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節
「不一定。你剛才跟我說你沒有注意到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讓他過分不安。」
凱瑟琳驚呆了,她清了清嗓子,問道,「現在情況怎麼樣?」
保羅深深地嘆了口氣。「你還真能幫我。我想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知道昨天發生了什麼事讓爸爸心臟病發作。如果我要幫爸爸,就得先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你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爸爸和斯卡代爾到底有什麼牽連,所以,或許你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讓他激動到心臟都受不了的程度。」
「是的。我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那天的情形。我們在花園裡吃的午飯。他幾乎什麼也沒吃,這跟他平常不一樣。他說是因為天氣太熱,說實話,那天不是很熱。午飯過後,珍妮絲陪媽媽在花園散步,她們是一個時代的人,聊的話題也是五花八門。爸爸在村子的公共綠地那兒散步,不過,他只去了十來分鐘,之後,就獃獃地坐在栗子樹下。我們三點離開的,因為媽媽想去巴克斯頓那家手工藝品商店轉轉,大概六點我們回到家。」
她搖搖頭。「不!你誤會我了,保羅。聽到喬治被送進醫院,我首先想到的是他,是你們一家人。我想幫你們做點什麼。無論什麼。」
她心裏明白,這本書與其說是他的,不如說是她的,那他就沒有權利從她這裏搶走它。她沒有被他對簿公堂的威脅所嚇倒,因為有合同。但她擔心他的反對會影響書的銷量和她個人的聲譽。如果有一個知道案情內幕的人站出來唱反調,那她的損失可就無法彌補了。可是,她不會束手就擒,她要拼一下。如果喬治置他們的友誼于不顧,她也決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不管這個決心多麼難下。
凱瑟琳真不明白這個女人為什麼對這件事這麼得意。是因為她知道了凱瑟琳不知道的事而沾沾自喜嗎?她不願意這麼想,可又想不出別的解釋。「哪家醫院?」她問道。
「給你的?他在信上到底寫了什麼?」保羅顯然懵住了。
護士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微笑。「我當然可以轉告。你叫什麼名字?」
1998年8月
凱瑟琳茫然不知所措地走回到電梯旁。到醫院才明白喬治的病危在旦夕,但桑卓的話卻沒讓她有這種感覺。在那些緊閉的大門後面,喬治的身體被接上了各種機器和監控器,先不考慮他的身體,他的大腦會怎樣?他還會記得給她寄了這封信嗎?他給安妮說過這件事嗎?她能表現得像這個意外沒有發生一樣嗎?這麼想不全是為了她自己的緣故,她
九九藏書在給自己的想法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是為了讓這一家人不要過多地擔憂?就在她重新折回到前門時,她想到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如果保羅和海倫租了一輛車,那很有可能他們今天帶喬治和安妮出去了?這個念頭讓她決心必須和喬治說個明白。如果她得等到睡覺時間才能把他等回來,那她就等到那個時候。她正站在車道上尋思是在車裡等上一個小時,還是在水池旁的書店裡隨便翻翻那裡的書,就在這時,她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經過這六個月,我變得非常喜歡你的父母。不管這本書有什麼麻煩,都可以等。相信我,保羅,我更關心你爸爸現在的身體狀況。」
喬治家的鄰居站在台階上,好奇地看著她,「是凱瑟琳嗎?」她又叫了一聲。
「喬治不會有意冒犯珍妮絲,」凱瑟琳說,「無論他多麼難過。他是個好人。」
「我們走著瞧。」凱瑟琳硬邦邦地低聲回了一句。她對喬治的擔憂變成了莫名其妙的怒火,這也在意料之中。喬治怎麼能迫不及待地先去敲死亡的大門,至少要讓她知道真相呀?
保羅用手指搔搔鼻樑。「我想,是因為重回斯卡代爾莊園勾起了他的心病吧。很顯然,這件事一直壓在他心裏,加上你們兩人為了這本書所進行的合作。」他的肩膀垂下來,「都是我的錯,他說他真的不想去斯卡代爾,我當時就應該明白他是真的不想去。」
她瞪大眼睛看著凱瑟琳。「你沒聽說嗎?」她終於開口了,語氣中有一種抑制不住的高興,因為她知道一件連凱瑟琳都不知道的事。
「你們忙吧!」凱瑟琳說。
凱瑟琳突然覺得不那麼緊張了。保羅的話正好和她已經決定要做的事不謀而合,她一下子放鬆了。「我會儘力的,」她說,「昨晚再沒發生什麼別的事情讓他難過嗎?我是說,他從郵局回來之後?」
「沒有,我出來吸點新鮮空氣。」她伸出胳膊攬住他的腰,靠在他身上。
她按響門鈴,好像家裡沒人。不過,就算喬治步行到村子里去了,安妮應該在家。她有風濕症,去哪兒都得坐車。凱瑟琳離開大門,繞著房子走了一圈,她想他們可能趁著早晨陽光還不太炙熱的當兒在花園曬太陽呢。但她同樣撲了個空。花園裡沒人,只有修剪整齊的草坪和五顏六色的花圃,完全稱得上是一個微型西辛赫斯特城堡花園。
直到她開車來到德比郡,她才漸漸冷靜下來,她意識到那一晚全家肯定都嚇壞了——安妮、保羅、海倫,當然還有喬治自己,他的read•99csw.com身體不像他期望的那樣健壯,他快要撐不住了。她無法想象對喬治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糟。雖然六十五歲了,但她知道他身體健康而且體形也保持得很好;他的思想比她見過的大部分在職警察還要敏銳。他還能做完《衛報》上的填字遊戲,四天的報紙當中,他能做完其中三份上面的遊戲,凱瑟琳自嘆不如。跟他近距離合作已經讓她產生了一種敬佩之情,同時也有仰慕之心。她連想都不願想他會被疾病打垮。
保羅拉住她的手。「想想他到底看見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或想起了什麼,好嗎?」他說,「拜託了。」
保羅沒吭聲,他在想凱瑟琳說的話,他的眼神有點半信半疑。
「我沒聽說什麼?」凱瑟琳淡淡地問道。
保羅聳了聳肩膀。「情況不太好。他們說是大面積心肌梗塞。他現在還沒醒過來,但他們好像認為他會恢復知覺。哦!上帝......」他把臉深深埋進手裡,顯然非常難過。凱瑟琳看著保羅,他重重地喘著氣,肩膀聳動著,他拚命想控制住自己。終於,他平靜下來,繼續跟她說,「在救護車上,他的心臟一度停止跳動,我想他們擔心會傷及大腦。他們正在討論要給他做個掃描,但他們也不確定會是什麼結果。」他盯著桌子。凱瑟琳同情地握住他的手。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保羅皺起眉頭。
保羅清了清嗓子。「是的,沒錯。」他看看表,「我得回醫院了。」
「您是他的家人嗎?」護士淡淡地問。
「我會儘力的。」凱瑟琳說。她看著他們走進醫院,覺得很欣慰。自己至少能幫點忙,也許能減輕保羅心中的愧疚,她突然有些吃驚地意識到,她已經不是先考慮這樣做對她有什麼好處了。因為保羅對喬治給她寫的那封信半信半疑。喬治·貝內特在她心中的地位比她先前意識到的還要重要。她堅定地對自己說,這本書會給喬治一個公正的說法,它最終一定會出版。這也是她可以為他們做的一件事。
她沿著一條狹窄的小路往前開。喬治家的兩輛車都停在車道上,她只能繞過他們那棟石灰岩的別墅,把車停在半山坡的臨時停車處。她急匆匆大踏步地從車道上跑過來。
「你又不可能想到這會讓你爸爸病倒,」凱瑟琳溫和地說,「你不能這麼想,心臟病也不是一夜之間就患上的,而是長期以來形成的。拿你爸爸來說,作息時間不規律,吸煙過多,吃飯也是在小飯館隨便湊合。所以,現在這個樣子不是你造成的。」
他聳聳肩,「我們原https://read.99csw.com打算後天回去。顯然現在走不了,我得留下看看他的情況再說。」
海倫搖搖頭。「還是那樣。保羅,我想我們應該勸你媽媽出來喝杯茶,吃點什麼。」她對凱瑟琳歉意地笑笑,「你知道喬治被送進重症監護室后,安妮一直守在他身邊。她快把自己熬壞了。」
保羅瞪著凱瑟琳。「所以,你來這裏和他吵架?你太過分了吧,凱瑟琳。」
「我能理解,」凱瑟琳的臉上又掛起笑容,「不過,您能不能告訴安妮——就是貝內特太太,告訴她我來了?如果她願意,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喝杯茶。」
「我真的很難過。」凱瑟琳說。
「什麼?但那樣做是什麼意思呀。」
「她跟我的感覺一樣。他好像掉鏈子了。她認為從到斯卡代爾,他就一直是這種狀態。她注意到了,可是如果跟他不是很熟,倒也算不了什麼。如果爸爸的一言不發讓她姐姐不高興的話,她肯定也不會跟海倫說什麼……」
凱瑟琳轉身朝停在山坡上的車走去。「他們不會讓你進去的,」桑卓在她身後喊,「你不是家屬,他們不讓你進。」
「發生了什麼事?」她輕聲問道。
「他有沒有說自己為什麼這麼不舒服?」
凱瑟琳不相信地盯著她:「心臟病?」
保羅搖搖頭。「我們一起去了村子里那家酒館。酒館後面有個花園,我們就坐在那兒喝啤酒,也沒多說什麼。」他停了一下,皺了皺眉頭,「不過,他顯得焦躁不安,好幾次,我不得不把話說兩遍,因為他的心思不在談話上。」
她把喝了一半的咖啡和吃了一半的麵包撂在桌上。四十分鐘后,她已到了喬治家旁邊的那個蓄水池旁邊,向右一轉就是喬治家。凱瑟琳因為沮喪而無法平靜。她腦子裡全是喬治的專橫武斷,她想不明白是什麼把他惹著了。他從未表現出一點點蠻不講理的跡象。她一直以為他們已經是朋友了,可她不明白朋友竟然這樣對待她。
「喬治的病怎麼樣了?」凱瑟琳問。
「我想他覺得沒必要和我面談,所以寫了那封信。我想他沒打算和我爭論,他知道爭論肯定免不了。」
「今天早晨救護車把他送醫院了,」桑卓說,似乎顯得饒有興緻,「當然,安妮在救護車上陪他。保羅和海倫開車跟在後面。」
「我陪你回去。」
他又嘆了一口氣。「是我們的錯,是我和海倫的錯,我沒法不這麼想,是——」他突然不說了,「如果你不介意,咱們出去走走好嗎?醫院的氣氛太壓抑。我的腦袋好像塞滿了棉花。我得吸點新鮮空氣。」
「我知道。」他嘆
九*九*藏*書了口氣。
保羅搖搖頭。「沒有。他只是說他要寫一封信,就上樓了。海倫和媽媽在準備茶點、色拉,我在修剪草坪。大概半小時之後,他下樓了,說要去趟麥特洛克的大郵局,他想趕最後一班郵車把信寄出去,因為郵車這時候是不到這裏收送郵件的。我覺得有些奇怪,不過爸爸辦事從來不拖沓。」
「我一直和他一起工作,我是他們家的朋友。」
他們乘電梯下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凱瑟琳指了指停車場那邊的一排椅子。於是,他們走過去,坐下,茫然地望著那一大片玫瑰花叢。保羅轉過臉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爸爸心臟病發作怎麼能是你的錯呢?」凱瑟琳硬著頭皮問。
「我們只允許直系親屬進去探視。」她說,語氣中沒有一點歉意。
保羅的臉上顯出痛苦的表情,「可是帶他去斯卡代爾是他心臟病發作的直接原因。」
凱瑟琳盯著這封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第一個感覺是:這是在開玩笑。可是,她馬上就知道自己感覺錯了。她知道喬治·貝內特絕對是一個紳士——是一個有紳士風度的人——不會開這種荒唐的玩笑。她把信又讀了一遍,心想他是不是哪裡出了毛病。或許從愛麗森·卡特爾的案子中解脫出來之後再去斯卡代爾讓他徹底崩潰了,當時有些人也出現過這種情況。她把這種可能也排除了,喬治·貝內特是個特別理智的人,三十五年來他從沒失去理智。他自己不止一次地說,重溫這個案子沒有他擔心得那麼艱難。
「他現在怎麼樣?」
護士給她指了指咖啡館,她剛轉身要走,凱瑟琳又叫住了她,「那喬治呢?你能說說喬治的情況嗎?」
「保羅回來取他爸爸的東西,我們聽到一點消息。喬治在重症監護室。保羅說很危險。不過醫生說喬治很頑強。我們當然都知道。」
「我也沒弄明白。所以,今天早上我就來到克羅姆福特。你們鄰居告訴我你爸爸心臟病發作住院了。」
這次,護士的聲音柔和了些。「他還沒脫離危險,不過病情穩定了。後面的二十四小時很關鍵。」
「你什麼時候回布魯塞爾?」凱瑟琳也站起身問道。
保羅抓了抓頭髮,「我們去了斯卡代爾,不知道是什麼事讓爸爸氣壞了。我真不知道那到底是件什麼事,他什麼都沒說,可是我看得出來,我們到了珍妮絲家后,爸爸的情緒就很激動。我們進門時,我簡直覺得他快要暈過去了。他臉色蒼白,全身是汗。就像人們通常頭疼得受不了時的那種樣子。他顯得心煩意亂。他沒和珍妮絲說一句話,只是read.99csw.com不停看著自己的周圍,好像覺得房子的木頭縫裡有鬼出來似的。」
凱瑟琳深深吸了一口氣。讓保羅一直猜那封對他爸爸來說非常重要的信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對他不公平,所以,凱瑟琳說,「那封信是寫給我的。」
海倫等他走近後轉過身來,手裡拿著一聽可口可樂,看樣子正要喝。她滿臉笑容,可保羅沒有注意到。「是爸爸有什麼事嗎?」他追問。
「他們已經把他送到德比的心臟病專家救治中心。」她說。
「凱瑟琳·希斯科特。我在哪見貝內特太太比較好?」
「你爸爸讓我不要出版這本書。什麼也沒解釋。」凱瑟琳說。
凱瑟琳找到那個咖啡館,坐在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邊,要了一瓶礦泉水。她的腦子不停地在轉,直到保羅走到她跟前,她才看見。今天他簡直跟喬治就像一個人。她以前端詳過他父親在他這個年齡時的照片,此刻好像她牆上照片里的那個人就站在眼前,只是身上的衣服和頭上的軟氈帽換成褪了色的牛仔褲和球衣。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好像他的腿再也撐不住了。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他心臟病犯了。」
可是信中所言讓凱瑟琳方寸大亂。心裏的怒火攪得她坐卧不寧。郵差把信送來時,她早飯剛吃到一半。她正在等編輯讓她改稿的信,不料等到的卻是這封倒霉的信。她的第一個反應是拿起電話,但是還沒撥到喬治號碼的前三位,她砰的一聲把話筒放下了。多年的記者生涯已經教會了她一個道理,在電話里很容易找個說法把人搪塞過去。她必須面對面地來處理這件事。
「海倫有沒有覺察到他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我想問問喬治·貝內特的情況。」凱瑟琳笑了一下,趕忙說道。
她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我知道,如果我能幫點什麼,一定告訴我,好嗎?」
保羅開始用手指敲打椅子的扶手。他顯然缺少他父親的沉著冷靜。「聽我說,凱瑟琳,剛才對你那樣,我很抱歉,可是,昨天一晚上真的太緊張,我腦子都亂了。」
快到醫院門口了,保羅喊了一聲,「是海倫!」便驚慌失措地跑過去。
重症監護室不難找。凱瑟琳推開一扇雙層門,卻發現接待室空無一人。她按響桌上的蜂鳴器后就在那裡等著。幾分鐘之後,她又按了一次。一個身穿白色護士服的護士從一間房門緊閉的房間中走出來。「您有什麼事?」她問。
「喬治有沒有說碰上了煩心事?」
「你好,桑卓,」凱瑟琳應道,內心深處知道自己臉上的笑容完全是一種職業習慣,「我想你不知道喬治和安妮去哪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