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點讀書與寫作的甘苦
第二個問題:寫散文必須注意的主要問題是什麼?
我看見那一個穿深色衣裳的女學生,獨自走到月光中,抬頭看著焰火,又低下頭,凝立在那裡,半天不動。
我十分欣賞這段的有力的描寫,就把它偷到這篇文章里了,我說:「河的兩岸,幾座高樓尖頂的長桿上,面面旗幟都展開著,嘩嘩地飄向西方,遍地的東風吹起了。」我常常抄襲,就是說模仿別人的好句子。西方有一句話:模仿是最深的愛慕。
散會的時候,有一個母親對我說:我這個女兒,原子彈投下的時候她才十歲,這孩子長得非常好看,愛清潔,喜歡收拾,她自受原子彈的傷害以後,就殘廢了,臉上和肩背上的肉都扭曲起來,手腳都不能動。十年以來,她不肯出屋子,連窗帘都不讓人拉開,她不願意讓人看見她的醜陋形象,她覺得自己沒有快樂,沒有希望了,她不願意活著。要不是為我的話,她早就自盡了。這次你們來,給她一個很大的希望和刺|激,她說,她要把她的形象給大家看看,讓全世界的人民為之驚心,為之痛恨,堅決地一致起來反對帝國主義,防止核戰爭。這些故事都是使我們很受感動的。
「也」搞對了就行。同學們知道我作的快,就「利誘勢迫」,有的給我買點炒栗子,有的給我買根糖葫蘆,這些食物對我的誘惑力很大,我有時候同時寫它兩三篇,老師對我很頭痛,可是他還是說我文章作得好,有一次他給我的作文評了一百二十分,卷子送上去,教務處不知如何平均,就對他說分數最高是一百分,他說這篇文章寫的實在好,我一定要加她二十分。但是對這種作文,我就倒了胃口。當時老師在班上講的古文,差不多都是我念過或看過的,我根本不好好聽,就在班上看小說,作數學。當時我只注重理科,想學醫,因此我在大學里,是理預科的畢業生。五四運動起來了,我正巧是學生會的文書,要做宣傳工作,寫宣傳文章。理科的功課是不能缺的,一缺就補不上。我缺課很多,由於經常寫文章,在報紙上登載,對於創作慢慢地喜歡起來,就改學了文科。這是我自己的情況。至於別的作家,還可以舉許多例子,我相信魯迅先生當初也不是想做作家的,後來由於經常寫文章,也就成了作家了。現在的中學生,要當一個作家,還想找捷徑,從我的經驗里看,是沒有什麼捷徑可找的。因為無論是一種腦力或是體力勞動都不是變戲法,就是變戲法,那也得有材料。比方小孩子玩積木,木頭越多,擺的花樣就多。一塊積木擺不出東西來,兩塊就有了對立面,三塊可以搭個過門,四、五六塊就更好,可以擺個比較複雜的東西了。拿詞彙來說,你沒有積累到相當多的話,就沒法挑選,因時因地制宜地把它放在適當的地方。比方「風」,你只知道「狂風暴雨」,當然不能到處都用它,所以要解決詞彙和句式問題,首先要多讀書,多看點東西。書裏面好的句子最好抄下來。例如《三國演義》裏面的句子,到現在我有時還把它抄下來,如我剛才舉的《尼羅河上的春天》一文里,我就偷了《三國演義》里一句話,大家看出來了沒有?《三國演義》在四十九回里七星壇諸葛祭風一段,寫的有聲有色:
我們所接觸的多半是上層人士,和人民只是在群眾大會上見面,沒有多談話,但是即使是短短的接觸也使我們很受感動。
「蟲聲」在熱鬧的時候是聽不見的,只有在安靜的時候才能聽見。這裏蟲聲是襯托安靜的。
一九五五年我們去日本參加第一次禁止原子彈、氫彈大會,大會是在東京開的,會後去了長崎和廣島,廣島是第一顆原子彈投下的地方,美國在那裡投原子彈的原因是搶奪勝利的果實。一九四五年,日本侵略軍快要被中國人民的軍隊打垮了,蘇聯又出兵東北,擊敗了日本關東軍,眼看日本政府就要投降了。美國投了兩顆原子彈。第一顆投在廣島,第二顆投在長崎。廣島是日本陸軍的集中地,有八萬人。長崎是日本的海軍根據地。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六日早晨八點十五分的時候,美國在廣島投下了第一顆原子彈。據說那天死了二十萬人,還有許多許多受害未死的人。美國人宣傳原子彈的威力非常大,說是原子彈投下的地方,七十年內不會生長草木。我是一九四六年冬天到的日本,一九四七年的春天,聽說這地方就長草了,而且長得很茂盛,足見美國的宣傳是嚇唬人的。我們到廣島的時候,曾去醫院慰問原子彈受害者。有一位婦女,在原子彈投下的那天早晨,她正背著孩子在做飯,當時她的孩子死了,她沒有死,因此在她身上,除了背上孩子遮蓋的地方以外,渾身都是傷疤。她對我們說:我就是這樣一輩子把我孩子的陰影背在身上!我本來是可以自殺的,但是我除了這個最小的孩子以外,還有三個孩子,我必須為我的這幾個孩子活下去,現在我堅持不但為了我的孩子活下去,還要為著日本所有的孩子,將來能夠得到和平幸福的生活活下去!這件事也使我十分激動。那天下午,我們開了一個會,請一些原子彈受害者來談話,來的人中,有很多是年輕的姑娘,有的是走不動坐著推車來的,她們已經殘廢了。訴苦時講的話,都是我們在別的訴苦會上所聽不到的極其悲憤的話。
(本篇收入《語文學習講座叢書》第二輯,商務印書館1980年出版。)
的說話的口音,我們回頭一看,原來是三個外國學生。兩個女的,皮膚白些,那一個男的,皮膚是黑的。他們沒有坐下,只倚在窗外,用法語交談,我猜想他們是喀麥隆和阿爾及利亞的青年。
我家裡請了一位私塾先生,不是為我請的,而是為我的堂哥哥們請的,我沒有姊妹,因此從小就跟男孩子們一塊學習,由於我小時愛看書,據老師說我的文章比堂哥哥們都寫得好。像什麼「學然後知不足論」「富國強兵論」等等文章我都做過,所以一考就考上了。考進以後,文科都沒問題,但是數學什麼的就把我難住了。當時我只會二位數的加減乘除,因此就很感苦惱。我覺得理科比文科難多了,什麼歷史、地理只要是用中國文字寫的我都不怕(因為我從小就有背誦的習慣,只要是好的東西我就背下來,直到現在我還是喜歡背誦)。
就是和我好幾年沒有見面細談的一個小朋友,這個孩子從小在我家裡,後來她到解放區去了。多年不見我們有好多話要講。那天是她休假的頭一天,正巧是我的生日,她到我家裡來,我們又進城去吃了飯又喝了酒。到了分手的時候,我說你回去吧!她說不,我送你到動物園,到了動物園,我們還捨不得就走,於是就坐在出租汽車站窗外的長凳上說話。這篇文章本來可以寫到這個孩子身上去,可以寫到抗戰時期那一段生活中的許多許多事情,……但是我沒有那樣寫,因為焰火放起來了,放焰火的時候,正巧有幾個坐在那裡的外國學生,引起了我的注意。這也是跟我參加國際活動有關的。西郊有個外國語學院,裏面有好多非洲學生,我聽他們講話好像是喀麥隆和阿爾及利亞的學生,因為非洲有三個白種人的國家,就是阿爾及利亞,突尼西亞和摩洛哥。而喀麥隆人的皮膚是黑色的。在這裏發生的事情,使我感到亞、非、拉等國家的人民,在我國首都北京,就會受到無微不至的關懷,連這位汽車站的調度員也對他們特別關懷。記得有一次,我在廣東深圳送一位亞洲國家的朋友出境,離別時她哭了,她說:
特別是注重在這一段的最後一句。其實手巾上的小紅花不一定是她繡的,很可能這塊手絹是買來的。但是我想,知識分子一步一步地跟人民走在一起,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要不是https://read.99csw•com有這種感情的話,我何必把這麼一塊小手巾,「緊緊地壓在胸前」呢!這種感情,是在我聽到秀子站起來說「我們日本代表團決不後退一步」的時候產生的,我真想把她緊緊地壓在胸前。如前所說,寫在這篇文章里的事情有的是真的,有的是假的,但是假的是可以容許的,因為我不願意寫帶有「夕陽」氣氛的文章。
外的一行蔥鬱的柳樹,籠罩在夜色之中,顯得一片墨綠。
然後在倒數第二段,就談到這木屐的聲音怎樣從我窗前過去。
我曾經對校長同志訴過苦,說我這個人是個不學無術的人,沒有什麼「學」可「講」。
這篇跟前面寫的兩篇背景都不一樣,不是「朝陽」也不是「夕陽」,而是「一個寧靜柔和的夜晚」。「我們」是誰呢?
這個滑稽畫的題目叫「聰明的亨利」。看去好像是笑話,其實就是對孩子說,凡是會剝削人的、會欺騙人的孩子是有辦法的。這不過是危害性比較小的一段,你看我們該怎麼辦?這裏幾乎每天都有一些家長、老師,給日報滑稽畫欄,或是兒童書籍出版社提出書面意見,但是都沒有用。你們是用什麼辦法來清除這些壞東西,而獎勵作家寫那些好的東西的?我說,我們的辦法很簡單,就是政府和社會上各方面的人一起來辦這件事情的。他沉思地說,是呀,政府跟人民在一起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呵!底下他就不再說什麼了。我想兒童文學能不能健康地發展,有害的兒童書畫能不能禁止,在資本主義社會裡都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對於如何培養新的一代人,他們就感到沒有辦法。還有一次,幾位英國議員請我們在議會裡喝茶,有一位女議員陪我談話。我問她現在她們議會裡辯論什麼問題,她說,辯論的是禁娼問題,我們多次要求男議員們跟我們合作,但是始終通不過這個議案。我們只能做到這個地步,就是禁止娼妓公開地在街上拉客。你們中國人大的女代表們是怎樣得到男代表的合作來禁娼的?我說,據我所知,在有人民大會以前,我們已經沒有娼妓了。自從解放以後,那些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婦女,已經得到解放,翻了身,在我們國家裡,男子和婦女在一起,政府和人民在一起,把凡是有害的東西都清除掉了。她聽了以後很感嘆。她說,我想政權在什麼人手裡還是很重要的。在我們與國際友人接觸的談話中,像這種故事還多得很。在此我不細說了。
喀麥隆和阿爾及利亞從前都是法國的殖民地,所以他們交談時只能用法語。
散文,為什麼叫散文?不是因為它「散」。據我了解,散文不是韻文,不是每句和每幾句都押上韻,也不是駢文,像什麼「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這種文章是駢文,兩個句子是對起來的。散文既不是韻文,又不是駢文,所以叫它做散文。我們中國有悠久的散文傳統,而體裁非常多,寫得非常好,別的國家就不然。記得印度作家泰戈爾給他朋友的信里說:我很喜歡詩,因為詩像一條小河,被兩岸夾住,岸上有樹林、鄉村,……走過兩岸的時候,風景各有不同,容易寫,而且能夠寫得好。他認為格律就是詩的兩岸,把詩意限定住了,使它流的時候流得曲折,流得美。散文像什麼呢?散文就像漲大水時候的沼澤兩岸被淹沒了,一片散漫。散文又像一口袋沙子,拉不攏,又很難提起來。如果叫我寫一首詩,我感到是一種快樂,如果叫我寫一篇散文,那對我就是痛苦。但是他不知道,他的這封信就是一篇很好的散文。我在上面已經說過中國散文的體裁最多,而且寫得最好。好在哪裡呢?好就好在它簡練、不散,能夠把散文寫緊。有什麼辦法寫得簡練,怎樣才能寫得簡練呢?據我的體會:①你得有個中心思想。你明確地知道你要寫什麼,不像從前在學校作文,題目是老師出的,你根本不太懂,頭一句先寫上「人生在世」,底下再談吧!這樣寫,那真是所謂「散漫」的散文了;②要有剪裁。散文就怕羅里羅嗦地沒話找話說,我們中國人有句話最好「有話即長,無話即短」,寫散文就應該這樣。寫文章不是為寫文章,而是為了要表達你的思想感情。現在我再講一講我寫的《一隻木屐》。這一隻木屐在我腦海里漂了十五年,我一直沒有把它寫出來,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寫,因為我抓不著中心思想。這件事情發生在十幾年以前,當時的情況也不是像我在這篇文章里所敘述的那樣,就是說看到這一隻木屐的不只我一個人,我從日本回國的時候,我和我的兩個女兒都在船邊上,是我小女兒先看見的,她說:「娘!你看,戛達。」(戛達就是木屐的聲音)我的小女兒到日本的時候只有九歲,她非常喜歡這個東西,因為小孩子都喜歡光腳,在日本一進門就像中國人上炕一樣,脫了鞋到「榻榻迷」上來,可以非常自由地翻來滾去地玩,一下地就穿上戛達。在她卧房的窗台上,就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玩具戛達。當她指出一隻木屐在海水裡漂來漂去的時候,這本來是件小事情,但是我總是忘不了,我常常問自己,為什麼對這個東西常常懷念?我抓不住中心思想。有一次,我幾乎要把它寫出來了,寫成詩,但又覺得不對,它不是詩的情緒,怪得很!這裏順便談談取材問題,我感到寫文章的人應該做個多面手,應該什麼都來,不管它寫得好不好,應該試試。的確有時詩的素材跟散文的素材不同,散文的素材跟小說的不同,小說的素材又跟戲曲的不同。我想把「戛達」寫成詩!但寫不出來,我就老放著,不是放在紙上,而是放在腦子裡。一直等到去年紀念延安文藝座談會二十周年的時候,我在一個座談會上談到我在東京時候常常失眠的情景,就忽然想起,這隻木屐為什麼對我有那麼深的印象,因為我在東京失眠的時候總聽到木屐的聲音,那就是無數日本勞動人民從我窗戶前走過的聲音,也正是有著這聲音的日本勞動者的腳步,給我踏出了一條光明的思路來!因此在我離開日本的時候,我對海上的那隻木屐忽然發生了感情,不然的話,碼頭上什麼都有,果皮、桶蓋……為什麼這隻木屐會在我腦中留下那麼深的印象呢?最後,我把我的中心思想定下來,定下以後,我想從我的女兒怎樣喜歡木屐開始,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寫,但是我後來感到這樣寫沒意思。因為我的失眠跟我女兒沒有關係,她喜歡光腳也跟我的喜歡木屐沒有關係,所以我就寫我一個人看到了這隻木屐。
看近夜,天色清明,微風不動。瑜謂魯肅曰:「孔明之言謬矣,隆冬之時,怎得東南風乎?」肅曰:「吾料孔明必不謬談。」將近三更時分,忽聽風聲響,旗幡轉動,瑜出帳看時,旗帶竟飄西北,——霎時間東南風大起。
最好的詞句放在最好的地方,就變成一種風格了。不必說遠,就拿近代的人寫的散文來說吧,劉白羽的散文就和巴金的不一樣,楊朔的又跟秦牧的不一樣,郭風的又跟柯藍的不一樣,各人有各人的風格,用字造句都各有不同。因為每個作家都有他自己的風格,我們就要多看、多讀,來擴大我們詞彙的領域。有人說你給我介紹一些作品吧,我說這很難,因為我喜歡的,你不一定喜歡,只有多看,才能有個比較,才能看出一篇文章好處在哪裡。中國諺語說「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你看多了,就會分辨出好壞來。我還覺得要想寫好文章的人,最好能把詞句變成你的精兵,用兵的時候,做到指揮若定,使每個字都能聽你的指揮,心到筆到,想寫什麼就能夠寫得出來,這是不容易的。你的工具若是不熟練的話,它就不聽你的調九九藏書動!諺語又說「熟能生巧」,不熟就不能生巧。
那天下午她們洗完澡,吃過茶點,匆匆地就走了,我發現秀子丟下一塊手巾,白色的,四邊有幾朵紅花,這是事實。在她倆洗澡的前後,我們還談過不少的話,有的話我寫在文章裏面了。這篇文章是經過怎樣的布局和剪裁的呢?這篇文章開頭的一句說:「通向涼台上的是兩大扇玻璃的落地窗戶,金色的朝陽,直射了進來。」這個描寫就與事實不符。我住的房間朝西,不是朝東,而且她們來洗澡的時間是下午,不是早晨。
我看見十幾根火把高舉著,在火把光中有一面大紅旗,拿著紅旗的是一位農村婦女——大家都曉得,熱帶的人喜歡穿深顏色的衣服,大紅大綠的——這位婦女身上披的就是一塊大紅的紗巾,她手裡又拿著一面大紅旗,在十幾根火把的襯托下,真是奪目之極。這天晚上,當我們代表團里其他的人看到這個動人的場面的時候,就非把我搖醒不可,我一下車去,這位婦女也是走上前來把我一把抱住,從她的身上,我可以聞到一股「土氣息泥滋味」,我們還是沒有講出一句話。這個場面是我永遠也忘不了的,我也把它寫出過,但是沒有寫好。
層光影。天末的一線的西山,又從深灰色慢慢地轉成淡紫……「月亮從我們背後上來了。」因為我們面朝西,所以月亮是從背後上來。
第四個問題:請您談一談運用語言(包括選擇恰當詞彙和句式等等)的經驗。
這段里的「從黑夜送到黎明」是個比喻,就是說把我的漆黑一團的思想,送到光明。這就是這隻木屐在我思路上起的作用。在末一段寫我們每次去日本開會,有好多同去的朋友回來時總是帶些日本的富士山的櫻花紀念品。我在日本住過好多年,富士山和櫻花我已不知看過多少遍了,日本朋友送我這種的紀念品,我總是又轉送給別人,我還是買那些小玩具木屐回來,原因一半是我女兒喜歡它,一半是這個東西跟我有了感情。這篇文章寫好時有二千多字,後來刪掉一千五百字,最後只剩下現在的八百字,不能再短了!我竭力把思想集中在一點上,竭力把文章寫簡練一些,不過最大的原因,還是我這人不會寫長文章。
還有一次,也是晚上,我們坐火車到一個城市去,沿途每到一站,都有人來歡迎,因此我們不敢都睡覺,只能輪流地睡。這一段是該我睡的時候,過不一會,他們把我搖醒了,起來一看,車窗外真像擺著一幅壯麗的圖畫。這是一個鄉村小站,誰都沒想到會有人來歡迎,更沒想到群眾中還有婦女。
上面這一段,是我那天看見這隻木屐時沒有想出來的,等到我把中心思想定住之後,才把我的感情定住在這隻木屐上,把這隻木屐當作有感情的東西。的確,我離開東京時沒有告訴我的朋友,說我是要回國,所以我說「你怎麼知道我要悄悄地離開?」「你從岸上跳進海里,萬里迢迢地在船邊護送著我?」這是我假定它(我的朋友)在船邊護送著我回中國來。
月影里看到她獨立的身形,我自己年輕時候在異國寄居的許多往事,忽然湧上心頭。
第五個問題:我們閱讀作品時,不能深入地真切地體會作者所表達的意思,請您舉例說明應該如何閱讀作品,如何去體會作者的意思。
在阿聯開會的時候,我們同蘇聯、還有一些非洲的代表們住在一個旅館里,日本和其他國家的代表住在另外一個旅館里,我們住的旅館是比較近代化的,洗澡水很熱,日本代表住的旅館,可能正在修理(原因不大清楚),洗澡水不熱。
塊長方形的海水上。兩邊碼頭上倉庫的灰色大門,已經緊緊地關起了。一下午的嘈雜的人聲,已經寂靜了下來。只有乍起的晚風,在吹卷著碼頭上零亂的草繩和塵土。
①作者寫不好文章的話,我們就不會看懂,或者這篇文章里沒有說清道理,莫名其妙,不知他說些什麼東西,你也不會看懂。有的作者的文筆很晦澀,或是文不對題,這種文章我們也看不懂。所以說自己看不懂的時候也不要把自己的理解力估計得過低。②反過來說,那就是我們沒有細讀。我自己看文章總是先看題目,因為寫文章的人總是要發揮與題目有關的內容,按著題目去體會內容是一種辦法。再就是要去了解作品的背景,包括作者的創作環境、思想和社會背景等等,看古今人的作品都是這樣。為什麼同一個題目,這個人寫起來是那麼歡娛,那個人寫起來是那麼憂鬱,我們想知道原因,就必須了解他的背景,所以我們教課的時候,就常常給學生講作者的生平和作品的背景。比方李後主的詞「簾外雨潺潺……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他為什麼說「無限江山」呢?那時皇帝是坐江山的,他是亡國之君,所以他說「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江山一丟就再也回不來了。別人寫「夢裡不知身是客」的時候就不會像他這樣寫法。我們拿過一篇文章來,先看這文章是誰寫的,什麼時代人寫的,他在什麼時候寫的,有什麼背景,能這樣的話,就比較容易看懂它。
你從岸上跳進海中,萬里迢迢地在船邊護送著我!
有一次,印度主人請我們到一個集會上聽音樂。印度的音樂和我們的不一樣,分時令和時間,有些樂章是應該在早晨聽的;有些是中午聽的;有些是黃昏聽的;有些是夜半聽的。
接著是一陣又一陣,映得天際通明……試放焰火多半是在石景山那邊,我們在西郊看得很清楚。
「兩道很亮的車燈,……把他們載到天際發光的方向」這一段我又把方向改了一點。石景山是在車站的西南方,外國語學院應該是在車站的西北方,但是無論如何這輛車是往西走的,我這樣寫,是因為我要把他們送到「天際發光」的方向。反正往西走,雖然他們沒有上石景山去。下面是這篇文章的結尾:
重,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蒼茫的夜色,籠蓋了下來。
這一天,我們已經開過大小七次會了,當他們請聽夜半音樂的時候,我們本想婉言辭謝,但是,他們說音樂會的演奏很好,一定要聽,所以我們就去了。我們都不懂印度音樂。唯恐因太困而睡著了,結果因為音樂很好聽,我們沒有睡。但是聽完以後,已經是大半夜了,我們在回來的車上就睡著了,睡夢中忽然感到汽車停了,睜眼一看,司機也不在了,深夜荒郊,我們覺得很害怕,但也只好等著。過了一會,看見司機從老遠老遠的地方,慢慢地走來,而且還扶著兩個人,一個老頭,一個老太太,都穿的白衣服,老頭腋下還架著一根拐,司機就通過翻譯跟我們講:這兩位是我的父母,我的父親是個殘廢人,不能去參加群眾大會,因此想在你們從這裏經過的時候,跟你們見見面,我的父母和我約定老早就從村子里出來,在這樹林里等著你們。這時我們完全醒了,都下了車,老人們手裡拿著自己用野花編織的花環套在我們的脖子上。
這是我自己的經驗,我就只能說到這裏。
望,大家都沒有說一句話。漸漸地焰火下去了,月亮已經升得很高,廣場周圍,深草里,又聽到唧唧的蟲聲。國慶節前北京郊外之夜,就是這樣地柔和,這樣地寧靜,而我的心中,卻有著起伏的波濤一般的感動……根據以上所說,可以了解文章應該如何開頭結尾,也可以了解我之所謂剪裁。總之,文章的開頭結尾,一定要有關連,過去老師教給我的「起承轉合」,我想這種結構方法還是對的。起的時候,如果跑野馬似地拉不回來,那就真正成了散文了。你說了半天的話,最後還得把這話頭拉到正題上來,還得找一句比較有力的句子把它收煞住。read.99csw•com開頭和結尾怎樣才能扣題?據我的經驗,構思的時候要圍繞著題目去想,不要跳著想,要是發現思路離開了題目,那就趕緊收回來,我覺得就只有這個辦法。比方《國慶節前北京郊外之夜》這篇文章,我注重的是寫亞非國家的青年學生,在我國怎樣受到無微不至的關懷,因此與此無關的事情我全去掉,只抱定這個題目不放。至於剪裁,最要緊的一點是去掉與文章的中心思想無關的東西。例如在這篇文章里我前面所說的那一大段我都不要了。至於那幾個非洲留學生走了以後,我們是什麼時候走的,我們還談了些什麼,我跟我那位小朋友談到我當時的感想沒有,這些也都沒有寫進去。這篇文章寫完了以後還沒有題目,後來才從文中找出一句話:「國慶節前北京郊外之夜」作為題目。我是不大喜歡用長題目的,我覺得長題目太羅嗦,文章那麼短,題目這麼長,不大相稱,但是也沒有別的適宜的短題目,就這樣用了。
我為什麼以「尼羅河上的春天」作題目呢?因為會議是在開羅開的,在開羅開會,要是不寫尼羅河的話,不拿尼羅河做個背景的話,那是個遺憾,所以我又把尼羅河搬來放在我的窗戶前面了。在這一段的頭一句里,我為什麼說「遠遠的比金字塔還高的開羅塔」呢?「開羅塔」是我頭一次去開羅以後才蓋起來的,「金字塔」大家都知道,一提埃及,誰都知道有「金字塔」。「開羅塔」比「金字塔」還高約十幾米。我為什麼提這座塔呢?第一,這座塔很好看,就像細瓷雕的一樣;第二,「金字塔」是個老塔,「開羅塔」是新的,放進新的開羅塔說明我寫的尼羅河畔不是從前的尼羅河畔,而是充滿了新的氣氛——亞非人民團結起來反對共同的敵人帝國主義的氣氛。至於那塊手巾,我想了半天,是放進去呢,還是不放進去,後來我還是放進去了。為什麼?就是注重在最後那一段:
朵朵紅的、綠的,中間還不斷爆發著燦白的火星。「放花了!」我們高興地叫了起來。
因為「沉重」,所以夜色也就一定要「籠蓋」下來,就像扣在我的身上一樣。
「不學」,就是沒有學問,如果大家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麼,那是得不到的;「無術」,就是沒有什麼技術,如果大家希望聽我講完以後,就能知道怎樣寫作,而且寫得很好,那也是會失望的。那麼,我憑什麼來的呢?就是憑我有差不多四十多年的寫作經驗,寫得是好,是不好,讀者的眼睛是雪亮的,既不容許你過分謙虛,也不容許你誇大。今天,我只能把我寫作時的甘苦,以及失敗的地方告訴大家,希望大家不要照我那樣失敗下去。假如我還有點成就的話,我也要告訴大家,這成就是怎樣得來的。但是就是這樣地講,我也不知道從哪裡講起,所以我請校長同志搜集了一些同學們提出的問題,現在我就照著這些問題來回答,這就好像一個畢業生的答辯似的,答辯得不好,就請大家批評。
但是「巧」是不是做不到呢?我說不,能做到,我自己沒做到,至少我希望在座的同志能做到,我相信能做到,因為文學歷史上已經有許多人做到了。
一九五八年,我參加一個文化代表團到歐洲訪問的時候,曾到英國各大學去演講,和一些高級知識分子來往,談話的時候,感到他們對中國是在嚮往,或者是不知不覺地在嚮往。
關於這個問題可講的話,是幾天也講不完的,現在我只能挑選我最受感動的來講了。至於問我是怎樣把它寫成文章的,這就很難說,因為有的東西不能寫,也沒法子寫,原因是或者太感動了,找不出適當的詞句來表達;或者是在目前的情況下還不能寫;有的甚至於是長時期都不能寫。這不是我迴避,的確是有這種情形。
啊!我苦難中的朋友!你怎麼知道我要悄悄地離開!
你又怎麼知道我心裏丟不下那些把你穿在腳下的朋友!
今天,校長同志要我來跟大家講幾句話,我真是誠惶誠恐,因為同志們是在職幹部,水平高,生活經驗豐富,我感到我是沒有資格到這裏來講話的。但是我又想,這不過是這一學期的第一講,有如戲的開場,好戲還在後頭。記得我小時候看戲,頭一齣戲總是跳加官,唱戲的人穿著紅袍子戴著面具出來,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手裡拿著一塊紅緞子,或者是一張紙,上面寫著「指日高陞」四個大字,亮給大家看。我今天也只是來祝賀大家精神愉快,學業進步,指日高陞。我能起的作用也就在此。
現一塊綉著幾朵小紅花的手絹,掉在椅邊地上,那是秀子剛才拿來擦汗的。把紅花一朵一朵地綉到一塊雪白的手絹上,不是一時半刻的活計呵!我俯下去拾了起來,不自覺地把這塊微微潤濕的手絹,緊緊地壓在胸前。
那位老太太走上來一把就把我抱住,抱得很緊,我感到她心裡頭有多少話想說而說不出啊!這時我心裏真是感動,為印度人民對我們的熱愛所感動。這一段我把它寫出來了,寫在《印度之行》裡頭。
隱約的燈光里,站著一長排的人,在等公共汽車,他們顯然是游過園的,或是看過電影,微風送過他們零星的笑語……「墨綠」是說天色還不那麼漆黑,綠色還看得出來。「站著一長排人,在等公共汽車」,說明我們為什麼坐在長凳上等小汽車,是因為等公共汽車的人很多,我們擠不上了。
由於參加國際活動所得到的感受,我寫過一些文章,《尼羅河上的春天》就是其中的一篇,這篇文章是怎樣寫出來的呢?原來我們出國的代表團,回來以後都有一個正式的報告,這是公開的,給大家看的東西。但是我們代表團的每一個成員,也都有自己的感受,在這篇文章里,我想通過一段故事來描寫一個知識分子和廣大人民結合在一起搞革命工作,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毛主席老早就教導我們說,知識分子不與工農在一起,必將一事無成。但是知識分子,特別是資本主義國家裡的知識分子,很難一下子做到這一點。我這裏提的兩位日本女作家,都實有其人,只不過把她倆的名字換過罷了。那位名叫「秀子」的,我是從頭一次亞非作家會議起就和她相識,這位女作家是寫散文、寫評論的。我想秀子去蘇聯烏茲別克首都塔什干(第一次亞非作家會議在這裏開會)的目的,不是專為開會,多半是為旅行遊覽。對於會議討論的內容並不怎樣關心。第二次就是亞非作家東京緊急會議,她還是日本代表團之一員。這次她參加會議的次數就多了。那一次亞非作家會議開得很成功,非洲作家去日本開會,在日本歷史上還是第一次。日本的知識分子自從明治維新以後,大都面向西方,對中國就不大注意(在唐朝時受過中國的影響,對中國還是很好的),至於對朝鮮、越南根本不注意,非洲就更不在話下,他們對非洲人簡直就是看不起。但是在這一次大會上,非洲代表們講的話,就像一聲驚雷似的,使他們受了震動。第三次亞非作家會議是在阿聯首都開羅召開的(這次會議,其實是正式的第二次會議)。秀子也去了,她表現很好,很積極。我倆被分在一組(文化交流組),這個組雖然跟政治組等不一樣,但還是有鬥爭,而且鬥爭得很激烈。
這個問題提得非常好,但是我所能回答的,我願意回答的,也跟古往今來有寫作經驗的人差不多,就是「勤學苦練」四個字!至於怎樣運用詞彙和句式,我感到也沒有別的路子,不但是寫作,就是繪畫、雕塑、表演……一切一切屬於文藝的行業,也都只有靠「勤學苦練」。這是各行各業的前輩都講過的話,我雖然不大願意重複,但也不能不重複,因為它實在是經驗之談。從我自己的寫作經驗來說,再也沒有什麼捷徑可找九_九_藏_書了。我們「作協」的一些同志,常常收到一些年輕人和中學生,或者大學生的來信,說我們願意做一個作家,請您介紹有什麼速成的辦法,可以使我們很快地掌握寫作的技巧。關於這個問題,趙樹理同志曾寫過好幾次的公開信。我看了他寫的,也跟我要寫的差不多,也就是說關於寫作技巧除了勤學苦練以外沒有別的辦法。你能不能成為一個作家,先立下一個雄心大志吧!這也是對的,但是不是說你立了雄心大志再想法找個捷徑,就能夠成為一個作家,我覺得這還有待考慮。古今中外的作家,有好多開始並沒有想當一個作家的。拿我自己來說吧,我當初就沒有想當一個作家,我那時不認為寫寫文章有什麼了不起的,我願意學理科,並且已在開始學了。在中學的時候,我的功課理科比文科好,因為我不喜歡作文,這也跟我的老師有關係,他不能引起我作文的興趣,我的作文老師是前清的秀才,出的題目都是四書五經上的,非常的抽象,叫人不知從何說起。我從小沒進過小學,一到北京就考中學(就是現在的女十二中)。考的時候別的科目都沒有,只做一篇作文,題目是《學然後知不足論》,那時我才十二三歲,怎麼懂得「學然後知不足論」的道理呢?但是我也會勉強做,因為我在家塾里學的就是那一套。
我們對某一篇作品看不懂,不能體會,有兩方面的原因:
一離開這個車站,人們就不會把我們當人看待。我就想,我國對外政策是多麼正確,我們認為國家不論大小,都是平等的。而且我們還特別同情他們,關懷他們,支持他們。因此,文章就從這裏寫起,把前面所想說的話都砍掉了。寫這樣的故事的時候,你要給放花預備一個適宜的襯托,焰火是非常光明燦爛的,它需要一個非常寧靜的背景,因此我就著力描寫周圍的那些景物。
的門牆倒更加鮮明了。從那幽靜的小徑上,我們聽到清脆的唧唧的蟲聲。
「微風送過他們零星的笑語」,這是襯托,寫北京人民快樂的文娛生活,這天有點微風,他們說話都能聽到。這些人或許去過動物園,在那裡欣賞什麼鳥獸,或許看過電影,在那裡說笑。這是我們的右邊。去過動物園的都曉得,汽車站長凳上坐著等車的人,臉是朝西的。
有一次,在開會的休息時間內我和秀子還有一位日本女代表和子談話之間,她們說,那天下午她們要到一位日本朋友家去洗澡。我說,我們旅館里的水很熱,到我們那裡去洗吧。
那麼,我為什麼把我的窗戶搬過來朝了東的呢?因為朝西就跟我寫的那篇文章的氣氛不合,我不要它朝西。如果朝西的話,那麼射進屋裡來的是夕陽,不是朝陽了。所以我就把我的窗戶朝了東。我這樣做,只要不影響下面寫的事實,讀者是不會提出抗議的,而且讀者也無從提出抗議,因為他沒有到我住的旅館去過。還有,我們住的旅館不在尼羅河邊上,是在新城和舊城之中,但是我在一九五七年參加亞非國家團結會議的時候,住過尼羅河旁邊的旅館。所以我能夠描寫出從尼羅河旁邊的旅館窗戶里看到的景物。在這篇文章的倒數第四段里這樣寫著:
汽車站棚下的一條長凳上,坐著等車。
中國話問:「今天是一個節日嗎?」我說:「今天不是節日,我想他們是在試放國慶日晚上的焰火。」她點了點頭笑著就走回他們群里去。
猛抬頭,我看見在離船不遠的水面上,漂著一隻木屐,它已被海水泡成黑褐色的了。它在搖動的波浪上,搖著、搖著,慢慢地往外移,彷彿要努力地搖到外面大海上去似的!
瓏剔透地亭亭玉立在金色的光霧之中;尼羅河水閃著萬點銀光,歡暢地橫流著過去;河的兩岸,幾座高樓尖頂的長桿上,面面旗幟都展開著,嘩嘩地飄向西方,遍地的東風吹起了!
第一個問題:幾年來,您參加過一些國際活動,在同國際友人接觸中,你感受最深的,最突出的事例有哪一些,您怎樣寫下那些感受?
秀子平常是不大發言的,這天她卻站起來講話。她說:我們日本代表團支持中國代表團的意見,我們決不退後一步。這時候,我真激動極了。我想別人起來講這話並不奇怪,而秀子來講,表明她的進步的確很大。因此我就寫了這篇《尼羅河上的春天》,文章的內容,有的是事實,有的不是事實,什麼是事實,什麼不是事實,我可以講一講。
我把精力都放在理科方面,什麼代數、幾何、三角,……尤其喜歡幾何,因為我父親是學航海的,他常常告訴我,對於學航海的人,三角、幾何都非常重要,所以我也就很喜歡這些學科。談到作文,我當時還有一些額外負擔,我不但自己要作作文,還要幫別人作文,因為那些胡謅的作文,可以夸夸其談,不著邊際,寫起來非常快,只要什麼「之」「乎」「者」
第三個問題:我們都感到寫篇文章開頭結尾很重要,但是也很不容易,請您談一談這方面的體驗,最好請您舉例說明您的某一篇文章,原來是怎樣開頭結尾,後來是怎樣修改的,為什麼?
剛才休息的時候,大家反映說:我講時有一種「親切」之感。老實說,我就是靠這個「親切」來的,因為我說的都是自己的經驗。我小時候看書,是逼上梁山的,哪個小孩子願意整天坐在家裡看書呢?實在是因我小時候太寂寞了,我是兩頭夠不著,我的弟弟們都比我小很多,堂哥哥們都比我大,起碼的都是大我五六歲,我就在半空中懸著,他們和我都玩不起來,那時我們住在海邊,鄰居也不多。去年十月號《人民文學》上不是有我的一篇《海戀》的文章嗎?就是描寫我小時候的情況的,我為什麼愛海,就是因為我一看到海,就想起我小時寂寞中的「朋友」。在海邊生活的我,天氣好的時候還可以出去走走,天氣不好的時候就只得坐在家裡看書,那時又沒有專門給小孩看的書,於是我抓到什麼書就看什麼書,連黃曆之類的東西我也看,而且非常喜歡看,從前黃曆後頭有什麼「萬事不求人」,在每一個日子下面還有什麼「不宜動土」「不宜出行」之類,從這裏頭我可以看出很多故事來。直到現在,我寫文章時用的句子還有從那些雜書裡頭來的,所以過去我的老師說我的學問是三教九流式的學問。但是我認為愛看書是有好處的。舉個詞的例子說吧,比方颳風下雨,我在報上看到有關於十二級風的解說,這十二級風的形容詞都是不同的,我沒有全記下來,但今天也可以說一些,比方:細風、和風、微風、輕風、涼風、朔風、春風、秋風、狂風、天風、雄風、黃風……你把這些詞彙掌握之後,在種種不同的風上面,你就可以寫上一個形容詞了。有時風很大,但是好的風,就不能用不好的形容詞。比方說很大的東風,你能說是狂風、暴風嗎?大風一定要有一個很雄壯的形容詞,你登上萬里長城時,你所受的風,就可以稱為「天風」,古文上也有什麼「大王之雄風也」等等,所以「風」往好里說有好的字眼,往壞里說有壞的字眼。同時也要看季候的不同,你的心情的不同跟周圍環境的不同,而使用種種的詞彙。講雨吧,也有好雨、細雨、大雨、狂雨、驟雨、苦雨、山雨等等,在什麼時候用什麼詞來形容雨,你都應該想到。要說捷徑的話,這裏可以說有個捷徑,就是有些工具書是可以拿來當閑書看的。記得我從父親書架上翻到一部《詩韻合璧》,在風字和雨字底下,有形容各種風和雨的詞彙。我到現在還愛看像《辭源》一類的書,沒事就拿來消遣。還有就是深入生活,多跟各種人談話,熟悉人民的語言。我們跟人談話的時候,可以發現有的人說話非常俏,有的人說話非常幽默,有的人說話非常簡短有九九藏書力,有的人說話非常清楚有條理,有的人說話非常美,這些都是我們作文時很好的材料,說話的藝術雖然是不大容易學得來的,但是學不來總可以抄得來的。我們要多注意周圍發生的事情,經常注意人的談話,最好身邊帶一個小本子,看書看報或聽人談話,有一些好的你就趕緊把它記下來,這當然不是現買現賣,而是你所積累的財富,這本子就好像是你的存款摺子,存摺上的財富愈多,你手頭就愈寬裕,用起來就方便了。還有一個很好的看書方法,對我們在職幹部來說是有用的,就是在你手邊和枕邊,常常放幾本古典的散文或詩詞。為什麼說古典的呢?因為今人的一些好的詞彙有不少還是從古典書里來的。我前面說過,我國是個有很好的散文傳統的國家,在我國最好的文章裡頭,除了詩、詞、歌、賦、戲曲和小說之外,差不多都是用散文體裁寫的。
這個政策,使我們能夠緊緊地和各國人民、各國代表們團結在一起。我們感到中國代表們到處都能夠得到各國人民的歡迎。中國代表的發言,總是能夠得到各國人民的支持。我們在和各國人民、各國代表的接觸中,有好多事例可以談,但是有的真不容易談。現在我只能舉幾個我最受感動的事例來談一下。
地、從我的亂石嶙峋的思路上踏過;一聲一聲,一步一步地替我踏出了一條堅實平坦的大道,把我從黑夜送到黎明!
「她在想什麼?在想她的受著帝國主義者踐踏的國土?在想她的正在為自己的自由幸福而奮鬥著的親人?她看到我們這一陣陣歡樂的火花,她心裏是什麼滋味?」我的同情和激感,像一股奔涌的泉水,一直流向這幾個在我們「家」里作客的青年……兩道很亮的車燈,從西邊大道上向我們直駛而來,在廣場上停住了。調度員從屋裡出來,走到車邊,向著我們微微地笑了一笑,卻招呼那三個外國青年說:「車來了,你們走吧。」他們連忙指著我們說:「他們是先來的。」我們連忙說:「我們不忙,你們先請吧!」他們笑著道了謝,上了車,我們目送著這輛飛馳的小車,把他們載到天際發光的方向。
這段里寫的「夕陽」是事實,因為時間確是傍晚。這個時候周圍的氣氛,也確是像我底下所寫的「空虛」和「沉重」。在這個時候,就不能有什麼「朝陽」或「東風」。我只寫了「碼頭上零亂的草繩和塵土」,這一切都是非常暗淡的。
我們自己每人天天在那裡寫散文,比方說書信日記等也都是散文,就是小學生也在那裡寫散文,如什麼遊記等等。總之,我們中國的散文是很多的。我們做工作難免有累的時候,或者因為其他什麼原因睡不著覺,那你看點古典散文或詩詞,就非常的合適,這種文章又短,隨時可以放下。在這裏,我還想說,要想把文章寫好,首先要熱愛我們祖國的語言文字。我們祖國的語言文字的確可愛,我常常想假如我不是中國人,看不懂中國的文學作品的話,那真是太遺憾了。我有時陪一些外國朋友出去遊覽,看見好景忽然想起一句好詩,我就想說我們中國有句好詩,但是因為翻不出來也就把它咽了回去。我想他們要是中國人那該多好。在這一點上,我特別喜歡朝鮮、越南和日本的朋友,因為你寫出的漢字他們都懂,有的老先生他們對中國文學比我們還熟悉。日本朋友在道別的時候常常說:「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他念的雖不是漢語之音,但是他們寫出來給我們看的時候,我們非常高興,相視而笑,莫逆於心。我常常在手頭和枕邊放些中外的文學短篇,現在看的是《一千零一夜》,這是小時看過的,我們常常和阿拉伯國家朋友來往,他們常常提到《一千零一夜》裏面的故事,你要是對於書里的故事一點不了解的話,那就沒有共同的語言了。我們這樣忙裡偷閒,隨隨便便地零零碎碎地看也可以積累很多材料。我們看到有很多好句子和好字眼,可以隨手摘寫下來,因為經過書寫一遍,更可以幫助我們記憶,也可以幫助背誦,我們從背誦文學作品里,可以得到很大的快樂。因為在你生病的時候,或者其他原因不能看書的時候,如果你能背誦點什麼,那你會感到很有意義。蘇聯第二個宇宙飛行員季托夫,在他寫的報告里,說上天以後,我看見許多星星,就像嵌在黑絨上的點點光明,我就想起萊蒙托夫的一首詩:星星對著星星在說話。我看報看到這裏就想,假如我飛上天空的話,我看到宇宙中的奇景,我會想到中國文學作品中哪一個好的句子,因為當時整個天空就只你一個人,你不能跟誰對面說話,你就可以把這些文學財富都帶上天去。我常常想,現在我們中國的少年兒童,要是不多讀點文學作品的話,將來他去做個宇宙飛行人員,也許會感到寂寞的。以上說的是要看一些短的文章。下面再談讀長的古典文學作品,如《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西遊記》等等,說來說去彷彿就是這一些,其實古典小說裏面最好的也還是這些。我的朋友鄭振鐸先生,他有好幾百部這樣的章回小說,有一年,我生了好幾個月的病,病榻無聊就把這幾百部書都借來看,瀏覽一遍以後,感到還是這幾部書最好。像這類書,常常放在手邊,不怕重看。這一點我們應該跟兒童學,兒童就喜歡你跟他重複地講一樣的故事。我記得我的孩子小時候就愛聽「三隻小熊」的故事,今天講,明天還要講,我說你聽過了,她說聽過還要聽,她不但聽,你要說錯了她還替你糾正。我說那些書我們應該重看,一來是重看時不用太費腦力;二來因為這些書裏面的語言非常生動,重看了記住了以後,對我們寫文章就有很大的幫助。就拿《老殘遊記》上白妞說書那一段來說,作者把白妞出來的那種颱風寫得多好,白妞衣著樸素,風度非常穩靜、大方,寫了這些,然後描寫她開口唱,一陣高過一陣等等,《老殘遊記》里有許多糟粕,但是我卻挑出這一段看了好幾遍。西方作家談到文章的風格的時候,第一種談法是「文如其人」,這個人是什麼樣的一個人,他寫出的東西就是什麼樣的東西。這句話我們都承認,要不然怎麼會百花齊放呢!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韓、柳、歐、蘇,每個人的文章風格都不一樣,因為他們每一個人的一切都不一樣。關於風格的第二種說法是:
用我們最熟悉的一句話來說,就是把他們培養成革命和建設的接班人。他說,在我們英國正相反,真叫人憤慨,現在我們報紙上好多連載的滑稽畫,彷彿總是想盡辦法使兒童變成一個壓迫人、剝削人的人。比方說,有一段滑稽畫上說,有一個孩子,他母親給他一毛錢,叫他在院子里推草,孩子就想出了一個辦法,他拿五分錢去買了一根冰棍,拿另外五分錢去雇一個鄰居的孩子來推草,當那個鄰居的孩子在推草的時候,他就坐在蔭涼的地方吃冰棍。
一九六三年。
一九五三年,我參加中印友協的代表團,到印度去訪問。
在英國艾丁堡大學校長舉行的午餐招待會上,有一位文學教授坐在我旁邊,他問我的專業是什麼?又說客人名單上介紹你是一位兒童文學家,我說我寫過兒童文學作品,不過寫不好。他說,你們那兒的兒童文學是怎樣寫法的,我說也沒有特別新的寫法,不過我們明確地知道我們創作的目的,是希望把我們的兒童培養成一個更誠實、更勇敢、更高尚的孩子。
這個問題,其實在引用上兩篇文章時都講過了,但是最好的例子還是我寫的《國慶節前北京郊外之夜》,這篇文章寫成這樣子我是沒想到的。下面是它的開頭:
我所參加的國際活動,都是人民外交活動。人民外交是服從於我國對外政策總路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