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一件最難忘的事情
這以後的幾天,大家都是無精打采地,又彷彿都憋著一肚子氣,我走到哪裡,就難受到哪裡……周爺爺呵,我們不能沒有您呵!
這話還得從一九七六年一月九日的早晨說起——這天早晨,我像平常一樣,是六點鐘醒來的,我正在揉著眼睛,忽然聽見媽媽在她床上哭,哭得很傷心。爸爸坐在床邊,低著頭嘆氣。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就趕緊披上棉襖,跑到媽媽床邊去,爸爸把我推到媽媽身邊,我抱著媽媽的頭,拉開蒙在她臉上的手絹,問:「媽媽,你怎麼啦?」這時,媽媽忍不住大哭了起來,哽咽著說:「孩子,周爺爺,我們敬愛的周總理逝世了!」
在許許多多的宣誓聲中,我也聽不見爸爸媽媽說些什麼,我就自己把棉帽子往後一推,舉起手來。我輕輕地說:「敬愛的周爺爺,我向您莊嚴地宣誓,我決心一輩子學您的榜樣,做一個無私無畏的人,我永遠做您的好孩子。」我一邊想,一邊說著,說到這裏,我也忍不住哭了。媽媽低下頭來看著我,用她手裡的濕透了的手絹,擦了擦我的臉,拉起我的手,我們一同向紀念碑南面的小松樹邊走去。
天色漸漸地暗了下來,我正在輕輕地跺著我的凍麻了的雙腳,忽然覺得媽媽在捏著我的肩頭。抬頭一看,周爺爺的靈車過來了!在幾輛轎車緩緩開過之後,一輛四周掛著黑黃兩色掛幛,上面放著一朵極大的黑花的大靈車緩緩地開過來了!這時,彷彿有一「聲」無聲的號令似的,這幾道望不見邊的幾層人牆,男、女、老、幼,一時都挺直身子,摘下了帽子和頭巾——我也連忙把頭上的棉帽子推到後邊去——幾十萬人都忍不住哭出聲來,但也都顧不得去擦臉上的冰冷的淚水,只怕在擦眼淚的幾秒鐘之間,就把能看到周爺爺的靈車的最後的最寶貴的時間錯過了。雖然靈車是開得很慢很慢的,但這時也已經開過了金水橋。呵!我想跟著靈車跑去,哪怕是跑到天邊呢!媽媽在後面輕輕地把我按住了。但是我聽見人牆後面的人行道上,有許多人在追著靈車跑……黑夜籠罩下來了,北風吹得更響了。大家還含淚望著靈車西去的方向,靜靜地站著,捨不得離開……我們到家的時候,清冷的半圓的月亮,已經掛在沒有葉子的樹梢。我們和李奶奶一家人,都沒有說話,各自回到自己的家裡去,胡亂地熱了一點飯,吃了就睡了。
我趕緊扒拉完一碗飯,一頭鑽進被窩裡……正睡得香甜,忽然覺得有人推我,一睜眼,爸爸媽媽已經穿好了棉大衣,站在我的床前了。從窗外射進的水銀般的月光,照得他們大衣襟上戴的那朵白花,特別地燦白晃眼!爸爸手裡還提著九*九*藏*書那個小小的花圈。我趕緊穿好衣服,披上棉猴。媽媽還把我的棉猴領子翻了上去。當我們走出門來的時候,對門的李奶奶、李伯伯也拉著小彤姐姐出來了。走出街門,清冷明亮的路燈下,空空落落地沒有一個行人。爸爸媽媽在兩邊緊緊拉著我的戴著手套的手,走得飛快。我們走到天安門廣場的邊上,嗬!真是花山人海,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偉大壯麗的場面!月光下,廣場中間、人民英雄紀念碑的四周已經擺滿了密密層層的大大小小的花圈,上面都掛著白色的紙條,紙條上都寫著大大小小的字。這些花圈把幾層的漢白玉欄杆都遮住了!爸爸走過去,把手裡提著的那個小小的花圈,端端正正地放在兩個大花圈的中間,他摘下了帽子,我們一齊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默默地站了一會。我抬起頭來,李奶奶他們已經往前走了,我們跟著長龍般的前進的隊伍,向著紀念碑南面走去。前進隊伍兩旁,排列著幾里長的無聲的雄厚的人牆,在凝冷的北風裡,森嚴地相對屹立著,目送著一隊隊的送花圈的人們,在整齊的腳步聲中,緩緩地走過。
一月十一日中午,我們匆匆地吃過午飯,爸爸、媽媽帶著我;李奶奶、李伯伯帶著小彤姐姐就到勞動人民文化宮門前去了。我抬頭一看,從北京飯店到天安門前的金水橋一直下去,這十里長的長安街,望不到頭地肅立著好幾層的人牆!
今天,在總理逝世的噩耗傳來的日子里,我們誰也沒有吃早飯。這一天,是我出生以來最難受的一天,我走到哪裡,看的都是通紅的眼睛,聽的都是嗚咽的哭聲。王老師,對門的李奶奶,電車上的售票員阿姨,乘車的解放軍叔叔,還有送報的郵遞員叔叔,都是眼裡滿是眼淚,臉上還帶著憤怒的樣子。我感到,周爺爺逝世了。一切都改變了!數九的寒天也更加寒冷了,天陰陰的,刮著很大的北風!我感到難受得喘不過氣來,我就握起拳頭,打著自己的胸膛,希望呼吸可以通暢一點!
這兩行小松樹簡直成了花樹了,每條枝上都掛滿了燦白的紙花。我們三個人也都把衣襟上的白花摘了下來,系在盡底下的枝上。人流像後浪推著前浪,把我們推到紀念碑的東面。
我背上書包,鎖上門,一回身正碰見對門的李奶奶拎著菜籃和小彤姐姐一同出來,她們的眼睛也是通紅的。小彤姐姐拉著我的手,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李奶奶一邊走著,一邊像說給我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說:「我也七十八歲了,日子都像這樣活下去,也沒有什麼意思。還不如讓我死了,給周總理他老人家補上幾年壽,就是大家的造化九*九*藏*書了!」說著就慢慢地一個人往副食品商店的方向走去。她從來就不是這樣走不動路的樣子,我們站著望著她的背影,呆了半天。我和小彤姐姐到了學校。今天校園裡靜極了,聽不見一點奔走歡笑的聲音!我進到課堂,同學們已都來了,三三五五地伏在書桌上,悄悄地談著話。我一坐下,他們就紛紛地輕輕地對我說:「張宇,你知道吧?周總理逝世了!」這時王老師進來了,我們趕緊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王老師用含淚的愛撫的目光望著我們,彷彿是表揚我們今天的課堂秩序很好。她沒有開口。我想,她若是開口,她一定會在我們面前哭出來……晚上,爸爸從西郊回來了,臉色陰沉得可怕。這時媽媽正從牆上把我們全家合影的像片取了下來,換上了周爺爺的像片,又拿出三條黑紗,給她自己和我都戴上了,又遞一條給爸爸。爸爸苦笑著說:「我也只能在家裡戴,在我們大學里是不許戴的。」媽媽看著爸爸大聲說:「為什麼?誰不許戴?要我是你,我就戴著去!」爸爸望著媽媽,半天沒有說話。媽媽嘆了一口氣,就拿起剪子來做白花。
會散了,爸爸帶著萬分興奮的心情,也沒有穿著雨衣,就在大雨中騎車到了產院。這時,住在我們對門的李奶奶,正抱著生下不久的我,坐在媽媽的床邊。爸爸笑著用冰涼的手指,捅了我的臉一下,就水淋淋地坐到床邊的一張矮凳子上,興奮地對媽媽和李奶奶講了今天萬人大會的情況,和周總理對群眾的講話。爸爸說:「我站得離總理這麼近,還是生平第一次呢!我永遠也忘不了這一天。」這時,李奶奶聽著忽然笑著說:「這個男娃還沒有名字呢,就叫他『張雨』吧,來紀念你這一個難忘的日子」。媽媽也點頭笑了。爸爸想了一想,笑著說,「我聽說總理還有一個名字,在日本留學時用的,叫『翔宇』,『宇』和『雨』同音,這孩子就叫『張宇』吧。」
說起來,我的名字「張宇」,還和敬愛的周總理有很深的關係呢!一九六六年的八月,就在媽媽生我的那一天——那是「文化大革命」的初期,這天上午,我爸爸把媽媽送進了產院,他自己就騎車到他工作的西郊那所大學里去了。正趕上敬愛的周總理來主持這所大學的萬人大會。這時正下著滂沱大雨,周總理就站在大雨之中,向幾萬群眾懇摯而堅定地反覆說明不要把鬥爭的矛頭指向群眾。這時群眾的興奮激動達到了極點,紛紛表示,總理這樣地支持我們,我們一定要按照總理的教導去做!
我慢慢地回到家裡,無聊地開了燈,在鋪床的時候,回頭看見桌上爸爸的筆記本攤開著,上面短短地https://read.99csw.com寫著幾行字,彷彿是詩,我走過去看時,上面寫著:
第二天傍晚,媽媽在做飯,我在做作業的時候,爸爸從西郊回來了,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只有飯鍋蓋大小的白紙花圈來,放在桌上,就走到廚房裡去。我看見這個小小的花圈上,卻系著一條很寬的白紙條,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我跑過來看,只記得上面寫著:
李奶奶已在電視機前擺下了幾張小凳子,我們都坐下了。
李伯伯卻自己坐在裡屋燈下看書,也不理睬我們。紀錄片開映了,熒光屏上閃現出「中國人民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傑出的共產主義戰士周恩來同志永垂不朽!」的橫幅大字……人們對總理遺體告別的鏡頭出現了,我們都屏住了呼吸!敬愛的周爺爺安靜地仰卧在一面大幅的黨旗之下,腳邊也放著一個小小的花圈……這時李奶奶用手捏著媽媽的肩頭,哽咽著說:「他大嬸,你看,總理多瘦呵,他為我們這些人操碎了心呵!」媽媽含著淚注視著熒光屏,沒有回答。這時我們看見我們敬愛的朱總司令進來了,有兩個人扶著,我實在描寫不出他老人家臉上的悲痛神情!他舉起手來,向他的幾十年生死與共的老戰友,行了個極其嚴肅的軍禮。這時候,我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我們正看到一個個的國家領導人走上來向周爺爺遺體告別的時候,李伯伯忽然氣沖沖地從裡屋出來,把電視「啪」的一聲關上了!我正要問為什麼,爸爸媽媽都向我搖頭。小彤姐姐沒有說話。李奶奶站了起來,嘆了一口氣說:
這密密層層的幾十萬人砌成的人牆,卻是一點聲音也沒有,凜冽的北風之中,幾十萬雙酸酸的眼睛,一齊對著南面有市委大樓的那條直街凝望……時間過的真慢呀,背後的北風呼呼地吹著,我冷得縮起了脖子,媽媽從後面給我把棉猴的帽子戴上去。李奶奶站得腿酸了,就跑到人牆後面的槐樹邊靠一會,但不久她又趕緊回來站著。
月光還是照在我的臉上,我閉著眼睛,眼前也還是光亮的!
校內扎呵!……把我們全部的愛,全部的恨,全部的懷念,全部的憤怒之情,都扎在這個小小的花圈上了。敬愛的周總理,您是能夠理解我們的。……大學工農兵學員我還要細看的時候,爸爸和媽媽端著飯菜進來了。媽媽說:「孩子,吃過飯就睡覺吧……」我說:「太早,我睡不著。」
這是一件什麼事呢,就是兩個月以前,一月十三日的夜裡,爸爸媽媽帶著我,到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前,向周爺爺——我們敬愛的周總理表示悼念和宣誓的事情。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毛主席于無聲處聽九九藏書驚雷。——魯迅春天還會遙遠嗎?——雪萊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呢?魯迅,我知道是誰,就是毛主席稱讚的那位中國文化新軍的最偉大最英勇的旗手。王老師給我們講過他寫的《一件小事》,我自己還看過他寫的《阿Q正傳》。可是那個雪萊又是什麼人呢?
十七日的晚上,剛吃過晚飯,我就想睡覺了。爸爸坐在火爐邊,翻著報紙,對媽媽說:
月光下,站著的走著的千千萬萬的人,臉上都閃爍著晶瑩的淚光……我們走到紀念碑的南面,抬頭望著碑上周爺爺寫的金光閃閃的大字,就在隊伍中間,朝北站住了。媽媽解開了頭巾,爸爸摘下了帽子,一同舉起握著的拳頭,向敬愛的周爺爺宣誓。北風吹得千千萬萬的花圈嘩嘩地響。
向北轉去,從廣場的西面,滾滾的人流,還在循著我們來時的方向,向南走去……天上仍是水銀般的晶瑩的月光,地上是夜行軍般的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響,北風在無數的花圈上,給我們彈奏著悲壯的軍樂……我們戀戀不捨地走出了廣場,迎著朔風,回到了家裡。當我們上床的時候,已經是清晨三點鐘了!
「國外悼念總理的消息和報道,比我們自己報紙上的還多呢,為什麼我們就聽不見我們自己的聲音?!」媽媽搖了搖頭,又低下頭去,去補我的破手套。一般總是媽媽的話多,這些日子媽媽卻也是沉悶得可怕。我剛坐到床邊去,脫下棉鞋,小彤姐姐推門進來了,說:「昨天晚上,電視上就放映過悼念周總理的紀錄片了,今天晚上還有,奶奶說請大叔大嬸和小宇都過去呢。」我巴不得一聲,穿起鞋就走,爸爸媽媽也走了過來。
屋裡空氣沉悶得難受,我就跑到對門小彤姐姐家去。李伯伯已從廠里回來了,他氣騰騰地正和李奶奶說些什麼。他們家裡的牆上,已經掛上了一張很大的周爺爺的像片,像片上還搭著打著花結的黑紗帶。小彤姐姐從廚房裡招手叫我,說:「小宇,你也帶了黑紗了,白花做了沒有?」我說:「媽媽正在做呢……爸爸說他們大學里不准他們戴,你說奇怪不奇怪?」小彤姐姐低聲說:「你沒看見我爸爸生氣嗎?他們廠里不讓工人開追悼會,也說是上頭不許,他們正在抗議呢!」她說著就叫:「爸爸、奶奶吃飯啦,都來吧。」小彤姐姐十歲就沒有媽媽,是跟奶奶長大的。我媽媽總誇她能幹,學習,家務,樣樣來得。
話說回來吧,這一天,爸爸匆匆地騎上車,到他工作的那所大學去了。媽媽也匆匆地到她工作的紙花廠去上班去了,她吩咐我把煤添上把火蓋上,上學時別忘了鎖門。
睡吧,我要在光明中睡去,我要夢見一個光輝燦爛的明天!
我脫了衣服,躺了下去,捻九-九-藏-書滅了床邊的燈……好亮的月光呵!這月光一直照到我的床上,照到床邊牆上掛的毛主席和周爺爺的大像上!我望著這兩張掛像,想起在這幾天之中,媽媽、爸爸、王老師、李伯伯還有許多叔叔阿姨們對我講的許許多多關於周爺爺這一輩子幹革命的故事,他在天津、在日本、在法國、在南昌、在長征途中、在延安、在重慶一直到他在北京……我自己在報紙上和電視上就看見過他老人家許多許多次,他老人家的可敬可愛的形象,將永遠嵌在我的心頭,將永遠指導著鼓舞著我前進……我想著想著,發現我的枕頭已經濕了,我用手背擦乾了眼淚,翻了個身,我又想起李奶奶講的:「別忘了,毛主席他老人家還健在……但願他老人家健康長壽!」我又抬頭望了望月光中的毛主席和周爺爺的掛像,我就得了安慰似的閉上了眼睛。
今天,王老師給我們出了一個作文題目,是《記一件最難忘的事情》。同學們看了題目,都扶著頭思索起來。我呢,不用多想!有一件最難忘的事情,兩個月來,一直在我腦子裡縈迴著。在晚上沒有睡著以前,或是早晨剛醒來以後,這件事就像一幅畫似的,極其清晰生動地展開在我的眼前。我彷彿覺得我鼻子里吸進的空氣,還是那樣地寒冷而清新,我頭上的月光,還是那樣清澈而明亮,爸爸握著我的那隻手,還是那樣地滾熱,媽媽落在我臉上的眼淚,還是那樣地冰涼!我常常對爸爸媽媽說:「我總也忘不了那天夜裡的事情……」媽媽就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說,「孩子,你能永遠記住這一件事,就好!」
1976年3月10日張宇(本篇最初發表于《兒童文學叢刊》第二期,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
一月十日這一天,媽媽是半夜兩點鐘才回來的,媽媽說她和她們紙花廠的工人阿姨們,都是一邊扎著花圈和紙花,一邊流著眼淚,所有的紙花,幾乎都被淚水澆了一遍。後來媽媽提議說:今天是大家向周總理遺體告別的日子,讓我們都到北京醫院去吧。過了今天就再也看不見周總理的慈容了。她們下了班,連飯也沒有吃,就趕去了。可是北京醫院門前的路燈下,已經站滿了要求最後看一次周總理面容的人們,治喪委員會的工作人員也正在向大家婉轉地勸阻,要求的人和勸阻的人,都哭成一片……最後媽媽說:「我們明天再去試試吧!」
爸爸說:「你會睡著的。你要是睡著了,今天夜裡,我們就帶你到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前面去……」
「你們年輕人,也別太灰心喪氣了,別忘了,周總理逝世了,毛主席還健在,但願他老人家健康長壽……」她一面回頭對小彤姐姐說:「你們小孩子先睡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