天謝地,不是在家裡。不然的話,我們會更難過的。他死在監獄里。我媽媽對獄警們嚷嚷著,應該讓爸爸回家休息,可是她又沒辦法全心全意地照顧他。看到他在家裡,她一定會愁眉不展。最後照顧爸爸的一定是我和傑德,而不是媽媽。」
從斯嘉萊特在電視節目中的表現來看,真要催眠她恐怕也不是什麼難事兒。不過向她挑明這一點,並沒有任何意義。「不,我只是想讓事情進展得順利一些。如果你不想以這一段回憶作為開始的話,我們可以換點別的。不過我得事先聲明,我們以後還是要回憶這一段往事的。所以還不如現在就回憶呢。」
「你想在這兒開始訪談嗎?」斯嘉萊特看著我的挎包問,「有個桌子,方便你做筆記。」
「我還是喝咖啡吧。把他們給修理了,這話什麼意思?」
四天後,我再次來到斯嘉萊特的大莊園,卻不見了約舒的蹤影,只看見麥吉和喬治正激烈地爭論著合同上的條款。斯特拉出版社的比巴正在滿世界地宣傳這本新書,娛樂界的八卦小報們早就在四處打聽連載的消息了。我的世界差不多整天在發生這樣的事。
我放慢了語速,柔聲說道,「我現在需要你閉上眼睛,把當時的情況回憶一下。我要你把自己的記憶完全沉浸在那個時候,就好像把你自己的身體沉浸在泳池裡一樣。拋開一切雜念,想象一下一個置身於遊樂場中的小女孩。跨越時間的阻隔,回到那次的遊樂場之旅。」
她說的倒也不離譜。「剛出生的寶寶都那樣。」我說,「只不過,我們天生就喜愛自己的長相,從來不會多加留意。」
「不是,我只是想讓你放鬆罷了。清晰的回憶是良好的開端。」
斯嘉萊特又咯九九藏書咯笑了幾聲。有時候,我的客戶說出來的那些氣人的話以及不時的肢體語言簡直令我抓狂。我唯一的方法就是每過一個小時就中止談話,讓自己的神經鬆弛片刻。
「照片上的我可不怎麼經看吶。」斯嘉萊特沒看照片一眼,「看起來就像只老猴子。」
「我當然搜過你。我在同意和你見面之前就在網上看了你的資料。如果不是我對你的故事感興趣,你恐怕根本就不會知道我的名字。不過,這並不表示我完全相信網上寫的東西。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也不用干這份活了。我了解網上有關你父親的報道,你也知道我讀過那些東西。但是我現在要從你口中聽你把全部的事實都說出來。」我倆今天的任務才進行了一個小時,而我已經感到有些吃力了。斯嘉萊特比我想象的可要難以安撫許多。大多數的小明星都會為自己的故事有聽眾而亢奮不已,總覺得自己的成名史對外人而言一定動聽得令人神往,可是一旦對方提出疑問,他們只能大張著嘴巴,不知該如何作答。不過,斯嘉萊特眼下可是我的生計,我開始不那麼確定這個項目會令我感到愉快了。
我在廚房裡看到了斯嘉萊特,她正靠著灶台,一隻大杯子舉在胸前。今天她穿一件寬鬆的黑色運動褲,白色緊身T恤衫。我進屋時,她正肆無忌憚地打著哈欠,露出兩排亮晶晶的牙齒。顯然,在她的世界里出現的人物,沒有一個是需要捂住自己嘴巴的。「哎呀,」她打著哈欠說道,「昨晚我睡得太晚了。」
「我騎在爸爸的肩上,高出所有人的肩頭。天很黑,因為是在晚上。到處都是彩色的燈火,我彷彿踩在了彩虹之上。我的手放在爸爸的頭髮里,感覺又厚又硬,只要我稍稍用力,他就嚷著讓我輕點兒抓。」
「他是死在家裡的嗎?」
斯嘉萊特的臉上再次展現出苦悶的笑容。「如果你是我,爸爸是個無業游民,媽媽是個酒鬼,那你會像我一樣那麼早熟,自小就是個小大人。要不然你就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孩子。看著我的父母,我知道,我這輩子的某種結局就會像他們那樣,傑德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她緊緊地盯著我,繼續說,「我可不是隨隨便便就上了《眾目睽睽》劇組的,我從頭到尾都有自己的打算。」她順手把頭髮撩到腦後,胸脯一挺,做出性感迷人的樣子。
「的確如此。她罵也罵了,打也打了。那時候我還小,不懂這些事情,可是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些年,直到有一天,我開始懂事了,明白了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些不明事理的混蛋覺得既然我爸爸有艾滋病,那麼我媽媽、我還有傑德https://read.99csw.com也一定難以倖免。學校里,大街上,那些人總是指指點點,說說笑笑。『看哪,艾滋病姐妹花來了。』我和傑德不得不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堅強起來。」
我並不大驚小怪,但我慢慢發現斯嘉萊特遠非電視節目中所呈現的那個樣子,我並不想讓她注意到我已經發現了這一點。「他是怎麼死的?」為了讓談話得以繼續,我追問道。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早已知曉,但我還是想聽斯嘉萊特親口說出來,看看她到底有多誠實。
「有啊,那天卡拉送喬治的時候順手買了一箱呢。」她打開一個櫥櫃,裏面是許多茶包和混合了各種顏色的金屬小罐頭。「我們只喝茶,我和約舒不就是平民百姓么。不過嘛,約舒是裝出來的,他爸爸是大學教授,媽媽是個醫生。當然約舒讓他父母大失所望了。」她把一袋東西扔在咖啡機旁。「我希望你知道怎麼沖咖啡。」她一轉身,沖我綻放出無比燦爛的笑容。「不然的話,我可得打電話把卡拉喊過來,給我們演示下怎麼用這台機器了。」
「不過,這個可不能寫到書里,知道嗎?」
「換作是我,早把他們給修理了。」斯嘉萊特從灶台上起身去拿水壺,「要啤酒嗎?」
「你知道他怎麼死的呀,來之前你肯定在谷歌上搜索過我的名字。網上都寫了的,你還要問么?」她又把雙臂疊在胸前,低頭看著我。
「能多走走當然好啦,你的狀態越放鬆,談話也就越自然。」她看起來有點猶豫,但還是按我說的向客廳走去。「你的照片都整理好了嗎?」她坐進沙發的時候我問道。
「當然不能放過,因為你要把這些全都告訴你將要出生的孩子。所以,你得把你知道的關於你父親的一切全告訴我,包括你從別人那裡了解到的。」
「你不會把我先催眠了,然後任你擺布吧?」
她板起臉說道:「如果有必要,我能幹的,不過眼下嘛,用不著我動手。至於說做菜嘛——煮個豆子,炒個雞蛋這些,應該是你拿手的。不然幹嗎有外賣這種東西呢,你說對吧?所以,我們不該把時間都浪費在廚房裡。你可不是什麼廚房女神啊。」
「你媽媽也在遊樂場嗎?」
「如果往下看,我能看到她的腦袋。爸媽手裡都拿著罐頭,我聞得出來,他倆都在喝酒。他們邊喝邊笑,和周圍的人一樣開心,」斯嘉萊特忽然睜開眼睛坐了起來。「這就是我印象如此深刻的原因,因為在那一刻我一點都不覺得生活有多麼糟糕,不覺得周圍的人在鄙視我們。」她的臉上露出憂鬱的笑容,搖著頭說道,「我們是從地獄里搬來的鄰居,沒人願意與我們這一家子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