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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這隻是一個練習。」里昂抗議道,「根本沒有任何調查警官。現在只是遊戲時間,你們不能當真啊!」雖然里昂沒說,但是聲音中的嗚咽表達出:這不公平!
布蘭登咬著下唇的一邊,這是卡蘿第一次看見他露出泰然自若以外的神情。他重重地從鼻腔呼氣說:「我知道我們先前討論過這件事,而你有自信能處理得了。我不是說你不行,因為我認為你真的是很厲害的警探,卡蘿,但是我想讓東尼·希爾看一下這個案子。」
「也許當中有一個會是你的真命天女。」
夏茲心不在焉地將早餐送進嘴裏,想象著克莉絲在科林代爾的國家報紙檔案館里查詢那七件失蹤案發生時的當地報紙,並且花一整天的時間影印一頁頁的報道。夏茲吃完谷片,將空碗拿至熱水龍頭下沖洗,內心高興地期盼著。她說不上為何自己能如此肯定,但是她確信驗證的起步應當從當地報紙著手。
「你對自己太嚴苛了。」潘德伯里反駁道,「你到這兒也不過五個月,但是你馬上注意到這件事。別責怪自己了。」
「我聽說了。我想這也屬於你所說的連續縱火案之一?」
「恰恰相反。」貝齊一邊說,一邊坐回桌前,握住米琪的手,「我們覺得,如果你們結婚會是個不錯的主意。」
「他們找不到根本不存在的事。」她說,不著痕迹地躲到頑固的自我防護之下。
「我也真的希望不會啊。」夏茲對著已斷線的話筒說道。
「我也期待跟他們會面。」她面無表情地對著空蕩的房間說道。
「沒辦法。」他看起來真誠地感到抱歉,「小組都一起用餐。不過我原本想問你……」
開口請克莉絲幫這個忙併沒有預期中的尷尬,夏茲坐在馬桶上思考著,並傾斜身子轉開浴缸的水龍頭。時間似乎消弭了她與狄凡偵查佐之間的困窘。在此之前,種種誤會與失策磨損了兩人的關係,而且導致一連串的惱人問題。
「你要玩這套,好啊。」他滿不在乎地說,左手突然悄悄竄出,捉住她的手腕,「不過我原以為,你跟你的女朋友目前都有迫切的需要。」
「我們將偵辦的這種案子會令多數警察感到坐立不安,因為犯罪者的思維模式與一般人不同調。」東尼環顧四周,確認他們在專註聆聽,而非只是將文件翻來翻去。里昂一臉顯得寧可置身他處的模樣,但東尼已經習慣了他的裝模作樣,所以不再當真。感到滿意后,他繼續說道:「你們所要面對的是自己虛構了一套規則的人,任何人在認知這一點后都會感到不安,即便是訓練有素的警察。因為我們從外部介入調查,並且試圖理解不尋常之處,所以人們傾向將我們歸類為麻煩人士,而不會把我們視為協助破案的幫手。因此我們必須專註去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與調查警官建立良好密切的互動。你們都是從刑事偵緝部來到這裏的,你們曉得該怎麼做嗎?」
「我也只能等啦。」夏茲說道。她意識到自己的無禮,但也顧不了這麼多了。
當大家意識到夏茲所講的凶暴行為時,難以置信的竊竊私語已經四起。「沒錯。」她說,「我也不敢相信。我的意思是,誰會相信全國最受歡迎的體育英雄兼電視明星會是連續殺人犯?而誰將授權對傑可·文斯進行調查?」
「也不關八卦報紙的事,是嗎?但是他們正在挖消息,米琪。一切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你知道的。」
「不只是五官,」卡蘿聽起來有一點困惑地說,「她們全都有一種姿態,某種……近乎性感的樣子。」
她抬起眼,聽見凱倒抽一口氣,而里昂粗聲一笑。東尼看起來頗為驚訝,但卡蘿·喬登倚身向前,下巴頂在雙拳上,全神貫注地聽著。夏茲抽|動一邊的嘴角,露出淺淺的微笑。「我不是胡謅的,我保證。」她一邊說,一邊繞著桌子發下一份份裝訂好的影印資料。
「不論是什麼,」夏茲打斷大家的話,「她們都有同樣的特質。案子的地理位置十分零星分散,在六年間不定期發生,但是受害者們看起來幾乎可以互換——這是強而有力的證據。但東尼曾教我們應該也要尋找外部聯繫、受害者無法控制的要素或共同影響、與兇手有關而不是與受害人有關的要素。
不過取而代之的,卡蘿將公文包放在長長的咖啡桌上,然後說:「我可以喝杯咖啡嗎?」
夏茲夢到關於贏家可以選擇其他人如何死亡的電視遊戲,鬧鈴聲在夢中變成電椅通電時的嗞嗞聲響。夏茲因睡眠不足而昏沉無力,自報紙中發現的事情像是方才那場噩夢的延伸。她推開被單,輕手輕腳地走向客廳,彷彿腳步聲會將她的發現嚇跑似的。
「我都忘了你是在這附近長大的。」卡蘿說。
畢許一時間顯得困惑,之後才恍然大悟。「啊,是啊。」電梯的門開了,「這邊請。我們一起喝杯咖啡,就我們三人,然後你跟東尼可以進行初步面談,並且讓學員在旁見習。」他在走廊上闊步走著,併為她開啟一扇門,他退一步讓她進入一間看似縮小了尺寸的老舊教職員休息室。
布蘭登帶著鬆了一口氣的笑容站起身。危機解除,並且沒有造成任何難以向瑪吉交代的情況。「多謝,卡蘿。我很感激。真有趣,我原以為你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握這個機會跟東尼·希爾再度合作。當你擔任布拉德菲爾德謀殺案的聯絡官時,你們倆非常合得來。」
房間的另一頭,東尼·希爾突然轉過身,一手拿著咖啡濾杯,另一隻手則握著湯匙。當他見到卡蘿時突然瞪大了眼,而她感覺到自己的臉上無法克制地慢慢浮現一絲笑容。「嗨,東尼。」她說,試著讓聲音保持正式與禮貌,「好久不見。」
他的大手環握住她的手腕,前臂上健美的肌肉明顯地凸現,頓時令人錯愕地想起他失去的另一隻手臂。傑可並未將她緊握,但是她感覺到他的手腕如手銬般牢不可摧。米琪的視線從手腕移到他冷漠嚴峻的臉龐,納悶在那雙令人無法看透的眼睛背後藏的是什麼,而傑可則從米琪的眼中看見恐懼一閃而過。他放鬆表情,做了個頑皮的笑容,空氣里的緊張氣氛隨之消散。傑可從對方的眼裡看見自己的倒影——此刻已毫無邪惡的神情。「你說這話好奇怪。」她說。
當布蘭登意會了她的意思時,不禁瞪大了雙眼。「你覺得他們……那不可能……太荒謬了!我從來沒聽過如此愚蠢的事!」
客廳里有七堆參差不齊的影印資料。每一疊的最上方放著一頁影劇版新聞,其上都刊有同一名男人的個人演出或專訪預告——怎麼看都像某個全國寵兒與至少七名少女的失蹤以及假定遇害扯上關係。
「成交?」
「你們熟悉當地的人事,而你們的工作就是找出符合上述側寫的嫌犯。李,我要你跟同事們談談,看制服警察知道有誰符合那些條件。我將繼續發展更完整的側寫分析,而湯米跟笛則負責例行的犯罪調查——與鑒定人員聯繫,並且安排區域內的逐戶登門訪談。我根本不需要告訴你們怎麼調查謀殺案——」
「第二頁是她們的照片,我已將圖片縮小到同樣的尺寸。你們不覺得她們的五官很相似嗎?」夏茲吊胃口地頓了頓。
最後,為了讓事情更上一層樓,炒作新聞的時間到了。米琪選了一名合適的小報記者朋友,接著三天之後,報紙頭版刊著《變態人士盯上傑可的新歡》。
「太可怕了。」賽門喃喃說道,「真不敢相信我竟然沒發現。」
「是握。那你也發現外部關聯啰?」夏茲享受地看著在賽門回過神之前自蒼白的臉上一閃而過的獃滯。她撲哧一笑,「想套我的話啊?你想得美,賽門。」
「或者認為你在拍老闆們的馬屁。」里昂輕蔑地笑著說。
「這個嘛,前幾天我們小小聊了一會兒后,我知道這個案子正合你意。」
「你確定嗎?」夏茲問道,並且試著掩飾驚慌失措之情,她知道那隻會讓他更揚揚得意。
夏茲再次環視、端詳她的聽眾,祈禱自己不會出糗。她試圖反覆猜想可能遭人反駁之處,還有反駁之詞會為何。她知道賽門會在推論原理中挑毛病;里昂會往後翹起椅子抽煙,嘴上掛著輕蔑的冷笑,然後在她的論點中找到最脆弱的攻擊點;凱會在雞蛋裡挑骨頭,對細枝末節吹毛求疵而看不到全盤。至於東尼,夏茲希望自己的成果——聰明地發現受害人群組而且認真追蹤到可論證的外部聯結——能靜靜地讓他留下深刻印象。她所做的前置作業將引發一項重大調查行動,然後當一切塵埃落定,她的未來也隨之改變——那個將明星兇手繩之以法的女人將成為全國警界的傳奇,並且有權利挑選自己所想服務的單位,夏茲在心裏如此幻想著。
「夏茲的想法不錯。」東尼說,「不過里昂說的也有道理。如果你們打算走上這條路,你們將需要把官階高於總探長的人完全不放在眼裡,這是很累人的事,更別說會適得其反了。」大家鬨堂而笑。「我用的小技巧極其簡單。」他對他們做出最後一次詢問的表情,「沒有人知道?那,阿諛奉承怎麼樣?」
潘德伯里一臉錯愕,他已經記不得上一次被其他緊急服務部門當面批評是何時的事了。「我想你這番話有一點不恰當,探長。」他憤怒地說。
貝齊認真地笑了笑,「你還沒嘗過太妃糖漿布丁配上自製榛果冰激凌呢。」
夏茲將切好的新鮮水果放入什錦早餐粥里,同時反省著。放下自尊向克莉絲求助比她預期的來得簡單,或許是因為克莉絲一陣手忙腳亂,她沒心理準備讓外人看見屋內的情況,而夏茲記得躺在克莉絲床上的是一名從諾丁丘來的指紋鑒識人員。夏茲解釋自己的來意后,克莉絲二話不說地答應了,也全然了解夏茲為何如此急切地想做得比課堂指導員希冀警官們所做的還要多。而且彷彿命運再次介入夏茲的生命——克莉絲恰巧隔天不用值班,所以在最短時間內搜集到夏茲所需的資料並非難事。
傑可大笑,笑聲乾澀而充滿憤怒。「我想這應該是格魯丘·馬克斯的原則吧——不想隸屬於任何一家想收他為會員的俱樂部。一個女人若瘋狂到會以為:一,我需要被拯救;二,她可以擔起這個責任,那麼她絕對是世界上最不適合我的女人。不,米琪,我不需要女人,我需要的是偽裝。如此一來,當我出院時——應該快了——我可以過我自己的生活,而不會讓全英國所有沒腦袋的女人認為自己有機會可以跟我結婚。我不要某個同情我的人。直到我中意的人出現之前,我都可以利用這個當防彈背心。對這個工作有興趣嗎?」
敲門聲打斷了卡蘿的話。「請進。」她說。
「之前我們一起合作的時候,是處在一種所有細節都會永遠刻在腦海里的狀況。」卡蘿壓抑地說。
「對啊。」他說。
「我會告訴你我發現的事情,不過時間是明天下午——跟其他人一樣。但是如果你的提議是真心的,而不是想賄賂我,我答應跟你在星期六咖喱夜之前喝一杯。」
「假設我真的需要幫助,你又打算怎麼做?」
「我更喜歡將它視為側寫師具備的眾多技巧之一。我這麼做不是為了求個人晉陞,而是因為對調查工作有益。」東尼溫和地糾正里昂,「我有一句常用語,只要有機會我就會拿出來說說。」他微微變換姿勢,但是這個小小的改變,讓原先毫無架子的權威形象儼然變成了一副下屬的姿態,然後他露出自貶的笑容,刻意做出奉承的樣子,「謀殺案當然不是我偵破的,是警察們的功勞。」接著轉眼間,他又換回先前的姿勢,「我的經驗里,放低姿態是有用的,對你們就不一定了。但是讓調查警官知道你對他們的工作抱有多大的敬意,而且你只是一https://read.99csw.com個讓他們的工作能更加順利的小螺絲釘,這並無傷大雅。」他頓了頓,「一天你得至少告訴他們五次。」當下大家都露齒而笑。
「就我所知,這裏的每一個案件都是真的。」卡蘿輕聲地說,「這些孩子都在失蹤名單上,我們幾乎可以肯定當中有些人已經死亡。無論生死,家屬都希望有個答案,但是不知情往往比知道真相還來得傷人。如果我們無視他人的痛苦,那麼被人看不起是活該。」
「不是只有記者才有門路。」傑可輕蔑地說,「當你開始對我感興趣的時候,我也一樣啊。我派人查了。她的名字叫貝齊·索恩,你們交往已經超過一年。表面上她是你的私人助理,但私底下是你的愛人。聖誕節的時候,你從龐德街的珠寶店買了一支寶路華手錶給她。兩周前的周末,你們在牛津附近的別墅旅館過夜,同住一間兩張單人床的雙人房。每個月二十三號你都送她花。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喔。」
卡蘿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接下來是我們要做的事,我對犯罪側寫有一些經驗,」她聽見湯米喃喃地說了些什麼,因此將話打住,「很抱歉,泰勒偵查佐,你有什麼意見想發表的嗎?」
「那麼你應該訓某人一頓,因為這裏沒有給你的東西,親愛的。」警官說道,語氣里儘是滿足。他可不常有機會能將來自特別小組的門外漢一軍,而且同時對女人表現出高人一等的姿態。
「我何時奉承過你了?」東尼簡明地說。
「我不得不說,看起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卡蘿說道。她試著不讓語氣泄露內心的違拗,並強迫自己回想湯米·泰勒稍早的無禮魯莽讓她作何感受。「長官,我們的調查幾乎還算不上真的開始,但是很有可能在幾天內我們就能讓事情有所定論。在賽福德不可能有太多符合連續縱火犯側寫的可疑人士。」
「你知道嗎,自從特別小組跟我的案子扯上關係之後,我聽到的奉承話多得可以噎死一個政客。」卡蘿試著以譏諷的語調掩飾心裏的喜悅。
賽門的興趣突然大增,甚至超過了他對夏茲的興趣。「你有眉目了?」他試圖裝作若無其事地問著,但是徒然。
此刻,輪到他猜想米琪的雙眼背後真正在想什麼。米琪恢復鎮定,繼續露出對這個提議感到些微興趣的模樣,因為這個提案對她往後頗為有利,能讓她變成英國人最喜愛的採訪者。「我不熨衣服。」她只說了這句話。
「不論你想要做什麼,答案都是否定的,美女。經過昨天那小小的運動之後,我可不想再清理指甲下的灰塵跟油墨了——絕對不列入『休假可做的好玩事情』清單里。」
賽門伸出手,「一言為定,波曼探員。」夏茲握了握他的手,表示同意。
海洛因毀了他的生活。在他走出海洛因的迷霧前,曾有數個月露宿街頭,到最後他極為窮困潦倒,連毒品都買不起。諷刺的是,他卻因此而得救。聖誕節時,他在一間收容所中因毒癮戒斷癥狀而不斷打戰,之後終於有了起色。他開始在街角販賣《大事雜誌》。他努力存夠錢向慈善商店買一些得體的衣物,而不再穿得像絕望的遊民。之後他設法在碼頭找到工作,臨時工、酬勞低、現金支付——非法的黑市經濟在此極為猖獗。不過這是個開始,而他也因此發現這個位在卸貨區的棲身之處。這個裝配廠過於缺錢而請不起夜間守衛,所以他不用擔心被人驅趕。
當所有關聯終於顯露時,夏茲的第一個反應是——這一定是幻覺。這個發現太驚人了,她甚至無法嚴肅以待。她緊張地咯咯傻笑,像一個尚未學會如何對他人的痛苦做出恰當反應的孩子。「這真是太瘋狂了。」她輕輕地說,仔細閱讀七份報紙以確認自己不是眼花。夏茲東倒西歪地站起來,試著放鬆抽筋的肌肉,然後搖搖晃晃地往卧室走去,一邊走一邊脫去衣物。凌晨三點半,她昏沉的腦袋實在無法多加思考這樣的搜尋結果。夏茲將鬧鐘定在六點半,然後趴倒在床,睡意猛然襲來,猶如卡車撞上高速公路的橋墩,讓她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上星期我給他們一份作業,他們今天應該要做個人結論報告。我想如果你能對他們的分析做一些響應,應該會很有幫助。」
傑可假裝為之震驚,「如果我是警察,你會因為那樣的提議而被捕喔。」
卡蘿不得不對警長敏捷果斷的思緒感到欽佩。「你已經清楚表達你的命令了。」她以順從之姿后倚在椅子上。
媒體的報道持續發燒兩個星期,然後漸漸冷卻,偶爾當這對宣稱為情侶的兩人其中一人發生什麼事情時才會再度登上報紙——傑可擺脫復健,重新生活;他受雇成為電視體育播報員;米琪得到新工作,擔任早餐時段電視節目的採訪者;傑可從事照顧晚期病患的志願工作……諸如此類的消息重燃媒體對他們令人信以為真的戀情的興趣。傑可與米琪很快便學會,他們一周必須至少一次共同高調地公開亮相,以避免引起八卦專欄的猜疑。很多時候,在傑可與米琪離開夜店或結束慈善工作后,因為知道自己被跟拍,所以他便與兩位女士在同個屋檐下度過一晚。這樣的情況維持了一年,米琪找來傑可與貝齊共進晚餐並商議之後的應對之策。
自他們閃電式的戀情之初,電視新聞記者米琪·摩根便遭受:
布蘭登在椅子上動了動,像是正努力為修長的雙腿找出適當的姿勢。「我覺得自己的角色有一點尷尬,卡蘿。我從來都不喜歡說『沒有為什麼』來作為命令。我一直都認為,當部屬真正了解我發布命令的原因,而非只是盲目服從的時候,事情會運作得更順利。另一方面,基於管理上的原因,有些時候我們得憑信任行事。至於有不屬於我管轄的團隊涉入時,即使我認為根本毫無需要保密的理由,我也得尊重他們的要求。你是否懂我的意思?」他揚起雙眉,焦慮地問。他的下屬中也只有卡蘿·喬登能聽得懂如此拐彎抹角的一席話了。
她聳聳單邊肩膀,「那不合我打擊犯罪的方式,東尼。我當然也喜歡大案子,但是我不喜歡心裏七上八下地過日子。」
「我私底下跟你說吧。保羅·畢許跟利茲當地的高官一直有過節,他們已經表明不願意讓他的團隊進到他們的地盤,也不會讓特別小組接觸他們的任何犯罪案件。他需要一個能提供隊員學習機會的真實案例,而基於種種顯而易見的理由,他不希望是被人矚目的連續殺人案或強|暴案。他找上我,因為我們就在他隔壁。他請我留意適合的案件,讓他的團隊在正式接案之前能先實際演練。老實跟你說,在這起火災出人命前,我就打算將你的連續縱火案提供給他們了。」
「不,我不急。」她的心在唱歌:太好了,太好了,他要約我吃晚餐。
夏茲邪惡地咧嘴笑著,「你的意思是你還沒看出相似性?」
卡蘿咧嘴而笑,「跟你打賭,在他的屁股坐上椅子前就已經打電話給約翰·布蘭登了。」
「七個案子。」她說,「你們眼前所見的第一頁是這七名失蹤人士共同外貌特徵的表格。在我看來,其中一個重要的共同點是這七個女孩離家時都帶了一套替換的衣物,但是逃家並且露宿街頭會需要的東西,她們卻都沒有帶。在每一起案件中,跟她們一同消失的是她們『最漂亮的』衣服——那種在有特別約會時會選擇穿上的時髦服裝,而不是便於走路的運動鞋,也不是夜間保暖用的雪衣。我知道不是所有青少年對於自己的穿著都十分在意,但是請記住,我們手上的實例不是不負責任、難以管教、像野孩子一般的女孩。」
「當然可以,長官,我們差不多要結束了。你們三人已經知道我們要追捕的對象是誰,那就交給你們了。」卡蘿勉強露出帶著鼓勵意味的笑容,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三名下級警官幾乎沒有回頭,緩緩步出辦公室。
所以她們之間出現了一種詭異的休戰狀態,兩人都待在隊上,但是儘可能地避開一同值班。夏茲搬往利茲前的六個月,克莉絲升遷並調往新蘇格蘭警場。自那天起,她們就不曾說過話,直到夏茲出現在克莉絲的家門口,請她幫忙。
他站起身,開始在房間的四周踱步,像只確認地盤界線的大貓。「或然率是側寫師唯一的最高原則。除非有強而有利的證據,否則你不能忽視或然率而去做其他選擇。缺點是,很多時候下場是你會出糗,像是被人砸了許多雞蛋在臉上一樣丟臉。」
夏茲剛進入倫敦都市警部時,克莉絲·狄凡象徵了一切夏茲所渴望達到的模樣。在夏茲所服務的警局裡,刑事偵緝部中只有兩名女性,而克莉絲的警階較高。原因顯而易見——她是部門中擁有最佳逮捕紀錄的人之一。克莉絲是個臨危不亂、勤勉、具有想象力而且清廉的警官,也有顆聰穎的腦袋與幽默感。更重要的是,她可以跟男性同事打成一片,但是又不會讓人忘記她是個女人。
警官一臉懷疑地說:「送到這裏的嗎?」
「我想是的,所有特徵都具備。我還在等火場鑒識人員的回復,但是消防局長吉姆·潘德伯里認為這起火災與我們發現的先前事件有相似性。」
「這或許有困難。」卡蘿不甚確定自己目前的定位,所以小心翼翼地說,「你們可能得等到審判之後才能取得訊問錄音,而且前提是受訪者同意。我將必須先徵詢他們的意見。」
夏茲聳聳肩,伸手端起飲品,「只是一些我想在明天回報作業前先看看的東西。」
「什麼事?」小心點,卡蘿,不可操之過急!
既憂慮又期望的心情已讓夏茲的腎上腺素持續飆高。即使前晚只睡三個鐘頭,她仍像服用了安非他命的舞客那樣興奮至極。她一回到家隨即將報紙複印件一沓沓放在客廳的地毯上開始閱讀,而且只停歇一會兒起身打電話訂比薩外賣。她全神貫注地彙整資料,甚至根本沒注意到外賣員送來十英寸的瑪格麗特比薩卻收了她十二英寸綜合比薩的錢。
「我真的很感激,你知道的。只不過……」
「受害者分別投保不同的保險公司。」笛補充道。
「幸好不是。你們的動作太慢了。」夏茲一把取過箱子,走出大門往停車場去。她打開後車廂,快速地看了一下手錶。她估計自己還剩下十分鐘的時間,拖太久大伙兒會開始在午餐桌上紛紛議論她的缺席。她匆匆以指甲撕開封箱膠,試著將膠帶扯開足夠的空間好打開蓋子。
卡蘿點點頭,「早些時候我去過現場。」
「我會告知他們你將與他們聯絡。」布蘭登在離開時順手關上了門,這個禮貌的動作令卡蘿深深地感激。
夏茲仔細觀察她,如同觀看顯微鏡下的標本。克莉絲所到之處,她也要去,而且希望得到同樣的尊重。她已經看過太多女警官被認定能力不足而遭拒絕,她決心不讓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夏茲知道身為一名菜鳥制服警員,她只是克莉絲眼角餘光里微不足道的一個小點,不過她設法漸漸進入了這名較年長女性的意識中——每當她們同時在警局的餐廳用餐時,你一定可以在販賣部的角落發現她們大口喝著濃茶、聊著工作。
夏茲在接下來的熱切討論中幾乎沒有發言。她十分緊張即將面臨的狀況,擔心自己的表現會無法讓其他人留下什麼印象。有幾次她看見卡蘿·喬登以詢問的眼神直視著她,而她則回以無傷大雅的保守意見。
「我想或許我們可以做現場角色扮演。」東尼說話的同時,依舊背對他們煮著咖啡,「彼此對坐在桌子兩端,快速講述案情,就像我們真正在做側寫的時候。」他帶著勉強的笑容,半轉過身說道,而卡蘿的胃部一陣抽搐九_九_藏_書。
「很抱歉你這麼覺得。」卡蘿站直身體、挺起胸膛並且生硬地說,「但是如果我們想建立有效的工作關係,就必須誠實以對而且不怕撕破臉。倘若我方人員失職,我希望你會告知我;而當我看不慣什麼事情時,我也會說出來。在這件事上我不想跟你客氣。我想抓到這傢伙,但是如果我們都站在一旁說自己對於那個躺在地上、死掉的可憐傢伙愛莫能助,我們就什麼進展都不會有。」
火場里的屍體身份一經正式確認,卡蘿隨即召集小組開會——這一次沒有巧克力餅乾。「我想你們都聽說了今早的新聞。」她斷然地說,同時小組成員紛紛在她的辦公室內站定,湯米·泰勒憑著自己是偵查佐而跨坐在卡蘿辦公室里唯一的空椅子上,或許從小父母教過他在女士尚未就座時不得坐下,但是他早就不當笛·恩蕭是女人了。
「再過幾分鐘。」
原本正清理著鞋子的卡蘿,皺著眉頭抬起眼,「我不是自責,只是也許一開始我們就該多花一點精力在這個案子上。我想說的是,這個轄區的警察應當要服務這裏的居民,但是我們卻讓民眾失望了。而你或許應該強力地說服我的前任說你認為這裏出現了縱火犯。」
自那之後他儘力存了將近三百英鎊在建屋互助會的戶頭中,這個戶頭或許是他與過去僅剩的聯結了。再不久他將會有足夠的錢付訂金與首月房租,租一個像樣的房間,當社會救濟金遲遲未發放的時候,他也還能餵飽自己。
「好吧。」畢許簡短地說,然後起身往門口走去,咖啡一碰也沒碰,「我不打擾你們了。我得先打完幾通電話,處理完一些事才能參加你們的講習。待會見,喬登總探長。」
傑可的手覆上她的手。「成交。」她說,並且翻過手掌讓兩人十指緊扣。
「好啊。」
「由於我漠視她的建議,所以差點讓自己送了命。」他言簡意賅地說,一邊拉過椅子坐下。他環視房間,驚訝于自己竟能如此平心靜氣地訴說這些,「可是你們曉得嗎?就理論而言,我不採納她的想法是對的,因為她的論點,或然率比零還低。」
「東西還沒到。」
笛看向湯米,而李則望著窗外。湯米清清喉嚨,「那是笛今天的工作;她一有空就會去做。」
轉眼間輪到她上場了。夏茲清清喉嚨,整理面前的紙張。「雖然乍看之下,幾個不同的相似性組合出數個可能的類群,但是經過進一步分析之後,一系列的共同因素強化了其中一個群組的存在。」她堅定地開始講述,「今天下午我想提出的是,這個群組更進一步地與某個重要的共同外部因素有關。而毋庸置疑的結論就是,這個類群即是單一連續殺人犯的手下亡魂。」
救人英雄傑可·文斯的新女友已成為恐怖破壞行為與恐嚇信件的攻擊目標。
潘德伯里做了個鬼臉。「今早稍晚?」
夏茲砰地推開警局大門,滿心期待地對著服務台後方的制服警察露齒而笑。「我是波曼探員。」她說,「隸屬國家犯罪側寫特別小組。這兒應該有一個我的包裹?」
布蘭登彎身坐進客椅的同時揮手要卡蘿坐下。「關於沃德羅工廠的那起致命火警。」他毫不拘謹地開始說道。
*家中收到一連串惡意匿名誹謗信
傑可的笑容令米琪心神不寧地想到傑克·尼克遜。「貝齊,親愛的,如果你知道我喜歡怎麼搞我的女人,你會非常感激我對你們沒興趣。」
布蘭登不敢相信地搖著頭。「我從沒想過外界會誤解你的升遷。你是個出色的警察,這是毋庸置疑的事。」他嘆了口氣,再次咬起了嘴唇,「現在我的處境比剛才踏進這裏之前更糟了。」他抬頭看著她,並做了一個決定。
他們四目相對了一會,潘德伯里不甚確定該如何面對她狂熱的決心。然後他雙手一攤,做出和解的姿勢,「對不起,你說得對。我不應該輕易罷休的。」
有那麼一會兒卡蘿不發一語,只是盯得湯米垂下了眼。若是不能處理得當,這種輕蔑的狀況將會讓工作變成一場災難。截至目前還只是放肆的無禮,但如果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很快地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變成徹底的違抗。當她開口說話時,她的聲音平靜但冰冷。「偵查佐,我不明白為什麼你這麼想再穿上制服,玩小區巡邏的遊戲,但是如果刑事偵緝部的工作仍然不合你的胃口,我非常樂意幫你一把。」
李的嘴角不自禁地抽了抽,笛·恩蕭眯起了深色的雙眼,等著看尚未浮上檯面的衝突變得白熱化。湯米將兩手的袖子拉過肘部,直視著卡蘿說:「看來我最好讓你瞧瞧我有什麼本領,長官。」
東尼淺淺地吸了一口氣說:「另外,我想結束之後或許我們可以去喝一杯?」
「等一下。如果你能先做口頭簡報,我會非常感激的。因為這樣我能夠專註在你所說的話,而非自己胃部的狀況。」
湯米重振自信,對卡蘿粗魯地咧嘴而笑,「我剛剛說:『我們聽到了。』女士。」
她試著喚起愉快記憶,勉強擠出一絲微笑,並希望藉此矇混過布蘭登。「我的不願與希爾博士無關。」她說道。不過她懷疑布蘭登是否會相信這番話,因為她甚至無法說服自己。
「如果我是將這些資料交給你的調查警官,我寧願不要對這些膚淺的東西留下印象。」卡蘿說,「我失望透頂。一個專門單位所做的分析竟然這麼沒有意義,完全比不上我手下任何警官在一個下午的時間內所能提供的數據。這樣的團隊讓我相當瞧不起。」
「八百年前我們早就應該逮到這名縱火犯。」卡蘿說道,同時憤怒地翻著口袋,想找衛生紙擦拭外套上的濕灰,「治安維持得真草率。他應該早已經被繩之以法才對,現在卻仍然逍遙法外、殺害他人,這是我們的錯。」
米琪離開病房五分鐘后,傑可僱用了一名私家偵探。這男的很厲害,事情比預期中更快被查得水落石出。當他自沸沸揚揚的八卦報紙頭條讀到她的傑作時,他懂了米琪的動機,也曉得自己該如何善加利用她。
克莉絲笑出了聲,「那怎麼會有問題呢?老天啊,夏茲,約克郡的空氣讓你變遲緩了,以前你的動作很快,時間總是夠用的。你還有一整晚可以完成報告。別跟我說你的功力退步了啊。」
「要去看看嗎?」
機會之神鮮少敲響傑可·文斯的大門。多數時候,他掐著機會之神的喉嚨,拖著又踢又喊的後者來到舞台中央。他自幼便知道,若要擁有好運,唯一之途就是設法自行創造。他的母親飽受產後憂鬱症的折磨,因此對他感到厭惡,儘可能地疏遠、忽略他。她並非真的兇殘,只是永遠缺席傑可生命中所有意義重大的時刻。倒是他的父親對他投注了大量的注意力,而且多為負面的那種。
「沒錯。」她看了一眼手錶,「應該是由隔夜快遞送來的,預計上午九點送達。而我的表顯示現在已經九點十分了。」
里昂的雙眉一垂。「沒有太多需要分析的地方。」他好鬥地說,「我做了該做的。」
米琪的愛人多年前曾有承辦會議廳午餐酒席的經驗,因此烹飪技術頗佳。當傑可咽下最後一點佳肴,他朝兩位女士露出狡詐的獰笑。「如果需要這麼美味的東西來軟化我,」他說,「一定沒什麼好事。」
「不像我,一直愚者躁進,嗯?」
「我一直都很喜歡與布蘭登先生共事。」她說,「特別小組的一切進行得如何呢?」
頃刻間,根深蒂固而難以動搖的野心讓夏茲幾乎願意接受這個狀況。然後,現實突然點醒了她。夏茲或許一直不善於與人建立感情關係,但是她對自身有足夠的了解,清楚知道自己喜歡的絕對是男人而非女人。她從克莉絲的擁抱中逃之夭夭,反應比躲避槍口亂晃的霰彈槍更激烈。事後無論夏茲還是克莉絲想起這件事,兩人心裏都感到五味雜陳——羞辱、困窘、憤怒。合理的解決之道或許是其中一人申請調職,但是克莉絲並不打算拋下一個已經熟悉得像自家後院的轄區,夏茲則過於頑固而不願放棄能成功得到刑事偵緝部固定職位的大好機會。
「無稽之談。如果我對你的能力沒信心,我又為何要讓你升遷呢?」
他請金柏莉喝酒吃飯,款待她一周,然後甩了她。某個星期天晚上傑可回到當地,正當丹尼男孩喝到第五杯啤酒時,傑可塞給店家五十英鎊,然後用酒館的廣播系統播放他秘密錄下的金柏莉對丹尼男孩的描述——她極為赤|裸、詳細地訴說丹尼的床上功夫是多麼差勁。
「真的沒有必要。」卡蘿說,並且感覺到一股熱氣從胸腔蔓延到頸部,「現階段絕對不需要。」
當米琪·摩根開始到醫院探訪他時,他感受到兩人有一種相似的特質。他不甚確定她的所求為何,但是他強烈地感覺到米琪別有用心。在吉莉甩了他而米琪對他伸出援手的那一天,他逐漸瞭然。
東尼還沒針對這個案子開口說一個字,便已經開始感覺到自己心跳加速。「在上一次我所參与的重大案件里,我就遇到了這樣的情形。我們面對的是一名專門殺害年輕男子的連續殺人犯,多虧一位傑出的聯絡官,讓我擁有警方所能取得的一切信息。我以證據為基礎草擬了一份側寫,聯絡官也依自己的直覺提供了一些意見,因為我對信息技術的認識並不如她,所以其中有一個我從未想到的有趣想法。不過同樣地,因為這種技術只有少部分人了解,所以我定下一個略低的或然率。通常這表示調查小組也認為這個調查方向的正確率較低,但是他們已經走投無路,所以只好由此切入追查。結果雖然她的想法是對的,但是這個方向本身並沒能讓調查行動有多大進展。」
「謝謝你來。」
東尼搖搖頭,眼睛里閃著興味的光芒。「其實也許不會。保羅不喜歡遭人反對,但是他常備不懈,總是把能量留來打重要的仗。」
「濃的黑咖啡,不加糖?」東尼帶著一點笑意確認道。
昨晚,米琪在位於西倫敦的家中表示:「這是一場噩夢。我們不知道幕後黑手是誰。我只希望他們住手。
卡蘿思量了一會兒。沒有多少自警校學分班畢業的人能像她爬升得這麼快,尤其是女性。約翰·布蘭登對她的扶植已經超乎了自己的預期,而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接下來所要講的話是否真的是她不情願與特別小組合作的理由。然而她已經冒了這麼大的險,她絕不會輕言放棄的。「我們是一支新團隊。」她小心翼翼地說,「我才剛上任,開始與一群彼此將搭檔很久的同事共事。我正試著與他們建立工作關係,以保護、服務這個區域。如果剝奪了從我到這兒來就一直努力的第一個大案件,這一切就功虧一簣了。」
「他們遲早會發現的。」傑可向她保證說,「而這正是我可能可以幫得上忙的地方。」
「雖然在脫離現實的課堂習作中很難做到這一點,」東尼補充道,「但是我們也應該儘力為之。對於剛剛提到應該注意的優先順序,各位有什麼意見嗎?」
「你們要終止這個合作關係?」傑可蹙眉。
潘德伯里指向建築的一側。「我們能判斷的是屍體|位於卸貨區的一角,似乎是個凹龕之類的空間,前方有一堆灰燼,推斷有一疊紙箱擋著凹龕。我們還不能進去,溫度還太高,也太冒險,因為牆面隨時可能會倒塌,但是據我們目前所看見和所聞到的,我敢說屍體就在凹處後方的那些濕灰泥後面或下方。」
卡蘿微微一笑並且伸出手,「從現在起讓我們一起嘗試把事情做好,好嗎?」
「事實上,就是因為我們對你這部分的私事完全不了解,所以我們一直都不願對你做出這項提議。」貝齊伶俐地收拾好碗盤,並將它們拿至小廚房。
「付款日?」她九*九*藏*書不解地說。
克莉絲哼了一聲。「就為了這件事?聽著,我把它弄完的時候,我只亮了舊警徽,然後說服服務台人員——時間已經太晚,叫不到隔夜快遞了。他們能做的是在中午前送達,所以今天上午你應該就可以拿到了,好嗎?」
挫折感在心裏沸騰,好心情也成了過去式,夏茲繞過成排的電梯,小跑步爬了五段樓梯,到達特別小組指揮室所在的樓層。「永遠不要相信別人,永遠不要相信別人。」這句話隨著踏在階梯上的腳步聲與血液衝擊耳膜的嗡嗡聲回蕩在夏茲的腦里。她徑自走進放置計算機終端機的辦公室,跌坐在她的位子上,沒有興緻出聲跟賽門打招呼——辦公室里只有他一人。夏茲抓起話筒,撥通克莉絲的家用電話。「渾蛋!」當電話另一頭由錄音機接起時,她低聲咒罵了一句。她從包包里猛地拿出個人電子記事簿並鍵入克莉絲的名字,然後用食指戳按克莉絲在蘇格蘭警場的專線。電話在第二聲鈴響時被接起,「我是狄凡。」
卡蘿難以置信地搖搖頭,他真的沒搞懂。「我相信食堂里的老粗們對這個問題提出一些想法並不會太困難,長官。」她苦澀地說。
「我為愛犧牲的故事。」他說,語氣裡帶著重重的諷刺,「人們不是稱那樣的故事為九日奇聞嗎?雖然轟動一時,但是很快就會被遺忘。」
當傑可首次贏得英國青少年冠軍賽時,他一夕之間成了小區的英雄。在此之前小區里從沒有人的照片被刊上國家級報紙,即使是連恩·加斯康從十樓將混凝土板砸在葛萊斯頓·桑德斯的頭上,也未曾博得這等版面。傑可說服丹尼男孩的女友金柏莉與他一同西行到鎮上過一晚。
東尼的雙手搖搖晃晃地拿著三個燙熱的馬克杯,努力不潑濺太多咖啡在煙草色的地毯上。「還好他們精心挑選了一個可以掩飾污漬的顏色。」他喃喃自語道,並且因專註端咖啡而皺著眉頭。
遇上抗命的威脅,布蘭登的面對方式與卡蘿南轅北轍。像他這樣擁有如此地位的人幾乎無須使用威脅,他有能力以更巧妙的方式處理。「我無意傷害任何下屬,喬登總探長,你會是唯一直接與特別小組接觸的人。你將到利茲與他們會面,但他們不會進入我們的轄區。我會跟畢許總警司講清楚,他的人馬不能與東約克郡警局裡其他任何人討論案情。我相信你會滿意這個做法吧?」
卡蘿點點頭,「你最好秀出來,湯米。好了,現在我要開始做側寫,但是為了不讓這份分析粗糙得像學校的練習作業,我將需要非常多原始數據。既然我們無法證明被害人之間的關聯,所以我冒著會惹上麻煩的危險大胆地說——我們遇上了一名並非為了錢、而是追求刺|激才縱火的人。也就是說我們要找的目標是一名成年的年輕男性,或許失業,可能單身,而且與雙親同住。我不打算在此贅述一堆空泛的心理學專有名詞。我們要找的是有前科紀錄的人——輕微騷擾罪行、蓄意破壞罪、酗酒或藥物濫用,諸如此類的。甚至或許輕微的性犯罪,例如偷窺、暴露。他不再只是個強盜、竊賊或小偷,而是一個可悲的渾蛋。早在青春期前,他就時常闖禍惹事。他可能沒有車,所以我們得看看火災地點的地理位置。如果你畫一條線連接最遠的起火點,他有可能就住在界線內。他或許在最佳位置觀看每一場火災,所以我們得思考一下可能的地點,以及也許有人目擊到他。
「我不是啊。」東尼說,「是西約克郡——全世界我最不希望去的地方。我希望成立特別小組,但是內政部堅持小組的總部不可以設在倫敦,也不准我們將側寫小組臨時安置在情報單位里——雖然明明這樣比較合理。你在賽福德的原始沼澤過得如何?」
與賽門在晚餐前一同喝酒這件事雖然很誘人,但是無法分散夏茲期待包裹的注意力。中午休息時,其他人甚至還在沖泡飲料,她就已跑到櫃檯。整個早上當保羅·畢許詳細地解釋側寫如何應用在嫌犯名單上時,夏茲——通常是最專心的學生——卻像在歌劇院里坐立不安的四歲小孩。午餐時間一到,夏茲宛如出柙的賽狗,飛也似的衝下樓。
「有什麼好可憐的。」湯米反駁道,「他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那兒,不是嗎?」
東尼快速地向她投以感激的眼神,然後轉身沖泡咖啡。「謝謝你送案件資料來。」在老舊的電子水壺噴氣聲中他說道,「我已經送印了,讓組員徹夜研讀。」
「我不喜歡白天精神不濟,一直打瞌睡。」她說。
傑可正於倫敦馬丁格爾高級診所接受密集的復健與物理治療。他的發言人表示:「傑可非常憎惡對米琪做出這些威脅之舉的人。她是他遇過的最好的女人。無論這種行為的幕後主使者是誰,都最好祈禱警察比傑可先找到他們,不然他絕對不會放過他們。」
*老鼠與小鳥屍體投遞在信箱
現在卡蘿知道他只是在胡說八道。她相信東尼敬重她的專業能力,但是她十分了解東尼絕不會用個人意見來談論她。理解他根深蒂固的緘默所需要的細膩心思與技巧,顯然遠比保羅·畢許所具備的公關能力更為高深。東尼從不談論卡蘿,否則會無可避免地提及讓他們相識的那個案子,而且也會因此透露兩人之間的事,那已遠遠超乎任何陌生人有權知道的範圍了。東尼得解釋卡蘿如何愛上他,而他怎樣因為自己的性功能障礙而必須拒絕她,他們所追捕的殘忍精神病患者又如何破滅了兩人在一起的絲毫希望。她憑直覺確信東尼不曾與其他人談過這些事,而她的直覺一向比別人準確。「唔。」她含糊地說,「我一直很欣賞希爾博士的專業精神。」畢許伸手按下五樓的電梯鈕時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腰間。卡蘿心想:如果我是個男的,他應該不會幫忙按電梯,而只會告訴我要到幾樓。
「一旦你做到了,有合理的機會時他們將願意提供你建立側寫時所需的信息。如果你不願意努力這麼做,他們或許會儘可能地隱瞞,因為他們視你為競爭對手,認為你會跟他們搶奪偵破備受矚目案件的榮耀。好啦,你得到了承辦警官的支持,也取得了證據,這時候就該開始建立犯罪側寫了。首先你要評估或然率。」
傑可,放手讓愛逝去的男人!心碎的英雄!悲慘的傑可為愛所苦!他微笑著讀下去。
「你們直接跟保險公司談過了嗎?」
高速公路連環車禍令悲劇英雄傑可失去右前臂,他的奧運夢想也隨之破碎。米琪·摩根前往醫院訪問這位世界標槍紀錄保持人,兩人因此相識相戀。不過他們試著讓戀情保密。
「很好。你打算怎麼進行?」卡蘿問。
「她說得對。」東尼突然發言道,「我們自己太得意忘形了。保羅,你也知道這是一件令人興奮的事。但是最根本的問題在於卡蘿必須讓起訴縱火犯的案子在法庭上站得住腳,我們不能期望她贊同任何可能危及這個前提的事。」
傑可已結束婚約(見第四版)。
他鬆開她的手腕。米琪沒有收起手臂搓揉手腕,只是任其垂落。「經濟學家們說:良幣驅逐劣幣。記者的生態就像這樣,你應該知道的。給他們一個更好的故事,他們就會停止討人厭的調查。」
東尼高興地哈哈大笑。「我想那絕對會是一場很棒的講座。」他壓低嗓子加重他的約克郡口音,開玩笑地說,「真是胡說八道。你要我一一向嫌犯們詢問他們小時候是否有尿床?」
他們握握手。「同意。」他說,「鑒識小組全部搜證完之後我會再打電話給你。」
她抬起頭,滿意地看見東尼跟卡蘿·喬登一樣全神貫注。「在每個案子里,她們都沒有到學校,也都事前說謊掩飾下課後的行蹤,好讓自己有大約十二個小時的時間能安全逃跑。當中只有一人因十二歲時曾順手牽羊而引起警方或社福機構的注意。她們不是少年犯,她們也不嚴重酗酒或吸毒。
「如果我沒有十足把握是不會在凌晨三點半打電話到你家的。」他說。
兩人再次面對面,卡蘿意識到東尼·希爾埋藏在臉下的痛苦,並且為之動容。從認識他以來,她總能知悉支撐他的力量是什麼。卡蘿以為東尼跟自己一樣以捉捕與探究為動力,為一股想要釐清事情的熱情所驅動,被所見、所聽與所做之事纏擾。然而此時,疏離讓她終於看清過去未能理解的事實,而她不禁納悶,一旦真的領會了東尼埋藏在深邃憂鬱眼眸背後的東西,自己面對他時的言行舉止會有什麼不同。
「我是這個案子的調查負責警官,總警司。這可不是學校的練習作業,這件事涉及非正當死亡的調查,而我的目的是要有人為此被定罪。我絕不會冒險賠上一件本來會成功的起訴,我不會讓聰明的辯護律師有機可乘。」
「這個男人私底下比大家所知道的更為風趣。
「錯不了。」
他看起來十分驚訝。米琪覺得她從沒在傑可·文斯極為克制的面容上見過比這個更真實的表情。
「謝謝你通知我。不然在我進辦公室查閱隔夜案件之前會毫不知情,然後就錯過了親臨『熱騰騰』犯罪現場的快|感。」她風趣地說。
「『英雄傑可與電視記者的醫院愛情故事』,如何?」他揚起一邊眉毛。米琪好奇他在年少時是否常對著鏡子練習這個表情。
「屍體呢?」
「媒體披露這個新聞已經十天了,傑可與吉莉已經正式地不再是頭條新聞的素材。我在想何時你會告知我支付酬勞的戶頭賬號?」他的語調和緩,但是他的雙眼猶如一汪高沼地冰凍的水塘。
卡蘿對他的話感到厭惡,但是並不意外。「不管他是否該出現在那兒,他死了,而我們應該找出害他喪命的兇手。」她說。湯米一臉桀驁不馴地將雙臂交叉過椅背,雙腳更是穩穩地踩在地上,但是卡蘿拒絕對他挑釁的樣子做出響應。「縱火犯就像定時炸彈。」她繼續說道,「而這一次就在我們面前爆炸。今天可不是我的職業生涯里最驕傲的一天。你們有些什麼可以跟我彙報的?」
傑可耐心等待時機,並且參与在米琪提供的友誼中。然後當他認為時機成熟時,便如響尾蛇一般突然發動攻擊。「好了,什麼時候是付款日?」
「所以屍體在哪裡?」
「他們一控制住倉庫這頭的火勢——大約花了半個鐘頭——警官們就開始注意到這股味道。他們就是在那時通知我到現場的。我負責待命處理致命火警,你的人通報刑事偵緝部,我則告知你。」
而現在,她必須與其他同仁分享這個重大發現。
夏茲看見東尼無動於衷的臉露出一絲對於卡蘿之言的認同,然後隨著他的眼光望向里昂,後者的雙唇已抿成一條線,半側身地坐在位子上,避免看到卡蘿。「很好。」東尼說,「我們已經知道喬登探長絕不客套。下一個想接受嚴懲的人是誰啊?」
「我在想……你有沒有興趣參加下午的講座?」
畢許的臉部肌肉微微抽|動,和藹的面容不再。「布蘭登先生給我的感覺是,在這次合作里我們不需要受制於繁文縟節。」他迅速地說。
「好吧,如果下午三四點你還沒收到東西,打個電話給我,可以嗎,美女?放輕鬆點,不會死人的。」
在凱的報告過程中,夏茲幾乎無法遏制不耐的情緒。凱的分析平淡無趣,但煞費苦心地以五花八門的關聯編造了數個可能的類群。其中一個與夏茲的群組相符,但是凱對其所賦予的重要性低於其他類群。當冗長的陳述接近尾聲時,東尼顯得開心了一點。「非常詳細的分析。」沒說出口的「但是」兩字懸在空氣中,像個等待下一個人接手的接力棒。
「你認為起火原因是我們所說的連續縱火犯?」
雖說他時常利用自己的外貌,但傑可不光https://read.99csw.com總是倚賴自己的魅力,他彷彿天生就知道若要讓某些人屈服,還是需要使用不同的手段。他並非吝於付出努力的全然投機者。從他開始懂事的那一刻起,傑可便給自己灌輸職業道德,因此腳踏實地工作對他而言並非難事。運動場顯然是適合他投身其中的地方,因為他有運動天分,而且體育界提供的舞台比狹隘的教室更為寬廣,他能在其中發光。在這裏,付出就會得到明顯的回報,並且引人注意。
「他很勇敢,又英俊,我怎麼可能不瘋狂愛上他呢?現在我們只希望這種無情的破壞能夠停止。」
卡蘿一開車門,惡臭迎面撲來。沒有比燒焦的人體更令人作嘔的東西了,而且一旦聞了這個味道,永遠也忘不了。她試著壓抑噁心感,走一小段路來到吉姆·潘德伯里所在之處。他似乎正在救火隊的弧光燈下召開臨時記者會。司機將車子轉進停車場時卡蘿就發現記者的身影,消防人員仍正在以水噴洒悶燒的倉庫,她請司機遠離鮮紅色的救火車隊,讓她在附近下車。警察同仁們的上方,一名消防員在雲梯車上,越過他們的頭頂將噴涌的水柱送向仍冒著火光的屋頂。六名制服警察圍守在消防車後方,一兩人帶著一絲玩味的表情看著卡蘿到來,但目光隨即回到火災將了時更引人入勝的景象。
她的話懸在空中,傳送著一般旁觀者所無法解讀的弦外之音。東尼將眼神移往別處並清清喉嚨。「這就是為什麼我很高興有這個機會能跟你合作。如果我們已經正式運作,我根本不敢期望你會求助於我們。這個案子顯而易見地是連續縱火案,而且可說是偶然地變成一起嚴重事件。所以對組員們而言,能親眼看見像你這麼厲害的人如何工作算是意外的好處。」
「你好歹表現一點失望嘛。」貝齊冷淡地說,「我們這麼不吸引你,實在很傷我們的自尊。」
卡蘿意會布蘭登的言下之意,因而皺了皺眉頭。她再三思索,然後終於開口。「所以假設有一個負責某種專門領域的新單位成立,而他們需要具有同情心的警隊提供案件做他們的白老鼠。即使你認為案件的負責警官有權知道實際情況,你還是有義務同意對方的要求,並且把他們能得到案子的真實理由列為機密——諸如此類的事嗎,長官?」
精神恢復后,她回到那堆數據前,決定先從體育版下手。也許是同一支來訪的足球隊與忠實的支持者?或是一名不斷轉換球隊,最後變成經紀人的球員?還是一場吸引了外來人士的地區高爾夫球冠軍賽?夏茲又花費了一兩個鐘頭排除體育賽事是七宗案件外部關聯的可能性,而疲憊、咖啡因以及對於失敗隱約浮現的恐懼讓她感到忐忑不安。
他的雙手冒著冷汗,可是此刻他才真正要面對那些讓他難以成眠的案發細節。此刻他的胃已不再翻攪,繼續講述分析並非如原先所想的那樣困難。「對於她提出的另一個建議,我立刻認為不可能,因為太離譜了,完全違背了我對連續殺人犯的了解。」東尼對上他們好奇的凝視。緊張的情緒已感染了整個小組,而他們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地坐著,等待聆聽故事發展。
卡蘿接下這個挑戰。「是的,但是聽起來你抱持著中立的態度。調查警察要的是你以支持特定措施的方式來呈現這些數據,所以你需要為諸多結論排出優先順序——這很有可能,這比較沒有可能,這個很薄弱,這個真的不可能……那樣才能讓實際辦案的警官以最有成效的方式組織調查行動。」
卡蘿駕車離去時心裏只有一個想法:在她的轄區里,有一個連續縱火犯現在變成了殺人兇手,將他緝捕到案是全鎮唯一的大事。在鑒識小組提供給她任何有用的消息前,她想草擬一份犯罪側寫,並且在司法相驗開始前,至少逮捕一名嫌疑犯。卡蘿·喬登將力圖向眾人證明許多事情,而如果她在過程中感到灰心喪氣,那股黏在鼻腔的惡臭將驅策她再度向前。
「是啊。」米琪說,一邊繼續將帶來的花插在她從護士那兒要來的高頸花瓶中。
*汽車遭人潑灑油漆
「誠如你所說的,長官。」卡蘿擠出一絲苦笑,並用手順了順蓬鬆的金髮,「我不認為自己看起來有那麼無能。」
如果她對東尼說同樣的話,那麼她便是在說謊。他的臉色依舊慘白——雖然她曾見過他更無血色的模樣。雙眼下的陰影比起他們最後一次直視彼此時,較不像淤傷青腫了,不過對於八小時睡眠是一種痴心妄想的人而言,那雙黑眼圈仍然是東尼的個人特色。自從那件難忘的案子終於破案了之後,他的眼神里便少了一些她已見慣的緊張,但是他看起來還是神經緊繃。無論如何,她都想上前親吻他。
卡蘿的胃再次緊收。「這或許不是一個好主意。」她說,「我的意思是,課堂上出現像我這樣實際在辦案的警察。你應該推一個搞不清楚狀況的笨蛋進去,讓學員們知道現實情況。」她補充道,並努力維持笑容。
卡蘿聳聳肩。「你是指跟一群迂腐落伍得像恐龍的人一起生活啊?半年後再問我吧。」她看了一眼手錶,「我們何時開始?」
「我可不同意。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卡蘿沒有同樣報以笑容。「我個人認為,目前不是進行這種實驗的好時機。」她頓了頓,加上一句,「長官。」
潘德伯里露齒而笑地向卡蘿打招呼。「地獄的味道。」他說。
「有什麼問題嗎?」賽門問,一邊重重地在她身旁坐下,推給她一杯咖啡。
「我問自己,何處能找到能與我的假定受害群組相關的外部關聯。」夏茲拿起另一疊裝訂好的影印資料發給大家,「答案是:當地報紙。我花了兩周的時間搜羅每個失蹤案的當地報紙。今天凌晨,我終於找到我要的東西。你們都拿到資料了,在你們面前。每個女孩失蹤前,同一名知名人士都曾出現在她們的家鄉。而且別忘了,她們每個人離家時都從衣櫃裡帶走一套衣服——一套打算讓男人驚艷的衣服。」
「全是旁證。」米琪冷冷地說,他手所握之處的皮膚像灼燒一般,「而且不關你的事。」
現在吉莉若想反駁他的說詞就會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婊子。
「這會看起來像你對我沒有信心。」卡蘿堅持道。
「『你是知道我的方法的,華生。』」卡蘿打趣地引用模仿道。
夏茲達到擔任刑事偵緝部助理資格要求的那一天,克莉絲呈遞了她的名字給上級。克莉絲的推薦讓這件事情順利成就。幾周后,夏茲與克莉絲一同執行第一次的夜間監視工作。她花了一段時間才發現克莉絲是同性戀,並且克莉絲一直假定夏茲的窮追不捨是出於感情,而非關專業。克莉絲親吻她的那晚,是她的警察生涯中最糟的一刻。
提姆·考夫蘭的禱告終於得到了應驗,他找到了絕佳的落腳處。卸貨區比工廠本身稍微窄小一些,在一頭留下約七英寸見方的凹龕。乍看之下,凹處被層層直立疊放的壓扁紙箱所封堵,但是若有人再仔細瞧瞧,他們將會注意到紙箱並未緊密捆紮,因此稍微使一點勁兒就可擠進紙箱后的空間。有意再往下探究的人會發現提姆·考夫蘭的卧室兼起居室,那兒放有臟污、油膩的睡袋與兩隻手提袋。第一個袋子里裝有一件乾淨的圓領衫、襪子與內褲;另一個袋子則裝著一件臟圓領衫、襪子、四角褲和走樣的燈芯絨褲,褲子或許原是深褐色的,但現在的顏色就像沾染了浮油的海鳥羽毛。
「想一起吃個午餐,敘敘舊嗎?」為了講出稀鬆平常的語調,卡蘿在前往利茲的高速公路上練習了這句話不下五十次。
「喔,待會兒你自己看吧。」他不屑一顧地說,引她進入電梯,「不過東尼當然對你讚不絕口,快把你誇上天了——跟你合作有多愉快、你是多麼可愛的一個同事、多麼聰明而且平易近人。」他對她露齒一笑,「還有一堆別的。」
「嗨,卡蘿。」他將湯匙噹啷一聲擱在桌上,「你看起來……你看起來氣色很好。」
在傑可從小生活的小區里,每個人都記得他是如何向丹尼男孩·佛格森報仇的。傑可十至十二歲的生命階段里,丹尼男孩是他的剋星,總是毫不留情地找他麻煩。有一天當傑可忍無可忍地在狂怒中向他撲去時,丹尼男孩賣弄地用單手抓住傑可的頭,猛然將他摔在地上。傑可摔斷了的鼻樑已不留傷痕地愈合,但是在大人們所見的魅力背後,黑色怒火正熊熊燃燒。
「嗯,我的直覺是你們不搞三人行,所以絕對不會是為了這件事。」他翹起椅子的前腳輕輕搖晃著。
這一次,她的禱告應驗了。一個看似用了整卷封箱膠帶封緊的硬紙板檔案箱就擺在服務台上。「你再不來領取,我就要打電話請除爆小組來處理了。」服務台人員說道,「這兒是警局,不是郵局。」
布蘭登感激地微笑,「純粹就假設而言,是的。」
無可避免地,受權勢者喜愛的傑可在同學間顯得格格不入,沒有人喜歡老師的小跟班。他做了必要的抗爭奮鬥,結果有贏有輸。他從不忘記失敗的經驗,並且即使有時需要很多年的時間,他總有辦法強制得到令他滿意的復讎。遭受報復的受害者多數永遠不知道傑可就是造成自己莫大屈辱的幕後黑手,不過有時也有人知曉罪魁禍首正是傑可。
布蘭登陰鬱、獵犬般的臉似乎拉得更長。「這並不是否認你的能力。」他說。
夏茲翻過身看看時鐘:六點四十分,離她上一次看時間只過了十分鐘。她並不打算再次入睡。她起身一邊往浴室走去,一邊想著:老實說,在克莉絲實踐承諾前她或許都睡不著吧。
「可憐的傢伙。」李·惠特布萊德插話道。
夏茲舉起她的筆,「勤奮工作。如果他們看你是個認真工作的人,就會對你抱以尊重。」
米琪很快地認知到引起流言飛語並非難事。每當她來到傑可學習如何使用義肢的復健中心時,他們都堅持一定要關上房門並且坐得很靠近,如此一來當物理治療師或護士突然開門打擾時,他們可以趕緊跳開而且裝作一臉尷尬。
「放輕鬆啊,美女,又不是世界末日。你會害自己得胃潰瘍的。」克莉絲說道。
「你不是有私人助理嗎?」傑可說道,他的笑容如同語調一般風趣。
東尼刻意安排讓兩人隔了幾月後的第一次會面不單僅有彼此。當卡蘿抵達特別小組的根據地利茲時,保羅·畢許前來迎接,並且施展使自己成為媒體寵兒的無限魅力,這點令卡蘿感覺透不過氣來。不過他對女性的殷勤並不包括伸手幫忙提拿兩隻裝滿檔案的沉重公文包,而卡蘿也玩味地注意到,每當經過有反射影像的物體表面時,他絕對會藉機檢視自己完美的儀錶——會兒順順單邊眉毛,一會兒挺起胸膛,理理顯然是訂製的合身制服。「我真的非常高興能見到你。」他說,「你是約翰·布蘭登最頂尖、最聰明的手下,你的過往紀錄真令人讚賞啊!約翰有沒有跟你提過我們就讀同一間參謀大學呢?他真是個好警察,也是個獨具慧眼的人。」他的熱情具有感染力,儘管只是出於禮貌,但卡蘿發現自己不自覺地響應著他的奉承。
克莉絲哀嚎著說:「什麼事,夏茲?」
「我現在開始好奇是什麼事情了。」傑可說,椅子向前傾並輕輕地砰了一聲,他將裝著義肢的手臂架在桌上。他與米琪四目相接,眼中閃爍著光芒。「揭曉秘密吧,米琪。」
「種族動機呢?」卡蘿問。
里昂打頭陣。夏茲相當訝異他的報告如此簡短,而且不只有她一人這麼覺得。里昂說,雖然部分案件有顯著的相似性,但是考慮到每年失蹤少女的人數時,便很難認為當中有任何統計數字上的重要性——這些相似處可能只是眾多案件中的https://read.99csw.com少數巧合。他似乎頗為勉強地挑出四名來自西部郊區的女孩——其中一人也出現在夏茲發現的群組裡——並且認為她們的共通點在於紀錄顯示她們均懷有成為模特兒的野心。里昂表示,可能有一名或多名色|情|電|影導演以提供成為攝影模特兒的機會為借口,誘拐她們進入拍攝色|情|電|影與賣春的火炕。
賽門立刻搭腔。「請他們喝一杯?」他提議道。其他人怨聲四起,並對他毫無新意的回答報以噓聲。
東尼的笑意並未傳到眼裡。「很有可能他們有一堆好理由婉拒跟你一起上酒館。還有其他想法嗎?」
卡蘿·喬登是個未知數。夏茲整個早上都在觀察她與東尼一起工作,依舊無法得到足夠的信息來推測她對自己的想法將做出什麼響應。為了儘可能不留一絲紕漏,夏茲得讓幾個同事先上台發言,因此當其他人發表報告時,她便可以仔細觀察卡蘿。
房間里先出現一些漠然的意見,然後是短暫的沉默。接著卡蘿冷淡地說:「你花了多久的時間做這項分析,傑克森先生?」
「她們迫不及待地想變成女人。」里昂對房間里的人說,「就是這樣,錯不了。」
她點點頭。「我會確認鑒定團隊待命。」她轉過身,「這正是我不希望發生的事。」卡蘿既是對他,也是對自己說道。
「我當然能看出來,馬上就看出來了。我可不是開玩笑的。」他顯然只是在說大話。
「我們的確有一個建議想跟你說。」米琪說。
貝齊出現在廚房門口,倚著門框。「你跟米琪必須一同出門去玩這件愚蠢的事情太費時了。我一點也不介意她跟你出去,只是我們都比較想在已經所剩無幾的時間里跟彼此相處。」
「沒有人說要將案子從你手上奪走啊,探長。」布蘭登說道,「我們談的是以顧問的方式藉助這個新成立的特別小組。」
兩人對視,彷彿估量著彼此是否適合扮演戀人。過了一會兒,她問:「這對你有何好處?」
克制一點,她憤憤地對自己說,即使他沒有性功能障礙,他也不會想要你,記得嗎?「聽起來是個好主意。」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你計劃如何讓受訓者參与呢?」
「明天下午我就得報告我的案子了。」夏茲明白地說。
英國最勇敢的男人做出最偉大的犧牲。奧運夢碎的隔日,傑可·文斯與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吉莉·伍卓解除婚約。傑可切除擲標槍的手臂后,目前尚于醫院療養。心碎的他在病床上表示:「我想放她自由。我已經不是她從前所想嫁的那個男人了,要求她繼續遵守約定是不公平的。我無法給她我們曾經一同夢想的生活,而且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她能得到幸福。我知道她現在一定很難過,但是從長遠來看,她會了解我這麼做是對的。」
開門進來的是約翰·布蘭登。卡蘿意識到這顯示了她若想融入東約克郡警局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因為竟然沒有人願意探頭進來提醒她局長來了。她連忙起身,湯米站立時也差一點從椅子上跌了下來,李則是在推開檔案櫃,站直身子時,撞到了手肘。只有笛·恩蕭早已呈適當的姿勢,雙手叉胸並靠著后牆站著。「很抱歉打擾了,喬登探長。」布蘭登客氣地說,「方便跟你談一下嗎?」
「寧靜。」傑可說,「你不知道外頭有多少女人想攀上來拯救我。」
「只有一種東西聞起來像燒焦的人肉,那就是燒焦的人肉。」潘德伯里直截了當地說,「況且我想你可以大致看出屍體的輪廓。來吧,我帶你去。」
「你十分肯定那兒有一具屍體?」
「我好歹會識字,親愛的。相信我,我是警察,這裏沒有你的包裹。」此刻他開始感到無趣,轉過身去,假裝專註於一堆文書工作中。
「你最好別讓貝齊聽見你說這話。」
「喔,這樣啊。」她的聲音嘹亮,但是她的希望破滅,眼裡的光芒也變得黯淡,「有什麼特別的理由讓你想要我出席嗎?」
「你記得還真清楚啊。」畢許說道,一邊繞過卡蘿,坐在其中一張坐墊下陷的椅子上,並且小心地整平膝蓋處的褲子布料,「他從來都不記得我喝什麼。」
潘德伯里看起來有一點詫異,似乎他以為卡蘿應該能從容面對這種恐怖的景象。「好。」他說,聽起來很不安,「兩點剛過我們接到電話,其實是你部屬報的案。他們正在巡邏,結果看到失火了。我們的兩組人員在七分鐘內趕到,但是現場已經陷入一片火海。不到半小時,另外三輛消防車也抵達,但是我們已經沒辦法搶救整棟建築了。」
她的心一沉——滿箱子的影印資料。頃刻間,她很想就此忽略自己的直覺,放棄深入追查。隨後她想到那七名少女:她們正對夏茲露出期待的笑容。雖然生命里或許總有許多令人失望的事,但至少她們曾經真真實實地存在過,誰都沒有權利剝奪她們的生命。這並非只是一個練習。某處正存在著一個冷血的殺手,唯一發現這件事的人便是夏茲·波曼。即使得通宵達旦,這也是她應該為她們做的。
他進入學校不久即了解到懷抱夢想是有道理的,這能讓一切事物有成真的可能。他是一個俊美的孩子,有一頭鬆軟的金髮、凹陷的雙頰與迷惘的雙眼。這種外型對一些老師具有影響力,就像吹焰燈之於冰柱,他能融化他們。沒多久他便知道自己能操控老師成為自己權力遊戲中的共犯。雖然這無法消弭家中所發生的事,但是為他提供了一個開始體會權力快|感的場域。
「有幾個亞洲受害人,但是還不足以稱為明顯的共同點。」笛說。
到目前為止她從未錯判任何事。當然,克莉絲的性向除外,但是她告訴自己,那是截然不同的事情。
上班時,米琪會打電話給傑可,並且刻意讓坐在附近的同事聽見。對話充滿熱切的歡鬧,傑可的名字也不時被提及,而米琪低沉親昵的語調令那些缺乏想象力的同事們只會聯想到她正在與愛人通話。
「笛跟我,依照你的要求,我們重新約談了受害者。到目前我們還沒找出任何關聯。」湯米的聲音隨著卡蘿對他不予理睬而變得冷漠。
米琪神色自若地搖搖頭,並且在床邊坐下。傑可知道她的腦袋正在快速運轉,思考應付他的最佳方式。「我不是很確定你的意思。」她支吾說道。
「你曾經跟東尼合作過,這對我們是額外的幫助。」畢許繼續說道,一邊透過霧面金屬門審視自己的頭髮,「見習你們如何分工、如何溝通以及如何藉助彼此的力量,我們的受訓者將可以學習到很多東西。」
他搖搖頭,「好吧,夏茲,你贏了。如果今晚我請你吃晚餐,你願意跟我說你有什麼發現嗎?」
「總共有六個人。」畢許說,「所以即使你願意撥出那麼多時間讓他們一一嘗試也是不可能的。他們會看著你跟東尼處理案件數據,如果他們對於過程中任何部分有所疑問就提出來。你離開之後,東尼會跟他們一起建立側寫,報告在幾天內應該就可以回傳給你。我們希望的是,當你的調查進展到逮捕與起訴嫌犯的時候,你能與東尼聯繫討論訊問策略,並且授予我們之後對於訊問錄音檔的使用權。」畢許自信滿滿的笑容顯示出他不慣於被人拒絕。
「你急著回去嗎?」
提姆已沉入人生的海底,近乎溺死,不過他深信不久之後,他將準備好游出水面,再次迎接陽光。他捏了捏裝薯條的塑料袋,丟在角落,然後打開蘋果酒瓶,將瓶中物一飲而盡。他從未想過要細細品嘗酒的滋味,也沒有理由需要這麼做,他只想昏昏入睡。
提姆沒精打采地坐在個人小天地里的一個角落,睡袋擠成一團墊在瘦扁的臀部下。他正吃著盛在保麗龍容器里的薯條與咖喱醬。他有將近一公升的蘋果酒可以讓自己昏昏入睡。在寒冷的夜晚,他需要一些東西幫助他遺忘。
「這種事情遲早會發生的,這是常規。」潘德伯里輕輕地說,一邊跟著她的步伐,往她的車子走去。
當潘德伯里正為當地電台與報紙做簡報並給予含糊的回答時,卡蘿躊躇不前。媒體發現他們無法從消防局長口中得到任何消息后便紛紛散去。如果他們當中有人留意到一名穿著軍用防水外套的金髮女子,或許會以為她只是另一名記者吧。到目前為止,只有犯罪新聞記者見過卡蘿,而這起火警究竟會不會從頭條消息變成犯罪新聞還言之過早。一旦晚班新聞記者打電話向報社回報說這起工廠火警不只奪人性命,也疑似蓄意縱火,跑犯罪新聞線的胡狼一早就會有工作等著他們。其中一兩人甚至可能會從被窩中給無禮地挖起來,就像她一樣。
布蘭登一臉錯愕,「為什麼?」
幾分鐘后,卡蘿站在潘德伯里身旁,與冒煙的斷壁殘垣維持一段他所稱的安全距離。那兒溫暖得令她感到不舒服,但是在警界這些年來她已學會相信其他領域的專家。她知道表現得猶豫退縮,是非常侮辱人的。當潘德伯里指出卸貨區後方一個經過火與水的摧殘所遺留下來焦黑形體的輪廓時,她發現自己不禁做出與消防局長同樣的結論。
「我們一直沒有公開我們的關係,因為想避開公眾的眼光,多了解彼此。我們真的很愛對方。
他看著米琪考慮說謊批駁他的話,當她思量著他所說的事實並嘗試反駁時,他也等著接招。「我接受銀行匯款。」米琪說。
有兩人睿智地點點頭,里昂則嘟起嘴唇,嘲諷地說:「這樣不就更狗腿了?」
卡蘿試著不讓自己怒形於色。總是這樣,當你覺得已經可以跟他們講理的時候,他們又開始蠻橫得像野蠻人。「現在已經變成謀殺案了,不可能不受人矚目的。出於我個人的自尊心,更出於對我團隊的尊重,我需要主導調查行動。我不需要讓自己看起來像國家犯罪側寫小組屁股後面的跟班。」她冷冷地接續說道,「如果我認為派人拜訪消防員是處理重大犯罪案最好的方式,我就會這麼做。我不敢相信你竟然會這樣傷害我,長官。」
凌晨一點時,她終於看完除影劇廣告版與體育版外的所有新聞。早先她確信當地報紙潛藏著能證明自己論點的外部關聯,然而現在看起來這個想法似乎不是個可靠的直覺,而只是她不想放棄的一絲一毫的可能罷了。夏茲拉拉僵硬的背脊,揉揉發酸的雙眼,站起身蹣跚地走到廚房沖煮另一壺咖啡。
「犯罪現場鑒識員何時可以開始工作?」她獃滯地問。
「我是夏茲。」
傑可的笑容帶著一絲高傲。「少來了,米琪,我可不是笨蛋。在你的工作領域里,你一定得當食人魚才活得下去。在你們的圈子裡,如果沒有清楚知道其中有何好處,你們是不會隨意幫人的。」
靠著檔案櫃的李動了動肩膀。「我查了過去六個月的檔案——至少是那些我能取得的。」他修正自己的話,「我找到不少類似你要我們注意的案子,包括一些非晚班刑事偵緝部的報案與非制服警察的通報。我打算今天進行紙本核對。」
但我們將獨家揭露,一名心懷怨恨之人已知曉他們的秘密,並對動人的金髮美女米琪抱有敵意。米琪今年二十五歲,是《六點鐘全球報道》中廣受歡迎的記者。
里昂吃驚得目瞪口呆。不管是東尼還是畢許,都不曾如此公開批評任何人。在他做出回應前,東尼先插話道:「喬登探長說得沒錯,里昂,你的報告不夠好。我們應該是頂尖的團隊,而且如果我們不認真看待每一件任務,認為它們值得注意,我們就無法結交任何戰友。我們怎麼想這些案子是其次,但是對於調查警官們而言,這些很重要;對於受害者,也很重要。」
「那現在是什麼狀況?」
東尼與她四目相接,認出她眼神中的友善。「沒有人能跟你一樣,卡蘿。我真誠地為你不想加入這個團隊而感到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