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捉刀代筆
第三十節
「我得癌症了?」斯嘉萊特直接問道。
「你的乳|房內有分泌乳汁的腺體。」西蒙笑著說,「這一點你在生完孩子后一定感覺到了,因為你的乳|房會因為產奶而產生結實的腫塊。」
「我們一會兒樓下見。」斯嘉萊特扭過頭,對我說道。
「不好說,我們還得再檢查檢查。」專家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說道,「這檔電視節目對你最大的益處就是讓你發現了問題。」
我跟隨列妮來到廚房。今天不是雞尾酒之夜,所以我們兩人選擇了白蘭地。「他們跟她說什麼了?」我問道。
專家驚恐地回過頭看著導演,一時忘記了正在錄製節目。隨即她緩過神來說道:「能清一下場嗎?」
斯嘉萊特撓著吉米,把他抱進浴室,「你在浴缸里也可以當海盜呀,我的小紳士。」
「用通俗的話說,得了這種病會怎麼樣?」斯嘉萊特翹起二郎腿,把雙手搭在膝蓋上問道。我覺得她是在收縮自己的身體,防止它崩塌。
專家的態度可比導演強硬。「請你也出去。」專家堅定地說。
「但斯嘉萊特不是這麼說的。」
西蒙的手越過咖啡桌搭在斯嘉萊特緊握的雙拳上,「我們會為你制定最佳的治療方案,讓你能看到兒子長大成人。」
既然斯嘉萊特身處診所,那麼自然她接下來就接受了一系列醫學檢查。乳|房x射線照射、超聲波檢查、核磁共振、活組織檢查等等等等,最糟糕的事情是,她居然同意劇組將檢查的全過程都拍了下來。後來劇組還用轉播車把斯嘉萊特送回了家。整件事情還是我在電話里從怒不可遏的列妮那兒得知的。
她的確作了抗爭。診斷結果令人害怕——小葉侵潤性乳腺癌。這種類型的乳腺癌我從未聽說過。很快,我就以一種對於疾病前所未有的求知慾了解了這種病,原因當然是我要寫一本斯嘉萊特與病魔抗爭的書。整部書的前提就是斯嘉萊特終將戰勝病魔。但是據我所知,出版商們覺得抗爭的結果並不重要。故事本身那催人淚下的戲劇效果才是最根本的。當然,這些就是斯嘉萊特寫給吉米的第二批信。
「抱歉,我還沒有準備好接受這個現實。」她歪著嘴笑著說道,「最終結果出來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到那個時候,無論哪種不九-九-藏-書良嗜好我都可以嘗試了。」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我只想在今晚抽上幾根煙,千萬別和我為難,今晚不要。」
診所的門被關上后,專家來到斯嘉萊特身邊,聚精會神地說道:「我不是故意要嚇唬你。你身體出了點毛病。」她說著碰了碰斯嘉萊特左邊乳|房的下部。「這兒的皮膚組織有些問題,摁得重一點就能感到裡頭有一串小小的腫塊。」
聽到這話,我倆都哭了,我和斯嘉萊特。
我在嬰兒房裡找到了斯嘉萊特和列妮。斯嘉萊特正在和吉米玩著海盜遊戲,列妮正趴在床上看著他們兩人。我進門后,斯嘉萊特飛快地掃了我一眼,隨即繼續同吉米玩著遊戲。「好吧,你贏了,我輸了。」最後她一邊投降,一邊跑到屋子另一側,抱起了吉米,猛親了一陣。吉米被逗得咯咯直笑。「現在你該去洗澡了,我的小寶貝兒。」
斯嘉萊特咯咯地笑了。她當然會笑了,因為遇到不明白的事情,她總是這種反應。她真的覺得這是劇組跟她開的一個玩笑。沒過一會兒,她便發現現場只有她一個人在笑。那名專家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劇組的人十分安靜,甚至有些迷茫。這時,導演開口了。「怎麼了?」他說著離開攝像機,查看著現場的情況。
斯嘉萊特並不覺得他的話值得高興。「也就是說有百分之十五的人死了?」她說。
如我所料,喬治真的想說服斯嘉萊特,要用攝像機鏡頭記錄下整個治療過程。也許你會認為,我從那本傳記中獲得了巨大的經濟利益,本來就沒有資格站在道義的角度來作評判。但是,我的確堅決反對喬治的提議。我的觀點是,書和電視節目不同,斯嘉萊特完全能掌控書中所寫的內容,但是如果整個治療過程被搬上電視,那麼呈現在觀眾面前的內容就完全在劇組和製作公司的掌握之中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痊癒的幾率相當大?』」斯嘉萊特的語氣咄咄逼人,但我知道,這完全是因為她內心很害怕。我希望西蒙有足夠豐富的行醫經驗,能像我一樣看出這一點。
斯嘉萊特點點頭,「我過去一直覺得那些腫塊就像一包包裝了意大利麵似的東西。」
「你不抽煙的。」我溫和地提醒說。
「九_九_藏_書我就不拐彎抹角了。醫院的檢查顯示,你得了小葉侵潤性乳腺癌。」
「是的。但是你目前的診斷結果是二期癌症。說到嚴重程度的話,你只能算是中等狀況。」
「抽得就跟個煙囪似的。」列妮說。
「好吧。我這麼跟你說吧,確診五年後,百分之八十五得這種病的女人依然活著。」西蒙停了下來,等著斯嘉萊特的反應。
很自然的,我必須在斯嘉萊特與病魔抗爭的過程中站在她的身旁觀察著。我總認為斯嘉萊特是希望我陪伴著她的,但是我卻不確定自己是否該在她治療期間,仍然與她走得這麼近。
「我們已經都說好了。」導演抗議道,「這個房間早上歸我們使用。」專家還是不依不饒:無奈之下導演只得遵命照辦。「我會向診所的負責人反映的。」他一邊走,一邊氣憤地說,「你的態度一點都不合作。」
兩個小時以後發生的事,讓我感覺彷彿是坐上了時光機器,又回到了從前。和上一次斯嘉萊特出醜之後的情況一模一樣,記者如潮水般涌到斯嘉萊特家的大門外。有衛星電視轉播車,有拿著長鏡頭的攝影師,有拿著微型話筒的文字記者——該來的都來了,推推搡搡地在大門外搶佔有利位置。21世紀,沒什麼比壞消息跑到更快的東西了。
她靠近我,把頭擱在我的肩膀上。我用手替她梳著頭髮,感覺到她的淚水滑過我的臉頰。「我們現在怎麼辦,斯嘉萊特?」我問道。
我發自內心地希望劇組不是因為西蒙的相貌而選了他,我希望他是因為自己在專業領域中的建樹而被選的。斯嘉萊特需要的是專業權威的醫生,而不是英俊的男配角。
我猜想自己必定得先撂倒一兩個才能通過大門,沒想到最後記者們還是屈服了。大多數人並不知道我是何許人,但是他們連人帶車,當然還有我的大聲嚷嚷一起拍了下來,生怕事後知道我是重要人物。
我和列妮來到戶外的陽台上,因為她要抽煙。斯嘉萊特隨後也跟了出來,我們三人就在夕陽下喝著美酒。她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同我們一樣蹲在地上。
「你不覺得他們有可能是故意誇大事實嗎,因為當時正在錄節目呢。」
我很策略地向她指出,即便她沒能渡過難關,九九藏書寫進書里的內容也完全由我說了算。只要她仔細想想,憑她的聰明是完全能推理出這一點的。
作為一名主持人,斯嘉萊特的任務就是要告訴觀眾,儘管得病幾率並不高,但年輕女性依然是乳腺癌的患病群體之一。她與一名專家合作,檢查自己的乳|房。兩人談論乳腺癌的種種癥狀——不僅是腫塊,還有重量和質地的變化。然後,兩人又向觀眾介紹如果發現類似乳腺癌的癥狀,應該經過哪些診療步驟來確定病情。她刻苦地學習這方面的知識。我們兩人一邊吃著精緻的三明治和小餅乾,一邊討論的卻是乳|房X射線檢查、超聲波檢查,還有活組織檢查。她覺得自己已經把這方面的功課準備得很充分了。
西蒙笑的時候眼角的一側會露出皺紋,就好像是在眯眼看著太陽一樣。「我在此保證,只要是對你的病情有幫助的事情,我們會不遺餘力地去做。」
我首先陪她去拜訪了一名乳腺癌專家,此人將陪伴斯嘉萊特走過整個治療過程中的每一步。這名叫做西蒙·格雷厄姆的專家同人們想象中的這類人完全不同。沒有高檔的筆挺西裝,沒有昂貴的古龍水,也沒有鋥亮的皮靴。頭一次見面,他穿的是一條黑色的牛仔褲,配上粉色和白色相間的條紋襯衫,沒有打領帶。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皮質牛仔靴。你大老遠的就能聽到他靠近的腳步聲。
「我過去抽的。」
「我是在為《眾目睽睽》試鏡前才戒了的。當時我就知道如果沒有煙,日子會很難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樣子完全像一個從未戒過煙的「煙鬼」。「我已經得了癌症,抽上幾口也沒關係。」
斯嘉萊特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拿起來塞進了口袋,「我們出錢買的不就是這個嗎?五星級的治療服務。」
「很好,」斯嘉萊特說,「我相信你說的。那麼,我到底得的什麼病呢?」
在此過程中,斯嘉萊特竭力控制著自己,不要顯得過於恐慌「當我意識到這不是個玩笑時,我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她後來告訴我說,「那個專家臉上的表情,還有她急急忙忙地要趕走那些劇組的人,我猜她肯定不是要讓我給她簽名。」
「我知道。」她厲聲說,「難道我傻得連這點也不知道嗎?」她閉起眼睛,用鼻
https://read.99csw•com子深吸一下。
吉米又咯咯地笑了一陣,臉漲成粉紅色,激動地喊道:「加勒比海盜,加勒比海盜。」
他這人真好,這讓我感到放心。但是得病的畢竟不是我。
「你這個說法很形象。」西蒙說,臉上呈現出一副關心的樣子,「癌細胞正是在這些腺體中形成的,會讓你的乳|房在多個部位出現腫塊。而且會讓你胸部的皮膚變得有些怪異。你剛才是說意大利麵吧?大多數的乳腺癌都會誘發腫塊。那種情況就像面里夾雜著些肉|球,你很容易就能感覺出來。但是你所得的那種癌症,裏面的腫塊很小,很難定位。斯嘉萊特,要不是你來診所攝製節目,這個病一定還會在你體內繼續發展,等到你有所覺察了,病情恐怕已經相當嚴重了。」他邊解釋邊把身體往前湊,胳膊肘撐在膝蓋上,雙手緊緊地握起來。「這不是通常情況下的乳腺癌,發生在你這樣年輕的女性身上,就更不尋常了。這種類型的癌症,只佔所有乳腺癌的百分之五。我本人也只見過幾個病例,而且這少數的幾個病例都已經是晚期了。照我的看法,你的病情發現得很早,痊癒的幾率相當大。」
還沒等導演反應過來,劇組的其他人便心領神會地朝門外走去。「我們正在錄節目呢——不管發生什麼,請無論如何等拍完了這幾個鏡頭再說。」導演叫道。
他的年紀看上去也偏小,有著一張似乎永遠停留在二十多歲的娃娃臉。這種人你只能和他們走得相當近,才能發現他們臉上的皺紋和兩鬢的白髮,得知他們真實的年齡。西蒙留著早年披頭士風格的濃密深色頭髮,長短適中,凌亂得恰到好處。鼻樑上架著一副五十年代美國電影里那些科學家才會戴的鋼邊眼鏡,藍色的眼睛射出深邃的光芒,透過鏡片向你射來。他的嘴型讓人覺得他隨時準備好了向你展現笑容。一旦那笑容展現出來,他的左臉頰上還能看到一個明顯的酒窩。像這樣的醫生簡直天生就是當演員的料。我甚至懷疑在斯嘉萊特的病情被確診之前,劇組就已經選上了他來做指導醫生。
事實證明,除了那一點外,的確是很充分了。兩人在一家私人診所開始了錄像節目,但是不久事情就起了變化。那名教授斯嘉萊特如何檢查胸部的
read.99csw.com醫生突然停住了手,臉色驚訝地看著斯嘉萊特。一開始,斯嘉萊特以為這是劇組的安排——他們同這名專家串通好了要戲弄一下她。真人秀節目中經常開這樣的玩笑。喬治勸告斯嘉萊特,說將治療過程拍成紀錄片,將是替慈善基金募捐的另一種途徑,但是斯嘉萊特沒有採納。「我不要一邊進行著治療,一邊還要顧及自己在觀眾心目中的形象。萬一我要大哭一場,或是發瘋撒潑,發泄心中的鬱悶和悲傷,那我一定會毫無顧慮地發作,這個時候怎麼能有攝像機鏡頭在場呢?所有事情必須在我的掌控之中。我不能讓導演說話,他關心的是收視率,而不是我的健康狀況。」
「在檢查報告出來之前,他們的話都不能算數。但是看那幫人嚴肅的態度,看來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事情說起來還真有些諷刺。多虧了斯嘉萊特是個明星,醫生才如此迅速地診斷她得了乳腺癌。一個生活類電視節目邀請斯嘉萊特主持,討論如何增強年輕女性的乳腺癌防範意識。我們約好每個月在倫敦一家酒店裡一起喝上一頓下午茶,斯嘉萊特興奮地告訴我她最近的任務。「看起來他們現在開始重視我了。」她說,「我已經不光是給觀眾們講些美容小竅門,而要傳授她們作為一個年輕母親的同時,如何保持青春俏麗。這才叫做上節目。」她那份驕傲之情溢於言表,有心人是不會忍心向她挑明,那些製片人之所以看重她,完全是因為她那迷人的胸部。
「不。」吉米抗議道,「再玩一次嘛。我來當海盜。」
「那麼你打算怎麼治療我呢?」
那天早上,西蒙坐在簡樸的辦公室里,作了自我介紹。「我首先要向你們兩位介紹最後確診的病情和這種病對身體的影響。你們聽了可能會覺得難受,但是我必須告訴你們,我和我的團隊將竭盡所能,幫助你恢復健康。無論你有何種需要,你隨時隨地都可以聯繫我們這個團隊中的任何人,不分晝夜。」他說著將一張卡片遞到咖啡桌的另一側,「這是一個手機號碼。無論何時撥打,總會有人接聽的。我個人的手機號碼也寫在上面了。」
「我不知道你會怎麼辦,斯黛芬。但是我一定會抗爭,絕對不會屈服的。」
「抗癌也不能用這種方法呀。」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