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蘭托婭的話
(本篇最初發表于《天津文藝》1977年第6期。)
「我回到學院,就悄悄地一直走進練功場,在燈光下又練開了基本功。
最後只剩下我姥姥和媽媽兩人,靠討飯過活。不久,我姥姥連病帶餓也死去了,媽媽只好單身獨自替牧主放羊……在一個大風雷的傍晚,媽媽好不容易從漫荒野地里把幾百隻羊趕了回來,牧主數來數去,發現短了一隻,他一邊罵一邊用鞭子抽我媽媽,還從火塘里抽出通紅的火鉗,朝媽媽頭上打來,媽媽用手一擋,只聽得哧喇一聲,手上一大片皮肉被火鉗夾走了,鮮血順著手指一行一行地往下流!牧主還逼著媽媽在黑漫漫的風雪之夜,出去把那隻羊找回來。這夜,媽媽咬著牙,懷著滿腔的憤恨,直奔到昆崙山里……媽媽想寧可凍死餓死、讓野獸咬死,再也不回到那人間的地獄里去了。以後的三年中,媽媽就過著像影片上漢族姑娘喜兒那樣的悲慘生活,白天在山上奔走,夜晚在崖洞里棲身……說到這裏,媽媽又哭了,說:
『喜兒比我幸運,她還可以九*九*藏*書拿娘娘廟裡的供品充饑,而我呢,吃的只是野果和砸碎了的獸骨,披的是死獸身上剝下來的皮毛呵!』就這樣直到青海解放那一年,我的那個送給人當養子的舅舅,才領著人民解放軍——其中也有我爸爸——從山洞里把她帶了回來……這時,媽媽緊緊地摟著我說:『孩子,咱們今天的幸福日子,都是黨和毛主席給的,你可千萬千萬不能忘記呵!』「去年我被送到北京中央民族學院藝術系學習了。離家前夕,我的爸爸媽媽又再三囑咐我,說:『你能到北京毛主席身邊學習,是我們政治上的光榮,生活上的幸福。這是黨和毛主席給我們貧下中農子女上學的權利。你一定要聽毛主席的話,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我從小就喜歡舞蹈,在學校里就參加了業餘文藝宣傳隊。到了學院,我就報上了藝術系的舞蹈專業。上課以後,我漸漸感到舞蹈的基本功訓練對我是十分吃力的。在一班十幾個同學中,我的年紀是比較大的。在練基本功時,先練的是拔腿下腰,同
https://read.99csw•com學們都能扶著杆子,把腿抬得高高的,而我卻怎麼也抬不高;同學們都能把身體向後彎成柔美的弓形,而我呢,一滴一滴的汗珠砸在地板上,身子還是彎不下去!老師說我的力量還不夠,規格還不好,還要在軟度上多下功夫。我從練功場出來,拖著酸痛的四肢,困頓地走回宿舍,越想越灰心。這正是人家說的,年紀大些了,骨頭硬了,學舞蹈不行了,我還是改專業吧!
「我就這樣有氣無力地、毫無信心地練著基本功。老師和同學都替我著急。我的朝鮮族金老師再三地同我說,『你感到吃力,主要是你顧慮太多,思想不集中。你應當配合自己的思想鬥爭來解放你的外形!人的骨頭都是硬的,有誰的骨頭生來就是軟的呢?』我的維族同學阿伊古麗和藏族同學次仁卓瑪,都自願地和我結成互助組,幫助我練功。
「對,今晚上我不再練了,您放心走吧,謝謝您,老師,再見!」
「老師,我臉上的眼淚,不是疼痛的眼淚;我身上的汗水,也不是勞九_九_藏_書累的汗水!這是從激動和興奮的心裏流出來的淚和汗呵!
事情過去了,雨過天晴了,還總提它做什麼呢?
「我十一歲的那年,媽媽帶我去看電影,那天的影片是《白毛女》。從電影院出來,我只覺得媽媽拉著我的那雙手,冰涼,震顫!我驚奇地抬頭,看見媽媽的臉上掛滿了淚珠。回到家來,她一語不發,輕輕地把門掩上,把我摟在身邊,顫聲地說:『孩子,你看了漢族姑娘喜兒的悲慘故事吧?那就是媽媽小時候的經歷呵!』說著她指著左手背上那一條很深的傷疤,說,『你是在蜜水裡長大的,媽媽從來不對你講那些傷心的事情,今天,媽媽忍不住了!』這時,她哭了,我驚惶地上去緊緊地摟住她,又掏出手絹來,替她擦了眼淚。媽媽安靜了下來,就慢慢地對我述說了她的故事:她從小就沒有了父親,我姥姥帶著四個孩子,給牧主做工,根本沒法子過活,我姥姥就把大兒子送給人家當養子,大女兒賣給一個牧主當奴隸,我的那個小姨,就在國民黨軍閥挑撥新疆和青海的少數民族九-九-藏-書互相殘殺的時候,失散了。
「這半個月來,我進步得飛快,老師和同學們都驚奇歡喜得了不得!您看,我的腳抬得夠高了吧?我的腰下得夠低的吧?但是我一定還要勤學苦練下去!
「老師,我的腿已經不酸不疼了。阿伊古麗和次仁卓瑪已經替我揉搓了半天了。她們看見我的腳抬得更高了,都高興得不得了。她們剛走……「您若是一定還要替我揉搓,那就趁這個時候,讓我對您講講我自己的故事吧!
「半個月以前,我們全班去看了舞劇《白毛女》。在觀劇的幾個小時之中,我感到了空前的情感上的激蕩!幾年前媽媽對我哭訴的往事,閃電般重現在我的眼前。那位扮演喜兒的演員,通過湛深健美的舞蹈藝術,以她的一仰首、一轉身、一舉足的文藝語言,深刻有力地表達齣劇中人的痛苦與仇恨,快樂和幸福!我凝神地看著,先是悲憤得手足冰冷,終而興奮得熱血沸騰!從劇場出來,我挺一挺腰,長吁了一口氣,偉大領袖毛主席對文藝工作者的莊嚴號召,在我的耳邊震響了起來:『革命的文藝,應
九-九-藏-書當根據實際生活創造出各種各樣的人物來,幫助群眾推動歷史的前進。』這時,我感到了身上擔子的份量!金老師不是說過嗎?我應當配合自己的思想鬥爭,來解放自己的外形。我一定要學好舞蹈藝術,用這有力的武器,來團結人民,教育人民,同心同德地同階級敵人作鬥爭,來保衛黨和毛主席為我們締造的社會主義紅色江山!「我生在青海海西州的格爾木縣,是一個牧場的蒙族幹部的女兒。父親是轉業軍人。母親也在牧場工作。他倆都被評為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我在這樣一個美好的家庭里長大,就像是碧綠草原上,在光天化日之下欣欣向榮的一棵小樹,知道的只是快樂和幸福。我從我的雙目失明的祖母那裡,聽到過父親的苦難家史:什麼父親給青海軍閥馬步芳家當長工,拚死拚活地干,還是吃不飽穿不暖呀;大叔叔被馬拖死,二叔叔餓死呀。老祖母說到這裏,總是涕淚交流。我想,老人們在一起,總愛談著悲慘的往事,然後又喜笑顏開地感謝毛主席,感謝共產黨,給了他們以幸福的生活。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