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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所以今晚水電行將會宛如羅馬煙火筒一般爆炸燃燒。
東尼重整思緒后,清清喉嚨,坐直身子。「很快地你們的生活將有所改變,你們的生活重心會像洛杉磯大地震一樣劇烈動搖。相信我,當你日夜把自己投射在一個只想殺人,而且至死方休或是遭監禁才能阻止殺戮的思維里時,你會頓時發現許多過往覺得重要的事情都全然無足輕重了。當你專註在某個人的一舉一動里,而這個人在過去六個月中所剝奪的人命比政府自失業登記中刪除的人數還多的時候,國家的失業人口數字將很難再激起你的情緒。」他挖苦的笑容提示他們可以放鬆緊繃了幾分鐘的肌肉。
傑可的眉毛揚起后隨即又落下,彷彿在說,「這理由還不足以說服我。」
「過程中沒有改變的是——我們姑且稱之為——犯罪特徵,簡稱:特徵。」東尼停下步伐,倚在窗台上,「特徵不會改變,因為那是犯罪行為的『存在價值』,犯罪者藉此得到滿足感。
「抱歉,比爾,我不可能接這支公益廣告。」傑可端起他的咖啡,滾燙的溫度令他蹙眉,並且急忙放下杯子。「休息車裡何時才會有一台像樣的咖啡機啊?」
團體中最愛唱反調的代表——賽門,接著加入討論。他操著格羅斯哥口音,說話時習慣用深色濃眉下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使他的侵略性大為提升。「你無法否認那是因為喜歡這類型運動的女人常常自認單獨身處危險之處的壞事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很有可能施暴者不止一人,甚至可能是四個人啊。這樣看來側寫師的介入根本是浪費時間。」
在他們說話的同時,卡蘿用部分的心思在腦中記下她對這名消防局長的觀察。潘德伯里在言談間,灰藍色雙眼上的深色一字眉會皺起。他一定花許多時間處理案頭工作,然而他的皮膚卻出乎意料地飽經風吹日晒,而且當他沒有笑或皺眉時,眼睛周圍的細紋顯得慘白。她猜測,他或許是個業餘的水手或是河口垂釣者。當他低頭表示同意卡蘿所說的一些事情時,她可以看見潘德伯里的深色鬈髮中摻著幾縷銀絲,所以他可能年近四十了,卡蘿重新修正先前的推測想著。她習慣模擬警察公告上的描述來分析剛認識的人,她從未真的有需要合成某個遇過之人的畫像,但是她相信這樣的訓練能讓她成為警方鑒識畫家所合作過的最佳目擊證人。
貝齊知道這個故事與事實大相徑庭。她還記得米琪與傑可初次相遇的情形,兩顆星星絕對沒有相互吸引而產生驚天動地的碰撞。貝齊的記憶與他們的「官方說詞」截然不同,也毫不浪漫。
傑可·文斯皺著眉頭,俯身靠在單薄的桌上。他指著翻開的台曆說:「看到了嗎,比爾?這個星期天我已經同意跑半程馬拉松,然後星期一跟星期二要拍片,星期二晚上我還要到林肯市主持一間俱樂部的開幕式——對了,這個你也會去吧?」比爾點點頭,傑可繼續說道:「接著星期三我有一堆會議要開,而且我還得開車回諾桑伯蘭做義工。我真的不知道我們怎麼有體力、時間應付這些事。」他嘆了一口氣,重重地靠坐在演員休息車裡不舒適的條紋花呢沙髮長椅上。
「過去未曾從事過這種工作的人對於工作內容毫無概念。你必須每天重新審視證據,尋找先前四十七次的察看里所錯過或難以發覺的線索,但是你會無助地發現,最新的線索到頭來比毒蟲冷酷的心還無情。你會想搖晃目擊證人,喚醒他們的記憶,他們看見了兇手的長相,但是對他毫無印象,因為沒有人事前告訴他們,三個月前的某天晚上在他們休息站里加油的其中一個人是多起凶殺案的兇手。有一些瞧不起你工作的警察不認為你的生活有理由跟他一樣該死地糟糕,所以他將你的電話號碼透露給受害者的丈夫、妻子、愛人、小孩、父母、兄弟姐妹,而這些人都想從你身上得到一絲希望。還不只如此,媒體也會對你指指點點。然後兇手則會繼續犯案。」
「我以為可以一眼看得出來的人只有我。」貝齊懶洋洋地說。
「喔,還有。」他又補充說道,「多虧你的辛勞才能將渾蛋繩之以法的時候,他們甚至不會邀請你一起慶祝。」
傑可一臉驚訝。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個對他說話不會唯唯諾諾的人只有他的教練。「你說什麼?」他厲聲地說,不解的驚訝取代了怒意。
卡蘿的笑容如同碎冰錐一般尖銳,她從來不偏愛投機者。「喔,拜託……」她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的案件量有多少。我上次說過了,我是從布拉德菲爾德來的。賽福德或許不是大城市,但是我們也沒有理由以鄉村警察的效率辦案吧?」
蘇西的語氣改變使她警覺話鋒已轉。上工了,米琪意識到。「當然,我讀過關於你們兩個怎麼認識的報道。」蘇西說,同時將手覆在傑可非義肢的那一隻手上。料她也不敢這麼快就去拍另外一隻吧,米琪嚴肅地思考著,「但是我得聽你們親口說說。」
組裡另一名女性凱·哈倫微微舉手,猶豫地看著東尼。他點點頭示意她發言。哈倫先將淺褐色的頭髮塞到耳後才開口說話。東尼後來發現這是她讓自己顯得嬌柔脆弱、進而以此避免遭受批評的主要方式,尤其當她即將陳述自身十分肯定的論點時更會這麼做。「MO是動態的,特徵則是靜態的。」
她緊緊關上身後的門,來到書桌前。將犯罪報告的原稿放回隔夜案件的卷宗里,然後再置於發文格中。複印件與另外四份類似的公文一同放在一個檔案夾里。這個檔案夾平時若不是在她的公文包里,就是在她的辦公桌上。她決定,五件是臨界數量,是時候採取行動了。她看了一眼手錶,時機還沒完全成熟。
「沒錯。」
「你去好嗎,比爾?省得我心煩。」傑可笑得燦爛,像個滿懷希望赴第一次約會的少年,溫暖得如同從烏雲中投射出來的陽光。他的笑容如同種族記憶般烙印在觀眾心裏。女人一邊熱情地與丈夫親熱,一邊眼前浮現傑可性感的雙眼與美得令人想親吻的雙唇;少女懵懂的愛戀一見到他就頓時聚焦;年長女性不顧美夢無法實現的悲傷,不惜一切為他瘋狂。
夏茲刻意加諸己身的專註力強大得讓她沒有察覺東尼推開她身後的門回到辦公室,直到下意識注意到身旁出現一絲男性的氣息,她才發覺東尼已來到自己身邊。她用盡意志力裝作不為所動,並且繼續敲著鍵盤。東尼用手在她的目光餘角處晃了晃,然後在她的桌上放了一杯咖啡,杯子上還疊著一塊丹麥酥皮麵包。「休息一下?」他說。
「你要我們放下手上的案件來處理這些事情?」湯米問。
「我們的經費被裁減了許多,所以必須精簡所有行政流程以提升效率。」他告訴她,「以前所有的分局人員配置都是二十四小時正職警官,但是這樣不符合成本效益。我曉得很多人有所不滿,但是幾年前我們改為部分兼職與部分全職並存。大家需要數個月的時間適應,但是就管理層面而言,我認為這樣有非常大的好處。」
瑪拉笑著說:「你還是喜歡胡說八道,米琪。」
「不然本地報紙也會念得我們耳朵發疼。」李滿嘴食物地插嘴說道,他正吃著第二包巧克力餅乾。卡蘿注意到,儘管吃了很多餅乾、喝著加了三包糖的咖啡,李依舊瘦得像一隻得了緊張性過動症的小賽犬。
除了報告,散亂在桌上的唯一東西就是來自內政部的冗長備忘錄,枯燥的公文語彙實在無趣至極。備忘錄上公布了國家犯罪側寫特別小組的成立,「在保羅·畢許總警司的監督下,本特別小組將由內政部臨床心理學家兼資深側寫師東尼·希爾博士領導。初期,特別小組將調派六名經驗豐富的探員協助希爾博士以及畢許總警司,並依循內政部指導方針行事。」
事發第二天的晨間新聞快報估計這場連環車禍造成二十七至三十五輛車追撞。不過最引人注意的不是有六人因此死亡,而是英國運動金童傑可·文斯不幸的英勇事迹。儘管身上有多處撕裂傷以及三根肋骨在初次衝撞中斷裂,爬出毀損汽車的傑可還是趕在另一輛車子爆炸起火前從後座救出兩名孩童。他將他們安置在路肩后再度回到一團廢鐵中,試圖援救一名卡在方向盤與變形駕駛座車門間的卡車司機。
沒過多久,她意識到自己的煎熬起因於某個人同時也在盥洗。她好歹是一名警察,推敲出導致這個情況的原因還難不倒她。開始新工作的第一天,她並沒有在舒緩的長時間沖浴后感到平靜與精神抖擻,反而覺得慍怒而且挫折。她的神經煩亂,頸部肌肉緊繃——這些是頭痛的預警。「太好了。」她咆哮道,強忍著主要是被情緒所引發而非香皂所嗆出的淚水。
東尼看看他的新同事們——全部受過刑事偵緝部的訓練,但是只有一人擁有大學文憑。一名警佐與五名警員,其中兩人為女性,個個眼神熱切,桌上放著翻開的筆記本,並且手已執筆。這群傢伙很聰明。他們知道如果在此表現優異而且小組運作成功,他們將能藉此青雲直上。
卡蘿買了咖啡,這是一種階級特權。她想過拒絕為巧克力餅乾付錢,因為沒有人有理由需要藉由三條巧克力棒來熬過與總探長的會議。但是她知道如果不這麼做,一定會被人誤解為小氣,所以她逆來順受地買了單。她領著精心挑選的團隊來到一處安靜的角落,整排的塑料袖珍椰樹將會議空間與販賣部其他區域隔開。湯米·泰勒偵查佐、李·惠特布萊德探員以及笛·恩蕭探員,他們的智力與決心讓她印象深刻。她有沒有看走眼是未知數,但是她個人認為這三人是賽福德總局刑事偵緝部里最有潛力的精英。
「他們攔下你,是因為你持有攻擊性武器。」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向他們,「但是或許還另有案情潛藏其中。如果真是如此,我們的工作就是將真相找出來。」
卡蘿再次嘆了一口氣,並且搔了搔蓬鬆的金髮。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主要是因為多數與她共事的直率約克郡男人畢生不願意調適自己的心態去認真看待一位女性上司。她不止一次納悶,野心是否像潮水一般將她推向了一個天大的錯誤,並且將她的事業逼進死胡同。
「我很遺憾。」米琪力不從心地說。
此話一出,接著是片刻的沉默。卡蘿認為自己知道此刻他們在想什麼。東約克郡警局或許是個新部門,但是這些警察仍遵循舊的規章制度來管理轄區。他們固步自封,而她不過是個初來乍到、急於利用他們大展身手的總探長。他們還不確定應該要跟她一同起舞,或是打亂她的如意算盤。卡蘿必須設法說服他們,讓他們覺得應該胸懷大志地跟著她。「這些事件里有固定的犯案模式。」她說,「閑置空間、凌晨時分,學校、輕工業廠房、倉庫等,都不是大建築,也沒有能實時阻止火災的夜間警衛。但是情況還是很嚴重,全部都是大火。受害者損失慘重,而保險公司的虧損一定也比預期的來得更大。」
她的解決之道很極端,但是也很成功。為此,米琪必須感謝傑可。直至今日,她依舊為能有他在身邊感到幸運;她滿意地看著化妝鏡中的倒影,心裏如此想著。
其他人也鬨堂而笑。「看吧,老兄,就像我說的,這兒是蠻荒之地。除了用兩條腿四處閑晃就沒什麼事情可以做了。還有,該死的,賽門,迂腐的人可不只我一個。自從我搬到這兒,開車回家的時候被攔下臨檢了三次,你知道嗎?連倫敦的警察對於種族問題都還比較開明一點,不會認為每個開著好車的黑人就一定是毒販。」里昂不快地說。
特別小組的成立與她的夢想不謀而合,她不禁覺得這是命運的安排,然而這並不表示她可以就此懈怠。夏茲若要實現長期的職業規劃,她必須比特別小組中的所有人都表現得更亮眼。想做到這一點,其中一個方式就是向東尼·希爾求教。她要像一個技巧高超的鎖匠,巧妙地撬開他的腦袋,儘可能地汲取有用的知識。同時慢慢突破他的防備,得到他的認同,如此一來當她需要東尼的協助時,他會願意伸出援手。達到目的的方法之一就是偷偷錄下小組討論的內容,有空的時候反覆聆聽。這麼做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她害怕在一個她認為所有人都比她強的團體中會出洋相。然而此刻好運讓她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單獨與東尼相處的好機會。
「我們現有的情況就有一點像這樣。」卡蘿冷淡地說,「核心人員是晚班警察,特警隊則是早班。不幸的是,治安永遠不會好到警方需要裁撤任何一組人員。」
興奮之情在夏茲的心裏逐漸燃燒,強烈的情緒甚至讓她暫時遺忘對於東尼最後一次近距離接觸兇手的好奇。這是她的第一個機會。如果尚有謀殺被害人沒被發現,她將會把他們找出來。不只如此,她還要為他們發聲,為他們復讎。
他頓了頓,環顧課堂,確定自己得到所有人的注意,而其中有人面露疑惑。「以最簡單的方法舉例而言,」他說,「想想輕罪犯。一個偷錄像帶的竊賊,他要的就只是錄像帶,因為有人願意用好價錢替他銷贓。一開始他洗劫連棟式房屋,從後院闖入屋內。然後他從當地報紙上讀到,警方提醒民眾有一名習慣從後院闖空門的錄像帶小偷,所以居民組成守望相助巡邏隊,特別留意各家後巷的動靜。他因此放棄連棟式房屋,改偷二次大戰間所蓋的半獨棟式住宅,並且由一樓門廊的邊窗進入屋內。雖然他改變了犯罪手法,但是仍然只偷錄像帶——這就是他的特徵。」
一個鐘頭后,她忍受著中區消防局的無聊巡覽,一邊努力跟上長腿的消防局長吉姆·潘德伯里的腳步,一邊慶幸自己有好的體能得以追上前者的行進速度。「你們這裏似乎比刑事偵緝部更有組織呢。」當他們終於抵達潘德伯里的辦公室時,卡蘿說道,「你得分享一下你維持效率的秘密。」
凱對他吐了吐舌頭。
夏茲暗自竊喜能逗得他開心,但隨即將欣喜之情抑制下來。她挪走丹麥麵包,打開咖啡。「因為我一直喜歡有憑有據啊,不然你以為我怎麼會當警察呢?」
卡蘿從鼻腔重重地呼出一口氣。「如果你們先前能往正確的方向輕輕推我們一下,對案情會大有幫助,畢竟你們才是專家。」
兩個女子唯一能相擁的地方是拉起並阻隔了窗外視線的窗帘後方,或是在屋外無法看見的走廊。如果兩人同時出門,她們會在階梯下方愉快地揮手告別而避免任何身體接觸。
「謝謝你的讚賞。」傑可依舊笑意滿盈地說,「貝齊,我們可以移到餐廳了嗎?」
她將檔案翻開放在潘德伯里的桌上。「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我的前任不接受你們的意見,不代表我也是如此。你說你們有發生時間早於這場火災的疑似縱火案件?」
但是愉快的心情並沒有維持很久。第二天貝齊與米琪一同看錄像帶回放,在搖曳的影像中慶祝時,電話鈴聲打斷她們的歡愉。貝齊用喜氣洋洋的聲音接起電話,電話另一端的記者稱呼她為「米琪的女友」,她的喜悅在那一刻一掃而空。雖然貝齊冷峻地嚴詞否認,米琪也不屑地嘲弄,但是兩個女人都知道她們的關係即將成為最糟糕的八卦新聞。
兩股力量在夏茲鎮定的外表下沸騰,輪流驅使她拚命工作。一方面,對於失敗的恐懼侵蝕著她,逐漸磨滅她的自我本質以及所有的成就——照鏡子時,她永遠看不到自己的美麗,只看到薄薄的雙唇與毫無個性的鼻子;當她檢視自己的成績時,只看見沒能達成的地方以及無法攀上的高度。另一方面,她的野心則是與前述恐懼相抗衡的力量。不知怎麼地,自從她開始設下目標並且鞭策自己,那些理想總在挫折感嚴重打擊她之前,先成為重建受損自信心與支撐內心脆弱的力量。當她隨時可能被野心沖昏頭而變得自大時,恐懼就會在關鍵時刻現身,讓她像一般人一樣擁有弱點。
警方採取最終的手段——請來東尼當顧問,與卡九-九-藏-書蘿·喬登探長一同建立兇手的側寫。當狩獵者變成獵物時,他們也離目標越來越近;兇手想以東尼作活人獻祭,因此綁架他。刑具啟動,東尼的身體因痛苦而哀嚎,他差一點成為第五名受害者。他在緊要關頭獲救,不過不是因為援兵到來,而是由於他多年面對精神病患所磨鍊出來的語言技巧。但是為了活命,他必須殺死俘虜他的人。
米琪的直視猶如傑可在競技場上面對過的所有挑戰。「你用膝蓋想也知道吧?」他咆哮道。
「我已經知道你們救火時的流程,我相信你一定想過這可能是連續縱火犯所為。」
等到他們坐定並且靜下心,他隨手將裝著筆記的數據夾丟在連桌椅上。他說:「隔離與疏離是人最難面對的兩件事。人類有社交的習性,因為我們是群居動物。我們會集體狩獵、集體慶祝。若是禁止一個人與他人接觸,他便會行為扭曲。在往後數個月甚至數年的時間里,你們將學到很多這樣的事情。」現在他引起了他們的注意,該是做出致命一擊、讓他們對真實情況有所認識的時候了。
貝齊看了一下手上的筆記板。「隨著八卦小報揭露又一名助理部長有婚外情的最新驚人內幕,我們不禁要問:『是什麼讓女人願意成為情婦?』」她快速提示了這篇文章的受訪者名單,米琪則聚精會神地聽著。當貝齊念到最後一名受訪者時,她笑著說:「你一定會喜歡這個——朵莉安·賽門斯,你最喜歡的小說家。這名專業情婦認為:其實當一名情婦不只十分有趣,對於那些被召來喚去而且必須忍受已經麻木的婚姻性|愛已久的妻子們,也是一種正面的社會服務。」
「她說她無法承受。」他帶著挖苦的笑容,刺耳地咆哮道,「她不能承受?那她該死地認為這對我而言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拉了拉一邊的耳垂,打量著她。最後他說:「我還在想你們何時才會有人注意呢。」
他歪著頭說:「你現在說的跟我認為你所指的是同一件事情嗎?」
不解者的臉豁然開朗,現在他終於理解了。東尼滿意地拿起一疊分成六份的紙。「所以當我們在思考一個連續犯罪存在的可能性時,必須學會徹頭徹尾地觀察分析。思考一定要『以相似處作聯結』,而非『以差異處來排除』。」
「還不如你銳利呢,夏茲。」賽門說。夏茲納悶賽門平常慘白的臉頰這時染上一抹嫣紅是否只是因為辛辣的香料。
「是因為皮膚,肌膚彈力改變了。」瑪拉心不在焉地說著,全然沉浸在她的工作上。
閱讀的同時,夏茲的心裏充滿恐懼,並且淚水盈眶。豐富的想象力接二連三地勾勒出東尼所經歷的地獄,她發現自己深陷在兇手與被害人角色對調的最後決戰夢魘里,東尼不得不變成殺戮者的夢境令她膽戰心驚。
雖然內政部的研究工作讓他得以遠離病房,但是他也因此暴露在不同的危險之中,例如枯燥乏味。他厭倦了被禁錮在辦公桌前或無止境的會議之中,所以他放任自己放下手邊的工作,接受了一個誘人的提議——參与一件乍看之下就相當特別的案子。即使在最瘋狂的夢魘里,他也不曾想過這是多麼不尋常的一件事,也沒有想過這會多麼具有破壞性。
米琪聳聳肩,用反詰的語氣說:「因為我喜歡你吧?」
「沒關係。」卡蘿親切地說著,「我有任務要交給你們三個。我好好看了一下隔夜案件的處理情況,我有一點擔心轄區內不明原因火災跟疑似縱火案的高度發生率。我跟制服警察做過一些確認后,注意到過去一個月里的五起疑似縱火案以及另外六宗不明原因的起火事件。」
「這就是重點,傑可。」他的製作人一邊靜靜地說,一邊將脫脂牛奶倒入兩杯在廚房區煮好的咖啡里。比爾·李奇負責製作《文斯敲敲門》已久,所以他十分清楚,一旦他的大明星心意已決,誰都沒辦法改變文斯的決定。不過,這一次老闆們施加了很大的壓力要他嘗試說服文斯。「拍攝這支紀錄短片就是要讓你看起來很忙碌,而且同時向一般大眾傳達『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傢伙,雖然工作忙碌但還是有時間投身公益,你又何嘗不行呢?』」李奇將咖啡端到桌子上。
笛·恩蕭撅起薄唇,諷刺地插嘴:「除非你想被閹掉,下半輩子跟閹割歌手一樣用假聲唱歌。」
他並不意外自己無法睡得安穩。他苦笑著提醒自己,今天是開始他下半輩子生活的第一天。笑容在東尼凹陷的藍色雙眼周邊堆起即使是再好的朋友都無法稱之為微笑紋的大量皺紋。他會有這些皺紋從來不是因為笑得太多,更何況將偵辦謀殺案視為己任的他永遠不可能笑口常開。
「什麼意思?」
夏茲下載了所有能找到的資料,並且花了一整個晚上閱讀。原先只是一個想找出是什麼令東尼·希爾臉色大變的學術練習,如今的結果卻讓她作嘔。
貝齊為記者調了飲料——濃烈的琴酒、清爽的通寧水,再擠入四分之一顆檸檬,讓檸檬汁的微酸調和琴酒的甜膩並且掩蓋酒精的高濃度。米琪的形象一直能免於被醜聞所玷污,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是貝齊堅信除了他們三人,不要相信任何外人能對他們的秘密守口如瓶。蘇西·喬瑟夫或許總是笑容可掬,讓明亮的客廳滿是她銀鈴般的笑聲以及涼煙的輕煙,但是她終歸是記者。即使蘇西是雜誌界里最願意給人方便、最會說好話的人,貝齊依然知道在蘇西的好友中絕對有小報記者隨時願意自掏腰包請她喝酒,以挖掘可以借題發揮的八卦。所以今天她將慷慨地不斷供酒給蘇西,到了她與傑可和米琪共進午餐的時候,蘇西銳利的眼神將變得迷茫不清。
「我要再次強調這隻是練習,不是實際辦案。」他一邊提醒他們,一邊走回自己的位子,「我們沒有理由猜測這些少年少女被綁架或被謀殺。當中有些人或許真的已經死亡,但是那比較可能是街頭械鬥所致,而非謀殺。他們之間的共通性為:這些孩子的家人都不認為他們會離家出走,家人都宣稱他們在家裡看起來很快樂,沒有嚴重口角,在學校也沒有出現明顯的問題。雖然當中一兩人過去曾經與警察或社福單位扯上關係,但是失蹤前的生活並沒有陷入任何困境。然而這些失蹤的孩子後來都沒有與家裡聯絡。儘管如此,也很有可能是因為他們大多跑到倫敦等大都市去了。」
東尼笑了笑,頗為享受她那充滿防禦的固執。「你是那種要求實證二加二永遠等於四的孩子?」
「好啦,你看過我們的工作流程了。現在當我們認為一場火災疑似人為縱火的時候,想必你不會覺得我們根本是在胡說八道吧?」潘德伯里的語調輕快,但是眼神對她充滿質疑。
「如果朵莉安·賽門斯有一個像米琪老公一樣的丈夫,她就不會搖旗支持當情婦了。」瑪拉堅定地說,「她只是非常不滿自己永遠無法找到像傑可那樣合意的伴侶。誰不是這樣想呢?」
這個節目號稱是無腳本的即興劇。事實上,傑可出現在宣傳稱為「市井小民的生活」中時,總是會精心安排一場沒有做事前相關報道的「王室拜訪」。否則他會比任何一位名聲敗壞的溫莎家族成員吸引更多人群圍觀,尤其當他偕同妻子出現的時候更是如此。
「你的前任可不這麼認為。」潘德伯里說。卡蘿沒有仔細聆聽潘德伯里接下來的談話,他可能提了一些無關緊要的批評,而稍早他所展現的工作熱情現在全都消失在冷漠的面具後方,留下卡蘿自行想象結論的空間。可想而知的是,這位消防局長與她前任的合作關係並不融洽。
城市的另一端,夏茲擊點滑鼠關閉計算機軟體。她心不在焉地關掉計算機,有眼無心地盯著逐漸變黑的屏幕。她決定用網路搜尋作為發掘東尼·希爾過往的第一步,她原以為只會碰巧找到少量的相關數據,或是走運地在報紙資料庫中尋獲一些剪報。
「我真搞不懂現在的工作人員是怎麼回事。」米琪緊抿雙唇說著,瑪拉正為她擦上粉底,「右邊太陽穴冒青春痘了。」
「你的意思是?」他追問道,表情顯得絲毫不放棄。
傳媒費時多年才將米琪·摩根與傑可·文斯雙人組的形象像炸魚薯條或倫農與麥卡尼那般地深植在全體國民意識之中。這段名人婚姻是收視率下的天作之合,永遠堅不可摧,甚至連八卦專欄作家都已放棄嘗試了。
罪犯常常在無意之間被抓到。他知道這一點,他曾看過相關的電視節目。謀殺十五名無家可歸年輕人的丹尼斯·尼爾森被人發現,是因為屍體堵塞了下水道;殺了十三名婦女的約克郡屠夫彼得·薩特克里夫為了偽裝他的車而偷了一組車牌,因此被逮;泰迪·邦迪——一個有戀屍癖的殺人犯,殺害多達四十名年輕女子,最後因為夜間未開車燈並從警車旁疾駛而過而被捕。知道這些事情並未令他感到驚恐,不過能為他縱火時無可避免的血脈賁張增加了額外的戰慄感。他的動機或許與這些殺人犯截然不同,但是幾乎一樣充滿危險。拋棄式軟皮車用手套總是因為緊張的汗水而變得濕漉。
「或者他用電線鞭打他們。」夏茲帶著令人安心的表情,以輕鬆的語氣說道。
東尼的眉毛頓時向上挑了挑,警察通常不會對外人承認自身的弱點。如果不是夏茲·波曼比他起先認知的更與眾不同,那麼就是她已經對他卸下心防。「我以為三十歲以下的人都是計算機奇才。」他和善地說。
「嗯。」米琪低聲嘟噥。
「沒錯。」東尼趕緊恢復鎮定,「很高興你有如此敏銳的想象力,夏茲。」
「我們的課程不會涉及那個案子。」他淡淡地說。
「你別相信那種事。」東尼打趣地說,將話題導入結語,「各界的強烈反彈才剛開始呢。我們花了好長的時間才讓警方相信側寫師能提供有用的幫助,但是幾年前視我們這些側寫師為神的小報媒體現在卻不斷指責我們的缺失。以前外界過度吹噓我們的能力,所以現在他們必須責怪我們沒能達到他們一開始所設下的標準。」
沒讓狗仔捕捉到任何能大做文章的東西已經足以讓多數人心安,但是米琪寧可先發制人。如果小報想要挖新聞,她會確保他們得償所願——只需要拿出一個比他們手中的故事更刺|激、更可信而且更辛辣的消息就可以了。她十分在乎貝齊,所以不願冒險攪擾愛人的安寧或是她們的關係。
「你說得真對。」他附和道,聲音裡帶著痛苦的憤怒,儘管他有充足的理由感到憤恨,但米琪從未聽過他用這樣的語調說話,「可是即便理解了,也不總是能讓人接受一些事情。」
「顯然你看過星期六晚上的格林諾克。」賽門冷冷地說,「相信我,里昂,跟那裡相比,利茲已經算是很國際化了。」
此刻她才揉揉眼睛,自計算機屏幕前抬起頭。「謝謝。」她說。
貝齊點點頭,「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們對廚房的設備很滿意。」
米琪無視他的反應,繼續說:「現在你需要想的是這場遊戲你要怎麼玩。」
「我不知道。」夏茲說,「眾人只會記得卓越的成功。去年你在布拉德菲爾德所處理的那個案子,因為側寫報告完全正確,所以在關鍵時刻警方清楚地知道該從何查起。」夏茲沒有注意到東尼的臉色已冷若冰霜,繼續滿腔熱血地說:「你會針對那個案子開一堂課嗎?我們知道的事情全都只是聽說來的,但是卻絲毫沒有相關的文獻記載,雖然你已經寫過關於側寫的教科書了。」
男人也喜歡他,不過不是因為覺得他很性感。男人喜歡傑可·文斯,因為不管怎麼說,他好歹算是個哥兒們。他是英國、澳洲與歐洲標槍比賽金牌得主,也是世界紀錄保持人,奧運金牌已經可以預見是這位報紙體育版寵兒的囊中物。然而有一晚,傑可到格茨海德參加運動員聚會,回家的途中意外地開車駛進一團濃霧之中——他並非唯一一個在霧中喪失能見度的駕駛員。
賽門不打算退讓。「拜託,夏茲。」他出聲抗議,「任何無能到需要藉由強|暴別人來讓自己好過的傢伙都會需要大聲表示自己很行。至於她們的眼睛被遮住,除了第一起跟第三起案子里嫌犯是利用被害人的頭巾之外,根本沒有什麼共通性。你瞧——」他揮舞著一張張的資料說,「二號案件:他把她的圓領衫拉過她的頭,然後打結;四號案件:強|暴犯以封箱膠纏繞她的頭。手法完全不一樣。」他靠在椅背上,溫厚地露齒而笑,緩和了強烈的言詞。
她站起身,看著他們臉上震驚的表情。「我不是來跟人吵架的,但是如果有必要,我會這麼做。如果你們覺得我是一個很難共事的渾蛋上司,那最好隨時留意我的行蹤,因為無論你們工作多勤奮,我都會好好看著。我希望我們是個團隊,但是你們也得照我的規矩走。」
潘德伯里聳聳肩,「我不知道。你可以安排由核心人員處理例行事務,然後組織一支特警隊作為必要時的人馬。」
東尼自里昂的冷笑中讀到了一絲自傲。他推想,身為黑人的里昂可能以為自己已經嘗過那種被排擠的滋味,因此他一點也不害怕被厭棄。他未曾想過的是,高層其實需要一個黑人成功者的故事,以塑造對外的良好形象。他們早已對身為文化主流的白人警官們表明了這一點,所以很有可能人們對待里昂的嚴厲程度其實遠不及里昂自以為的一半。「而且不要以為當糟糕的事情發生的時候,高層主管會為你撐腰。」東尼說,「他們不會這麼做的。他們會喜歡你兩天,然後當你無法解決讓他們頭痛的事情時,他們就會開始恨你。連續犯罪的偵查時間越久,後果越不堪設想。而且其他警官會對你避而遠之,因為你帶著一種名叫『失敗』的傳染病。真相或許就在那兒,但是你尚未找著。你是一個受人排擠的麻風病患,直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所以這是我們應該要謹記在心的一點。」卡蘿點點頭表示同意,「以下是我要你們做的事情。仔細搜尋過去六個月內刑事偵緝部與制服警察的隔夜案件,看看是否能找到些什麼。我還要重新面談受害人,確認他們是否有任何明顯的共同點,例如投保同一家保險公司之類的。你們自己整理分類出來,三天後,我們四個人再來開會,好嗎?在此之前,我會先跟消防局長聊聊。好了,有任何問題嗎?」
凌晨一點鐘左右,他將車子停在謹慎挑選過的地方。因為知道會有從前晚狂歡到今晨的年輕人出沒,所以他從不將車子留在住宅區的街上。他選擇將車子停在DIY商店的停車場、工廠旁的空地或是晚上關閉的汽車修理廠前院。二手車銷售廠是最佳地點,午夜時分不會有人注意到多了一輛車在那兒停了一兩個鐘頭。
「警局裡永遠不乏這種事啊。」湯米——穿著一件幾年前就已經不流行的寬鬆絲質上衣——無所謂地聳聳寬大的肩膀說。
夏茲是個例外,至少在東尼看來是如此。並不是說她與其他人的相處有問題,而是當其他人逐漸形成輕鬆的親密關係時,她卻讓自己抽離。她跟大家一同說笑,也參与共同的腦力激蕩,但是不知何種緣故她與同事們總有一點距離。他感覺到她有追求成功的熱情,這是其他小組成員所缺乏的,其他人毋庸置疑也有勃勃野心,但是在夏茲身上顯得更加深刻。她拚命工作,強大的渴求在體內燃燒並且吞噬一絲一毫的輕浮態度。她總是早上最早到、晚上最晚走,熱切地抓住每一個機會請東尼詳述課堂結束前所說的任何事情。然而正是這種對於成功的渴望讓她面對失敗時相對地更容易受傷。東尼可以看出夏茲極度渴望被認同,這對她而言會是一把帶有毀滅性影響的利刃。如果她無法學會敞開心房進而運用同理心,她將永遠無法發揮成為側寫師的潛力。他的工作就是讓她知道卸下防衛不一定會使自己遍體鱗傷。
「這件事不會永遠只是你們兩個人的秘密,遲早會被外界知道的,對吧?至少就你所言,護士已經知九*九*藏*書道了,到了下午這件事就會傳得沸沸揚揚。你可以甘於當一個令人可憐的對象——英雄因為五體不全,遭女友拋棄,你會得到大家的同情票,吉莉則會被多數英國人民當過街老鼠一般唾棄。又或者,你可以選擇先下手為強,成為贏家。」
他拿起數據夾,並且刻意不去看他們推開椅子、三三兩兩地步出會議室的門,往茶水間走去。一個自身辦公空間就已不足的警務部門勉強同意讓出三個房間給特別小組,而茶水間就位於當中最寬敞的那間辦公室里。當東尼終於抬起頭時,他看見夏茲·波曼倚在門邊的牆上等著。
如果事情真的發生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能面對得宜。如果他無法正常處理自己的情緒,他也將無法工作,但是這份工作太重要了,他無法輕易放手。他的所作所為是為了挽救人命。他擅長心理分析,或許可算是前所未有的個中翹楚,因為他真的了解人性的黑暗面。拿自己的工作來冒險會是他所做過的最不負責任的事情,尤其是對於新成立的國家犯罪側寫特別小組而言,這個團隊的未來全握在他手中。
「我想你也沒有很想跟她『唱歌』吧。」李還以顏色,「最後一包巧克力餅乾有人要嗎?」
《摩根午間秀》是獨立電視聯播網當紅的兩小時午餐時段新聞節目,主持人兼唯一允許在節目中出現的明星米琪·摩根徑自筆直地走向那個顯然是她專屬的座位。她在椅子上坐下,將蜂蜜色的金髮撥至肩后,當化妝師為她裹上防護外袍時,她對著鏡子相當吹毛求疵地仔細檢查自己的臉龐。「瑪拉,你回來了!」米琪驚呼道,語氣與眼神均帶著愉悅,「感謝老天啊。我還禱告著希望你出國了,這樣你就不必看見你請假的時候他們是怎麼對待我的。我絕對禁止你再休假了!」
「那麼犯罪特徵包括什麼呢?嗯,舉凡所有超出作案時實際需要的行為都算。犯案時的老習慣,為了獲得滿足,犯罪者每次作案時所有特徵元素都必須被實行,而且每次必須以一樣的方式執行。舉例來說,兇手的特徵可能會是:是否脫去受害者的衣物?是否將受害者的衣物疊放整齊?受害者死後,他是否為她們上妝?他是否在被害人死後與其發生性行為?他是否做出儀式性的毀屍行為,例如切除他們的胸部、陰|莖或耳朵?」
那個下午他終於第一次正眼看著她。乍看之下她以為他發燒了,接著她才意會到那是一股她無法想象傑可怎麼能遏制得了的雷霆之怒。她看著傑可欲言又止地不知道怎麼開口,才發現他氣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最後他靠著全然的意志力戰勝了憤怒,咆哮道:「是我那該死的未婚妻。」
「相信我。」夏茲說,看著盤子里的半隻雞,心想應該點一些蔬菜才是,「你們不會想知道細節的。如果你們要知道來龍去脈,就去查查網路吧。上面的數據不受制於技術性細節,例如必須迎合當局的喜好或是遵守保密的要求。我告訴你們,如果你們讀了東尼·希爾的遭遇之後,對我們現在投身的工作心意不會有所動搖,那你們該死地比我勇敢多了。」
「如果你再繼續煩凱,我們兩個女人會認真考慮用啤酒瓶刺穿你身體的某個寶貝部位喔。」夏茲搖搖手中的啤酒罐,溫柔地說。
傑可張口結舌,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最後,他終於以低沉的聲音說:「你繼續說下去。」
東尼·希爾躺在床上看著一朵狹長、鵝黃色的雲掠過天空。他覺得買下這棟與其他屋子背對背的連排式房屋,最值得的地方就是這間閣樓卧室。這個房間角度奇特,並且有一組成對的天窗,讓他在難以入睡之時能有些景色可以觀看凝望。新房子、新城市、新開始,但是在床上連續躺了八個鐘頭后,他依舊難以讓自己陷入無意識的沉睡。
卡蘿回應的笑容裡帶著苦澀。「我是從布拉德菲爾德來的,還記得吧?」
接著,紡織品與木造地板也會起火燃燒,升起滾滾濃煙,火光會照亮這棟老舊建築,長長的黃紅色火舌在灰褐色的煙霧中躥升,而他會因這個景象而感到興奮至極。不過眼下,他得先潛進裏面才行。
一如往常,里昂是第一個將餐點吃完的人。「我想說的是,這邊是蠻荒之地。」
諷刺的是,當初正是出於對八卦報道的恐懼,他們才湊在一塊兒。認識貝齊顛覆了米琪的生命,那時她正值事業邁向巔峰之際。想要像米琪那樣爬得又快又高意味著會與各式各樣的人樹敵,例如惡毒的嫉妒者,或是自認自己還擁有光環但實際上已經不再是公眾注目焦點的競爭對手。由於在專業上米琪幾乎無可挑剔,他們只好直搗個人層面。一九八零年代初期,「女同志」風潮尚未形成,女同性戀話題仍然是登上影視版的最佳快捷方式,甚至比男同性戀還容易。愛上貝齊並且放棄從前異性戀生活后的幾個月內,米琪體會到當一個被追捕的獵物是什麼感覺。
經過五天四次的拜訪后,傑可終於問了她一直在等待的問題。「為什麼你一直來看我?」
他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感到滿意。「護士認為你來探望我是因為對我有意思。我知道她是錯的。」
「再三考慮要不要退出嗎,夏倫?」他問道。
傑可雙眼一瞠,直盯著她。「住口!我最不需要的就是又來一個無聊的女人對我表現出高人一等的姿態。我已經聽夠了那個該死的護士假惺惺的鼓勵,所以你別說了!」
「你們可以說我挑剔,但是我寧可由我們自己把事情查清楚,而不是靠當地小報記者或是消防部門來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卡蘿沉著地說,「縱火可不是無害的犯罪事件,它所造成的後果可以像謀殺案一樣不堪設想。而且跟偵辦謀殺案一樣,你們已經知道成堆的潛在犯案動機——欺詐、銷毀證據、剷除對手、復讎與掩蓋真相,這些是屬於可以理解的犯案動機。至於讓人匪夷所思的動機呢,則有為了追求刺|激跟性滿足而縱火的人。他們的內在邏輯跟連續殺人犯一樣令他人無法明了,他們認為某些事物合情合理,同時誤以為其他人跟他有相同的認知。幸運的是,連續殺人犯遠比連續縱火犯少見。保險公司認為英國所發生的火災有四分之一是蓄意縱火。請想象一下如果四分之一的死亡案件是謀殺案的話有多麼可怕。」
「這對我們而言將會極為有用,我們當然不可能輕易就放過你啰。」東尼說,「其實,我很高興你提出這個問題,夏倫。這剛好導入我今天想談的第一件事。」他的眼睛掃過一張張臉,直到每個人的臉上露出跟他一樣的嚴肅表情。作為一個對各樣人格與舉止早已見怪不怪的人,原本應該不會驚訝于自己能如此輕易地左右他們的情緒,但是他確實感到詫異,沒想到他們比自己估計的還易受他人影響,看來如果他按部就班地訓練,想在幾個月內達到預定成果實在是難上加難。
「什麼遊戲?」
米琪聳聳肩。這比她原先預期的答案好太多了。「那就別讓她的幻想破滅吧。人們無法接受他們所不能理解的動機。」
夏茲依舊按捺著。她告誡自己:不可以心急。在非必要之時她不想濫用機會得到東尼·希爾的幫助,她也絕不會在沒有能力盡心圖報之前去請求協助。「不是我不懂。」她說,「只是不信任計算機的比對。」
卡蘿先在倫敦警察廳學習警務,而後調派至布拉德菲爾德警局,兩地均充斥著令腎上腺素永遠飆高的城市犯罪。不過,現在她離開了都市,到了位於英國邊陲的東約克郡警局。她的弟弟麥可曾經挖苦地指出,東約克郡警局的前綴縮寫幾乎跟舊時約克鄉巴佬打招呼的用語相同。在這裏,總探長的職責並不包括同時兼顧謀殺偵訊以及處理駕車開槍射擊、幫派火拚、持槍搶劫與受人矚目的毒品交易行動。
「不盡然,這塊領域早已經被開發了。美國人老早就開始運用側寫技巧,他們不只有側寫指南,甚至還有相關的影片。還是老樣子,我們永遠追不上人家。不過你是硬要促成這件事的人之一,輪不到我們去證明些什麼。」夏茲咬了一大口丹麥麵包,一邊品嘗閃著杏色光澤的鬆軟酥皮,一邊靜靜點頭表示讚許。
「愚蠢的人是她。」
「她只是嫉妒罷了。」瑪拉說,「嘴唇,拜託一下,米琪。」
貝齊看看時鐘。「可以啊。」她說,「外燴人員也希望差不多這個時間開始上菜。」傑可一躍而起,周到地等米琪站起身才往門口移動。他引導蘇西走在他前方,然後回頭朝貝齊翻了一個白眼,表示他快無聊死了。貝齊忍著笑跟在他們後方往餐廳走去,接著看他們入座后才離開。客廳的電視正播著新聞,貝齊拿著麵包與起司在電視機前坐下時想著:有時候當「外人」才有明顯的好處——不用與喬瑟夫這種人交際。
他再次站起身,遊走在他們的工作桌之間,準備進入這次講習最重要的部分。「有些資深警官與側寫師提出一個相當機密的假設,」他的發言再度令他們拉長了耳朵,「我們相信過去十年內,仍有多達六名尚未被發現的連續殺人犯在英國境內犯案,有些人可能已經奪取了十人以上的性命。多虧高速公路網路以及警界長年為人所知、彼此不願交換信息的惡習,從來沒有人好好坐下來思考當中重大的關聯性。一旦我們開始運作,當我們有時間、有人力的時候,這將是我們要討論、研究的事情。」他的雙眉高高挑起,片刻歇息之間,交頭接耳的聲音四起。
夏茲揉揉眼睛,轉身離開計算機屏幕。她提早進辦公室以便騰出一點時間複習並且熟悉前一天所學的軟體操作,至於發現東尼在另一台電腦前工作則是意外的驚喜。七點鐘剛過東尼就看見她走進門,因此十分驚訝。「我以為我是這裏唯一的工作狂兼失眠患者呢。」他向她打招呼道。
泰勒一臉厭煩。李·惠特布萊德茫然地看著她,正伸手要取面前的香煙。笛·恩蕭是唯一一個似乎有興趣作出貢獻、願意發言響應的人。「我聽說縱火案發生率是一個國家經濟繁榮的指標——縱火率越高,經濟越不景氣。嗯,這兒的失業人口蠻多的。」她以預期沒有人會答理的樣子說道。
「謝謝你,里昂。其他人有什麼想法嗎?」
他抬起眼,勉強擠出淺淺的笑容。「真的沒關係,夏茲,不需要道歉。還有,可不可以別叫我『希爾博士』呢?我原本打算在昨天的課堂上跟大家提的,但是一時間忘記了。我不希望你們覺得我是老師、你們是學生。現階段我是小組長,純粹因為我從事犯罪側寫的資歷比你們久。不久之後我們就會並肩作戰,所以實在沒必要讓彼此之間有隔閡。從現在起就叫我東尼,好嗎?」
「他很聰明沒錯啦。」賽門同意道,將厚重的深色頭髮自滿頭大汗的前額撥到後方,「我只希望他可以放輕鬆一點。跟他相處就好像有一道牆隔在中間,你夠得著,卻無法看到牆的另一邊。」
里昂靠在椅背上,發出抱怨聲並且誇張地轉動著眼珠。「希斯克里夫。」他用高昂的假聲顫音悠悠唱著。
他以堅定的眼神望著他們。他的內心其實有一點希望卡蘿·喬登是他們中的一員,在此分享她銳利的觀察與精闢的分析,並且不時投擲幽默彈以緩和嚴肅的氣氛。不過他理智地知道,即使沒有發生那件會令情況更複雜的事,他們往後要面對的麻煩也已經夠多了。
「我可以告訴你們為什麼。」夏茲說,頓時變得嚴肅,「布拉德菲爾德、酷兒殺手。」
「這點我相信。」蘇西回頭面向米琪,再次對貝齊不予理睬。「餐廳是你自己設計的嗎,米琪?好時髦喔!非常有你的風格!超級適合入鏡《與喬瑟夫有約》。」她傾身彈了彈煙灰,露出有著皺紋的乳|溝。防晒乳與昂貴的身體護理也無法完全掩飾這些松垮的皮膚,而貝齊也根本不想看到這個令人噁心的景象。
四名警官大啖前菜時,餐桌陷入片刻的寧靜。周六咖喱夜看來已成為這四人組的常態,特別小組裡的另外兩人傾向回到從前的地盤,不在新總部逗留。當賽門一開始建議舉辦這樣的聚會時,夏茲不甚確定自己是否想與同事建立如此親近的關係。但是賽門極力勸誘,加上畢許總警司在暗中偷聽,而她不想被冠上不合群的臭名,所以就答應了。雖然飯後大家提議要往夜店尋樂時,她推託先行離開,但是夏茲還是出乎自己預料地很享受這段時光。投入警務已經三周,她發現自己其實很期待大伙兒一同聚餐的夜晚到來,而且原因不只是為了食物而已。
不過這樣依舊不夠。
雙開門的一側開啟片刻。一名女子——根據最新民意調查顯示,她的面容廣為七成八的英國家庭所認識——踩著高跟鞋大步走進化妝部門,咔嗒咔嗒的腳步聲讚頌著那雙可以拍褲|襪廣告的美|腿,她邊走邊回頭說:「我真是無從宣洩,告訴崔佛把第二和第四個節目對調,OK?」
「比起其他人,頂尖的側寫員可能與連續殺人犯有更多的共通性,因為兇手本身也必須是個厲害的側寫者。兇手會為受害者做側寫,他得學會如何在人來人往的徒步區里挑選出一個適合自己的被害人。他若選錯了人,他的殺戮事業可能就此終結。所以他跟我們一樣承擔不起犯下任何錯誤的後果。就像側寫師,剛開始他會有意識地、刻意地以固定標準做受害者人選的分類,但是漸漸地如果他夠厲害,這樣的思考會變成他的直覺。而我也希望你們都能變得如此厲害。」
她無言地盯著方才自己所站的浴室角落。淋浴間現在水汽裊裊,接著,水汽驀然間消失了。她好奇地用手探一探水,水溫已經回到了該有的溫度。她小心翼翼地站到花灑下,不自覺吐出一口氣,然後伸手取肥皂。當她全身滿是肥皂泡沫時,刺骨的冷水突然落在光裸的身上。這一次,她重重倒抽一口氣,卻也一同吸進了皂沫,讓這個悲慘早晨又添上她反胃的咳嗽聲。
他閉上雙眼,深呼吸一口氣,寬大的胸膛隨之鼓起,他曾經擁有完美的上半身,現在失去一隻手臂的上身卻因為這個動作而更顯不對稱。「她甩了我。」他終於勉強說出口,怒氣令他的聲音變得粗厚。
他依記憶中的路線而行,緊靠著牆悄悄地往空蕩蕩的街道走去,軟底保齡球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幾分鐘后,他來到一條窄小的巷子。巷子通往一棟小工業廠房沒有設置保安的那一側。他已經看中這個地方一段時間了。這裏原是一座由四棟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磚砌建築組成的制繩廠,最近才改建成現在的用途。廠區里的室內裝滿品工作室旁邊是汽車電器行,對面是水電行與糕餅店。那家糕餅店的餅乾,烘焙配方據說跟約克神跡劇一樣古老。他認為一袋不起眼而且含沙的餅乾卻要價如此荒謬,這樣的工廠實在應該被夷為平地,但是裡頭沒有足夠的可燃物能滿足他的需要。
「我告訴你,老兄,這裏真的是個偏遠的鄉間小鎮。」里昂揮舞著手裡的印度炸雞,好像他的話不單指的是這間餐廳,也包括了大部分的西約克郡。
「《今日話題》。」米琪說,「再為我念一次《今日話題》的內容,貝齊。」她專註地闔上眼,瑪拉抓住機會為她上眼妝。
她只與她的新上司見過一次面。不知為何,她認為東尼·希爾不是個耳根子非常軟或是容易被勸服的人。誰知道他會在這雙冷漠的藍色防護下看見什麼東西?夏茲焦慮地微微一顫,轉身停止這個讓心情更加惡化的鏡中凝視,並開始咬著拇指尖的皮膚。
他深呼吸一口氣,試著不去想起自己曾親眼見過的各種手法。「兇手藉由對受害者施加痛苦、聽他們哀嚎而得到快|感,對他而言無關緊要的是不管他是否……」他的嗓音顫抖,種種影像失控地浮現腦中,「不管他是否……」現在所有人都看著東尼,而他拚命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只是一時的分心,而非像遇上船難一般惶恐。「不管他是否……捆綁他們,然後凌遲,或者他……」
現在read.99csw.com,保羅·畢許正在致詞歡迎大家加入特別小組,並且介紹他與東尼相互討論設計的訓練課程。「我們將為各位詳細說明建立心理側寫的流程,並提供你們在開始培養自身能力時所需的背景資料。」他說道。這樣的心理學速成課程雖然無可避免地非常粗淺,但是至少涵蓋了基礎知識。如果東尼與畢許挑選成員時沒有看走眼,這幾位學員將脫離自己既定的喜好,開始廣泛閱讀以及向其他專家尋求協助,並且在有興趣的領域和技巧中逐漸建立他們的專業能力。
「那是一種說法。」東尼說,「不過對於我們當中還在慢步而行的人而言,這種說法或許有點太專業了。」他帶著笑容,用手指頭一一點著其他五人。他推開椅子站起身,一邊講解一邊開始在房間里走來走去。「MO是拉丁文modus operandi的縮寫,也就是『做事手法』,運用在刑事領域里時意指犯罪者在達到目標的過程中所採取的一連串動作。早期的犯罪側寫,警察與大多數心理學家對於連續犯罪者的認知非常刻板——每次做了差不多一樣的事情以達到差不多一樣結果的人。不過連續犯罪者通常會逐漸變本加厲,比如說從侵犯妓|女到用鐵鎚擊打女子的腦袋。
在東約克郡的鄉鎮村落里並不乏犯罪事件的發生,但是全都是小兒科的案件,這些事情由她麾下的巡官與警佐處理絕對遊刃有餘。在霍姆、崔斯卡罕以及她所居住的賽福德北海海港,治安情況亦是如此。她的初階警官們不希望她在身後緊迫盯人,畢竟,像她這樣的城市女孩,又怎麼會對偷羊賊或貨運提單偽造有所了解呢?再者,他們心知肚明,新任總探長走馬上任后,當她忙於了解誰的表現好、誰的工作態度隨性而疏於準備、誰對長官無禮、誰收受賄賂時,她便不會對查案有太大的興趣。他們想得沒錯,她的確花了比預期更久的時間做功課,但是對於她的團隊是什麼樣子、每個人的長處為何,她已逐漸有了概念。
她睡眼惺忪、意識迷濛地打開水龍頭讓水放流一段時間,直到恰當的水溫出現。她站在強力的水柱下,雙手以奇怪的膜拜姿勢高舉過頭。當宛如羊水般溫暖的水變成滾燙如針刺的熱水時,愉悅的呻|吟頓時成了慘叫。她縱身衝出淋浴間,在浴室的地板上滑了一跤而扭傷了膝蓋,同時嘴裏連珠炮似的咒罵了一陣,抒發在倫敦警局忍受了三年的不滿。
他拿出手電筒,迅速地開了又關,確認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後潛身進入一條走廊。這個走廊一路通往主要工作區的後方。他回想起在走廊盡頭有一兩個大型硬紙板紙箱,裡頭裝著當地手工藝愛好者買的一些破爛材料。火場調查員無疑地會認為那是員工抽煙打混的地方。
「你不用道歉,夏茲。」東尼疲憊地說,「你說得對,那是一個很重要的案子。我們沒有安排討論那個案子是因為每當我談論它的時候,總覺得自己像一個怪胎。請你諒解。也許有一天你也會遇到一件讓你有同樣感覺的案子。不過為了你好,我真心希望你不會有這麼一天。」他低頭盯著他的丹麥麵包,好像那是個古怪的人造物品。他胃口盡失地將麵包推至一旁,如同本應當如此拋開的往事。
「當我們有愈來愈多的發現后了解到不是只有我們會從錯誤中學習。我們所面對的是相當聰明、相當具想象力的罪犯,他們跟我們一樣會學習。也就是說,我們要謹記在心的是:罪犯會因為發現某一種作案方式不甚有效,徹頭徹尾地改變下一次作案的手法,有所調整。比如說,第一次兇殺用勒斃,但也許兇手覺得這樣太費時、製造的聲響太多,讓他頗為害怕也倍感壓力而無法讓自己好好享受成果。所以第二次作案時,他用鐵橇擊碎被害人的頭顱,但結果太髒亂了。因此第三次作案時他採用尖物戳刺。最終很有可能調查人員將這些案件記錄成三起相互無關的凶殺案,因為犯罪手法看起來截然不同。
「官方不想把案情宣揚出去,對不對?」凱說,熱切的臉讓夏茲想到一種毛茸茸的小動物——可愛但是藏著獠牙,「報紙暗示了各種東西,但是從來都不詳述。」
他話中有話,言下還藏著很多東西,但是米琪知道何時該適可而止。討論「那件事」的機會還多的是。當天離去的時候,她刻意讓護士看見她與傑可吻別。不脛而走的消息總是比較具有可信度,大肆宣揚反而適得其反。根據她的經驗,八卦消息在醫院里傳播的速度比「退伍軍人病」還快,至於要從醫院散播到社會大眾,也只需要一名「帶原者」——這就是一傳十,十傳百的力量。
他曉得自己必須儘快利用目前的榮耀,否則很快他就會變成昨日英雄,早早成為《今昔他們在何處?》專欄的素材。所以他討了幾個人情,再度聯絡上比爾·李奇,最後在那場他原本應該站上頒獎台的奧運會裡,傑可當了實況解說員。這是個轉折點。同時他開始建立自己孜孜不倦于公益活動的形象——一個不讓名氣阻礙他幫助比自己更不幸之人的男人。
「你的狀況我感同身受,但我並不是可憐你。」
夏茲露齒而笑,滿意地離開牆邊。「走著瞧吧。」她提起腳跟,踏著安靜輕盈得如花豹一般的步伐離開房間。
「嫉妒?」貝齊溫和地問。
東尼·希爾獨自坐在桌前,表面上是在為特別小組的警官們準備往後幾天的研討課程,但是他的思緒卻飛得老遠。他正在想,那些精神病患者的腦袋註定會為他們不認識的人帶來諸多痛苦與不幸。
他短暫地緊閉雙眼,試圖驅散在意識邊緣虎視眈眈的記憶。回憶總是在他卸下防備的時候伺機而起——這是他睡不好的另一個原因。他一想到夢境對自己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便不願入睡,因為倘若沉睡了,主導權就會落入潛意識的手中。
來了,米琪想著,冗長陳述的前半段永遠是她負責。「我們是在醫院認識的。」她開始講述。
米琪絲毫不退縮。她曾經在與新聞編輯無數次的衝突中贏得過勝利,這一點小摩擦對她而言根本不算什麼。「別人對你表示關心的時候,你應該學著去看清楚他人的真心。」她反唇相譏,「我很抱歉吉莉沒有膽量與你共渡難關,但是你現在看清這件事比較好,好過將來才發現。」
「由你決定。全看你希望人們視你為受害者還是勝利者。」
里昂·傑克森——成功脫離利物浦猶太黑人區,憑藉牛津大學獎學金進入倫敦都市警部——點燃香煙,打火機啪嗒的聲響使另外兩名癮君子也各自拿出了煙盒。「聽起來很酷啊。」傑克森將一隻手臂垂掛在椅背後方說。東尼不禁感到一陣同情的痛楚——姿態越高,跌得越重。東尼繼續說道:「警務圈外的人覺得你冰雪聰明。那麼以前的同事呢?當你面對他們時,相信我,他們會注意到你開始變得有一點奇怪。你不再是團體的一分子,他們也因為覺得你不對勁而避開你。然後辦案時你會被派至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而那邊也一定會有不希望你插手案件調查的人。這些情況是無可避免的。」他再次俯身向前,因回憶帶來的寒意而縮了縮脖子,「而且他們也不避諱讓你知道他們的排斥感。」
「你的意思是有縱火犯嗎,長官?」開口的是笛·恩蕭,她的嗓音雖然和悅,表情卻近乎傲慢。
今天稍早他已經做好萬全準備,將手提袋丟置在工作室側門邊的垃圾桶中。現在他將袋子取回,拿出馬桶吸把與強力膠。他沿著建築四周走著,來到洗手間的窗戶外,然後他將吸把黏在窗戶上。他等了幾分鐘確認黏著劑已干,便用雙手握住吸把,站定,極速用力一拉。玻璃應聲碎裂,碎片散落在窗戶外側,就跟高溫爆炸所造成的情形一樣。他聰明地將吸把往牆上輕敲,打碎黏于其上的一片圓玻璃,只留下橡膠吸頭上細細的一圈碎片。他一點也不擔心這一點殘留物,鑒識專家不會想到要重建窗戶,所以也不會發現碎片的中心少了一圈玻璃。解決了這件事情后,他在幾分鐘內就進到了室內。他知道這裏沒有設警鈴,所以可以放膽活動。
「所以我們才擔心啊,長官。」湯米回話道。
現在他的影響力比那些曾經準備放棄他的笨蛋都來得強大。他憑藉著自身魅力與能言善道,心狠手辣地斬草除根,晉陞為一線體育節目主持人,過程中甚至有一些受害者依舊不知道自己是被蓄意攔腰剷除的。當他鞏固了自己的地位之後,便推出了一個談話性節目,並且連續三年蟬聯娛樂節目收視率冠軍。當第四年的收視率跌至第三名時,他捨棄舊有的節目,開始錄製《文斯敲敲門》。
那時候米琪首度擔任晚間新聞快報的主要實況轉播播報員。她對傳媒上最熱門的英雄傑可·文斯第一次做的獨家採訪吸引了上千萬的觀眾收看。貝齊獨自在家看轉播,興奮地看著她的愛人成為千萬雙眼睛的焦點。
「我討厭別人叫我夏倫。」她說,「想要我回話就叫我夏茲。我只想說,不是只有側寫師會被那樣對待。你所說的事情聽起來都沒有比在這警界工作的女性長久以來所面對的情況來得糟。」
全場一片靜默,令他可以聽見里昂抽煙時煙草嗞嗞的燃燒聲。東尼站起身,撥了撥落在額頭前的飄逸黑髮。「你們或許覺得我誇大其詞。相信我,這份工作究竟會讓你感覺多麼糟糕,我所說的還只是冰山一角。如果你覺得自己不適任,現在可以選擇退出,沒有人會責備你的,而你也不必覺得羞愧,只要跟畢許總警司說一聲就可以了。」他看看手錶,「休息時間到了。我們休息十分鐘。」
「謝謝你的提議,笛,但是我想我儘快認識他比較好。」
東尼咧嘴一笑說:「這些案子的兇嫌均有縝密的謀划,這引導出我們下一個要討論的主題。謝謝你,賽門。今天我會發給你們第一份作業,當中的前言算是『犯罪特徵與MO』的初學者指南。有誰知道我在說什麼嗎?」
現在的科學家則提出一個與基因有關的解答,認為DNA密碼組態中的斷裂可能是造成這種差異性的原因。東尼覺得這個答案過於敷衍,聽起來像「有些人純粹就是邪惡的」那種過時概念一樣的鴕鳥心態。這種迴避責任的方式令他反感。
那麼,原因究竟是什麼?當然,工作永遠是最佳的借口。兩年來,他埋首于內政部的一個可行性研究,評估成立一個訓練有素的國家側寫心理師專門小組是否實用或可行。這個攻堅隊將可插足複雜案件,與偵查團隊通力合作以提高破案率與破案速度。他在保安精神病院擔任精神醫師多年所積累的臨床經驗與社交技巧,在此都將派上用場。
跟在她身後的貝齊·索恩冷靜地點點頭。她看起來太過健康,不像電視圈的人——摻著幾縷銀絲的深色頭髮,用發箍自十分古典的臉龐往後梳扎,並且有著牧羊犬般的慧黠雙眼、純種賽馬的流線骨骼,以及蘋果般的膚色。「沒問題。」她說,聲音里儘是溫暖與輕柔。
或許只有保羅·畢許除外。經歷過先前那些調查行動后,東尼的心中無疑地認為保羅十分了解他們身為未來的側寫師將要面對的夢魘。
比爾挫敗地將雙手一攤,說:「我無所謂。你是要自己跟他們說,還是我去?」
當內政部批准關於側寫小組的提案后,東尼開始一一追討人情,至於少數無法提供一臂之力的警政單位,他也會確保名義上的領導者是真的了解他所肩負之事的重要性的人。他在政客面前打著保羅·畢許的名號,就像在不情願工作的騾子前搖著胡蘿蔔,提醒他們保羅在熒光幕前的表現多麼突出。儘管如此,事情尚未十拿九穩。直到他指出,即便是倫敦憤世嫉俗的二流記者也會對帶領警方成功追捕火車票卡強|暴犯與地鐵殺人狂的人抱以一點敬意,才讓多位政治人物點頭表示贊成。
米琪可就沒這麼輕鬆了。看著蘇西對自己的丈夫乏味地調情,她甚至必須假裝沒注意到。米琪不再理睬這場無聊的眉來眼去,專心挑出龍蝦螯里的最後一點殘肉。
「這正是他們付錢請她來的用意啊。」貝齊靠在化妝台的桌子上說著。
醫院為他裝上義肢的第二天,媒體就報道他榮獲喬治勳章的消息。奧運奪金的夢想一直是傑可十多年來的生活重心,如今卻破滅了。授勛所能提供的安慰實在微乎其微,但是悲痛並未蒙蔽他精明的性格。他知道媒體的無常多變,他在歐洲錦標賽中奪冠失利時的新聞標題至今仍令他感到難受。《傑可一敗塗地!》對於一個前一天才被稱作「紅心傑克」的人而言,這樣的新聞標題還算是最仁慈的了。
大家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賽門傾身向前,用肯定的語氣說:「你會告訴我們,對吧,夏茲?」
裝設點火裝置只需片刻時間。首先他打開打火機,用事前浸泡過打火機油的手帕搓揉繩子,然後將五六根香煙用橡皮筋鬆散地圈著,再把繩子從中塞入。之後他將燃燒裝置擺好,沿著最外側的紙箱邊緣擺放作為引線的繩子,再將手帕連同一些揉皺的報紙放在紙箱旁。最後他點燃香煙。煙燒到一半時繩子才會跟著點燃,引線則會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讓一箱箱的紡織品開始悶燒。但是當它們全部起火燃燒的時候,便沒有任何東西能攔阻他的火焰了。那將會是一場火光衝天的絢麗景象。
貝齊坐在沙發椅的扶手上,骨瘦如柴的記者則深陷在柔軟的椅墊中。從這個角度貝齊可以輕易地觀察蘇西,而後者將必須刻意且明顯地改變坐姿才能對上貝齊的視線,因此貝齊有機會不著痕迹地對米琪做暗號,隨時提醒她小心記者的問話。「這個房間好可愛啊。」蘇西極盡誇讚之能事,「真是明亮,好有個性喔。這樣的房間並不多見,這麼有品味,這麼高雅,這麼適切。相信我,我看過的荷蘭公園公寓比當地的房地產經紀人還多呢!」她彆扭地轉過身體,語調如同跟服務生說話一般地對貝齊說:「你確認外燴人員需要的東西都有了嗎?」
「發生了什麼事,傑可?」
他對這個議題一直有著特殊的共鳴。他知道自己為何如此擅長側寫工作,因為他會循著側寫對象的足跡而行,走他們走過的路。然而在某種程度上他永遠無法清楚知道何處是自己與這些罪犯踏上殊途的分歧點——他們變成捕蟬的螳螂,而東尼則成為一旦他們越界時追捕他們的黃雀。然而東尼與他們的生活依然相互呼應,並且令人膽寒地相似。驅使他們犯罪的是與性以及死亡有關的幻想;而這種幻想之於他,則稱為心理側寫。
金屬受壓的咯吱聲變成刺耳的摩擦聲,累積的壓力落在卡車上,車頂頓時凹陷崩塌。司機當場死亡,而傑可·文斯也喪失了擲標金臂。消防人員花費三個鐘頭切開變形、沉重的金屬才將他救出,而他的手臂早已血肉模糊、骨頭碎裂。更令人為之鼻酸的是,這段時間他大多是意識清醒的,因為專業運動員十分能忍受痛苦。
尼爾森用爪子拍拍她的手,彷彿回應著她的話。卡蘿喝完剩下的咖啡,然後像貓一般以流暢的動作站起身。她很快地發現總探長的上班時間有一個優點,那就是她真的能使用她的健身房會員卡每個月超過一次,而且她已經從中體驗到好處——逐漸結實的肌肉彈力與較佳的有氧體適能。如果能與一個人分享這樣的身體會是另一件美事,但是這不是她去健身的原因。她這麼做是為了自己,因為那讓她感覺很棒,她熱愛自己身體里的力量與靈活度,並且為此感到驕傲。
東尼將思緒擱置一旁,重新專註在保羅的致詞上,等待他打信號。當保羅點頭示意時,東尼流暢地接續說道:「美國聯邦調查局費時兩年訓練他們的犯罪側寫探員。」他一邊說,一邊靠在椅背上,刻意表現出輕鬆平靜的樣子,但是語氣帶著一絲尖刻。「在這裏,我們的做法有所不同。六周后我們將受理第一批案件,內政部希望我們在三個月的時間內能夠獨立承擔所有案件九*九*藏*書。在此期限內,你們必須吸收大量的理論,學習一長串的方法指南,全然熟悉我們為特別小組專門撰寫的計算機軟體,並且培養出本能般的理解能力以分析那些——按照臨床醫師的說法——徹底沒救的人。」他冷不防地朝他們嚴肅的臉咧嘴而笑,「有任何問題嗎?」
最後一次與卡蘿碰面距今已有數個月了,他們甚至沒有找機會慶祝她升遷當上總探長——由此可見他們變得多麼疏離。起先當他下班時,無論她的工作多麼忙亂,她還是會抽空來拜訪。漸漸地,兩人都發現,每當他們聚在一起,前次一同辦案時的種種便會像鬼魅一般浮現,在他們之間籠罩上一層陰影,使兩人的關係原本可能會有的發展變得隱晦不明。東尼知道卡蘿比多數人更能理解表象下的他,但是他就是無法冒險向她敞開心房,因為當卡蘿發現工作影響他究竟有多深之後,可能會因此而拒絕他。
一個禮拜后她再次來訪時,傑可似乎變得很冷淡。米琪感覺到他有許多幾乎無法抑制的強烈情緒,但是無法確定究竟是什麼。最後她厭倦了沒有對話的自言自語,所以她說:「你要開口跟我說,還是你想憋著,讓自己的血壓繼續升高,直到你中風為止?」
「典型的女人,對吧?」賽門邊笑邊小聲地說。
夏茲多年來與人分租有著臟黏地毯與污穢浴缸的廉價學生旅館,接著是警察宿舍,然後換成西倫敦一間租金貴得不合理的雅房。這些經驗令她迫切地想證實自己是個注重家庭整潔的人。向北遷移讓她首次有機會承租負擔得起的房子,但是田園生活粉碎了她必須早起上班的第一天。
事實是無可置辯的。四具裸體男屍被遺棄在布拉德菲爾德的同性戀獵艷區,受害者死前受到令人難以想象的殘酷凌虐,死後則被兇手割除性器,清洗后將他們像垃圾一般丟棄。
「不是嗎?」里昂吐出一口煙。
東尼·希爾環顧辦公室中他一手挑選的團隊,為他們感到片刻的同情。他們以為自己早已心裡有數,曉得這個沉重的新世界是什麼樣子。警察永遠不會認為自己是出洋老憨,他們是見過世面的,早已看過也做過各種糟糕事,甚至也曾喝得爛醉,吐得滿身污穢。東尼來此是為了讓這六名自以為了解狀況的警察明白,外頭正存在著他們難以想象、會令他們在夜裡尖叫地驚醒的恐懼。那份恐懼將使他們開始向上帝禱告,不過祈求的不是原諒而是治愈。現在他才深刻地了解到,無論他們心裏在想什麼,當中並沒有人是在被誠實告知情況的前提下選擇進入國家犯罪側寫特別小組的。
「說到銳利,」當主菜送達時,凱插話問道,「東尼·希爾才銳利吧?什麼事情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凱說得沒錯啊。」賽門說,「天啊,里昂你真是迂腐。你應該離開都市街道,呼吸一點新鮮空氣。明天出來健行如何?我好想看看伊爾克利荒原是不是就像歌裡頭所形容的那樣。」
夏茲再次走進淋浴間,嘴緊抿成一條線。她惡狠狠地用手腕一轉,開始放一澡缸的水。今天想要心神寧靜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但是她還是得衝掉頭上的泡沫,這樣才不會到了新的項目小組辦公室,讓人感覺不知自重、不修邊幅。不過就算無須擔憂她的儀錶,今天本身就已經夠令人緊張的了。
「不會吧。」米琪驚呼,「喔,傑可。」她伸出手,撫上他緊握的拳頭。她能明顯感受到對方肌肉里的陣陣心跳,可見他的手握得有多麼緊。他異常地憤怒,米琪想著,但是他似乎還沒有出現喪失自制力的危險。
她嘆了一口氣,刻意地對上他充滿臆測的凝視。「長久以來,我一直為某件事所苦。我了解想要成功的慾望,我自己也是傾盡全力才爬到現在的位置。我做了犧牲,有時候甚至得用在別種情況下連我自己都會感到羞愧的方式對待他人。但是達到我想要的成就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我可以想象發生一連串你無法掌控的事情卻賠上了自己的理想時,你的心裏作何感想。我想我對你多少有一點移情作用吧。」
「不客氣。有任何不懂的地方嗎?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詳細為你解釋。」
「生理期要來了嗎?」瑪拉問。
「還好吧。」夏茲反駁道,「這裡有很多好吃的咖喱屋,房子也便宜得讓我可以買得起比兔棚還大的地方。如果你想從市中心的一頭到另一邊去,根本不用坐一個鐘頭的地鐵,走路就可以了。」
然後她轉身離去。湯米·泰勒搔搔下巴,「她果然跟我們聽說的一樣。你仍然想上她嗎,李?」
他們已經開始結成數個同盟,而且截至目前也成功地避開個性衝突,以免使團體發生無藥可救的決裂。有趣的是,他們的夥伴關係會靈活變動而非固定的兩兩成雙。雖然相較之下有些人比較氣味相投,但是他們不會試著孤立任何人。
「沒錯。」東尼說。
「她是個賤人。」他低吼道,脖子上的青筋在古銅色的皮膚下緊繃得像一根根細繩。
如果她遇到這種情況,她又會如何面對呢?夏茲雙手抱頭,然後自得知即將成立特別小組以來第一次捫心自問:她是否做了一個天大的錯誤決定?
李先是哼哼地悶笑,然後趕緊故作正經地咳了一聲。「咳,抱歉,長官。」
「我可以負責去找消防局長,長官。」笛·恩蕭熱切地說,「先前我曾經跟他接觸過。」
「他們攔你,不是因為你是黑人。」夏茲趁他點煙的空當反駁道。
太完美了。
蘇西反射性的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似乎說著:又浪費了一個開場白,沒有什麼可以大書特書的東西。在她有機會二次嘗試前,傑可大步走進了房間,理想剪裁的衣服包覆寬大的肩膀,呈現出傑可健美的倒三角形身材。他對蘇西興奮的喋喋不休充耳不聞,徑自走向米琪,在她身邊坐下,並用一隻臂膀緊緊擁抱她,不過兩人沒有真的親吻。「親愛的,」他說道,眾人皆知的專業語調裡帶著猶如撥動大提琴琴弦時所發出的輕顫,「抱歉,我遲到了。」他轉身倚坐在沙發里,讓蘇西盡情享受他完美的笑容。「你一定就是蘇西了,」他說,「很高興你來訪。」
賽門誇張地呻|吟一聲,「喔,拜託,凱。你不需要拉我們一頭栽進女人家的無聊話題里吧。來吧,讓我今晚有點樂子,告訴我利茲的身體穿刺技術有多棒。」
因此夏茲皺著眉頭,盯著屏幕,緩慢而吃力地一步步填寫犯罪側寫報告,然後啟動計算機資料庫中的舊有犯罪數據與側寫報告作對比。東尼靜靜地離開座位時,她依稀意識到一些動靜,但是夏茲強迫自己不要多加理會而繼續低頭工作。她可是一點也不想讓東尼覺得她在迎合討好。
「抱歉,讓你失望了。我對計算機真的是一知半解。」夏茲回答。她在計算機屏幕前坐定,拉起棉毛衫的袖子。「第一步,記得自己的密碼。」她自言自語道,同時心裏想著不知他對她會有什麼看法。
「我不會試著假裝這是讓我們更認識彼此的社交性閑聊。」她一邊說,一邊將餅乾分給三人。笛·恩蕭看著她,深色眼珠襯著眼白,猶如奶油布丁上的葡萄乾。她討厭她的新任上司穿著比流浪漢的衣服還皺的亞麻套裝,竟然還能讓自己看起來很高雅;而她穿著連鎖商店買來、熨得極為平整的裙子與外套,卻看起來很粗笨。
卡蘿扮了個鬼臉說:「這個方法對我們可行不通的。」
不過另一方面,從事這份工作的報償將極為特別。當小組開始運作,而他們的付出確實將壞人緝捕到案時,這些警官將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看著自己的努力能將兇手繩之以法是一種強大的感動。在你體悟到自己可能挽救了多少條性命時,那更是令人滿足,因為你為同仁指引了一條正確的道路,讓他們得以成功破案。雖然惡人所犯下的暴行會沖淡興奮之情,但這樣的成果還是十分振奮人心的。他得將這種滿足感傳遞給他們才行。
他知道這場火景會十分壯觀,所以他一直留著沒有動手。比起單一層面的滿足,這場火讓更多的心理慾望得償所願。
如果他一定得在這群人當中下賭注,看誰能成為讓他不再懷念卡蘿能力的明日之星,他會將賭注押在那個雙眼燃燒著冷酷火焰的人——夏茲·波曼身上。就像所有的頂尖獵人,她不嗜血,但是必要時會大開殺戒。
米琪用持久戰對抗偷偷摸摸的八卦記者,她精心策劃而且冷酷地切實執行戰略,如同她在職業生涯發展中所走的每一步。每天晚上她們分別拉上兩間卧室的窗帘,然後開燈,並且錯開熄燈時間。每天晚上,貝齊為空房間里的定時器設定不同的關燈時間。每天早上窗帘則在不同時段拉開,而且拉起窗帘的一定與前晚將其闔上的為同一人。
不到十天,特別小組辦公室已經成了整個團隊的家。根據他們的個人資料以及保羅·畢許總警司在全國上下的餐廳與警察俱樂部所做的非正式調查,挑選進入特別小組的六名新進警官全是單身或未論及婚嫁的人,而這種情形並非偶然。東尼刻意找一群被迫離鄉背井的人,將他們湊在一塊,並且強迫他們培養出團隊精神。至少在這件事上自己似乎做對了。他一邊想,一邊看著研究室里的六顆頭。他們正埋首閱讀他所準備的警方資料複印件。
東尼有時候覺得這似乎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他變得性無能是因為害怕不受約束的性|欲表現可能將他領向暴力與死亡?或是因為他深知強大的性衝動經常導致殺戮,所以造成身體出現性功能障礙?他懷疑自己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不論因果為何,無可否認的是他的工作深深地影響了生活。
貝齊看看表,再過十分鐘她就要佯稱米琪還有其他約會,借故打斷蘇西·喬瑟夫的訪問。如果傑可想繼續施展魅力,那就隨便他去。不過她猜想傑可應該寧可藉機逃跑吧。傑可參与數個義工工作,而他前晚才錄完最新一集的《文斯敲敲門》,所以待會兒他會出門前往某間專科診所擔任志工輔導員與支持工作者。下午前他就會離去,留下她與米琪單獨在安靜的房子里度過清靜的周末。
米琪咯咯地笑著說:「好極了,好樣的老朵莉安。你覺得為了賣書,有什麼事是朵莉安做不出來的?」
雲朵像一隻緩慢遊動的魚,飄出了他的視線。東尼翻身下床,輕聲下樓走到廚房。他在咖啡壺的下層注入清水,然後從冰箱拿出深烘焙的咖啡粉填在壺裡的中段,接著拴緊沒有填裝東西的上層,最後將咖啡壺放在瓦斯爐上。他想起卡蘿·喬登,或許每次凌晨三點起床煮咖啡的時候,他都會想起她。上次的案子結束后,他出院回家時,卡蘿送給他一個笨重的鋁製義大利咖啡壺。「你會有好一陣子不能走路去咖啡館。」她說,「有了這個壺,你至少還能在家煮一杯像樣的濃縮咖啡。」
夏茲希望一切能從頭來過,回到他將咖啡放在桌上的那一刻,那個時候她還能利用機會與他搭起友誼的橋樑。「我真的很抱歉,希爾博士。」她力不從心地說。
「沒有人氣沖沖地提到任何關於縱火犯的事。」湯米平靜地說,「通常,救火過程中如果消防人員認為有一絲蹊蹺,他們都會告訴我們一聲。」
「還有郊外,別忘了這兒有多容易就能到郊外踏青。」凱補充道。
「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練習。」東尼解釋道,「三十名失蹤少男少女,全是真實案例,是從十幾個警局過去七年多的案件中挑選出來的。你們接下來一個星期可以利用閑暇時間研究這些案子,然後你們將有機會發表自己的理論,提出關於當中是否有足夠的共同因素能提供我們作為懷疑這些案子是連續殺人犯所為的依據。」他發給每個人一沓照片,同時給他們一點時間快速閱覽。
她一邊以毛巾擦拭深色短髮,一邊想著眼前畢生難得的機會,藉此平息心裏的怒氣,但是卻無法安撫緊張的情緒。夏茲強迫自己專註在今天即將面對的新開始。她把毛巾隨意地丟在浴缸邊緣,注視鏡子中的自己。她忽略掉覆蓋在高聳顴骨與鼻樑上的雀斑,小而柔軟的鼻子以及薄如細線、毫不性感的薄唇,而將眼光專註在所有人會首先注意到的地方。
當種種畫面一股腦浮現時,東尼微微失神了一會兒,因而對現場完美的操控出現了破綻。他體悟到自己是最頂尖的,但是他付出了極高的代價才發現這件事。東尼只要在意識清醒的時候,就盡量不去想起這份工作對自身造成的各種影響。正是基於這個原因,他已經將近一年滴酒不沾了。
傑可感嘆地搖搖頭,知道自己被看穿了。「好吧。不過我還是不要拍這個短片。第一,我已經得忍受走到哪兒都被人跟拍,所以不想再讓一組攝影人員如影隨形地跟著我。第二,我做公益不是為了能在黃金時段的慈善電視節目上炫耀。第三,晚上我所陪伴的那些可憐渾蛋全是病入膏肓的人,他們不喜歡一台手提攝影機對著自己枯槁的喉嚨晃來晃去。我很樂意為慈善節目錄一些別的東西,或許跟米琪一塊兒,但是我不會利用這些病人來勾起觀眾強烈的愧疚感,然後讓他們捐一點錢。」
「我不是在說連續犯罪者,我指的是你們。你們都是具有辦案經驗的刑事偵緝警官,是成功的警察,也已經適應了整個體系的運作,並且知道怎麼運用它對自己有利,這正是你們會聚集在此的原因。你們習慣了團隊工作里的同志情誼,也習慣了有後援系統的撐持。當案情明朗的時候,你們總會與一群同事喝酒慶祝;如果一切努力化為烏有,這群人也會同情你們。你們就像一個大家庭,只是少了會找碴的大哥哥,以及總是問你何時會結婚的阿姨。」他幽默地說,並且注意到表示贊同的點頭動作和臉部表情。正如他所料,這些動作大多來自男性而非女性。
她有著一雙不凡的眼睛,深藍色的虹膜上帶有明顯的淺色紋路,恰如星球表面的雲紋。在訊問時,這雙眼總令人無法抗拒。它們具有魔力,深邃的藍眼像強力膠,盯得人動彈不得。夏茲覺得,這一點讓她的前任上司極度不自在,因此雖然對於一名資深刑事偵緝部警官而言,任何一次逮捕或定罪記錄都是值得注意的功勛,但是她的前任上司顧不得職位異動後接班的人會是菜鳥警察,仍舊對於有機會能將她調離而感到高興。
賽門看起來有一點反胃作嘔,東尼好奇至今他看過多少凶殺案的被害人屍體。他的臉皮必須要厚一些,面對那些喜歡看到側寫師因為殘破的屍體而將午餐吐出來的同事時,對他們所做的嘲弄也要有心理準備。「連續犯罪者必須讓行動充滿意義,完成特徵性行為以實現自己的慾望。」東尼繼續說道,「這是為了滿足各種需求——支配、施加痛苦、激起被害人明顯的反應、發泄性|欲。手段可能有所不同,但是結果永遠不變。」
「沒那麼糟啦。」凱說,「這兒購物還蠻方便的啊。」夏茲注意到,即使在課堂之外,凱依舊總是扮演著調停者的角色。她一邊整平頭髮,一邊驅散對話中的硝煙味。
「那精神錯亂呢?」團體中冒出一個聲音問道。
「他們唯一接受的退出申請條件必須是病理學家出具的文件——死亡證明。」賽門·麥克尼爾道出一個嘲諷的回應。格羅斯哥大學心理系畢業,于史崔克萊警局服務四年,東尼在腦中想著,並且確認自己無須太費勁便能想起人名與背景資料。
他怎麼承受得了這一切?她為此感到驚奇。他怎麼能入睡?他又如何可以閉上雙眼,不被超乎一般人所能想象或忍受的畫面所困擾?難怪他不打算以自己的經驗教導他們如何掌控自己的未來。側寫工作一定曾將東尼逼至瘋狂的邊緣,而他現在仍願意繼續從事這份工作已經是奇迹了。
然而她真的想有所作為,所以有了現況——提早升遷,成為新組成警力的一員。她覺得自己若是錯過這個機會,將來一定會懊悔不已。諷刺的是,前次與東尼合作追緝連續殺人犯搞砸了兩人之間的可read•99csw•com能,卻造就了這個升遷的契機。約翰·布蘭登擔任布拉德菲爾德的助理警長時,大胆地引薦東尼·希爾並且指派卡蘿為聯絡官。當他晉陞為新團隊的警長時,他希望她也能加入。她心想著,他所挑的時機真是再好不過了。一陣悔恨的痛楚不禁油然而生。她站起身,穿過只需走三步便可跨越的辦公室,然後往下望著港區里熙熙攘攘、不知在忙些什麼的人們。
早在很久以前,心理學家便提出一種理論。他們懷疑邪惡本質的存在,把多數有反社會性格的綁架者、施虐者與殺人兇手最糟糕的暴行歸因於他們過去經歷過的一連串環境與事件。當最後一根壓垮駱駝的稻草出現時,他們便會越過界線,做出文明社會所無法容忍的事情。可是這種說法一直無法讓東尼信服。那種論調避重就輕地迴避了一個問題:為什麼有些來自同樣受虐與貧困背景的人並沒有精神異常,而且成功融入社會,過著有貢獻而卓有成就的生活?
他頓了頓,俯身向前。「然而,從踏進這間會議室起,你們就已經集體喪失了親友,你們從前的家人已死,而你們永遠再也不能回到那個大家庭。這兒就是你們唯一的家,你們是彼此唯一的家人。」現在他掌控了他們,比任何驚悚劇情更深地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那個叫波曼的女人右眼眉毛驚訝地彎彎挑起,但除此之外所有人都震驚得面無表情。
夏茲·波曼完全理解為何人們會有殺人的衝動。她可以面對搬到新城市或是擔任新職位的適應問題,真正讓她火冒三丈的是負責配置供水系統的奸詐的水管工人。當這棟維多利亞時期的大房子要改建成設備齊全的公寓時,建築商設想周到地保留了建築的原有特色,並且避免採用會破壞各個寬敞房間良好比例的隔間方式。憑肉眼觀之,夏茲的公寓十分完美——落地窗的一邊是後院,另一邊就是她的私人空間。
接獲不詳來電的次日早晨,米琪的工作有一個鐘頭的空當。她開車來到傑可就醫的醫院,並且施展魅力使護士讓她進入病房。傑可似乎很高興見到她,不單隻是因為她帶來附著耳機、配備齊全的小型收音機作為禮物。雖然他還在服用強效的止痛劑,但他還是會歡迎身邊任何能讓他自冗長無聊的時間里轉移注意力的事情。除了對意外與截肢絕口不提以外,她天南地北地聊了半個小時,然後俯身在他的額頭上留下一個友善的吻之後離去。整個過程出乎米琪意料地順利,而且她發現自己對傑可產生了好感。依照過去接觸男性運動英雄的經驗,她原以為傑可也會是個自大的肌肉男,但事實並非如此。更令人驚訝的是,他並不自棄、自憐。米琪的拜訪原本或許是出於損人利己的企圖,但是在須臾間她著迷了——先是對傑可堅韌意志的敬重,而後是因為與他相處時所產生的意想不到的愉悅。或許他對自身抱持較多關注而對她不甚感興趣,但是至少他試著妙語解頤、談笑風生。
「如果讓我來決定這件事的話,你是永遠不會有咖啡機的。」比爾假正經地沉著臉說,「在你快要跟我碎碎念的時候,糟糕的咖啡是唯一可以讓你分心的東西。」
笛·恩蕭似乎不滿地抿了抿嘴唇,不過她只是點了點頭。
「是的,可能出現了一名連續縱火犯。」
「現在退出會不會太遲?」波曼的藍色眼睛閃耀著幽默的火花,不過語氣卻毫無溫度。
夏茲笑了,「什麼?你想沒戴帽子就到處走走,看是否會因為重感冒而死?」
夏茲猛然抬頭一看,意識到她的熱切讓自己觸礁了,這一次她真的搞砸了。「對不起。」她靜靜地說,「我太得意忘形了,我實在有欠思考,把圓融得體全都拋到腦後了。」大笨蛋,她在心裏默默責罵自己。即使經歷那場噩夢后,他接受了必要的心理治療,他應該也不會想透露任何細節——雖然她已把滿心熱切的刺探慾望偽裝成對科學的正當興趣。
他一邊倒出咖啡,一邊堅定地跟自己說,有時候犧牲事實上是一種得利,所以人們才說吃虧就是佔便宜。他獲准從事自己極為在行的事,而且還有薪水可以拿。他的臉上露出一抹疲憊的笑容。天啊,他真的很幸運。
「那件西裝啊,寶貝。再時髦一點,你穿衣服的時候就會割傷自己啰。你帶著刀,他們當然要攔你啰。」夏茲伸出一隻手,要里昂跟她擊掌。在其他兩人的噓笑聲中,他一臉沒轍地拍了拍她的手。
蘇西面露喜色,彷彿聖誕節到了一般。「我也很高興能到這兒來。」她猛然迸出回話,帶著喘息聲的嗓音沒了先前的虛情假意,泄露出她一直致力隱藏、明顯屬於英國中西部的口音。傑可對女人一直有極大的影響力,這永遠令貝齊感到吃驚。他可以讓最刻薄的潑婦變得像甜酒一般可人。即使像蘇西這樣令人厭煩的損人利己者也無法抵禦他的魅力。「《與喬瑟夫有約》並不常有機會讓我與真正欣賞的人接觸。」她補充道。
「真是謝天謝地啊。」湯米慢慢咧嘴而笑地說道,「我還擔心要是來了個不懂啤酒對運作得宜的刑事偵緝部有多重要的上司,那該怎麼辦呢。」
就在此刻夏茲突然抬起頭,與東尼四目相接。沒有困窘,沒有尷尬,她只是盯著他一會兒后便再度低頭閱讀,彷彿她突然衝進他的記憶資料庫尋找一塊遺失的信息,找到后隨即註銷。東尼感到些許不安地清清喉嚨說:「這四起看似不相關的性侵害與強|暴案件,各位有任何想法嗎?」
卡蘿·喬登總探長將原稿自複印機上抽出,並且從出紙匣拿起複印件,然後穿過刑事偵緝部的開放式辦公室,進入她的辦公間。兩名早起的探員已經坐在辦公桌前,她沒有與他們說什麼鼓勵的話,僅僅親切地道了早安。她認為這個時間他們出現在這兒,只是想留給她一個好印象。真是可悲的兩個人,她心想。
團體陷入詭異的寂靜中,學員們個個欲言又止,禮貌地將機會讓給他人。在這種逐漸變成常態的沉默里,里昂·傑克森率先直截了當地開口說:「我認為受害者是最大的共通性,我曾經讀到過連續強|暴犯有性侵同一年齡層目標的傾向。這四起案件受害女子年紀都在二十五歲左右,全為金色短髮,也都費時費勁地維持身材。慢跑、打曲棍球與划船,她們從事的運動都易於變態跟蹤者監視卻又不會引人注意。」
「這我了解,但是我懷疑事情可能沒這麼簡單。我同意一兩件小火災是普通的意外,不過我擔心是否發生了什麼別的事情。」她沒有把話講白,要看有誰能接續下去。
這個女人竟然可以絲毫不羞愧地穿著紅黑色搭配、花哨的莫斯奇諾套裝,而這套衣服原先是為比她年輕二十歲、身形截然不同的人設計的。米琪覺得被這樣的人評論自己的品味實在是一種褒貶兩可的恭維。不過她按捺心思,只是再次微笑地說:「其實這裏的擺設大多出自貝齊的靈感,是她塑造了這裏的品味。我只跟她說我想要什麼樣的格調,其餘的都由她處理。」
卡蘿·喬登擺弄著複雜的鍍鉻咖啡機,那是她搬家到賽福德時,弟弟麥可所送的喬遷之禮。她比起多數在蕭條的房屋市場中被套牢的人幸運得多,她根本不需要為她與麥可共同擁有的半層公寓找尋買家。這陣子與麥可同床共枕的律師迫不及待地從她手中買下房子的所有權,這令卡蘿開始懷疑自己前陣子是不是個不識趣的大電燈泡而不自知。
他也從不提旅行袋,因為他認為晚上這種時間提著旅行袋會讓自己看起來很可疑。看到他的警察不會有理由認為他剛剛闖了空門。即使有深夜不睡覺的無聊傢伙想打劫他作為消遣,他口袋裡的東西也不會引起他人太多懷疑。一段繩子,附有黃銅套子的舊式打火機,一盒少了兩三支煙的香煙,盒角卷折並且還剩一兩支的紙板火柴,昨日的報紙,瑞士刀,沾著油漬、皺巴巴的手帕與明亮的小手電筒。如果持有這些東西會被逮捕,那麼拘留所每晚都會爆滿。
「就是那個他處理的案子,一開始發展得很順利,最後卻變得一敗塗地,是嗎?」里昂問。
「我懂了,東尼。」夏茲探索他的眼神與話語,對於當中傳遞的真誠寬恕感到心滿意足。她狼吞虎咽地吃完剩下的丹麥麵包,轉身面對計算機屏幕。現在有東尼在場,所以她不方便做這件事,但是下一次當她一個人在計算機室的時候,她打算用網路搜尋報紙資料庫里所有關於布拉德菲爾德連續殺人狂的新聞,並且一一詳讀。案發當時,她已經閱讀過多數的報道——不過那是在遇到東尼·希爾之前。現在情況不一樣子,她對這件事起了特別的興趣。東尼·希爾可以針對這個出名的犯罪側寫案例出書,但是基於某些她不理解的理由,他遲遲未提筆。等她搜尋探究一番后,她將會對這個案子以及東尼不願出書的原因有更多的了解。畢竟,她好歹是一名警察,不是嗎?
東尼撇嘴瞭然地笑著說:「我可以猜得出來原因。側寫特別小組,你選了一個了不得的實測場喔。」
「現在你若得了不治之症而住院,根本沒辦法好好休息,因為熱心公益的傑可跟黛安娜王妃會三番兩次地跑來探訪。」貝齊大聲地獨語,並且從書桌走到檔案櫃。她正在整理桌子,為一個不被罪惡感束縛的周末做準備。「嗯,還是我比較幸運。」她繼續自言自語道,「我不用一直聽那個老掉牙的故事。」貝齊模仿傑可樂觀、戲劇化的語調,模仿他講述與米琪相識的經過,「我躺在病床上,想著所有的夢想都破滅了,認為自己已經沒有活下去的理由。然後在我意志最消沉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景象。」貝齊邊講邊揮手,傑可每次講到這裏都會用正常的那隻手臂做出這個動作。「事實上那是一幅非常美好的景象,在我的病床旁,站著一個自從意外發生以來,我所遇上的唯一讓我意識到生命還值得走下去的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檔案的首頁,哼了一聲說:「你想從多久之前開始講起呢?」
卡蘿輕嘆了一口氣。「我原本可能成為其中的一員,喔,是啊,原本可能。」她輕輕地嘆息著。她並未正式受邀,但是她知道自己只要開口詢問,機會就是她的。東尼·希爾希望她進入特別小組,他曾經近距離觀察過她的工作情況,而且不止一次告訴她,她的特質能完美地協助他,讓新成立的特別小組發揮功效。但是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他們合作偵辦的那個案件不只棘手,也破壞了兩人私下的關係。而她對東尼·希爾的感覺依舊過於複雜,因此若要她在偵辦其他案件時扮演東尼的女性得力助手,她一定會感到不是滋味,而且情況可能會像兩人第一次合作時那樣演變成情感的消耗與智力的挑戰。
「嗯。」貝齊出聲同意。
沒有顯而易見的理由,他莫名地想起夏茲·波曼眼中單純的熱忱所發出的火花。他記得自己也曾有過那樣的感覺,然而在看到許多人對同類施加的暴力后,他的熱忱逐漸消退。或許他可以用自身的一切所知讓他的團隊擁有比自己從前更好的心理防備。光是能做到如此也就值得了,有沒有與他們一同建立功勛倒是其次。
「我的計算機技能很爛。」她粗魯地說,試著掩蓋能獨自與他相處的興奮之情,「我總是得比其他人努力才跟得上。」
夏茲蜷縮在浴缸中,將頭沒入水裡,試著恢復先前充滿期待的愉快心情。「女孩,你很幸運能來到這兒。」她跟自己說,「那些蠢蛋還得提出申請,而你根本不需要填寫任何表格——你是被上級選中的精英。先前的工作有了代價,你也不用再笑著受氣了。那些自以為是的菜鳥警察哪兒都別想去,現在換他們要忍氣吞聲了。不像你,夏茲·波曼探員——國家犯罪側寫特別小組,波曼探員。」不僅如此,她甚至將與研究直覺與經驗神秘混合體的著名大師共事。東尼·希爾博士,倫敦大學理學學士,牛津大學哲學博士,側寫師中的側寫師,英國連續犯罪者防禦教科書的作者。如果夏茲是個崇拜英雄的女人,東尼·希爾將會被納入她個人的萬神殿之中。事實上,她會樂意犧牲一切,只為得到向他請教、學習精湛技藝的機會。但是現在她無須放棄任何東西,大好機會就如此地從天落在她手中。
夏茲面露一絲困窘。在大家有機會讓這個消遣話題升溫前,東尼繼續說道:「所以你可能會有兩具外觀情況大相徑庭的屍體。但是當你仔細檢視案發過程時,除了殺人之舉,其他多餘的事情以及兇手所達到的最終滿足都是一樣的。這就是我們要尋找的犯罪特徵。」
「沒有任何東西能讓這個地方變得國際化。」里昂出聲抗議道。
不過,當她在搜尋引擎鍵入「東尼·希爾、布拉德菲爾德、兇手」時,她無意間發現了一個黑暗寶庫,一年前讓東尼的臉刊上報紙頭版的案子,她找到了許多相關資料。有幾個對連續殺人犯狂熱的可怕網站搜錄了東尼的著名案件,另有記者與時事評論者在個人網站發表對於這個案子的報道或評論文章。甚至還有一個關於變態罪犯的圖庫,裡頭剪輯合成了許多世界上最臭名昭著的連續殺人犯的臉,東尼的目標——人稱「酷兒殺手」——在這個詭異的網路展示里不止一次被當成主題。
現在她擁有了這間坐落在山坡上的矮石屋,這座山丘聳立在正對著賽福德的河口旁。這時,一顆硬頭顱頂撞著她,提醒她要糾正自己。「好啦,尼爾森,我知道啦。」她彎腰搔著黑貓的耳朵說,「是『幾乎』正對著賽福德。」咖啡正在瓦斯爐上煮著,她為尼爾森盛了一碗貓飼料,黑貓發出開心的呼嚕聲后開始大啖早餐。她走到客廳享受河口全景以及細長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弔橋,遠處的河流水汽裊裊,河上的橋看起來彷彿自兩端陸地懸浮搖晃著。她在心裏盤算與消防局長的會面該說些什麼。尼爾森翹著尾巴走了進來,然後步伐毫無停頓地直接跳上窗檯,它在窗台上伸伸懶腰,仰起頭看著卡蘿,要求撫摸。卡蘿捋著它濃密的毛說:「我只有一次機會可以說服這個傢伙,讓他相信我沒有妄想症,尼爾森。我需要他站在我這邊,天啊,我真的需要有人支持我的看法。」
她聳聳肩,轉身離開窗邊,然後再次從公文包里抽出檔案夾。她雖然選擇放棄側寫特別小組,但是她已經從與東尼·希爾共事的經驗里學到一些竅門。她知道連續犯罪者的特徵為何,不過她希望事情不會嚴重到需要一組專家人馬來協助追查。
「曾經也有人這樣跟我說過。」東尼說,無可避免地想起了卡蘿·喬登,「如果真是如此,你們應該在這場賽事里打先鋒,好好向其他人證明自己的能力。」
「意外發生之後她第一次來探訪時,我從她的臉上已經看得出來。不,更早之前我就知道了。我心裡有數,因為第一天她根本不敢靠近我。她花了兩天才挪動了她的尊腳到醫院來。」他的聲音粗糙沙啞,嚴厲的言詞宛如一塊塊石頭重重地落下,「她真的來了,卻不敢看我。一切全都寫在她臉上,我令她反感。她只看到我變成殘廢的樣子。」他抽開拳頭,往床鋪上一捶。
正如同他自己。
「我從來不會懷疑你們跟我們說的話。」她平靜地說,「我所懷疑的是,我們是否能拿出應有的態度來正視這些消息。」她啪地打開公文包的鎖,拿出檔案,「如果你能為我撥出一點時間,我想跟你一同看看這些案件的細節。」
「吉莉?」米琪祈禱自己講對了名字。某天下午米琪正要離開時,她們短暫地打過照面。印象中吉莉是個氣質差一點就令人覺得俗氣,不過勉強算得上性感的苗條深發美女。
夏茲搖搖頭。「共通性不只是被害人,」她毫不含糊地陳述,「你們仔細看看證據。案發時被害人的眼睛都被遮住,攻擊者在侵犯過程中不斷對她們做出言語上的辱罵,這些不只是全然的巧合而已。」
賽門舉起雙手,「好啦,我不鬧了,但是你要保證不會拿印度薄餅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