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這裏沒有我能做的事。我下班了,而且今晚也不會有人打電話給刑事偵緝部的棄兒。去做這事比坐在這兒自怨自艾會讓我更好過一點。我快到紐卡索的時候會再打電話給你。」卡蘿的聲音比一開始通話的時候來得更有力、更堅定。雖然東尼很想開口爭辯,但是他知道這麼做是毫無意義的。他認為她是一個不會輕言放棄挑戰的女人,而且事實的確如此。
電話鈴響第二聲時被接起。「我是喬登總探長。」
東尼笑了出聲,「請便。我們兩個都不值你年收入的一丁點兒。最後被訴訟費用剝掉一層皮的人會是你。而我,我則會好好享受讓你宣誓並且站上證人席的機會。」
「我真希望當時他們沒打開地下室的門。他們只要監視那個地方就好,親眼看著他開門,走到樓下跟唐娜·杜爾的屍體在一處。」
「我會跟傑可說,我與警方各自獨立做調查,而我發現了關於夏茲·波曼遇害的重要錄像證據,我認為他或許可以提供協助。因為我單獨前去,所以他會讓我進門。而且他會料想,如果我真的是個獨行俠,他便可以用跟擺脫夏茲一樣的手段來處置我。我會讓他看強化處理過的錄像帶與定格照片,然後對他提出指控。你戴著無線電對講機和錄音機待在外頭的車子上,錄下從這支小巧鋼筆里的麥克風傳過去的一切內容。這是我在來這兒的路上,在圖騰漢廳路買的。」東尼將筆在克莉絲的鼻子前晃了晃。
然後她走了,什麼也沒留下,除了一絲香氣飄蕩在夜晚的空氣中,讓他微微一顫。
華頓與麥考米克沒有要攔他離去的意思。當他走到門口時,華頓開口說:「麥克尼爾別等著被逮捕,這對他比較好。」
吉姆·潘德伯里熟悉的聲音從電話另一頭傳來,「發生另一起火災了,卡蘿。塗裝工廠,燒得像火炬一樣。」
她可以,也應該,試著撥打他的手機。他們曾同意,撥打手機是最不得已的手段。嗯,面對無聲的無線電,她想嘗試做什麼也無用。克莉絲按下記憶鍵,叫出東尼的號碼並按「通話」。先是一會兒的寂靜,然後聽到熟悉的三個聲響,接著令人氣憤的女性聲音平靜地說:「很抱歉。您所撥打的號碼沒有響應。請稍後再撥。」
卡蘿把手從他的手上收回,「我很高興你那樣說。我們不能在沒有進行任何正當調查行動之前就揭露這種旁證,而且我們也沒有任何實體證據在握。這使我開始覺得真的非常焦急了。我一直在想象,辯護律師把坐在證人席上的我掐成肉餡。『那麼,喬登總探長,你以為陪審團會相信,在這場特立獨行、只有與西約克郡警方不同的你才能夠引領的正義追尋之中,你恰巧發現一個能將我的委託人與波曼探員之死扯上關係的證據?而他與這名女子只見過一面,時間不到一個鐘頭?並且請再說一次你的弟弟從事什麼工作,喬登小姐?計算機高手,這個形容恰當嗎?那種能夠以他想要的方式塑造數字影像的天才?』我們必須在西約克郡警局的保護之下,這樣他們才能真的建構這個案子。」
「他們開始有一點急躁、狂熱了,對吧?」
他們沉默地對坐,啜著咖啡。然後東尼用一隻手順了順頭髮,說:「他們的病理學家厲害嗎?」
「他遇見芭芭拉·芬維科幾天之後,她就遭誘拐殺害。大曼徹斯特警局的謀殺案檔案里寫得清清楚楚。在發生毀了他夢想的意外之後,首度出席的公益活動之一。我們握有他在之後的活動里,與其他失蹤、從此音信全無的女孩們的合照。」此刻東尼的語氣聽起來心灰意冷。他無法與這兩名警察建立融洽的關係,讓他們願意退讓,並且仔細考慮他說的話。更糟糕的是,他似乎與麥考米克的意見極度相左,彷彿如果他說「黑」,麥考米克便會回以「白」。
「冷靜一點。」凱說,「記得警察證只要飛快地亮一下就好。他們從來不會仔細看。」
「我做不到。不說這些了。你在哪裡?還有文斯的事情怎麼樣了?」
文斯開始展現他的魅力,「你離家還真遠啊。」
「你的伶牙俐齒沒有辦法讓你跟這件事劃清關係,文斯。這些根本不是巧合。全國上下沒有陪審團會對你的說詞信以為真。」
「核子避難室?」他明顯地難以置信。
這句話像炸彈一般落進對話中。
兩名探員對看一眼,相互理解以及種種決定立即在彼此之間傳遞。正在打字的那個人眼睛不離工作地開口說,「你是指泰勒探員嗎,長官?」
他們看著彼此好一段時間。凱搖搖頭,賽門則說:「踹開傑可·文斯的大門,我可不想參加這場派對。」
「祝你好運。」當卡蘿穿上雨衣時東尼說。
殺死夏茲·波曼並不難。對東尼·希爾的女友如法炮製,事情只會更簡單。
「如果賽門·麥克尼爾沒有逃跑,我們或許不會認為你提出的任何東西都不可採信。」華頓生氣地說。
起落架的輪子碰觸到了地面,讓繫上安全帶的座位一陣晃動。機頭稍微轉向,經過一點調整后,他們朝著飛行俱樂部的停機棚緩緩滑行而去。傑可打開機艙門時,飛機甚至還沒完全停止。他跳到柏油碎石路面,環顧四周,雙眼搜尋著越野車的熟悉影子。每當他需要有人將越野車開至機場時,山姆·福克斯威爾與他的兄弟總是樂於賺取傑可所支付的二十英鎊。當他用車上電話與他們聯絡時,他們保證會將車子準備好。
卡蘿唐突地問:「有些什麼消息?」她轉動椅子面對窗戶,眺望寒風中無人的碼頭。
「先別管傑可·文斯。」麥可米克不屑一顧地說,「我們找到一個證人了。」
東尼聳聳肩,「我真的沒有期待他會認罪。如果他想殺我,我不認為他會立即動手。他或許說服了華頓跟麥考米克,讓他們相信夏茲死前來這兒拜訪時,沒有發生任何壞事。但是我想,如果我去了文斯的家之後就被殺害,他們就必須提防了。我想做的是讓他坐立不安,讓他開始擔心自己的行蹤是不是掩飾得不夠好。」
里昂使了個白眼。「好吧。」他嘆氣地說。他裝模作樣地拿出電話,按下號碼。另外兩人都沒想過要查看那是否為東尼的電話號碼。當電話鈴聲不斷地響著,里昂得意地說:「他沒接電話,沒錯吧?所以如果我們去瞧瞧又有什麼關係呢?該死的,那個女孩可能還活著,而我們卻還屁股成天坐在這兒談著一直到聖誕節?拜託,我們一定得採取一些行動。」
「十幾年前的事情了。當時人們依舊相信蘇聯會用核子彈炸我們。」凱哀怨地提醒他,「重點是,她可能就在下面,而且我們聽不到她的呼救,即使站在她的正上方也聽不見。我們一定得找到那個門。」
她向東尼詳細說明了他們早上獲得的有限成果,然後他告訴克莉絲關於自己無法說服華頓與麥考米克把他當一回事的失敗。「這真是一場噩夢。」他說,「我們不能讓這事無限期地懸而未決。如果唐娜·杜爾還活著,每個小時都很重要。克莉絲,我認為唯一的辦法是,帶著證據跟他當面對質,然後希望我們能讓他慌了手腳而認罪或做出露出馬腳的事情。」
布蘭登的語氣變得強硬。「嗯,我建議你最好提起勁來,探長。笛·恩蕭可沒有福氣為自己感到遺憾。現在我們能為她做的只有將殺她的兇手緝捕到案。何時我能指望有人被捕?」
「你不是應該在賽福德嗎?」他問。
東尼放下手臂,深呼吸一口氣,「卡蘿,我逃避你已經很久了。」
「至少天色已經暗了。希望他不會注意到後照鏡里一直有同一盞車頭燈跟在後方。」她打開門下車,彎下腰探頭說話,「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在做這件事——從諾桑伯蘭一路該死地開到倫敦,然後掉頭再往回走。我們一定是瘋了。」
「一個鄰居看到你的藍眼小子賽門·麥克尼爾在夏倫·波曼遇害當晚,繞到她的公寓後方,而且沒看見他從正門出來。就在我們說話的同時,我已經找了一組人馬掀了他的屋頂。我們早就在找他了,不過現在我們要對外界發出公告。也許你會曉得我們可以上哪兒去找他啊,希爾博士?」
「法醫認為死亡時間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們沉默地坐著,兩人一同納悶有什麼事情是當時應該做得更好或是可以加快腳步的,而且警方應該更迅速地給予他們響應才是。卡蘿打破這個令人不自在的寂靜,「如果我們不能將文斯關進大牢,我大概就不想再當警察了。」
當傑可沒看到車子的蹤影時,他感覺一陣惶恐的顫抖。他們不會讓他失望的,任何時候都好,但是請不要是今晚。飛行員打斷了他的思緒,指了指停機棚旁邊的陰暗處。「如果你是在找你的越野車,我想它就停在那附近。剛剛滑行的時候,我注意到了。」
「雖然我的職權並未延伸至諾桑伯蘭的轄區,但我據有執行逮捕公民之權。雖然造成他極微的不適,但是將文斯先生加以管束似乎是比較好的方式。若是任憑他自由行動,嫌犯可能會出現駕車逃逸的意圖,這可能會導致與我共事的警官們產生過度反應。事實上,將他銬鎖在越野車上,乃是為了維護他自身的安全。」
「喔,我想你會發現他確實留著。」卡蘿熱切地說,「我們剛剛在裏面看,你從你的角度看不到,但是當你提到史都華教授和那隻保留的手臂時,文斯的右腿開始上下不安地抖動。他無法克制自己,他依然用著一樣的虎鉗——我用生命打賭。」
喔,該死,她心想,為什麼是我?他幹嗎不打電話給里昂?「呃,我們在傑可·文斯位於諾桑伯蘭的房子里。」她說。賽門望了她一眼,不過她揮手示意對方繼續搜索工作。
「你真的認為他不會改變態度認罪嗎?」
克莉絲與文斯保持一定的距離,一邊避免因紅綠燈而跟丟了他,一邊維持兩人之間隔有一輛車。這樣開車並不容易,但是至少還有街燈的幫忙。最後,M25公路的指標終於出現了,克莉絲準備切進交流道,但是文斯沒有要離開車道的跡象。如果他認為自己被跟蹤,或許要到最後一秒才會變換車道吧,克莉絲想著。
「什麼意思,聽不到聲音?」
卡蘿抬起頭,然後疲倦地點了點頭。「我想,不用懷疑吧?」
「不然還會有誰?他在哪裡?我知道他剛剛在這兒,但是我要知道他現在到哪裡去了。」
柯林·華頓將一疊錄像帶定格照片整理一番,然後俯身將錄像帶自訓練教室的錄放機里退出。東尼的團隊停止使用這裏彷彿已有半輩子之久。
他搖搖頭,「裡頭還太熱了。」
「公車站也是。」賽門報告道,「什麼也沒有。除了有一名駕駛問那是不是幾個星期前在桑德蘭失蹤的女孩。」他們悶悶不樂地思忖著這當中的諷刺意味。
「而你確實如此,對吧,希爾博士?又或者——如同我將樂於對全世界媒體解釋的——我相信你迷上了我太太。夏茲·波曼的慘死讓你有機會強行進入我們的生活,而當可愛、甜美的米琪同意與你共進晚餐的時候,你有了一個想法:如果少了我,米琪就會投入你的懷抱。你那可悲的痴心妄想,搞得我們如此下場。」他可憐地搖搖那滿是自信的頭。
「你是解散我小組的其中一人。我怎麼會知道賽門現在人在哪裡?」東尼說,以冷酷的聲音掩飾內心沸騰的挫敗感。
「沒有什麼比踹傑可·文斯的腦袋更能讓他們高興的事了。即使沒辦法對他動手,踹爛他的前門,他們也開心。」她注意到快速雙線道旁的路肩,所以打燈示意要路邊停車,並透過後照鏡確認賽門與里昂也跟著停車。
「像那樣的一個人,每個星期遇上數以百計的小姑娘,而她們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麥考米克深深地陷進椅子里說道,「聽著,希爾博士,我知道你身為一名內政部的資深心理學家,很難接受自己被矇騙了的事實。但是請你看看你的隊員麥克尼爾。他愛上了這名女子,而她似乎對他並沒有相同的感覺。我們只有他單方面的說辭,說他們在與另外兩人一同用晚餐前,她應該先跟他碰面喝一杯。在她可能死亡的時間里,有人看到他繞到她的房子後邊。我們在落地窗上面採集到他的指紋。而現在他搞失蹤。你得承認,這些比一堆對一個全民英雄不利的間接證據更該死地有說服力。希爾博士,我們能理解你正企圖想做的事。如果今天我的手下被捲入案子里,我或許會跟你有一樣的感受。可是請認清事實吧,你錯了。你挑了一顆爛蘋果。」
「有利有弊,老兄。」里昂說,「他們看得見你,但是若有任何人靠近,你便會提出一大堆警告。瞧瞧那條路,那些該死的羅馬人可不是鬧著玩的,對吧?任何皮克特人想找碴,他們一露出地平線,你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卡蘿常常幻想著他們之間的這個時刻。她曾經以為,自己相當清楚希望發生什麼事。現在她吃驚地發現,她的反應與過去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卡蘿將手撫上東尼的前臂說:「朋友比戀人更能分享這種體會,東尼。」
「沒有。」她說。她打開塑料杯蓋,舉杯就口。咖啡濃烈而溫熱,出乎意料地好喝。
「我這麼覺得,因為文斯是一個致命武器,如果我們不能抵制像他這種人,我們充其量就只不過是小區服務警察而已。」她苦澀地說。
「我家的戴瑞克說,他們裝了一個電動馬達。」艾略特太太說。
文斯仰頭大笑,「難怪我在內政部的朋友們會覺得你的事業前途堪慮。聽我的勸,希爾博士,給自己放個假,忘掉波曼的事,過自己的生活。你顯然已經操勞過度了。」他的眼裡沒有笑意。儘管向世界展現虛假表象的經驗豐富,他也無法阻止從和藹的表情背後泄露出的憂慮。
東尼感覺自己的嘴角堆起笑容。「我想壓軸已經到了。」他伸手扶著卡蘿,兩人一同站起身。他以一臂之距環抱著她,並對她露齒而笑。
克莉絲打開收音機,調到金曲老歌電台,然後坐在駕駛座上跟著唱起一九六零年代的歌曲。她哼哼唱唱沒有多久,文斯宅邸的柵門便開啟,銀色賓士車的長車頭隨即出現。「真是該死地漂亮。」她喃喃說道,然後發動引擎徐徐向前,讓賓士車維持在視線內。他們先行經荷蘭公園大道,然後接上A40公路。當他們離開艾克頓伊令的時候,克莉絲依稀感覺到不安。這不是往諾桑伯蘭的路,太沒道理了,她無法相信文斯要一直往西行到M25環城公路,繞一大圈再上M1公路。
「從沒看過她的影子。」艾略特太太得意地一笑,「不過這並不是說這個地方沒有女人來過喔。嗯,如果一個男人的妻子無法與丈夫享有共同的興趣,就給了他另尋補償的權利了。」
里昂再次聳肩,「真實生活跟電視演的並不是很一樣。」他繼續抽著煙,然後將煙蒂丟在門階上,用腳踩熄。
「我知道你說過要按兵不動,但是我們一直想著唐娜·杜爾——」
她沒有絲毫猶豫。只要涉及追捕先殘虐夏茲美麗的臉龐才奪去她靈魂的人,克莉絲沒有什麼理由好拒絕的。「沒問題。我會停車跟那些小夥子說。」
或許他應該只要確認她已經沒命就好,善後工作就留待之後再說。讓東尼·希爾差一步就能找到最新的受害者,這一定會是一件樂事。傑可的嘴醜陋地撅成一團。將有好一陣子,唐娜·杜爾會是他的最後一名受害者。這個該死的男人,東尼·希爾應該讓死掉的婊子們死了就算了,幹嗎一直追查呢?不過傑可對東尼·希爾有所計劃。有一天,當一切風平浪靜,而東尼·希爾承認自己的失敗后,他將把那項計劃付諸行動,讓東尼·希爾後悔自己多管他人的閑事。
在東尼說話的同時,凱吃驚地看著距離腳邊幾英尺處的地板移動了。由於賽門所按下的某個開關,一片石板無聲地翹起、掀開。一陣惡臭傳來,讓凱掩住了口鼻。她恢復鎮定后說:「太遲了。我們找到門了。」
「我希望他能更有想象力一點,料想得到他的夥伴靜靜發生什麼事了。」卡蘿嚴肅地說。
「我們不會有什麼損失,對吧?」
「別多問,你就不會讓自己難堪,寶貝。相信你的資深警察就好,尤其當她是個女的。那麼,我們該怎麼進行?」克莉絲問,「我拿著她的照片在火車站裡到處詢問,但是毫無結果。在車站餐室、售票處或是書報攤都沒有人記得看過她。」
在凱能多說些什麼前,手機響了起來。「失陪一下,我一會兒就回來。」凱回到屋子內部接起電話,「喂?」
從他寒暄到現在,文斯首度看起來微微倉皇失措。他一度面無表情,然後隨即再度露出金童的笑顏。「那麼我建議你跟我上樓去。我在頂樓有一個房間,用來為一小群篩選過的觀眾播放影片。」他朝旁邊移動一步,用真的手臂優雅地一揮,示意東尼應比他先上樓。
「側寫師說,申冤在我。」
卡蘿呼出一口氣,一個短促的嘆息。「如果任何人要找我,我會在辦公室。」她丟掉咖啡紙杯,轉身並低下頭鑽過封鎖帶,朝著車子的方向摸索地快步走去。在她身後,咖啡攤灑在柏油碎石地上。李·惠特布萊德將煙蒂彈在那灘液體中,看著它陰鬱地嘶嘶熄滅。他抬頭望向吉姆·潘德伯里。「我也是。現在我們有一個該死的殺警渾蛋要抓了。」
「我們正在進行案件追緝,先生。透過現今的電子通信與有效的移動網路,調查行動的涵蓋範圍是十分令人驚訝的。」里昂的聲音毫無感情,但是他的雙眼不曾離開過傑可。
他坐在那兒,腦袋快速運轉著,腎上腺素飆高。後方出現一對車頭遠燈,接著那輛車移動角度,行駛在窄小的道路正中央,讓他不能倒車。傑可的腳慢慢地鬆開剎車,讓越野車朝著他的家緩緩駛下山坡。後方移動的燈光像是在護送他。當他漸漸靠近房子時,傑可看見第二輛車斜斜地停在小屋入口處,刻意阻擋了前方的路。
東尼搖搖頭,帶克莉絲穿過馬路,走到停車處。那兒能將文斯的房子盡收眼底。他回頭一望,很高興看到他的目標正站在頂樓的窗戶前往下看著他們。「先上車,我待會再解釋。」
這個話題顯然說錯了。艾略特太太皺起眉頭。「這個嘛,他跟我們說他們會把這裏當做周末的休閑別墅。可是到現在,摩根從沒來過。文斯說他太太是一個十足的城市女人,不喜歡鄉下,你懂嗎。嗯,你只能在電視上看著她的節目,https://read•99csw.com想著她無法跟我們這樣的人打成一片,跟文斯先生不一樣。」
文斯不理會他,徑自按下按鈕停止錄像帶的播放。他將帶子抽出來,丟還給東尼——全是以單手流暢地做出動作。「我的動作跟他不一樣。」文斯輕蔑地說,「如果我像那個人一樣那麼不適應自己的殘疾,我會為自己感到很丟臉的。」
「你確定我們不應該先去他的別館嗎?如果唐娜·杜爾還活著……」
「那是一部你不熟悉的車子、一種不尋常的狀況。」
「聽著,顯然你知道我是誰,你曉得這是我的地方。你能否至少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凱領著艾略特太太來到小小的門廊,並且只回頭望了一眼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噼啪地試著各種開關的賽門與里昂。「所以你覺得是跟蹤狂嗎?」老太太熱切地問,「躲在裏面的人?」
「誰說要踹他的門了?」里昂說,「凱,你跟蓋這間屋子屋頂的傢伙談過。他有提到任何在這裏工作的當地人嗎?園丁、清潔工、廚師,這一類的?」
當賽門與里昂向他逼近時,他的臉上迸發難以置信的神情。金屬手銬緊扣住左手腕之後,他才充分理解到,不但這個女人下令將他逮捕,而且這些笨蛋竟然逮住他了。在他們試著押解傑可回到越野車旁時,他恢復鎮定,在他們手中不斷扭動,迫切地想靠著純粹的力氣優勢讓自己重獲自由。但是他失去了平衡,雙腳在碎石路上一陣踉蹌。
東尼發動引擎,將車子開到轉角處,駛進一條街的時候才說:「文斯不把證據放在眼裡。」克莉絲稍早將車子停在距離文斯大門約兩百碼之處,現在東尼繞到後方,脫離房子的視線範圍。「他挑明地說,他認為我們沒有他的把柄,所以如果我們不停止對他的攻擊,他就要對付我。」
她看著他的那種表情,會讓強|暴犯都願意坦承罪行。「那裡女士止步。」年輕的探員結結巴巴地說,「他們不會讓你進去的。」
車頭燈劃過田野間的漆黑,照在山丘上。這座小丘向下延伸至他的庇護所。除了黑暗以及灑落在沼澤短草地與灰色碎石車道上的光以外,那裡應該什麼都沒有。傑可猛然踩下剎車,車子發出刺耳聲響,然後惴惴不安地停止。他媽的怎麼回事?
「你跟不跟?」
「全國上下的陪審團里,半數以上的人都是我的粉絲。如果我說這是子虛烏有的迫害,他們會相信我的話。如果我再聽到關於這件事一個字,我不只會派律師去找你,我還會告訴媒體你這個為內政部工作的可悲小男人迷上了我的太太。你被騙了,就像所有可悲的小男人一樣愛上了電視屏幕上的形象。你以為只因為兩人共進晚餐,她就會落入你的懷抱,好像我完全不知情似的。所以,你企圖用一堆不存在的連續謀殺案來誣陷我,到時讓我們來瞧瞧最後誰才是傻子,希爾博士。」文斯用右上臂夾住數據夾,把文件撕成兩半。
文斯的回應是一個譏諷的笑容。「你的手下對那個說法做出了回答。」他說,「是他們提出有跟蹤狂的可能。這也不無可能啊。跟蹤狂開始對他們的目標感到著迷。我不難想象會有人跟蹤我回到諾桑伯蘭。每個當地人都知道朵琳·艾略特替我保管鑰匙,而且就像多數附近的居民,如果只是到隔壁喝個茶,或是去院子挖一些馬鈴薯,她從不鎖門的。要想偷走鑰匙拿去複製,這不是什麼難事。」
「看到了什麼的證人,說明白?」
克莉絲咕噥地發出嘲諷的笑聲,「你排隊等著吧,寶貝。我上M25公路的時候再打電話給你。」
東尼步上樓梯。他告訴自己,不管他們在哪一個房間,克莉絲都依舊能聽得到他的聲音,而如果情況變得危急,她會有足夠的時間採取救援。他希望如此。
「是啊,證人。」
「真是一點說服力也沒有。你得再加把勁兒才行。」
華頓搖搖頭,「我不認為。這個男人在諾桑伯蘭有一間小屋。他所有的義工服務都在那兒。好吧,A1公路或許比較筆直,但是M1公路比較快,而且也很容易在城市北邊接上A1公路。甚至或許他決定想順道去吃布萊恩餐館的炸魚跟薯條。」他補充說道,企圖緩和氣氛,但效果不彰。
卡蘿質問:「他在哪裡?」
「幹得好,總探長。」他回應道。
「我希望如此。」賽門消沉地說,「我真的希望如此。」
「我寧可冒那種險,也不願意讓殺死夏茲的兇手逍遙法外。」當一名身材嬌小、皮膚黝黑且沉著臉的男人打開門時,凱深鎖的眉頭頓時舒展成耀眼的笑容。不難想象這名男子的皮克特祖先一定讓羅馬人不好過。
「那麼,誰的東北口音說得最好呢?」里昂直接看著賽門問道。
東尼選了一個眼角餘光剛好能看到文斯的位子。在錄像帶開始播放后,文斯用遙控器調暗燈光。東尼已經準備好進行下個階段的對質。首先播放的是易容的文斯出現在高速公路加油站的未強化影片片段。錄像帶播出不到三十秒,文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個低沉的聲音,幾乎像個咆哮。隨著影片繼續播放,那個聲音越來越大聲,音調也越來越高。東尼這才意識到——這男人在笑。「那個人是我嗎?」他終於在狂笑間擠出這句話,將露齒咧嘴的笑臉轉向東尼。
「那麼,你曾看過他帶別的女人來這裏嗎?」凱問,致力表現得輕鬆隨意。
東尼走到門口,打開門。「還有,我對你太太一點意思也沒有。我從來沒有無能到需要躲藏在一個女同性戀者背後。」
「不,先生。艾略特太太一切安好。是艾略特太太讓我們進入屋內,允許我們搜索的。我們的同事已經帶她回家了。」文斯捕捉到,當黑人警察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直視的眼神傳送出一絲恐懼的微顫。文斯察覺對方的第一道防線已經粉碎,而且這並非合法的進入與搜索。
對方質問:「那個人沒跟你們說嗎?」他的口音讓凱幾乎聽不懂他說的話。
「我認為他不是隨意挑上這個地方的。」賽門說完,看看面對著隱蔽所的荒蕪山坡。這棟高窄建築體前的圓形碎石地兩旁是由鐵絲籬笆圍起的羊只牧場。即使在逐漸低垂的夜幕中,依舊可以明顯看出放眼所及之處沒有任何人影或其他住宅。
文斯一時間顯得費解,然後說:「喔,對,那一名不幸遇害的探員。這樣啊。我搞混了,以為你是要談其他的。那你真的與警方一同偵辦這個案子嗎?」
東尼在走廊上對制服警察比了比手勢,示意後者該回到偵訊室里。然後,與文斯交手后精疲力竭的他倚著牆,滑落成蹲姿,手肘放在膝蓋上,雙手捂住了臉。
他張開嘴無聲地吶喊,無聲地用拳頭側擊堅固的牆壁。身後,浴簾在金屬套圈上沙沙作響。他緩緩轉過身,緊縮在淋浴間的角落。他曾在火災現場的封鎖線內看過這個男人跟這個女人。他看見女人的嘴唇開開闔闔,聽見她的聲音,但是無法思考她說了什麼。
「我並不苟同。」東尼回應。在外面的停車場里,他靠著車門,頭垂在交叉的手臂上,心裏想著該死地還要做些什麼?唯一相信他這些薄弱證據的資深警官便是卡蘿,而現在毋庸置疑的是,她對西約克郡警方一點影響力也沒有。他們需要的證據,是那種由電視犯罪重現影片與全國媒體呼籲得到的東西,而不是一名不足信的心理學家、一個來自市郡另一頭特立獨行的警察,與幾個亂七八糟的菜鳥探員所能得到的資源。
「你覺得他現在就會出發嗎?」
卡蘿短暫地閉上眼。「你是說,我失去了一名部屬,全因為傳統的約克郡男性沙文主義作祟?」她難以置信地說。
東尼皺著眉頭,試圖理清事情經過。「他一定在那個房間裝了電子防護層。」他終於開口說,「可想而知。他最不希望任何人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到處窺探。我從沒想到這一點。」
電話鈴響打斷了卡蘿的自我鞭笞,她在第二個鈴聲尚未結束前一把抓起話筒。即使是一趟重大的自責之旅,也無法壓制她的本能,讓她對桌上鈴鈴作響的電話聽而不聞。「我是喬登總探長。」她以低沉的語調說道。
東尼的側寫技巧所要付出的代價就是,對類似情況產生移情作用。他完全了解卡蘿的感受。有無法推諉的理由覺得自己需要為另一個人的死亡負起責任——很少人體會過這種感覺。卡蘿所確信的一切事物全都開始動搖,沒有人有類似經驗能幫她回到安全的陸地上,但是東尼了解,他也夠在意而且願意嘗試。他猜想剛才的致電意外地成為走上正確方向的第一步。希望他是對的。東尼望著閃著紅燈、逐漸窄小的隧道,繼續往北前行。
「你在裏面表現得很好,我非常以與你並肩作戰為榮。」她的表情凝重,眼神嚴肅。
只是因為從來沒有人問過你吧,凱譏笑地想著,「就你所說的,如果他太太不會到這種地方來……」
「而我認為我們應該去看看那究竟是什麼。」里昂說。
布爾克利下了車,快速地四下探看。他的視線環顧圍繞著修車廠的車輛,對於藏在支路轉彎處一間倉庫陰影下的沃克斯豪爾車頭卻視而不見。因為沒有引擎的轟隆聲或朦朧的車燈讓他驚覺,所以他未曾留意到自己不久前才從那輛車旁邊經過。確定放眼所及之處無一動靜后,他抄近路穿過柏油碎石空地來到塗裝工廠。老天啊,這一次會該死的壯觀,他心滿意足地想著。他不介意打賭,當這個工廠起火后,會殃及一兩棟其他的建築。再來兩起像這樣的大火,吉姆·潘德伯里就會說出:「去他媽的預算。」然後將他升為全職消防員。他跟莫琳累積債務的速度,就像貓身上的跳蚤迅速增生一般。全職消防員的薪水甚至不夠支付借款的利息,但是在他能徹底找出讓他們得以勉強糊口的辦法之前,這至少可以應付一下債權人。
傑可忙著看著她,而沒有注意到兩名男子已經分別移動到他的兩側。卡蘿與他四目相視,冷冽的藍眼直盯著他的雙眼。「傑可·文斯,我以涉嫌謀殺罪名將你逮捕。你可以保持沉默,但是我必須提醒你,如果你不在訊問時提及以後于庭上所呈之辭,那將對你的辯護不利。你所說的一切將成為呈堂證供。」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文斯輕蔑地說。
李垂下眼睛,注視著自己所站的樓梯階,「我們都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我會儘快趕過去,吉姆。你能告訴我地點嗎?」沒等卡蘿開口,東尼趕緊主動將紙筆遞給她,她隨即草草記下方位。「謝了。」她說。她掛掉電話,短暫地閉上雙眼。然後她按下記憶鍵,連接到總機室。「我是喬登總探長。有沒有任何來自泰勒探員或恩蕭探員的消息?」
「好吧,你們最好儘快離開。」
「在他們完成驗屍之前,總是會有懷疑的空間。但是我們辨識出那是一名女性,而且在她身旁有一個看起來像是熔掉的無線電對講機。」他的語氣充滿同情和溫柔。
他無須真的動手殺人已經很久了。他享受的不是殺戮這件事,而是過程。人透過逐漸惡化的痛楚與感染而邁向瓦解。她很頑強,不吃不喝,也拒絕使用化糞式廁所。她曾經是一個挑戰,不過她撐不了多久。她沒有考慮到一地屎尿會帶來感染的可能性。她只想到把自己弄得又臟又臭以躲避他的接近,而在這件事情上,她也失算了。
「你們會為今晚所做的事情感到後悔的。」文斯說,他的聲音低沉而且駭人。
隨著飛行員準備降落,引擎聲響也隨之改變。傑可望著窗外,看著下方郊區的街燈在細雨中變得如污點一般。他讓東尼·希爾束手無策,他不可能比得過飛機的速度。傑可也從讓人不易察覺的詢問中,透過米琪證實東尼沒有任何後援。
賽門咧嘴笑著,「他只是假裝他喜歡吃生一點的肉。」然後試驗性地啜了一口啤酒,「不過飲料沒什麼問題。你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那是你。你知道,我知道,而且很快地世界上其他人也都會知道。」東尼希望自己有表現出正確的語氣——一種介於虛張聲勢與嘀咕之間的語調。一旦文斯深信對方掌控了一切狀況,便有可能犯下錯誤。
在傑可有機會開口說任何話之前,她已經揮手示意賽門入內,並且將門開得極小,讓文斯毫無機會看見屋內的情況。「我不懂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說,「不是應該要有犯罪現場鑒識員在這裏嗎?還有制服警察?」
「賽門跟這件事情一點關係也沒有。他沒有殺害夏茲·波曼。是傑可·文斯殺的。他是一個冷血的兇手。我所有的心理學知識告訴我,他殺了夏茲·波曼,因為她威脅要拆掉他的遊戲屋。我們已經有照片顯示他駕駛她的車,而她卻不見蹤影。然後在他的車裡也是同樣的情況。你已經讀了我準備的心理側寫分析。我們還需要做什麼,才能說服你們至少認真調查一下這個男人?」
「如果你還記得我在你太太所做的訪問中說過,我負責帶領夏茲所屬的單位。所以自然地,我也參与了調查行動。」東尼說道。東尼躲藏在拘泥、正式的面具後面,這會讓文斯感覺到他不自在。
「我很抱歉。現在你一定很希望當時我沒有把你拖進文斯的案子里。」東尼說。
克莉絲看著荷蘭公園公寓,心裏納悶該死地該怎麼辦。無線電源先清楚傳來東尼與文斯的聲音,然後頓時間安靜無聲。她聽見最後的一句話是文斯說:「右邊第一扇門。」這甚至還不足以讓她聽出他們究竟在哪個房間里,因為她不知道樓梯是朝哪個方向轉。
「別讓他跌倒。」卡蘿大喊,里昂竟然神奇地在文斯即將跌倒在地前撲到對方身下。賽門冷酷地拉住手銬的另一端,使勁將文斯的手臂向後一拉,讓文斯發出一聲慘叫。
「那他的律師呢?」卡蘿問。
「唔,那這兩個人,他們以為自己在找什麼呢?」
「他喜歡那種他人無法窺看的隱秘之處。」賽門說,「我認為這意味著,除了跟二線女明星上床,他有更不可告人的事情。」
克莉絲·狄凡啜了一口雙份濃縮咖啡,然後再深深地抽了一口煙,試圖藉此壓抑疲倦。星期日的午茶時段,「牧羊人樹叢餐廳」門可羅雀,不比殯儀館來得有生氣。「再跟我說一次。」她指示東尼道。
「你該叫我總探長。到我的辦公室,立刻就去。」她看著泰勒往她的辦公室移動,「你知道嗎,泰勒?與你在同一個小隊里工作讓我感到羞恥。」這話一出口,房間里的其他探員突然間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例行工作中。
「這真是太過分了。」文斯說。
「我現在出發。他已經看到我跟你驅車離開,所以他會以為危險已過,不會被人發現。我直接往諾桑伯蘭去,待會他出現時,你試著跟蹤他。我們可以透過電話聯繫。」
「我聽不到你們的聲音。我不知道該死的發生什麼事了。」
「我不後悔。」卡蘿堅決地回答,「總要有人出手阻止文斯,而且沒有人願意聽你說的話。我不會因為賽福德出了錯的事情而責怪你。那是我的責任,我不應該試著在欠缺人力的情況下進行跟監。我知道你是對的,我應該對那個信念堅持到底,要求全體人員做好他們的工作,而不是勉強接受以最低的人力來辦案。如果當時我堅持全體動員,笛·恩蕭至今依然還活著。」
「怎麼樣了?」
「他什麼也沒講。」她說,「但是如果要找任何知道一些消息的人,最靠近小屋的鄰居是最有可能的。」
「那我的照顧義務呢?」
「確實情形我不很清楚。」凱說,「我想是從車用電話打來的。有人開車行經這裏,看到裏面有手電筒的閃光。」
東尼站起身,「很遺憾我們在這件事情上沒有達成共識。我感到特別遺憾,因為我認為傑可·文斯正囚禁著另一名少女,而且她可能還活著。兩位,有眼不視謂之盲。我誠心地希望你們的盲目不會要了唐娜·杜爾的命。現在,請恕我離開,我還有事要忙。」
「不一定是附近的居民。」凱說,「這些人非常狂熱,會跟蹤一個明星長達數周、數月,了解他們生活跟習慣的所有細節。你曾經看過陌生人在此閑晃嗎?」
「我啊,我則發現一個過分得足以讓這個晚上不好受的可疑死亡事件。」
賽門已經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從石階上探頭進去。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一個開關,然後整個區域燈火通明。許久之後,他走到凱面前,面如槁灰。「如果電話那邊的是東尼,你最好跟他說,我們找到唐娜·杜爾了。」
東尼搖搖頭,「我覺得,如果他單獨在家,他會試著殺我。而到時候你就可以像個騎兵一樣一躍而進地出現。」他的話語輕鬆,但是語氣沉重。他們陰鬱地互看一眼。
「我可不這麼認為。如果這個數據夾里有任何真的是證據的東西,現在站在這兒的會是一群資深警察,而不是你。一切都只是你的幻想,希爾博士。你該尋求協助了。」
不消五分鐘他便潛進了室內,熟練的手只花了七分鐘架設他一貫使用的引信。香煙的煙霧向上翻騰,香煙的甜味混合瀰漫在工廠空氣中的油漆化學味撲鼻而來,這是最芬芳的氣味。油漆會熊熊燃起,宛如沙漠中的火柱,布爾克利滿意地想著,一邊向後退地走在漆黑的通道里,雙眼不曾自悶燒的引信上移開。
「我從沒——」他開口道。
華頓聳聳肩,「那可以有各種可能。有可能那個男人是個左撇子。有可能他在制伏波曼的打鬥過程中傷到手臂。甚至有可能他知道波曼對傑可·文斯所抱持的瘋狂想法,所以他決定利用這一點。現在的顧客都知道有攝影機了,希爾博士。文斯是幹這一行的,你真的以為他不曾想過會有攝影機嗎?」
「縱火犯嗎?」
「東尼嗎?我是克莉絲。聽著,我在M40公路上,緊跟著傑可這傢伙往西行。不過不管他打算去哪裡,目的地都不是諾桑伯蘭。」
她聳聳肩,「那麼或許我們就能從對所失去之人的自責中得到救贖。」
擦去眼中的淚水,布爾克利轉身跑進熱情的寒夜中。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一點歡愉的時光、嘗試一下好生活的滋味,怎麼會讓他落到這步田地?他想倒在地上,像狼一般嗥叫。但是他得加緊腳步,回到車上,回復召集他到火場的呼叫。他得撐過去。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莫琳。
「讓我開心一下吧,豬頭。」賽門咆哮著,「給我個理由好讓read•99csw•com你也體會一下你對夏茲做的事。」他硬拉起文斯的手臂,強迫他掙扎地站起來。
「我有一些錄像畫面,我想你可能可以協助我更了解一些事情。」東尼拍拍外套口袋說。
她試圖用手電筒擊打他,但是他輕易地用肩膀抵擋了她的攻擊,使得手電筒掉落並滾過地面,然後被一個檔案櫃擋住。手電筒微微搖晃,投射出晃動的光線。現在布爾克利看得到她的臉孔,她堅毅地齜牙咧嘴試著反擊。如果他可以看見她,她也可以看得到自己。布爾克利驚慌失措的腦袋尖聲叫喊。
「如果他太太在家怎麼辦?你可能會跟他談到任何關於夏茲的事情,他不會冒險讓她聽見的。」
馬歇爾關上門,「文斯要單獨跟你談談。他樂意做對話錄音,但是他要求只能有你跟他。」
「那種事情你說不準的。」東尼反對道,「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她的搭檔可能在重要時刻跑去小解,或是在包抄建築物的時候分頭行動。如果要怪任何人,就怪那個警佐。他們應該相互照應,他也是笛的直屬上司,他應該盡到照顧她的義務,但是他失職了。」
李憤怒地抽著煙,用手遮擋了他的表情。「湯米說笛從沒呼叫他。他已經回到警局看那兒有沒有任何消息。」
「他需要那個工具來固定木頭。」艾略特太太堅決地說,「像他那樣的手臂,若是少了虎鉗,他是沒辦法做東西的。他稱它為自己的另一雙手。」
卡蘿甚至無法苟同她戴了耳塞這種薄弱的希望。最後如果她知道笛·恩蕭不是上了失蹤人士名單,李便必須百分之兩百地肯定他的夥伴探員被永遠革職。「你有見到泰勒探員嗎?」
東尼對於自己身處險境不以為意。他轉身面向文斯說:「你的設備不錯。」
「這個傢伙喜歡故弄玄虛。」里昂說,「他喜歡讓事情難上加難。請老婦人來擦亮秘密的鑲板,同時後面鎖著一個孩子,這比任何事都更能吸引他。那個工人怎麼說,凱?」
文斯問:「犯罪現場?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掛慮,必須試著讓自己聽起來很掛慮,他提醒著自己,這是你的房子,你是無辜的,而你想知道在你的屋子裡發生什麼事。
克莉絲用手擋住風,點燃一根煙。「老天啊。」她吐出一口長長的煙,輕聲怒罵著,「以後別再這樣嚇我了。所以到底發生什麼事?他招供了嗎?別跟我說他招了,結果我們沒錄到?」
他走後,卡蘿盯著空蕩蕩的門口,好奇約翰·布蘭登花了多少年學會放手。然後,仔細思量自己對這個男人的了解,她納悶布蘭登是否真的學會了這個課題,或者他只是單純學會了將情緒隱藏得更好。
里昂環顧四周,一臉困惑。「我以為紐卡索應該是地球上最後一處都是男子漢的地方?」
「而且為了確保你會乖乖聽話,」克莉絲拉出一張椅子,朝塔台人員露出宛如掠奪者的笑容,這個表情甚至能把態度強硬的男人嚇得認罪,「我要待在這兒。」她拿出手機撥給東尼。「我是偵查佐。」她說,「目標搭上私人飛機,目的地為紐卡索。從現在起,你得接手處理這件事。建議你在他的最終目的地組織一個接待委員會跟一隊地面人馬,行嗎?」
「不,不是親眼看見。但是我每兩個星期進來打掃一次,有幾次當我把洗碗機里的餐具拿出來的時候,注意到杯子上有類似口紅印的東西。機器不會每次都洗得那麼乾淨,你知道的。所以從這些跡象看來,我認為他有女朋友。但是他知道他可以信任我們,我們絕對不會說出去。」
文斯抬起俊俏的臉,可憐地搖搖頭,不屑地說:「你沒有任何成功的希望。這隻是一堆間接垃圾、一堆造假的照片。你曉得每年有多少人跟我合照嗎?唯一讓人驚訝的是,就統計學而言,當中絕大多數人沒有遭殺害。你這是在浪費時間,希爾博士,跟先前的波曼探員一樣。」
「他不確定。但是他認為是兩個星期前。」里昂無須提醒他們,那個時間點會與唐娜·杜爾失蹤的時間完全吻合。
「不!」他像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動物般大吼,全力沖向光源。他們相撞后四肢糾纏跌在地上,辦公室傢具發出撞擊聲。在他身下的女人像一隻狂怒的小貓,掙扎扭動著,不過他的身形較重也較強壯,多年來消防員的訓練鍛煉了他的上半身。
東尼將錄像帶遞給文斯,看著他將帶子推進機器里,並且注意到當文斯在自己的地盤上時,肢體障礙變得較不明顯。陪審團可能很難相信,他會像為夏茲·波曼的車子加油時那樣地笨拙。東尼在腦袋中記下,為了在法庭上站得住腳,他得建議警方進行現場重建。
「我不知道這件事。」
「喔,該死。」在這一小時里,她第二次不知該如何是好。文斯可能租了飛機,趕在可能被任何人追擊前飛往諾桑伯蘭。或者他租了飛機要飛往國外。快速飛越英法海峽,進入歐洲的開放邊界,到了明天早上,他便可能在任何地方了。克莉絲猶豫著不知該選擇做戲劇化的介入,還是任憑兇嫌飛走。
東尼反問:「那麼『這是傑可·文斯與地下室的屍體』如何?或者,『這是傑可·文斯與地窖中死亡女孩的照片,當時她還活得好好的,會呼吸、會談笑』?」他保持語氣平穩、溫和。讓文斯緊張,讓他成為那個得急著自我按捺的人。
卡蘿嘆了一口氣,「她還屍骨未寒,你知道嗎?」
「我想也是。那麼你最好跟我詳細說明一下吧。」她呼出一口煙說。
「這裏像皇宮一樣。」艾略特太太無疑是拿這座房子與自家小農舍里昏暗的廚房相比,「告訴你一件事,我敢打賭,這是諾桑伯蘭唯一有私人核子避難所的房子。」
「你以為克莉絲利用她寶貴的休假時間跟里昂和賽門在諾桑伯蘭東奔西走是為了什麼?這不是出於責任感,是出於愧疚。」
卡蘿再次快速查看案件歷史,納悶著有什麼是她可以、也應該採取不同做法的地方。是哪一個決策讓笛·恩蕭送了命?無論她怎麼想,每次她都回到同樣的事情上。她對於調查行動的掌控不夠嚴密,或者對初階警察們盯得不夠緊——他們並不在乎怠惰勤務會敗壞卡蘿的名聲。她太忙著跟東尼·希爾扮演穿著閃亮盔甲的正義騎士。已經不止一次,她讓自己對他所抱有的情緒反應妨礙了自身的判斷力。這一次,結果是致命的。
「我知道。總有一個時候,人必須停止當獨行俠,像我們現在這樣。我們也需要顧及你,免得你受指責。等到早上,我會直接去找重案組的人。這主意聽起來如何?」
「沒有。我們是用正當的方式進來的。一名當地婦人有鑰匙。我們跟她說我們接獲闖空門的報案,所以她讓我們進來了。」
當他說出自己的名字,大門隨即開啟,然後東尼走上車道。每走一步,他便越發融入自己為這場會面所選擇要扮演的角色之中。他要讓文斯覺得自己還不確定真相為何,而且可以輕易被矇騙過去。他有把握能在兩人當中明顯扮演弱者。這是很冒險的一種策略,但是他有自信能掌握得宜。
卡蘿一臉沮喪,「他們正在等文斯的律師出現。但是這個案子他們辦得戰戰兢兢。他們已經看了你提供的相關檔案,也與凱、賽門和里昂談過了,可是他們還是很謹慎。這件事還沒結束,東尼,還差得遠呢。不到壓軸,不見真章。」
「麻煩你看看能否呼叫到他們,要他們到霍特工業區失火的塗裝工廠那兒跟我碰頭。謝謝,晚安。」她困惑地看著東尼,「看來我們錯了。」
他瞭然地低下頭,「我真希望夏茲一提出這個想法的時候,我能多注意一點。如此一來,或許我們就無須付出這麼高的代價來完成這件事。」
傑可只是用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截肢的後手臂,整個身體里唯一的動作依舊讓他像一隻蓄勢待發的獅子。當飛機的小型雙引擎不時遇上亂流而顛簸時,他甚至沒有抱住自己,而只是任憑身體隨之搖晃。很久以前,當他感到緊張的時候,他會咬右手的指甲。失去手臂算是治療這個壞習慣的一種極端方式,他喜歡在大眾面前風趣地這樣說。現在,傑可已經培養出沉著,知道緊張的抽搐不會讓事情變得更快或更容易。再說,沉著更能讓其他人感到不安。
「所以現在他在倫敦與紐卡索之間的某處?」卡蘿問。
「真有趣。」凱若有所思地說,「明星通常喜歡有一點隱私。柵門、牆面、高籬。但是當你走過這片沼澤地,從幾英裡外就一定可以看到這個地方。」
「我想改建之後,文斯應該會常帶他太太來這裏吧。」凱試探道。
東尼進入一個狹長的房間。房間另一頭的牆面幾乎為投影幕所佔據。他的左手邊有一個拴在地上的手推車,上面放著一台錄放機與一台投影機。其後,無數的架子圍繞著一張影像編輯工作桌。桌上滿是錄像帶與底片盒。一組以木頭為支架、看起來頗舒適的皮革躺椅為室內唯一的傢具。
卡蘿砰地把門一腳踢上。「別費事坐下了。」她繞到桌子後面,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在這場面談里,她不需要因為初階警察坐著,所以輔以站姿以展現威嚴。「恩蕭探員被燒成灰躺在太平間,因為你在應該工作的時候開溜撒尿。」
「沒有什麼問題。」克莉絲嚇人地說,「只是你不曾在這裏看過我,記得嗎?不準用無線電通知他們說有人在探聽,懂嗎?」
克莉絲哀號道:「別又是M1公路。」
文斯詢問:「他在說什麼?」他把角色轉變成憤怒的無辜旁觀者。
「我們會因此丟了飯碗的。」賽門咬牙切齒地咕噥著。
她關掉大燈,只靠著側燈小心地在窄巷中行駛,然後轉了個彎。左手邊就是傑可·文斯的目的地。
卡蘿茫然地盯著疤痕累的木質辦公桌。「我現在對此提不起勁,長官。」
「他的太太親口說,他從沒跟她上過床。你該不會告訴我,這在西約克郡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吧?」
在凱身旁,五十幾歲的朵琳·艾略特像一棟寬矮的圓頂塔樓般四平八穩地站著。她面無表情,彷彿厚重的哈德良城牆石塊。「你們說是誰報警有人闖入的?」她詢問道,小心守護著她作為傑可·文斯隱居處看管人的權利。
「這真的非常值得讚賞,警官。或許我能到屋內看看有什麼東西遺失或損壞嗎?」他移動腳步想從里昂身邊繞過,但是這名警察的動作太快了,他伸出手臂,擋住文斯並且搖搖頭。
「那他會在哪裡?」卡蘿絲毫不為所動。她不能就此退讓,不是為了她將來的威信,而是為了她的自尊。責任由她來扛,她不會逃避,但是她需要知道她的行動怎麼會出了如此糟糕的岔子。只有一個人可以告訴她答案,她決心要找到他。「說。」她催促道,「在哪裡?」
克莉絲還沒與東尼通完電話便看到前方賓士車的尾燈閃爍,顯示文斯準備要轉上下一個交流道。克莉絲儘可能等到最後一刻才採取行動跟了上去。他們轉向北上,然後在距離高速公路兩三英里的地方,文斯打了左轉燈。在兩條路的交會處,克莉絲減緩車速,看見某個讓她像足球迷一般大罵髒話的東西。
「你該死地被捕了。」一個女人的聲音說,「艾倫·布爾克利,我以涉嫌縱火之名逮捕你。」
「感謝老天。那麼是誰呢?」
「我是倫敦都市警部的里昂·傑克森探員。」里昂拿出警察證讓他檢視。
「別管酒了。」克莉絲吩咐他說,「她不會是唯一在那邊下車的人。如果我們要挨家挨戶地詢問,我們可不想聞起來一身酒氣。」她站起身,「讓我們去探索諾桑伯蘭的田園之美吧。你們有帶錢包嗎?」
「恐怕這裏發生可疑的死亡事件。」賽門冷酷地說。
「在赫克瑟姆這一側某個鳥不生蛋的地方。」克莉絲告訴他,「靠近哈德良城牆。據推測還有另外四座。而且也別問我怎麼會知道這些,行嗎?」
東尼走進房間,盯著他的敵手。他無法相信,文斯自大的面具依舊沒有塌陷,充滿魅力的表象依然沒有裂痕。「希爾博士。」文斯喚道,專業的平穩嗓音中沒有一絲顫抖,「我希望我能說很榮幸見到你,不過那會是一個任何人都難以接受的大謊言,就跟你瘋狂的指控一樣。」
「沒錯,先生。傑克森探員跟我在同一個案子里負責不同方面的工作。我們在這一區,剛好接獲開車經過的人報案說這裡有人闖入。所以我們想最好來查看一下。」
「我去他們家。根據你的線人所提供的行程表,今天下午文斯應該在肯辛頓主持一場慈善時裝秀,所以他不會在諾桑伯蘭。」
東尼說得沒錯,克莉絲一邊想一邊走回自己的車子旁,並且看著東尼做了一個三點轉向,沿著來時的路離去。天啊,她心想,現在已經七點鐘了,回到諾桑伯蘭還要五六個小時。她希望在這趟旅途的另一端不會有太多要採取行動的事情,因為她快要精疲力竭了。
她點點頭,不發一語地接過咖啡。「那麼,沒有新消息嗎?」他問,通常急切的表情現在已變成憂慮。
三個人影從工廠的空殼中出現,並拉出口中的呼吸器具。一個人脫離了另外兩人,朝他們走來。在距離她兩英尺之處,吉姆·潘德伯里停下腳步並摘下頭盔。「我無法告訴你我有多麼遺憾,卡蘿。」
在他能回答之前,門被開啟,露出菲爾·馬歇爾的愁容,他是赫克瑟姆分局的助理警司。「希爾博士?方便跟你說個話嗎?」
「我不打算單槍匹馬去。我需要支持。」
「你如果不趕快喝完那杯酒,我們是走不了的。」賽門催促道。
她生氣地詢問:「一大早這種時候,他居然在酒館里?」
「不。你們得趕緊離開。文斯在往小屋去的路上,他租了一架飛機,凱。他可能是要去那兒確定自己沒有留下任何未完成的事情。凱,我們得當場抓到他行兇。我們必須監視現場,看著他走到樓下未受破壞的犯罪現場。」
「不,我們只是有決心而已。」
「我找到她的車了。藏在其他某間倉庫旁邊,很難發現。老大,她有一台小型錄音機,放在乘客座上。所以我請一名交警幫我打開車門。全在裏面,名字、時間、路線、目的地、廠房……要定布爾克利的罪,綽綽有餘!」
凱望向賽門與里昂所在的房間。前者似乎正在仔細察看地板,用腳尖掀起地毯的邊角向下探看。後者則一一打開廚房的櫥櫃與抽屜。凱曉得,里昂正在找能證明唐娜·杜爾曾在此處的跡象。
他獨自一人呼嘯行駛在諾桑伯蘭的支路上。他認為這兒的別館才是真正的家,而這條路是回家的快捷方式。傑可一路回想在東尼·希爾趕來前的兩個鐘頭里,他必須做哪些事情。首先,看看那個該死的婊子是不是還活著,如果是,務必不能繼續留她活口。然後他得用電鋸將她肢解、裝袋、放進越野車裡,再用高壓水管清洗地下室,最後出發前往醫院。時間夠用嗎?或者他應該只要關掉負責開啟門板的電動轉軸就好?畢竟希爾不可能知道地下室的存在,而地方警察也不可能因為希爾的隨便說說就進行搜索,尤其當這種事會冒犯像傑可·文斯這樣誠實的納稅人的時候。而且東尼·希爾也不一定會出現。
「他說他只要希爾博士跟他兩人在場。你的意下如何,博士?你要跟他談話嗎?」
「你或許也可以說這是克莉絲·狄凡的錯。」卡蘿迅速地說,「她知道夏茲要去拜訪文斯,而她讓她單槍匹馬地去了。」
「我在M1公路上。今天的情況很複雜。」東尼不顧一切地在快車道上重踩油門,除了趕路,也趕著讓電話令一端的女人了解情況。
樓梯爬到一半,她轉身擋住李的路。「當時他人在哪兒?」
卡蘿與李·惠特布萊德走進餐廳時,裏面的警員們突然紛紛鼓掌喝彩。卡蘿冷淡地點頭答謝,李則比較欣然地報以帶有男子氣概的笑容。兩杯咖啡、兩客甜甜圈——她請的客。然後他們離開餐廳,回到刑事偵緝部辦公室。艾倫·布爾克利的律師抵達這兒至少還要一個鐘頭。到那時候,泰勒將被禁止參与訊問。
「多謝。」賽門無力地說。
「恐怕不行,先生。這是犯罪現場,你懂嗎?我們必須確保現場不受破壞。」
「那我們行動吧。」克莉絲說,「讓我們逮到這個渾蛋,讓他不得好死。」
東尼蒼涼地點點頭,「這不是一個令人舒服的共同體會。」
「謝了。」他僅僅這樣說。
「東尼,她可能就在這裏。這個地方有一間密閉的地下室。文斯跟建築工人說他要蓋一間核子避難室。」
各家警局有某種共通性,東尼想著,那就是餐廳永遠不販賣色拉,並且儘管禁止吸煙已經多年,等候區依然總是有污濁的煙臭味,還有室內裝潢一成不變。看看凌晨三點的赫克瑟姆警局偵訊室,他發現自己可能身處在任何地方的警局。他正陰鬱地想著,卡蘿打開門,端了兩杯咖啡進來。「濃、黑,而且是上星期某個時候煮的。」她重重地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
東尼攪著咖啡,把她眼睛周圍操勞的跡象看在眼裡,「內容是?」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克莉絲問,遞給他一根獎勵的香煙。
在她能回話之前,她的手機響起,像一把劈開木材的斧頭,斬斷了兩人的親密。「喔,該死。」她說,並抓起話機並按下接聽鍵,「我是喬登總探長。」
三名警察挫敗地盯著鋪在地上、每塊一公尺見方的石板。然後賽門說:「如果光用眼睛看不到,那要怎麼下去呢?」
卡蘿與馬歇爾在旁邊的觀察室里看著獵人與殺手交戰。十分鐘之後,當他們從觀察室出來時,東尼還在原地。她在他面前蹲下,雙手捧起他的頭。東尼看著她的臉,「你覺得呢?」他焦慮地說。
「在進行調查的區域里,警探們接獲疑似闖空門的報案。他們認為自己前往確認比較快——發揮中堅警力的合作精神——所以他們找來鑰匙保管人,後者十分樂意讓他們進到屋內並同意搜索。」卡蘿念道,然後靠在椅背上,茫然地盯著天花板,「基於擔憂跟蹤狂躲藏屋內的可能性,他們打開地下室的門,並發現一具白人年輕女屍,死者與唐娜·杜爾的描述相符。他們知道此人被列在失蹤人士名單上。由於文斯先生是唯一所知經常出入這棟屋子的人,所以在這起顯然為可疑死亡事件中,他無疑地成為嫌疑犯。我認為他有逃亡之虞。在現場,他有交通工具可以驅車離去並擺脫追緝。
「九九藏書喔,該死。她的縱火犯乾的?」
「他又犯案了,但是湯米·泰勒跟笛·恩蕭都沒有通報任何消息,所以看起來不是我們的兩名嫌犯乾的。」卡蘿搖搖頭,「回到原點了,我想。我最好趕去那邊,看看怎麼回事。」
無所謂。他赫然間發現這是唯一慰藉。他沿著牆面滑落,像胎兒一般蜷曲著。他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並開始低聲啜泣,像一個受創的孩子。
李抓抓眉毛,「我們兩個一塊值班的那天晚上,他忍耐到午夜過後,然後他呼叫說他要去柯克蘭酒館喝杯酒。」
「有啊,有啊,他有。」男子結結巴巴地說,「他要飛往紐卡索。有任何問題嗎?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任何問題,我可以告知他終止飛行。我們很樂意協助警方。」
「那你最好先進來。」
「沒錯。」
「這就是他這麼做的原因啊。」東尼大聲自言自語地感嘆。文斯不是笨蛋,他會預期東尼知道自己有另一個住處,而且在挑起事端之後便會前往那裡。不過文斯不知道的是,東尼已經有三名警察側寫師在諾桑伯蘭。至少,他認為三個年輕人還在當地調查尋訪——因為他沒聽說他們會擅自做出其他的舉動。說到這兒,他從下午三點賽門回報說他們將逐戶訪談,以便尋找任何目擊過唐娜·杜爾的人,自此之後他便沒接獲任何消息了。
卡蘿砰地倒坐在椅子上,甚至連雨衣都還沒脫下。冷酷的自責緩緩落下,令她無法動彈。她空虛地凝視著笛·恩蕭在簡報時靠著的黑色牆面,想起她那死魚般的眼神、過於合身的套裝、有著虎頭鼻的臉龐。卡蘿憑直覺知道她們從不曾是朋友,也因此,昨晚發生的事情令她感到更糟。除了對於笛·恩蕭在拙劣的行動中喪生感到自責,卡蘿也內疚地知道自己很不喜歡這個女人,而且如果她被迫從團隊中選擇一人當受害者,笛·恩蕭不會是名單上的最後一個。
卡蘿點點頭,「我想我可以理解為什麼。」她低著眼,現在他們終於談論了這件事,而她卻不願看著東尼的眼睛。
東尼將自己撰寫的報告副本丟給文斯。後者以職業運動員的反射能力,實時伸出左手抓住檔案。他翻開第一頁,粗略地瞥了一眼,嘴巴與眼睛周圍的皮膚緊繃了片刻。東尼可以感覺到一層肉眼看不見的意志力阻止文斯做出更劇烈的反應。「全在裏面。」東尼說,「你的被害人選集、你跟她們的合照、她們與吉莉驚人的相似、芭芭拉·芬維科殘損的手——全都顯示與你有關。」
「什麼意思?這是我的房子。遭小偷還是怎麼樣了?怎麼回事?而該死的你又是誰啊?」
他若被捕,一切就前功盡棄了。他將永遠無法還清債務。莫琳永遠不會原諒他被捕。
「喔,是啊,說得好像他會在自己藏匿謀殺被害人的屋子裡請清潔工似的。」賽門輕蔑地嘲弄著。
「喔?」卡蘿的下巴肌肉緊繃起來,然後她抬頭看著他。
「沒有。」賽門以紐卡索口音說著,「我們聯絡不上他,大概因為今天是星期天吧。」
「不是,他威脅要鬧上媒體,讓我出盡洋相。」
「你們得找朵琳·艾略特。沿著這條路一直走,過了文斯的房子,第一個路口左轉,她的小屋就在下面。她幫他看管房子。」男子開始將門關上。
「其實,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用手指順了順頭髮,「我的意思是,我是一名心理學家。我應該看出來她不會就此放手。我應該跟她討論一下,讓她覺得自己不是被質疑,探討各種不會讓她涉險,又能讓事情有進一步發展的方法。」
他身後的門開啟,道格·麥考米克高級警司將龐大的軀幹擠進房間里。他的臉色暗紅得像個午餐時喝了太多酒的人一般,一滴汗水在多肉的臉頰上閃耀。他的輕盈嗓音因為酒精而降了四個音階。「我以為除非我們找你,否則你是禁止進入這裏的?」他用手指戳著東尼補充道。
「我再同意不過了。」東尼說,「但是你知道嗎,為芭芭拉·芬維科解剖的法醫從沒見過像這樣的傷痕,那引起了她的好奇心,而她是一名大學教授——其實就是伊麗莎白·史都華教授。所以她向內政部申請保留芭芭拉·芬維科的手臂作為教學輔助,用以解說鈍物擠壓對於骨頭以及肌肉所造成的影響。有趣的是,她注意到,在造成傷口的工具末端有一點小瑕疵——一小塊突出的金屬在骨頭上留下像指紋般獨特的痕迹。」他讓話語懸在空氣中,文斯的雙眼從未離開他的臉。
「你永遠無法證明。因為這全是虛構的,所以你永遠不可能證明。」文斯以一種若無其事的神情說道。然後他舉起一隻手,先遮了遮雙眼,接著是嘴巴,最後摸了摸耳朵。對於一般的旁觀者,這隻是一個疲憊男子的舉動,但是東尼立刻讀出這背後的嘲笑意味。
卡蘿聽見一輛車慢慢在身後停住,但是她沒有轉過頭去。犯罪現場封鎖線發出一陣沙沙聲響,然後李·惠特布萊德進入了她的視線,遞出用紙杯裝著的漢堡連鎖店咖啡。「我想你大概可以接受這種咖啡吧。」他說。
「而這些跟我有什麼關係?」文斯隨意地靠在螺旋向上的樓梯中心柱上。
「沒有,長官。」一個不知名的聲音回答道,「他們應該保持無線電靜音,除非監視過程中發生任何特別的狀況。」
「你說服了菲爾·馬歇爾。」她說,「他已經跟史都華教授聯絡了。她不是很高興半夜被吵醒,但是當馬歇爾說明了來龍去脈,她變得非常興奮。有一班從倫敦過來的火車九點鐘會抵達。她會搭那班車,而且帶著她最有名的傷口幻燈片一起過來。馬歇爾已經先派人到曼徹斯特大學拿芭芭拉·芬維科的手臂。如果看起來吻合,他們會將他起訴。」
「就是突然沒有信號。他說,『右邊第一扇門』,之後就一片寂靜。就我所知,他將了你一軍。」
他只需仰賴那個埋藏在石板下、看不見的藏匿處。唯一知道這個老舊地窖的是兩名建築工人,他雇請他們安裝那個精心設計的開關裝置。十二年前,人們依然相信隨時會有核威脅。因為只有地方人士覺得怪異,所以他想建造防空洞的流言已經平息。他確信這件事早已被遺忘了。
她的話讓他突然感到一陣暖流,「我一個人是沒有辦法達成任何事情的。當傑可·文斯面對陪審團的時候,一切都要多虧有你的參与。」
「不是說我不想再插手管這件事,東尼。」她哀怨地說,「只是如果我們不把案子提出去,我們會失去讓它成立的機會。」
凱露出最令人安心的笑容。「當我們為像文斯先生這樣的明星處理事情的時候,我們必須格外謹慎。躲在他房子里的小偷會比行動直接的竊賊危險得多。舉例說,如果有人跟蹤他,他們可能會躲起來直到他出現。所以我們必須非常慎重地看待這件事。」她撫上女人的手,「我們何不在外面等呢?」
「什麼意思?我才剛要上軌道就被你打斷了。」東尼抗議著。
東尼克制住想將內心歡騰形於色的衝動,故意帶著戰敗的頹喪神態舉步走下樓梯。雖然跟先前向克莉絲·狄凡所透露的計劃不甚相同,因為他無法確定自己能否成功應付這件難事,但是大體上他達成了所預計的事情。東尼心滿意足地緩步走過門廊,步出傑可·文斯的大門。
艾倫·布爾克利站在花灑下,如瀑布般落下的水幾乎是滾燙的。做決策的那個男人終於命令灌救塗裝工廠大火的消防人員可以退下,換由較小的一組人馬將火撲滅,並直接用肉眼在殘骸中尋找值得注意的東西。現在屍體已經被發現,沒有一個主管敢投機冒險。
她哼了一聲,「他還是喊著不法逮捕跟非法拘留。我已經寫好說明證詞了。」
東尼用手順了順頭髮並且抓住發尾,彷彿他正按捺自己的脾氣。「你看到在關鍵的時候,文斯開著自己的車,離開高速公路到利茲。這難道不會太過巧合了嗎?」
「有什麼關係呢?聽著,如果他從這裏把女孩子載到住處,有可能當地人曾見過他。才知道這麼一點東西,我們不能就這樣打道回府。」
東尼閉上眼,「我只希望他還是用著一樣的虎鉗。」
「裏面該死地發生了什麼事?」克莉絲質問道。
「如果我想認罪,我會去找神父。我想要面對面地跟你說,一旦我離開這裏,我會告你跟喬登總探長誹謗。」
「老大,我是李。」他的聲音聽起來比理應的更為嘹亮。即便像笛·恩蕭這樣有著負面性格的人也應該有權獲得多一點哀悼,尤其是曾與她親密共事的夥伴。
雙手深深插|進雨衣的口袋,拉起領子抵禦嚴寒的河口風,卡蘿·喬登冷漠地盯著還冒著煙、已成斷壁殘垣中的塗裝工廠。她已經守在這兒三個鐘頭了,但是她還沒準備離去。五名消防員,他們顯眼的黃色安全頭盔上滿是油膩的灰燼,在建築物周圍進進出出。在那座嘎吱出聲的骨架中,某處有幾個人正試著找出起火點。卡蘿開始相信,她不需要看見他們眼神所流露的跡象,便知道為什麼笛·恩蕭沒有響應總機室要她到火災現場的信息。
當克莉絲·狄凡談到挨家挨戶敲門訪談這件事情時,賽門與里昂勾勒出一個範圍——包括兩三條街的整潔小村莊。兩人都沒考慮到,為此區服務的火車站乃是介於卡萊爾與赫克瑟姆之間。除了構成五牆村本體的數間零星屋子,那兒還有田地、小農場、地處偏遠而現在住的是城市通勤族的農莊小屋、度假別墅與出乎意料地隱藏在窄狹溪谷深處的狹小國宅。結果他們只得在遊客中心買了一份全國地圖。
最後她決定:這是一場賭局,而且她不想為此負責。克莉絲的雙眼掃視機場,定睛在一棟小型塔台上。塔台從最遠的停機棚後方突出來。接著,她看見文斯與飛行員消失在飛機上。幾秒鐘后,飛機推進器嗒嗒地動了起來。「操他的。」克莉絲罵道,並且打下車子排檔。她沿著機場圓形護欄疾駛,正當小飛機滑行進入跑道時,她抵達了塔台。
「那正是我們試著要理清的事情,先生。」里昂說。
一聲警笛嗶嗶響起,文斯轉身看見那輛跟著他開下山坡的車子,停在大門正前方,擋住了對面的路。他完全被包圍住,進退不得。老天啊,他真希望那個婊子死了。另一名年輕男子下車,穿過碎石路。「你也是從倫敦都市警部來的嗎?」文斯問,強迫自己維持專業的誘人之姿。
「嗯?什麼事?」
「今晚一定很清閑,讓你們三個人出來查看這種事情。」尖酸的語氣顯示出當地警方的辦事能力通常沒能達到她嚴苛的標準。
她沉悶地說:「幹得好。」總比什麼都沒有好,但是還是不足以緩和內心的愧疚。不知怎麼的,當她跟東尼說他並沒有做錯什麼的時候,她就知道東尼也不會認為這是一場可以接受的交易。「把它帶回警局,李。」
「沒錯。我留在這兒確保塔台不會向目標通風報信。」
卡蘿克制不住伸出手握住他,「別胡說了,東尼。沒有人會基於她在課堂中所想到的東西而展開調查行動。」
「我從沒想到她會身陷險境。」他可憐地說。
「我有一點線索。」里昂說,「我找上其中一名火車警衛,他帶我到一間咖啡館。所有的司機跟警衛在休息時間會到那裡喝飲料、吃培根三明治。我跟這些傢伙坐在一塊兒,把照片拿給他們看。其中一個人十分肯定他在卡萊爾列車上看過她。他記得,因為女孩跟他再次確認火車抵達五牆村的時間,而且火車準時到達。」
賽門說:「看來文斯先生對於木工相當有興趣。」他朝著里昂擺了擺頭示意。
「凱嗎?我是東尼。你們在哪裡?」
「而那樣有什麼好處?」她將車窗搖下一英寸,彈凈煙灰。
他必須好好利用這個機會。要一陣子之後,他才能再次好好享受了。他的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如果他想從此無憂無慮,或許東尼·希爾需要得到一個比夏茲·波曼更針對他個人的教訓。傑可·文斯眺望整個都市,好奇希爾的生命中是否有一位重要的女人。明天早上他要記得問問妻子,看看希爾在與她共進晚餐時,是否有提到任何關於伴侶的事。
「需要好運的是你,你要跟華頓和麥考米克周旋呢。」東尼跟著卡蘿走到門廊上時她說。在門階上,卡蘿轉過身,情不自禁地將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夏茲的事情,你別太自責了。」她倚身在東尼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專註在好好教訓傑可這傢伙吧。」
「沒錯。」
這個話題顯然說對了。艾略特太太走到廚房,用手撫過光亮的實心木頭。「廚房是我家戴瑞克做的。文斯先生要這種不惜工本的裝潢。一切你可能想要的東西,一切全是最新最好的。」她指著壁櫥的門,「洗烘衣機、洗碗機、冰箱、冷凍庫,全都是隱藏式的。」
艾略特太太將他們驚訝的靜止不動誤解為懷疑。「就在我們腳下。」艾略特太太說,「我沒有胡說,孩子們。」
當她結束朗讀的時候,兩人都咧嘴而笑,「總之,當地警方抵達現場后,幫我重新逮捕了他。」
她同時也發現了傑可·文斯的藏匿處。在她敲門拜訪的住戶中,有一人為修屋頂工人。五年前,他為一間曾是小禮拜堂的屋子修換黑石板屋頂。她拐彎抹角地提到小屋,而且八卦地詢問關於傑可·文斯的事情,讓對方沒有產生一絲懷疑。當晚這名工人將只會在酒館里跟大家說,女警就跟其他女人一樣容易被擁有迷人笑容與大量銀行存款的響叮噹名字所影響。
「這真不是一個好主意。」賽門出聲抗議。十分鐘后,他敲響了他們遇到的第一間住所大門。那是一棟方正的大農舍,越過沼地與不到一英裡外的哈德良城牆相對。他不安地將重心從一隻腳上換到另一隻。
在東尼能做出回應前,門旁邊的牆上一顆綠色的燈開始閃爍。文斯大步走去,拿起一支話筒。「是誰?」他聆聽了一會兒,「你沒有必要進來,警探,希爾博士正要離開。」他掛上話筒,打量著東尼,「如何,希爾博士?我說得沒錯吧?或者我需要打電話給比狄凡警佐更能理性處理波曼探員遇害一事的警察們?」
「感謝老天還有一個稍微有點常識的人。」她諷刺地說,「她能鎮得住終極警探一號跟二號。」
「啊,好吧,算了。我們遲早會逮到他的。比起你女朋友的弟弟所粉飾過的錄像帶,我相信我的手下最後會找到更好的東西來呈給庭上的。」看著東尼一臉錯愕的表情,他無情地點點頭,「沒錯,我們完全曉得你跟喬登總探長的事兒。你真的以為在這一行里,我們不會互通有無嗎?」
東尼慢慢轉過身,看著文斯,「可是如果虎鉗與芭芭拉·芬維科骨頭上的傷痕相符,答案就很清楚了,不是嗎?連續殺人犯常常喜歡在所有謀殺事件中使用同樣的工具。不過,很難想象會有跟蹤狂跟在你身邊十二年,以殺戮為樂卻從沒出過差錯,你不覺得嗎?」
手機響起時,克莉絲·狄凡才離開紐卡索數公里。「是我,東尼。有任何好消息嗎?」
文斯的眼睛從東尼身上掃過,回到屏幕上,強化過的影像以慢動作放映著。觀者若清楚自己要找的是什麼人,就不難不注意到影片中的男子很像現實中正握著遙控器的男人。「哎呀。」文斯諷刺地說,「你以為有人會用這種明顯修過影像的東西來成立案子嗎?」
他在樓梯平台停下腳步,但是文斯無聲地指示他繼續爬上下一段階梯。當他們抵達頂樓平台時,文斯說:「右邊第一扇門。」一個四面三角錐形天窗讓此處明亮得令人驚訝。
笛·恩蕭早已經到了。
凱的笑容十分勉強:「如果下面真的有人,可能會很危險。」她知道,如果唐娜·杜爾被關在地下室里,即使對於像朵琳·艾略特這樣冷漠的人,發現那個女孩也會是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而且會成為她後半輩子的夢魘。「我們的工作就是保護人民,你知道的。如果我讓你被一個持刀的瘋子挾持,你覺得我的上司會作何感想呢?」
他若被捕,一切就前功盡棄了。他將永遠無法還清債務。莫琳永遠不會原諒他被捕。
一陣長長的靜默,「昨天晚上卡蘿失去了一名部屬。」
「乾杯。」傑可把手伸進口袋,從皮夾里拿出一張二十英鎊紙鈔,「讓我請你喝一杯吧。回頭見,凱斯。」
「那如果我們可以呢?」
「這種事遠遠不可能發生。」文斯靠在椅背上,眼神冷酷,笑容卑鄙,「就客觀事實考慮之後,這些不實指控是不會成立的。你有些什麼?那些修改過的照片跟間接證據。『這是傑可·文斯于夏茲·波曼死亡當晚,在利茲的M1公路上。』喔,是啊,那是因為我的第二個家在諾桑伯蘭,而M1公路是去那兒的最佳選擇。」他鏗鏘有力的聲音充溢著挖苦諷刺。
「我們剛好在附近。」凱說,「我們直接改道過來比派遣其他警察來得容易。再者,」她加上一抹吐露秘密的笑容,「尤其事情跟傑可·文斯這種人物有關的時候,嗯,我們會試著更賣力一點。」
東尼拿出筆記本,撕下一頁紙,並草草寫上一個名字與電話。他將紙條遞給卡蘿,「這是我們需要找的人。當我跟傑可那傢伙面談的時候,你能跟他們解釋一下嗎?」
他抬起頭,自她眼中看見同情。他悔恨地點點頭,「如果我們不想被指控跟夏茲一樣瘋狂的話,現在我們得讓一切變成正式的行動。」
「我盡量。還有,克莉絲,謝了。」東尼結束電話,繼續不假思索、機械地開著車。嗯,兩個半鐘頭到三個鐘頭之間嗎?而且他必須想辦法抵達五牆村,不管是坐計程車還是租車,但是這兩種辦法在星期天晚上十點都不容易行得通。即使如此,東尼知道克莉絲說得沒錯,自己是不可能趕在文斯之前抵達他的小屋。
不過這樣還不夠。三名資淺的警官,都不屬於當地警方,都沒有擔任行動指揮的經驗。他們會拿不定主意,不知道何時或應不應該盤問文斯,不曉得何時該退、何時該進。他們都沒有具備面對這種情況所需要的能力。只有一個人能在時間內趕到那兒,並控制住里昂、賽門與凱。
東尼聽到一陣不清楚的對話聲,然後克莉絲對著電話說:「他說他們開的是阿茲特克型飛機,也就是說飛行時間大約兩個半鐘頭到三個鐘頭。你不可能趕得上的。」
「你來不及趕到那裡,對吧?」
「我會需要你的幫忙,克莉絲。你願意即刻抽身回倫敦嗎https://read.99csw.com?」
傑可裝作看起來像不由自主地退後的樣子,並且用雙手捂住臉,確保警察不會看見絲毫他如釋重負的樣子。她死了,感謝主,死了的女人永遠不能開口作證。傑可讓臉上掠過擔心的焦慮,然後抬起眼睛,「那真是太恐怖了。死亡事件?在這裏?但是誰……怎麼會?這是我家。除了我以外,不會有人來這裏。怎麼會有人死在這裏呢?」
「問他飛機多久後會抵達紐卡索。」
「目前我們還不能判斷,先生。」
「你們擅自闖入了?」
「那如果她不在那兒呢?我們不可能到處打聽、搜尋,而不引起當地人的注意,甚至也許會有人直接打電話跟文斯說。然後我們就全盤搞砸了。到目前,他還不確定有誰盯上他了。他只曉得我在打聽一些事。那是我們唯一的優勢。我們必須與他正面交鋒,直接對質。」
「我正打算一個人獨享這個樂趣呢。」
這一次,他在文斯自信的面具上看見一閃而過的不確定。「完全是胡扯。只是強詞奪理罷了。即使你取得了開棺驗屍的許可,也沒有檢察官會敦促一個決定於骨頭上痕迹的案子,而且這根骨頭在地底下埋了十二年了。」
「你不能將他們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夏茲是個警察,她應該要考慮風險。她沒有必要像那樣涉入。所以即使你曾經試著阻止她,她或許也不會在乎。別想了,東尼。」
他無法清除鼻腔里的氣味、口裡的味道。他知道那只是想象。塗裝工廠的化學物品能蓋過任何焦屍味,但是它依舊再真實不過了。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是現在他知道她聞起來如何、嘗起來如何。
「進來啊,隨意一點。就當我們沒在講話。」卡蘿語帶諷刺地嘀咕著。
布爾克利從她身上退開,像胎兒一般蜷縮在地上。他自喉嚨發出一聲低泣。他做了什麼事啊?答案他心知肚明,但是他必須在腦中不斷重複這個問題。他搖晃著跪在地上,垂著頭像一隻失寵的小狗。他不能把她留在這兒。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她。他得把她移到別處才行。
李看起來一臉不老實。「我不知道。」他含糊地說,「應該在某個無線電波死角吧。」
「你們為什麼需要找到那間避難室?」她問,「你們不是說有人闖空門嗎?他們不會在下面的。」
兩名探員再度交換了眼色。這一次,主要信息是放棄。「在港務長俱樂部。」打字的那個人說。
麥考米克用肩膀頂開門,走進房間。「是這樣嗎?對此你有什麼想說的,柯林?」
賽門撅起嘴,他再也忍不住了。「別裝得你好像不知道似的。」滿是怒意的藐視讓他的聲音變得低沉,「你以為我們腦袋燒壞了嗎?」他轉過身去,雙手緊握成拳。
克莉絲起先以為是設備出了問題——線路鬆脫、電池移位。當她火速查看一切能檢查的地方時,恐怖的幾秒時間飛逝。雖然對講機什麼聲音都沒有傳來,但是錄音機的轉軸還在轉動。她抓著額頭,試著釐清發生什麼事了。可以肯定的是,沒有打鬥聲,沒有跡象顯示發報器被發現。甚至有可能是東尼將機器關掉了,例如他發現所處環境會造成電磁波反饋而讓自己泄底。文斯曾說到一間特別的放映室,這種地方正好可能放有對電磁波敏感的設備。
但是文斯依舊沒有動作,反倒是她得做最後關頭的挽救——猛踩油門好維持自己能看得到賓士的尾燈。她很快就跟上了文斯,因為他的車速只比限速高一點,像個顯然不想因為超速而被攔下來的人。她抓起電話,按下回撥鍵,打電話給東尼。
「我指望他會。從他的行程看來,一直到明天下午三點的會議之前,他都沒事。至於在那之後的一個星期,看起來行程相當緊湊。所以他一定得現在出發處理這事。」
「你一直跟我說,你要的是證據,而非猜測。」東尼用僅存的一絲意志力系住自己的沉著,「我鄭重聲明,從以前到現在,喬登總探長從來不是我的女友。而我提出文斯是兇手的論點並非僅僅依賴錄像帶為證。我真的不是在班門弄斧,但是你至少看看我寫的分析報告。裏面有十足的證據。」
發現虎鉗讓搜尋行動添了一樁新的急事。凱敏銳地察覺,這一切在朵琳·艾略特的眼中看來一定十分怪異,因此急著試圖用對話分散她的注意力。「他們把這棟建築改建得非常漂亮。」凱爽朗地說。
一想到那個屍體,布爾克利從頭到腳打了一個冷戰。儘管衝著冒煙的熱水,他的牙齒還是不由自主地咯咯作響。他不要再想那個屍體了。正常,他必須表現得一切正常。但是什麼是正常?通常當發生了致命火災,他的行為舉止是什麼樣子?他會對莫琳說些什麼?事發后的晚上,他會喝多少啤酒?他的夥伴們在他臉上會看見什麼?
不管怎麼樣,她都得死。因為如果她還活著,便有可能讓他陷入致命的危險之中。他早該在殺死波曼的那天晚上解決她的,但是他害怕他的行動會遭到檢視,而且會仔細得令他不安。再者,當時他已經精疲力竭,無法確定能否將事情處理得宜。
東尼意識到,不管他是如何搜集的,文斯的內部消息可能會變成他自身的優勢。如此一來,情況真的會如他向克莉絲概述的那樣演進。「你的消息很靈光。」東尼試著讓自己聽起來很不情願,「但是我向你保證,雖然我與警方各自行動,但是我會將所發現的證據在適當的時機交在他們手中。」這句話布下他是單打獨鬥的概念。
卡蘿看看他寫下的東西,疲憊的雙眼燃起理解的光芒。「沒問題。」她握了握他的手,「祝你好運。」
他們啪地翻開警察證,然後同時闔上。男子一時間感到困惑,然後再度露出怒顏。「我是諾桑比亞警局的麥克尼爾探員。」賽門倉促含糊地說,「我們接獲報案說,文斯先生的住所有人闖入。我們無法進入屋內察看,不曉得你是否知道那兒有沒有鑰匙保管員呢?」
「對,她的縱火犯。她非常自責,因為她覺得自己參与此事導致玩忽職守。她只是碰巧估量錯了,但是今天她是不可能放下在賽福德的工作不管的。」
門開了一道小縫,賽門與卡蘿再度出現。女人的表情嚴峻,男人則看起來有一點作嘔,文斯想著,天啊,那婊子不應該死得如此漂亮,真是便宜她了。「探長,何時才會有人告訴我這裏發生什麼事?」
貝克漢闔上資料夾,一躍起身。他匆匆忙忙離去時,帶著歉意與她擦身而過。「我會在我的辦公室。」卡蘿對留下的探員咆哮道。她試著一把甩上門,但是門鉸鏈卻拴得太緊。
「他們只是在確認沒有明顯遺失什麼東西,還有確認沒有人躲藏在這裏。」賽門此時已經放棄察看地毯,開始向工作台走去。凱看見當他走近時,背脊為之一震。賽門的腳步幾乎變成躡手躡腳的來回走動,並且撇過頭研究某樣吸引了他注意力的東西。然後他轉過身面對兩位女士,凱看見賽門眼裡散發出有所發現的光芒。
「史崔克萊?」文斯一時間感到困惑。幾年前他曾對某個來自倫敦的女孩下手,但是他從未誘拐過從蘇格蘭來的人。他討厭那裡的口音,讓他想起吉米·林登,以及過去那些事情對他的意義。所以,如果有警察是從蘇格蘭來的,那麼他們一定不是在找那個女孩。沒事的,傑可對自己說,他可以從這件事情上脫身。
卡蘿站在門口,緊握的雙拳垂在大腿旁,望著辦公室內部。消息已經先傳回來了,裏面的兩名探員顯然對此感到沮喪,一個正打著筆記,另一個則陰鬱地埋首於一疊文書工作。兩人都只側眼快速一瞥注意到她的出現。
「夏茲就是這樣死的。」克莉絲說。提及她的名字時,悲愴像回馬槍一般讓身體為之一震。如果她能忽視在自己的生命中,夏茲存在時所帶來的光明與她缺席后造成的黑暗,她就能以一個十足的假象——正常、開朗的克莉絲·狄凡——擺脫這種情況。但是每當夏茲的名字被提起,總是讓她頓時無法呼吸。她猜想她並非唯一一個為心理反應所苦的人。這或許能解釋為什麼大家幾乎不會直接談及夏茲。
「什麼?」東尼憤怒地驚呼。
「核子避難所?」凱無力地問。賽門與里昂一動也不動地定格在原地,像是蓄勢待發的獵狗。
當三人再次碰頭時,她又多了一些零碎的信息。文斯十幾年前買下這個地方,也許是意外後半年左右。原先的建築真的可說只是四面牆與一個屋頂而已,而他花了一大筆錢進行改建。當他跟米琪結婚時,當地人原先以為他們會把這個屋子當做周末別墅,不過他卻比較像是把這兒當做休養處,一個便於他在紐卡索醫院做義工的據點。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他選擇了這個區域。就大家所知,他在這兒沒有任何親戚與熟人。
「希爾博士同意跟你談話。」馬歇爾插話道,「我們會對這場談話錄音。現在,就讓你們獨處了。」
東尼用背脊往牆壁一頂,跨了兩大步越過房間,用拳頭頂著桌面,把臉湊近文斯的個人領域。不由自主地,電視明星像烏龜退回殼裡一般,將脖子一縮。「你或許說得對。」東尼說,「我們非常有可能無法以殺害夏茲·波曼或唐娜·杜爾的名義將你定罪。但是我告訴你,傑可,你不會永遠這麼厲害。我們會因芭芭拉·芬維科而將你繩之以法。」
他自雙唇間發出長長的呻|吟。他強迫自己觸碰那個在想象中早已感覺死亡而冰冷的屍體。不知怎的,他以消防員一貫的扛姿將女人的屍體拖上肩膀,步履蹣跚地穿過門,回到火源處。他越過現在已散發刺鼻煙味的引信,繼續走到層層貨架旁,貨架上擺滿一箱箱等待裝上貨車的油漆。此處的火會燒得很旺,不會留下什麼鑒識人員可用的東西,也絕對不會留下任何能將他與她牽上關聯的東西。他將四肢癱軟的屍體放在地上。
「而我可以?」
東尼抬起頭,直視一雙彷彿來自火星而毫無人性的眼睛,「你殺了夏茲·波曼。你殺了唐娜·杜爾。」
東尼步履維艱地走下文斯的車道,低著頭,文斯甩上門的聲音依舊在耳邊回蕩。他抬起眼看見克莉絲焦急的表情,隨即對她明顯地眨眨眼。不過他繼續維持一副沮喪的樣子,直到出了電子柵門,回到馬路上,並且藉由高高的圍籬躲避從屋子探出來的視線。
傳統做法對他們而言已經不可行。現在,是該拋掉一切規定的時候了。他曾經這麼做過,而且救了自己一命。這一次,也可能因此救了別人的命。
「什麼,她從來沒來過這裏?」凱試著著讓自己聽起來像第一次知道這個消息。她將一半的注意力放在賽門與里昂那邊,但是依然留意著艾略特太太的反應。「我們正在想,不知還有誰會有鑰匙呢?基於安全理由……」凱看見老婦人的臉越發像石板一般冷酷,趕緊補上一句。
半個鐘頭后,他們拿到了進入傑可·文斯臨時住所的鑰匙。不幸的是,朵琳·艾略特太太坐在凱的乘客座上與他們一同前往,決心要確保笨手笨腳的警察不會傷了傑可的寶貝住所。為了那個老女人著想,凱只能希望他們不會在傑可·文斯沉重的木門後方,發現她所害怕的事情。
馬歇爾畏縮地一震,「以我的立場而言,其實我們會有很大的損失。老實講,我需要能起訴文斯的證據,否則我要他今天就離開這裏。根據你目前提供給我的資料,我還不能詢問地方法官我是否能拘押傑可·文斯。」
困惑的東尼盯著眼前高速公路上流動的燈光說:「喔,該死,飛機?我想你現在不方便說話吧?」
「當史都華教授搬家到倫敦的時候,她留下了那隻手臂。過去十二年來,芭芭拉·芬維科的手臂完好地保存在曼徹斯特大學的解剖學系裡。」東尼溫柔地笑著,「一個無法否認的鐵證將你與一個使用在謀殺被害人身上的工具牽扯在一起。一時間,原先只是間接的東西就看起來很不一樣了,你不覺得嗎?」
東尼點點頭,然後跟著馬歇爾步上走廊。「當然,我們會錄音。」馬歇爾說,「我們在這件事情上不能有任何差錯。他已經提到要對喬登總探長提出告訴了。」他在偵訊室前停下腳步,並打開門。他朝角落的制服警察點點頭,後者便離去。
「如果他對笛也這樣說,為什麼她還會用無線電呼叫支持?」卡蘿詢問道。
傑可開始對自己的說話主題感到興奮,他笑得更開懷,肢體也顯得更放鬆。「我在禮拜堂的地下室蓋了一個核子避難所,這同樣也是眾所周知的事。這在現今國際情勢緩和的情況下,說起來頗難為情的,但是我還可以忍受。」文斯繼續說道,現在他俯身向前,義肢舉放在桌上,另一隻手臂則垂掛在椅背上,「而且也別忘了我那遭眾人怨恨的前未婚妻,就像你先前點出的,她與這些可憐的失蹤女孩長得十分相像。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對我十分著迷,難道你不會認為殺死具有那種形象的人,算是幫了我的忙嗎?」他咧嘴而笑,無疑地顯露勝利之情。
一輛車駛近並在賽門的車子後方停下。這名從車裡出來的女子,在文斯看來並不像援兵。她的年紀不超過三十歲,即使身穿過大的雨衣,也無疑看得出她很漂亮。身材苗條,而且頂著一頭濃密蓬鬆的金髮。「晚安,各位。」她輕快地說,「文斯先生,我是卡蘿·喬登總探長。請恕我失陪,讓我跟我的同事商談一下。里昂,你能陪著文斯先生一會兒嗎?我想進去看一下。賽門,借一步說話,行嗎?」
男子說:「喔。」然後當著他們的面把門用力關上。
「如果米琪或貝齊在家,在我有機會開口說任何一個字之前,他該死地一定會設法不讓我出現在她們面前。如果她們在場,對我而言比較安全,因為我比較可能可以全身而退。」
麥考米克拾起桌上的數據夾並且快速翻閱。「我不會稱心理側寫報告為證據的。謠言、諷刺、忌妒之人存心報復,那才是你賴以為證的東西。」
她反手掛上電話,發現約翰·布蘭登站在門口。她消沉地準備站起身,但是他示意她維持原姿,然後彎起膝蓋,坐進不舒適的訪客椅。「真是不幸。」他說。
「很好。」布蘭登站起身,「一旦你對昨晚發生什麼事有清楚的想法了,我們再談。」他的眼裡掠過一絲笑意,「你沒有錯,卡蘿。你不可能全天二十四小時值班的。」
「你殺了夏茲·波曼。」東尼說,「你殺了很多女孩,但是你殺死夏茲·波曼,你絕對不可能就此開脫。你可以隨你意地撕毀我的報告,但是我們一定會逮到你。」
他若被捕,一切就前功盡棄了。他將永遠無法還清債務。莫琳永遠不會原諒他被捕。
他抬起膝蓋壓住她的下腹部,俯身壓得她無法呼吸。他用前臂扼住她的喉嚨,把她釘在地上。當她吐出舌頭迫切地想呼吸時,他用另一手抓住她的頭髮,把她的頭頂著前臂往前使勁一拉。與其說聽到,不如說是感覺有東西斷裂了。突然間,她癱軟下來。打鬥結束。
「不過我們可以去五牆村啊。」里昂說。
每當布爾克利任憑自己籠罩在債台高築的陰影下時,他的心裏便產生亂七八糟的擔憂與逐漸將自己吞噬的恐懼。他搖搖頭,將這一切拋至腦後。除非十分專心,否則他將無法進行這件事,只要他想到自己所積欠的金額,腦袋便一陣發昏,無法想出怎麼可能以別的方式成功地全身而退。他不斷告訴自己,他所做的事情是唯一能讓自己活下去的方式。在布爾克利出現前,死去的那名流浪漢早已放棄求生的掙扎了。所以現在他必須阻止一切會令自己分心的事,專註在得到正確的結果而且不被逮到。
「你可以告訴他們凱在路上了。今天早上我從利茲總部回去的時候,她正在等我。我會打電話請她前往五牆村火車站。她可以在那裡跟賽門和里昂碰頭。」
「好吧,如果有馬達,就一定有開關。」里昂低聲咕噥著,「賽門,你從門的右邊開始找;凱,你從左邊;我去找寢間。」兩個男人移動腳步,開始啪嗒啪嗒地試著所有開關,不過艾略特太太捉住凱的袖子,阻止了她。
卡蘿突然轉身上樓,任憑李在身後跟著。這一次,當她用肩膀頂開小隊辦公室的門時,湯米·泰勒一躍起身。「老大。」他開口說道。
「卡蘿如何?」
凱一抵達五牆村,他們便各自分配了區域,並約定傍晚回到車站集合。這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但是凱的成果比其他人來得成功。比起男警,人們總是比較樂意跟出現在家門前的女警說話。到了傍晚,她找到兩個可能見過唐娜·杜爾的人。他們都指出是在平時回家的火車上看到她,但是均無法確定目擊日期。
不過他得儘快處理掉這一個吉莉。她的存在讓他擔憂,就像皮帶下方不斷發癢的跳蚤咬痕。但是自從夏茲·波曼死後,當警方還在四處查探之時,他並不想做出任何不恰當的舉動。未經事先安排跑一趟諾桑伯蘭會引人懷疑。先前匆匆的造訪,時間並不足以妥善處理那個婊子。而且還要考慮到東尼·希爾的介入。這個男人真的掌握了一些什麼,或是他只是企圖讓他慌了手腳而真的做出讓自己身份曝光的事?
「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凱也同意。
里昂聳聳肩,點燃一根煙。「你告訴我啊。」他不甚在意地說,「喔,天啊。」他說,望向文斯身後,「看來援兵到了。」
艾略特太太解釋:「他為醫院里的小孩做木頭玩具。」她驕傲得好像文斯是自己的兒子,「他對那些小孩的關心無微不至。先別說喬治勳章,他們應該頒一個獎牌給他,感謝他為那些生命垂危的人所付出的時間跟精神。他給大家帶來的安慰是無法衡量的。」
「我帶證據來給你們,說明你們該調查殺死夏茲·波曼兇手的理由。」東尼的語氣現在已經顯得厭倦,「只是華頓先生似乎無法了解當中的重要性。」
「警局也沒有新狀況。」李說,雙手遮著嘴,點燃一支煙,「我到她家繞了繞,只是去確認一下,比如她還沒下班回家之類的,但是我看不出來。卧室的窗帘依舊關著,所以或許她戴著耳塞,倒頭就睡了?」如同所有的警察,雖然有著職業病一般的悲觀,但是當他們有可能要為某個同事舉行警察葬禮的時候,消極的想法總是會被一線希望所調和。
「呃,我們會有觀光客跟健行的人,不過多數是來這裏看城牆的。他們不會逗留太久。」
文斯開車九*九*藏*書進入他的住宅,胃部因恐懼而發寒、緊縮,他的精神為之集中。當車子逐漸停下,他跳了出來。憤怒的屋子主人一步步走向前,與站在門口的年輕黑人男子對峙。「該死的發生什麼事?」傑可質問。
她抬眼看著他憐憫的表情。失去名義上屬於自己責任的人,他曉得那種感覺是什麼。她希望他能告訴她,要多久她才能再次面對鏡中的自己。「我能看看她嗎?」
他頹然倒在淋浴間的地板上,淚水無聲地從雙眼流下來。感謝老天,不像當年受訓時他們所用的公共淋浴室,新的消防局裡能有這樣的隱私。在現在這樣的淋浴間里,沒有人會看到他流淚。
卡蘿不打算讓他說話,所以只是提高了聲音,繼續講著:「等內部正式調查的時候,你可以隨你的意針對無線電死角的事情胡說八道。到那時,我會有柯克蘭酒館里所有酒鬼的證詞。我要讓你混不下去,泰勒。在你正式從這個團隊里被開除之前,你被停職了。現在,滾出我的辦公室,離我的部屬遠一點。」
里昂挑起一邊眉毛,「老實說,先生,我認為那是你現在最不需要擔心的事。」
她趕緊衝進去,嚇到坐在計算機旁、航線桌前的男人。克莉絲將警察證伸到他面前。「在跑道上的那架飛機,有提出飛行計劃嗎?」
「有可能,有可能,如果你裝上藍色警燈的話。我不能要求你這樣做,但是——」
文斯不禁沾沾自喜。「這些是用錢所能買到最好的設備。那麼,你想要我看些什麼呢?」
「但是,唯一有這裏鑰匙的人是艾略特太太。沙丘農舍的朵琳·艾略特。不是……不是她嗎?」
「可以拜託一下嗎?」文斯指著煙蒂說,「這是我的房子,我的門階。只因為有人在裏面死了,並不代表警方也可以任意破壞這個地方。」
「證人?」
東尼站直身子,開始漫步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彷彿這兒是公園。「十二年前,當你殺死芭芭拉·芬維科的時候,留下很多鑒識技術無法處理的東西。舉例來說,工具痕。當年他們做的對比相當粗糙,但是今日有了掃描式電子顯微鏡與背向散射電子顯微鏡。別問我他們是怎麼做的,但是他們能比對傷口與工具,然後判別兩者是否吻合。接下來的幾天,他們將比對唐娜·杜爾受傷的手臂與你房子里的虎鉗。」他看了一眼手錶,「幸運的話,法醫現在正在路上。伊麗莎白·史都華教授,我不曉得你有沒有聽過她,但是她在法醫人類學與病理學界有相當大的名聲。如果要在你的虎鉗與唐娜的傷口中找到吻合的工具痕,史都華教授絕對做得到。我知道那不能意指你就是兇手——如果我們接受你剛剛編造的那些說詞的話。」
「那不是有意的。」卡蘿冷淡地說。
卡蘿走向前,將一隻手放在賽門的手臂上。「你處理得很好,賽門。除非誰有更好的主意,我想該是報警的時候了。」
「那麼五牆村有什麼東西讓她想跑去那兒呢?」
艾倫·布爾克利下車去關車庫的門,注意到他的氣息在夜晚的空氣中噴成一陣陣白煙。真的是嚴寒刺骨。冬季真的發威了。有一個無須走太多路的目標也好。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手指凍僵而笨手笨腳地進行工作。不過沒有什麼比一場大火更能讓人打從心底暖和起來了,他帶著諷刺的笑容想著,一邊轉動引擎,讓暖氣吹送出溫暖的火紅色預兆。
小禮拜堂是為一群為數不多,但是熱情虔誠的會眾所搭蓋的。簡單,可是比例十分完美,凱站在門廊上想著。起居空間的改建很有品味,保有通風的感覺。文斯挑選的傢具擺設,線條幹凈利落,唯一的裝飾是一系列鋪在地上、色彩鮮艷的波斯地毯。單人房裡有料理台、一小塊用餐空間與客廳;客廳里有一對沙發擺在低矮石板桌的兩個角落。房間另一頭建了一個架高的寢間;寢室下方的東西看起來像一張掛滿工具的工作台。凱看著賽門與里昂在房間里四處走動,表面上找尋虛構入侵者的跡象,她感覺胃部興奮地一陣緊縮。
「東尼叫我們不準靠近。」賽門反對道。
「關於起訴他的事情怎麼樣呢?」
他蹙著眉,看了她良久。他想到傑可·文斯在醫院所火化的那些屍體。他想到傑可·文斯花了無數時間坐在醫院,守著垂死之人。他想到夏茲·波曼原本能有所成就,但如今卻成了永遠的遺憾。他想到那些未來依舊會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死亡。然後他想到,救贖乃是透過友誼而非藉由工作才能得到。東尼的臉一掃陰霾,然後他微笑著說:「你知道嗎,我想你可能說得沒錯。」
「行。」里昂熱血澎湃地說。
里昂看著克莉絲,她聳聳肩,「我只是猜測,但是我會說,或許是某個靠近傑可·文斯在鄉間住所的地方。而且——不需要我提醒你們——我們不應該靠近那裡。」
「恐怕我必須請你在外面等待,先生。」里昂謙恭地說。
「那麼手臂呢?那是不能修改的。傑可·文斯的右手是義肢。加油的那名男子根本沒有使用到右手。這是非常顯而易見的。」東尼堅持道。
里昂與賽門對於她的信息感到十分興奮。除了幾個人沒有把握地可能見過唐娜·杜爾,他們沒能提供更多成果。一個人在車站停車場看見她正上了一輛車,可是目擊者不記得日期、時間,或是車輛種類。「『目擊者』跟『非常愚蠢』聽起來很相近,這不是巧合。」里昂說,「這些狗屁對我們一點幫助都沒有。我們直接殺去文斯的屋子吧。」
「為了我們兩個好,我希望你能證實這一點。」卡蘿看著他眼中因後悔而流露的溫暖,因此知道這句話不是威脅。
避開東尼的眼神,他說:「這什麼也證明不了。好吧,有人從倫敦開了夏茲·波曼的車。在那個偽裝背後的可能是任何人。你幾乎無法看到那個人的臉,而這些計算機強化照片……我不信任這些東西,陪審團則更糟。等到該死的辯護律師一說完話,他們就會認為所有從計算機上取得的東西都被修改成我們想要的樣子。」
「不好。老實說,我會因為有任何人際互動而深深感激。我覺得自己像一個麻風病患,被警局的人拋棄在外,因為他們認為我要為笛·恩蕭的死負起部分責任。我也不能見約翰·布蘭登,因為將必須進行調查,而他不能介入影響。我甚至也不能參与艾倫·布爾克利的訊問,以免我基於個人理由危害了偵訊。而且我得跟你說,向笛的父母告知她的死訊讓我覺得古希臘處理噩耗的方式,對於傳話者有時候一定是一種解脫。」
「笛的消息傳來,他就離開了。」另一個人說。
里昂爬起來站直身子,朝文斯的胸口一推。「你知道什麼事情真的會讓我開心嗎?就是你試著逃走。那會讓我該死地欣喜若狂,因為如此一來我就有理由在你這個人渣身上踢出五顏六色。」他再次推了他的胸膛,「來啊,你來啊。來啊,再來一次啊。」
窗戶讓東尼的心為之一沉——雖然窗戶是透光的,但是顯然覆蓋了某種外層。如果東尼留意周遭環境如同他留意文斯一般,他將會注意到早期官方在政府建築物里進行一些不想為外人知的事情時,所會採取的預防措施。窗戶上的覆蓋物讓無線電波無法穿透,防止電子竊聽,再加上牆上的隔音板,保證讓這個房間實際上與外界完全隔離。他可以盡情叫喊。克莉絲·狄凡將永遠不可能聽見他的聲音。
「其實,我要找的不是米琪。我是來和你談談夏茲·波曼的。」東尼試著顯露拘謹與尷尬的樣子。
「為什麼?」
「該死,該死,該死。」克莉絲低吼。沒有別的辦法了。她或許會讓東尼的計劃功虧一簣,但是也好過讓他像這樣命在旦夕。克莉絲跳下車,跑上通往文斯公寓的路。
「不只是這樣。」東尼溫和地說,「繼續看。我喜歡你回到利茲善後的鏡頭。」
探照燈照亮了私人機場。克莉絲將車子停在一小塊狹長的柏油碎石地上,看見十幾架小飛機停放在四座飛機棚前面。她望見文斯的兩束車頭燈燈光劃過周邊的黑暗,然後隨著他駛近其中一架飛機,車子的燈光逐漸被亮白的機場光線所吞噬。一個男人從駕駛艙跳出來並揮揮手。文斯下了車,朝飛機走去,拍拍駕駛的肩膀,跟他問好。
艾略特太太站在地下避難室的入口處所說的話顯得相當含糊不清,「就在石板下面的某個地方。他請了幾個紐卡索的年輕人到這兒來裝的,所以光用眼睛看是找不到的。」
文斯說:「坐啊。」
「我們能領到這份薪水的理由就是因為我們總是身處危險之中。」卡蘿厲聲說道,「現在立刻從我眼前消失,你最好祈禱不會被複職,因為當你著火時,東約克郡里沒有一個警察會願意往你身上撒尿滅火。」
「我們應該先打電話給東尼。」賽門頑固地說。
他轉進高大的倉庫間、通往園區深處的窄小通道,緩慢而小心翼翼地行駛到通往汽車修護廠的支路。他將引擎熄火,關掉車燈,然後檢查工具包里是否有東西自口袋掉落。一應俱全:繩子、散發汽油味的銅製打火機、一盒內有十七支的香煙、折角的紙板火柴、昨天的晚報、七刃瑞士小刀和一團沾了油的手帕。他探身從前座置物箱拿出體積雖小卻十分明亮的手電筒。閉上眼,深呼吸三次,他準備好了。
「我們認為那是竊賊。」賽門說,試著壓抑憤怒的情緒,與這個殺死夏茲,還試著裝作自己與地窖中的腐爛慘狀無關的男人面對面。
「那裡不只是一間酒吧,應該說是一間俱樂部,長官。原先是為了商船上的水手而開的。那邊可以用餐,或者只是去看個報紙、喝杯咖啡。」卡蘿轉身欲離去,打字的那名探員趕緊繼續說道,「長官,你不能去那裡。」
克莉絲·狄凡和善地問:「你對素食酒館有意見嗎?」
「如果我們運氣好一點,他應該會像上了發條的老鼠,直接沖往他的虐殺之地。警方一直認為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所以我永遠無法以此說服他們申請搜索令,但是文斯需要確認沒有東西會將自己牽連進來。」
「不。」賽門說,「我是從史崔克萊來的。」
凱與賽門交換了一下眼色。兩人都不想違背東尼的命令。可是同樣地,追捕犯人的榮耀影響他們太深,讓他們無法忍受當一名年輕女子在命若懸絲的同時自己卻干坐一旁。「好吧。」凱說,「但是我們只能四處看看。行嗎?」
里昂已經與賽門一同站在工具台旁邊。「這兒有一些工具還真不是開玩笑的。」他說,「老天啊,這些鑿子利得跟刀刃一樣。」他的表情嚴峻而猙獰,「你快來看看這個台鉗,凱。我從沒見過像這樣的東西。」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問?」
布蘭登說:「我很訝異她在外行動竟然沒有人支持。」無須看見他臉上露出的責備神情,光聽這句話就已足夠。
然而,她還是得死。不是今晚。明天一大早他要錄像,所以不管多麼擔憂,他還是需要睡眠。但是在一兩天內,他便可以徹夜悄悄溜去瞧瞧那個女孩。
「五牆村在哪裡?」賽門問。
「我的手沒有沾過血,所以我永遠無法理解你的感受。笛·恩蕭的死改變了這一點。而我們兩人都救不了唐娜的這個事實——」
「有人剛剛才跟你大大地攤牌了,你反倒聽起來相當開心啊。」克莉絲說,「我原本以為,他應該要麼改變態度,把一切事情和盤托出;要麼就是試著打敗你。」
他的目標是位於市鎮邊緣小型工業區深處的一間專業塗裝工廠。這是他頭一次可以無須從選定的停車處走路過去,因為目標旁邊的建築是一間汽車車體修理製造廠。總是會有五、六輛處於不同重新烤漆或修復程度的事故車停在外頭,多一輛車並不會變得引人注目。他恰巧知道一件事,受雇巡邏這個工業區的警衛從不曾在兩點至三點半之間出現。布爾克利觀察他已久,知道這個傢伙是貪婪老闆們的受害者。他有太多廠房需要看守,所以沒有足夠的時間好好一一巡視。
「我跟啊。」她疲憊地說,「計劃是什麼?」
卡蘿閱讀東尼報告所需的時間,比他閱覽她所帶來的照片與錄像帶的時間還來得長,不過他不介意。他不斷回放帶子,和翻閱標有日期的照片,他的嘴唇掛著一絲微笑,眼裡燃起熊熊的火焰。終於,卡蘿讀到了末了。他們都有著心照不宣的眼神,讓彼此知道他們的推測是對的,而且現在他們能提出一個不會再被忽視的案子。「幹得好,博士。」卡蘿說。
「是傑可·文斯。」東尼堅稱,「他把她的車開回利茲,然後設法回到倫敦,之後再次北上,想必將夏茲關在後車廂。」
「老天啊!」卡蘿勃然大怒,「但願我們不會打擾到當地顧客啊。好吧,貝克漢,停下你手邊的工作,到港務長俱樂部去。我要你跟泰勒探員半個鐘頭內回到這裏,否則除了他的警察證,我會連你的證件一起收走,你明白了嗎?」
「不準?我的意思是,好的,你說的算,警官,不準用無線電通知。」
東尼雙手叉胸,好像這麼做能抑制住他內心黑暗的憤怒似的。「為什麼你們不能認真看待這件事呢?」
他退出房間,文斯揮手示意東尼坐下。東尼搖搖頭,雙手叉胸地靠牆站著。「你找我想說什麼?」東尼問,「認罪嗎?」
「你會這麼感覺是因為發生笛·恩蕭的事。」東尼說,將手放在她的手臂上。
朦朧的鈉光燈與霓虹燈之上,是一片晴朗的星空。在位於荷蘭公園的公寓頂樓,傑可·文斯放眼眺望倫敦的夜景,並想象著諾桑伯蘭的星空。有一件尚未完成的事,唯一可能揭開並剝去他保護色的事。唐娜·杜爾的死期到了。
「我們繼續說話是浪費時間。」電話瞬間斷了線。
布爾克利將手伸進工業廢料車與工廠的牆面間,手指抓住事前收在那兒的袋子。這一次,他最好的潛入方式是從辦公室的窗戶取道。他並不擔心任何剛好從支道上走過或開車經過的人會一覽無餘。這裏的廠房都沒有夜間營運,保安人員在一個鐘頭內還不會出現,塗裝工廠是七英尺高的圍牆前的最後一棟建築。沒有人會走捷徑到這兒來。
「聽起來她目前手上的鳥事比任何人都還多。好吧,別考慮卡蘿了。」
泰勒退出辦公室,小心翼翼地關上門。「現在覺得比較好嗎?」卡蘿低聲自言自語,「是你說你不會推諉責任的。」她的頭垂沒在雙手掌心裏。她知道任何調查都不會將罪過歸咎在她身上。但是這並不會讓她不再覺得自己的手跟泰勒一樣沾滿了笛·恩蕭的血。而一旦屍體身份正式確認,她將必須向笛的父母告知死訊。
東尼站起身,「我不會善罷甘休的。」
文斯的眉毛一挑,靈活的藍眼睛充滿戲弄的意味,一如在電視上所見的那樣。「我聽說你在調查行動中的處境與以往完全不同啊。」他和善地說,「你不是問問題的那一方,而是回答問題的人。」
「她也可能基於各種理由說謊騙你啊。」麥考米克輕蔑地說,報告唰地被丟回桌上。
東尼搖搖頭,「喔,卡蘿,別太苛責自己。」
倍感受傷的卡蘿猛然抬起頭看著布蘭登。「只要惠特布萊德探員帶著證據回到局裡即可,長官。」
李顯得局促不安,嘴巴怪異地撇扭著,「他不會跟笛明講的。她跟男人不是一夥的,對吧?」
「但是你一定可以告訴我,那是個男的或是女的,對吧?」
「我帶著手機。從這裏走高速公路到那兒,只比從我的小屋出發多一個半鐘頭的路程。而我們需要討論一下我們得到的東西,以及下一步該怎麼走。」
文斯蹣跚地向後退,一方面為了躲避里昂惡毒的言語,一方面為了舒緩手臂的疼痛。他砰的一聲撞上越野車。賽門將他的手往下一拉,把手銬另一端扣在車橫杆上。他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往文斯臉上啐了一口唾沫。當他轉身面向卡蘿時,淚水在他眼裡打轉。「他哪兒也不用趕著去了。」他用低啞的聲音說。
「這裡有一些很有趣的高速公路加油站攝影機連續定格照片。已經經過計算機處理,顯示出夏茲·波曼遇害的那個下午,另有他人駕駛了她的車。」他安靜地攤開照片讓麥考米克檢視。高級警司眯起深色的眼睛,仔細地看著。
她可以感覺自己開始惶恐,而且因此自我厭惡。東尼可能發生任何事,他正與兇手共處一個屋檐下,一個他完全預料會殺了自己的男人。
「卡蘿?是我。你好嗎?」
至少她不用再擔心傑可·文斯與唐娜·杜爾了。感謝老天,現在那是別人要去煩惱的問題了。
文斯滿臉笑容地打開門,並喊著東尼的名字跟他打招呼。東尼只能讓自己在內心被迷住,表面上則裝出微微困惑的樣子。「很抱歉,你錯過米琪了。她跟幾個朋友到鄉下度周末。但是我不想錯過跟你見面的機會。」他一邊領東尼進門,一邊繼續說著,「當然,前幾天我在我太太的節目上看過你,不過我在我最近的活動上也注意到你。你應該過來打聲招呼,介紹一下自己。那樣我們在今天之前就可以先聊聊了,省得你還得跑一趟倫敦。」他是魅力與溫柔的化身,他的話語里流動著沉著與和緩。
里昂與賽門交換了一個慌張的眼神。「多謝了,克莉絲。」當他們跟在她身後走進細雨中時,里昂挖苦地咕噥了一聲。
「是我的錯。」卡蘿說,「我不夠警惕。我讓手下自己處理一個他們全都認為是在浪費時間的任務。他們不當一回事,結果現在笛·恩蕭死了。我真應該緊盯著他們的。」
「他威脅要殺你?」
「不過死者是誰?小偷嗎?還是什麼?」
不用十分鐘他們便發現,若想監視傑可·文斯改建的小禮拜堂,他們會顯眼得像一隻混在羊群中的狼。「該死。」里昂說。
「狗屁。」卡蘿說,「快說。現在不是搞虛偽義氣的時候。如果泰勒當時有照規矩做笛·恩蕭的後援,現在她或許還活著。如果大家不照規矩做事,說不定下一次死的就是你。所以,當時他到底在哪裡?擅離職守嗎?」
他摸索身後用以潛入工廠的那間辦公室敞開的門道。不過觸及的不是空洞的空間,反而是他的手指刷過溫暖的布料。他嚇得趕緊轉過身,手電筒的直射猶如突然拋擲而來的一杯酒,刺痛他的雙眼。睜不開眼睛的他試著眨眼避開強光。他掙扎退離門口,但是由於失去了方向感,他只能跌跌撞撞地側身倚著牆面而行。接著光線移動,他聽見門砰然關上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