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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基吉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難道你想讓我把那人帶到這兒來嗎?我可不想像你那樣時不時地把一大串姑娘帶回宿舍。」
「只有一點點。我沒生凍瘡,體溫基本已經回升,所以沒事了。我沒有骨折,只是有些瘀傷。我沒有便血,所以腎臟是好的。我寧可躺在自己的床上受罪,也不願意被醫生和護士在身上摸來摸去,被人嘲笑。」
「能有用嗎?」
布萊恩·達夫昂首闊步、自以為是地走進經理辦公室,那種神情彷彿自己是這兒的土皇帝。他靠著牆,傲慢地掃了麥克倫南一眼:「我不喜歡有人來打擾我的工作。」
「他們要我留在那兒觀察一段時間。但我自己也能觀察自己,沒必要躺在床上受罪。」
他一把扯開車門,猛地坐進車內。坐在駕駛座上的賈尼絲·霍格面帶疑問地望著他。
極度抑鬱、爛醉如泥的他沿著斯科爾斯向城堡走去。他受夠了,他要證明給那些人看,讓他們明白自己的立場。他爬過人行道的護欄,搖搖欲墜地站在懸崖邊。腳下,大海不停地撞擊著岩石,向空中翻湧著高高的浪花。蒙德呼吸著鹹鹹的水汽,望著懸崖下咆哮的海水感到出奇的寧靜。他張開雙臂,揚起頭,衝著天空呼喊出自己的痛苦。
「謝謝你的關心,蒙德。」基吉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人那樣緩慢而又顫巍巍地站了起來,「我要去睡覺了。」
「做得好,賈尼絲。但證據還是少了些。」
「我不知道,但這會讓你感覺好點。」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蒙德和歪呆出現在過道里,神情有些窘迫。「見到你就好了,夥計。」
「你在教堂里亂搞?」歪呆很震驚。
沒錯,歪呆和蒙德不會像布萊恩那樣,晚上閑著沒事去找同性戀毒打一頓來尋求刺|激。然而,話又說回來,也並不是每個身處柏林的人都參与了水晶之夜屠殺猶太人的暴力事件,可最終的結果又如何呢?因為心中懷著同樣的不寬容態度,人們實際上默許了激進分子的暴力行為。惡勢力要取得勝利,只需要正義的人們不作為。read.99csw•com
「你可以去嚇嚇達夫,長官。」
蒙德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他看了看四周的客人,想向他們求助。每個人都刻意躲避他的目光。「操你娘的。」他罵道,順手把一個煙灰缸擼到地上,怒氣沖沖地走了。
「這是一家正兒八經的旅館,你看上去像個流浪漢。我有權利不接待我們不願意其在此喝酒的人。」他伸出大拇指,指了指錢櫃旁邊的一張告示:請走開。
蒙德的女朋友甩了他,說擔心自己的名譽受損。他也沒找到替代品,姑娘們都不再多看他一眼,在酒吧和舞廳里與她們搭訕時,對方都躲得遠遠的。
「你告訴他們的?」基吉的責備聽上去更像是疲倦,而非生氣。
一天下午,他醉醺醺地從酒吧出來后遊盪到了斯科爾斯街上的一個旅館前。他跌跌撞撞地走進去,點了一杯啤酒。吧台招待略帶輕蔑地看看他說:「對不起,小子。我不招待你。」
「呃,首先,那不犯法。」蒙德說。
「布萊恩·達夫。」賈尼絲很肯定地說。
他們之間的關係一下子崩潰了,他不知道該如何挽回。
麥克倫南嘆了口氣。「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想他昨晚在教堂那邊尋男色去了。他是怕萬一指證達夫和他的朋友,對方會在法庭上向全世界揭穿他的同性戀身份。這個年輕人想做醫生,他不願意為此冒險。天哪,我真恨這起案子。不管走哪條路,到頭來統統都是死路。」
法夫園的小屋裡沒人顧得上做家務。蒙德和歪呆在玩樂器,但是僅有吉他和鼓不能組成一支樂隊,亞歷克斯顯然不想和他們一起演奏。他躺在床九九藏書上,回想著這些天來幾個人的種種經歷,心情複雜。他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基吉不願意把秘密告訴另外兩個夥伴。亞歷克斯相信,歪呆和蒙德在內心裡會接受這個事實,因為他們太了解基吉了。但他低估了人云亦云的力量,他討厭兩位夥伴得知秘密后的反應,這也讓他對自己的判斷產生了懷疑。這些年來,把自己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與類似布萊恩·達夫這種心胸狹窄的人渣的交往中,值得嗎?在去醫院的路上,基吉悄悄告訴亞歷克斯事情的前前後後。讓亞歷克斯害怕的是他的兩位夥伴居然抱有同樣的偏見。
「那裡是廢墟。」亞歷克斯說,「不是個神聖的場所。」歪呆看上去還想說什麼,但亞歷克斯臉上的表情阻止了他。
麥克倫南怒氣沖沖地跑出醫院,來到警車前的時候雙手猛地在車頂上一拍。這個案子簡直是一場噩夢,羅茜·達夫之死讓一切都陷入了混亂。現在,又出現了綁架、傷人、非法拘禁等一系列惡行中的不願意指控施害者的受害者。據基吉所說,他被三名男子攻擊,但因為天色太暗,他沒能看清楚對方的面目;他也辨認不出那幾個人的聲音,對方也沒有用名字稱呼彼此;不知什麼原因,他們就把基吉關進了地牢。麥克倫南曾威脅基吉要以妨礙警方調查的罪名逮捕他,但臉色慘白、筋疲力盡的基吉卻直視著麥克倫南說:「我們要求警方展開調查,所以怎麼能說我妨礙了你們呢?這隻不過是一場玩過頭的惡作劇罷了,僅此而已。」
蒙德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應付這一切,他每做一件事,結果必然歸於失敗。四個人中,數他感情最為脆弱。沒有其他三個夥伴的支持,他很快就撐不住了。抑鬱的情緒像一條沉重的毯子一樣壓下來,甚至連走路的時候,他的背上也好像壓了重物似的。他不能學習,無法入眠,他不洗澡,不刮鬍子,只是偶爾換件衣服。他沒日沒夜地賴在床九九藏書上,獃獃地望著天花板,聽平克·弗洛伊德的歌。他到沒有人認識他的酒吧一個人喝悶酒,接著醉醺醺地走進夜色中,孤零零地在城中遊盪到凌晨。
「那不一樣。」蒙德說。
「他們知道了,基吉。」亞歷克斯插話說。
「你覺得馬爾基維茨為什麼不願意指控呢?你認為他怕受人報復嗎?」
「他說是一場玩過頭的惡作劇。他不想指控對方,他不知道是誰乾的。」
「麥克倫南告訴我們的。」蒙德說,「亞歷克斯只是證實罷了。」
他能理解歪呆的立場。他與一幫原教旨主義者為伍,這就要求他全盤接受他們的全部教義,沒有絲毫緩和的餘地。
基吉想和他談談,但蒙德不願意。他在內心裡責怪基吉、歪呆和亞歷克斯,正因為他們,才讓他變成這樣。他不需要他們的憐憫,這才真的會令他顏面無存。他需要的是欣賞而非同情他的朋友,他需要的是他可以信賴的朋友,而不是擔心認識他們會給自己帶來什麼麻煩的朋友。
「好吧。」基吉說,「我不認為達夫和他的朋友是故意去那兒找我的。我想他們是手癢了,想找同性戀撒撒氣,正好在聖瑪麗教堂碰上了我和另外一個男的。」
殊為不易的各自相安無事的幾個禮拜過去了。歪呆大多數時間泡在圖書館,不然就是和教友一起。隨著身體的康復,基吉也恢復了往日的沉著鎮靜,但亞歷克斯發覺他不喜歡在天黑后出門。亞歷克斯埋頭干自己的活,但依然會在基吉需要陪伴的時候出現在他身邊。一個周末,亞歷克斯回到柯科迪,帶著琳去愛丁堡。他們在一家義大利小餐廳吃飯,還去看了電影。他們從車站一路走到琳三英里開外的家。他們穿過樹林時,她把他拉到樹蔭里吻了他,那一吻彷彿包含了琳的整個生命。之後他一路哼著歌回了家。
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受最近這幾起事件影響最大的是蒙德。基吉被襲擊的消息像野火一樣在校園裡恣意蔓read.99csw.com延。公開的故事版本里漏掉了第一部分,所以基吉的隱私依然完好無損。但絕大部分的人都議論著他們就是嫌疑犯,彷彿基吉的遭遇是罪有應得,他們成了被公眾遺棄的人。
就在他待在酒吧的短短片刻里,壓在半空中一整天的雨傾瀉而下,藉著一股東風抽打著鎮上大大小小的街道。一轉眼,他就渾身濕透了。蒙德抹了抹臉,意識到自己在哭。他受夠了,他一天也不能再忍受這種可悲的日子了。他沒有朋友,女人看不起他,期末考試眼看也要考砸,因為他一直沒有做功課。沒有人在乎他,因為沒有人理解他。
「你什麼意思,不招待我?」
「這可不是和一個共和國公民說話該用的語氣,探長。」
「你還沒告訴我們怎麼回事呢?」歪呆說。
可是蒙德找不到借口。亞歷克斯甚至不願意和蒙德同桌。
達夫尖叫起來,臉色突變。麥克倫南鬆開手,敏捷地退了兩步。達夫彎下腰,嘴裏罵罵咧咧。「這才叫警方騷擾,布萊恩。見識過了吧。」麥克倫南拉開門,「哎呀,布萊恩好像撞到桌子弄傷自己了。」他笑著經過前廳的秘書身邊,出了門,上了警車。
他聽到前門開了,他爬下床,沒多久就來到了樓下。基吉靠著牆,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你不是應該在醫院里嗎?」亞歷克斯問。
法語課上的同學也明顯不想與他為伍。比起另外三人來,他被孤立的感覺更強烈。歪呆有自己的教友;基吉的醫科同學堅決與他站在一起;亞歷克斯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想法,他有基吉為伴,另外——蒙德不知道——他還有琳。
「為什麼?」
「憑什麼?」
蒙德和歪呆挪了一步給他讓路。樓梯很窄,容不下兩人同時通過,所以亞歷克斯沒有上前攙扶。他覺得基吉此刻不想要別人幫他,哪怕這種幫助來自亞歷克斯。「你們兩個為什麼不搬去和你們感到舒服的人一起住?」亞歷克斯邊說邊從兩人身邊經過。他拿起read.99csw.com自己的書包和大衣:「我去圖書館。但願我回來的時候你倆已經不見了。」
「大冬天晚上,你和一個陌生人在露天亂搞嗎?」蒙德覺得噁心和鄙夷。
「當他們發現是我的時候,達夫想讓我坦白,我不願意,他們就把我綁起來,關進了地牢。那可不是我一生中最美妙的夜晚。現在我要告辭了。」
「是啊。」蒙德附和說,「發生什麼事了?」
「你他媽閉嘴,布萊恩。」麥克倫南鄙視地說。
「不,不是。警方騷擾是指你被送往監獄的時候不小心摔下了樓,絆了一下撞到牆上碰壞了鼻子。」話音剛落,麥克倫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手抓住達夫的襠部。他把手握得緊緊的,腕部猛地一轉。
「這屬於警方騷擾。」布萊恩說,但囂張卻減弱了幾分。
「你說得沒錯,賈尼絲。我感覺好多了。」他笑容燦爛地說。
亞歷克斯扶著他來到廚房,把水壺放上:「我覺得你的體溫過低。」
麥克倫南驚訝地看著賈尼絲。接著他咧開嘴笑道:「你說得對,賈尼絲。馬爾基維茨現在仍是嫌疑犯,即使有人要揍他,那也應該是我們。我們去加德布里奇。」
「我不是在和共和國的公民講話。我在和一個人渣說話。我知道你和你的狐朋狗友昨晚做的事,布萊恩。我知道你一定認為自己知道了基吉·馬爾基維茨的秘密后就能平安無事。我來就是告訴你算盤打錯了。」他靠近達夫,離他只有幾英寸,「布萊恩,從現在起,你和你兄弟已經被盯上了。只要你開車時哪怕超速一英里,也會被罰款,喝酒哪怕多那麼一小杯,也會被勒令做呼吸測試,你再碰一下那四個年輕人就會被捕。根據你的個人記錄,你會被關起來。這一回,就得好好關你至少三個月。」
「你剛剛在裡頭的時候,我問了幾個人。達夫和他的兩個密友昨晚在港口那邊喝酒,正好在通往古堡的那條路上,他們九點半離開的。據酒吧老闆說,他們看上去好像要辦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