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他知道你們住在這兒。他知道科林儘管常年在海灣,但在金斯巴恩有座房子。他說是通過公開的信息查到你們住址的。他說的應該是實話,因為他沒必要撒謊。我告訴他你們不會很樂意見他。」
「但如果她一直與我的生父保持聯繫呢?如果這與她的被殺有聯繫呢?」
達夫攥緊了拳頭說:「這麼說那幾個狗雜種還是什麼事都沒有?」
達夫聳聳肩。「我沒什麼好隱瞞的。你還是進來吧。」
「你一定知道他有個孩子。」他堅持說,「是法醫事後才發現的?」
「我覺得,你知道……他們會把我當成是羅茜部分生命的延續?」
「你不覺得有沒有關係應該由警方來決定嗎?」
勞森覺得接在手裡的彷彿是一瓶硝化甘油,他不明白心中為何有一絲噁心的感覺。紙板箱內的文件按字母順序排列,首先是麥克費迪恩的詢問函,他瀏覽了個大概。最後他停在了一份出身證明上。在填寫母親名字的一欄里,他看到了熟悉的字眼:羅斯瑪麗·瑪格麗特·達夫,生於1959年5月25日。母親職業:未就業。父親一欄中填上的「未知」兩字就好像清教徒衣服上的紅字一般。地址也很陌生。
「她從沒有抱過我,沒來看過我,只留下一張照片,僅此而已。當時人們的做法和今天的很不同。我出生那天就被送給了養父母,就在同一個禮拜,羅茜回到了斯特拉斯基尼斯,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德賴伯芙太太說她再次聽到羅茜·達夫的名字是在電視新聞里。」說完他短促而清晰地吐了一口氣。
麥克費迪恩猛地一拍桌子說,「你說『如果』?」
勞森嘆了口氣。「我不願意看到你抱有虛幻的希望,麥克費迪恩先生。一則,布萊恩和科林一直急於找出真兇。」他一邊說一邊掰著手指列舉,「如果您的生父還在,或者出現過,我向您保證他們倆立馬會敲著警局的門,叫嚷著催我們抓人。如果我們不抓的話,他們自己也早就動手打斷他的腿了。這還算是輕的呢。」
「就是我所說的意思。證物被轉移過三次。有一次,聖安德魯斯的警察局遷址,證物於是被暫存到總部的中央儲存室。最近,證物又搬到了一個新的儲藏室。保存您母親衣物的那個證物袋丟失了。」
「我覺得有可能。」麥克費迪恩猶豫地說,「我覺得你知道我的身份,但沒辦法查到我的下落。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被領養的。」他說,「我覺得只有等到養父母過世之後再去尋找我的生母才對養父母公平。我的養父三年前去世了。我的養母……呃,她住在一所敬老院里,她得了老年痴呆症。這麼不清不楚地活著,其實和死去也沒多大區別。所以,幾個月之前,我開始探訪自己的身世之謎。」他走出客廳,不一會兒便捧著一隻藍色
https://read.99csw•com的紙板箱回來。「看看這些吧。」他邊說邊遞給勞森。
勞森淺淺一笑,表示同意。「我知道她不是。但你應該告訴我們,那興許對調查有幫助。」
「我沒說丟了,我說遺失了,不在保存的地方。我們正全力把它搜索出來,我認為會找到的。但是目前,我們碰到了一些困難。」
「我不知道該不該找。之後我就看到重啟懸案調查的新聞,我覺得應該先和您聯繫。」
勞森古板說:「除非你那兩個舅舅比我認識他們那會兒老實了許多,不然,依我看你最好還是維持現狀。」他覺得麥克費迪恩正看著自己,於是抬起頭,「布萊恩和科林一直很護著羅茜,他們也一直動不動就揮拳頭。我覺得他們一定會把你所說的一切當成是對妹妹的侮辱。我不覺得那會是家人重逢的感人一幕。」
「不大可能。」他粗聲粗氣地說。
「我不是指這二十年,布萊恩。我說的是你妹妹的謀殺案。」
勞森感到自己彷彿一頭栽下了一座幽深陡峭的地洞,只覺腰盤上突突作痛。有些人身上的疼痛隨著天氣變化而來,勞森的坐骨神經就是最靈敏的壓力反應器。「這可令我們兩個都尷尬了,麥克費迪恩先生。」他的口氣十分正式。「過去二十五年來,關於你母親那案子的證物曾經丟失過。」
「書上說在她身上和衣服上留下了精|液的痕迹。儘管那時的檢驗手段還比較落後,但你們依然確定了精|液可能屬於其中的三名學生。以目前的檢測手段,你們可以把我的DNA和精|液里的DNA作比較,不是嗎?如果是我父親的精|液,你們一定能檢測出來。」
「她和你說了什麼?」勞森向前傾了傾身體,想要聽麥克費迪恩揭開隱藏於命案調查之外的秘密。
「這隻是一種推論,我覺得。但如果沒人知道你的生父是誰呢?這樣還是等於什麼都沒有。」
勞森抬起頭看看麥克費迪恩,後者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薩林,列文斯通?」他問。
來開門的人看上去狀態很好。勞森知道布萊恩·達夫已經有四十五、六歲了,但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了十歲。他的皮膚煥發著喜歡戶外運動的人的健康光澤,短短的頭髮也沒有朝後禿的跡象,身上的一件T恤托出寬闊的胸肌和緊繃的腹部。站在布萊恩面前,勞森感到自己像個老人。布萊恩上下打量了勞森半天,然後輕蔑地說:「哦,是你啊。」
麥克費迪恩依然不相信:「但是如果這個情況能有助於你的調查,他們的態度就會不同了,您不這樣想嗎?他們當然很想看到兇手伏法?」
「我能給出的唯一解釋就是人為失職。」在這個小夥子一腔怒火的鄙視之下,勞森有些窘迫不安,「警察也不是不犯錯誤。」
麥克費迪恩怒不可遏地瞪著九九藏書他說:「真是這樣嗎?你是要包庇自己人吧?」
他的開門見山並沒有引起對方過分的反應。「那是因為這和謀殺案沒有關係。」達夫一邊說一邊舒展了一下雙肩。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把這一箱東西拿回去,做一個備份交給處理你母親案子的警員。把這些涵蓋在背景資料里未嘗不可,也許某天會有幫助。」
勞森希望證物被弄得七零八落的情況永遠無人知曉。但是因為自己無意間向麥克費迪恩透露了消息,保密已經絕無可能。現在他只得坦白。自己刻意向羅茜一家隱瞞的這一情況被捅了出去,他的名譽立刻會被報紙的頭條敗壞得一文不值,這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就在那兒。蘇格蘭長老會辦的問題女子收容所,問題女子就在那裡生孩子。現在那裡都是孩子了,不過在當時,為了避免左鄰右舍說三道四,女子們都住在那兒。我找到了當年經營收容所的人,伊娜·德賴伯芙,她如今有七十好幾了,但思路依然清晰。我很驚訝她居然非常樂意向我講述實情。我覺得事實一定令人難受,但她說事情過去很久了,傷害不了任何人。死者已逝,生者珍重,這似乎是她的處世態度。」
麥克費迪恩搖了搖頭,「這不是唯一的解釋。很可能是有人故意取走證物。」
「那不可能。」麥克費迪恩說。
「證物遺失了。」
「你沒找過他們?」
「並非如此,布萊恩。」
「那麼你們要從我身上採集血樣嗎?」
「不,就是這樣。你們一定會把消息泄露給報紙。報紙會把她詆毀成一個妓|女。她不是那種人,你知道的。」
「呃,這很明顯啊。兇手不希望證物被找到,難道不是嗎?人人都知道DNA。你們已宣布要重啟罪案調查,兇手就知道所剩時間不多,必須立即行動。」
「那時她告訴我,母親已經在二十五年前死了。謀殺,至今兇手仍未歸案。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聯繫其他的親戚。我查明外公外婆已經過世。但顯然,我還有兩個舅舅。」
「我們得確保他們永遠不知道。」勞森嚴厲地說。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這二十年來一直規規矩矩。你可不該來敲我的門,隨隨便便地就扯出一連串罪名。」
「為什麼有人故意拿走?」
勞森忙做出一副息事寧人的表情。「沒什麼可包庇的,麥克費迪恩先生。負責這起案子的警員已經在全面檢索證據了,或許她不久就能找到證物。」
麥克費迪嗯哼了一聲。「根本不需要硬闖,只需拿幾個錢找個對路的人就行了。每個人都有利用價值,警察也一樣。翻開報紙打開電視不乏警方腐敗的新聞。也許你該回去查查自己的人裡頭有誰一夜暴富了。」
「證物鎖在警察局的儲藏室里,我們沒有收到過破門而入的報告。」
「哎,萬一他走了九-九-藏-書,之後又回來了呢?我讀了報道謀殺案的新聞,據說,她在那兒是為了見某人,但沒人知道那個人的身份。或許我的生父回來了,可她不願意讓父母知道她在見那個使她懷孕的男人。」麥克費迪恩的語速快了起來。
「這一點你倒是說對了。如果你們已經抓住了真兇,情況倒有可能會不同。但就我個人來講,我不願意想起羅茜的那一段經歷。」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那麼,你現在是不是要給那幾名學生定罪了呢?」
年輕人鬆弛了下來,現在輪到他受重視了。「羅茜十五歲時懷孕,她在失蹤了三個月之前鼓起勇氣告訴了母親。她母親立刻行動起來,聯繫了當地的牧師,牧師向她推薦了列文斯通。達夫太太隨即聯繫了德賴伯芙太太,後者答應接受羅茜,而且建議達夫太太對外宣稱羅茜搬到一位剛動完手術、需要有人幫著帶孩子的親戚家中。羅茜在那個周末便離開斯特拉斯基尼斯去了薩林。懷孕期間,她一直住在那裡,由德賴伯芙太太看護著。」麥克費迪恩艱難地咽了一下唾沫。
「看起來是這樣的。當然我們警方還會進一步核實。」
這回他終於看到對方明顯的反應了。達夫正要送往嘴裏的罐頭停在了半路,他把啤酒罐子放到一旁的工作台上。「上帝呀,那又怎樣?」
「隱藏證據會被認為是妨礙警方查案。這可是犯罪。」勞森可不會讓布萊恩·達夫傲慢的神氣佔了上風。
勞森立刻想起肯尼斯醫生那老態龍鍾的身影。命案發生時,他已是半退休的狀態,碰威士忌的機會遠多於碰福爾馬林,他這輩子處理的病例多數都很簡單,對於謀殺案鮮有經驗。他依然記得麥克倫南公開懷疑是不是該調一名更有經驗的醫生來。「沒有結果。」他說了一句,之後再無別的評論。
「羅茜的兒子可比你有良知得多。他看到報紙上重啟懸案調查的報道后找到了我們。」
「我可不敢這麼想。」勞森堅持地說。
勞森瞥了一眼封面——《逍遙法外:二十一世紀終極懸案》。羅茜·達夫的案子佔了五頁。勞森粗粗地翻了一下,驚嘆作者居然記錄得毫無差池。這又讓他不禁想起了那晚看到羅茜的屍體躺在雪地里的悲慘一刻。「我依然很難同意你的看法。」他說。
「羅茜從沒有和誰保持過長期的關係。她死之前的一年交過幾個男朋友,沒有一個是正兒八經的那種。但那不意味著還有別人。」
「那也只會是個迷魂陣。」達夫喝了一大口啤酒,「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們怎麼知道這事兒的?」
「我們正竭盡全力。但看起來並不盡如人意。」
勞森覺得自己彷彿穿過了一面鏡子。麥克費迪恩想要了解有關他生父所有情況的急切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一心認定發現生父有罪比永遠找不到其人read•99csw•com要好得多的想法就有些陰暗了。「如果我們要比對DNA的話,也不會取你的DNA,格雷厄姆。」勞森和氣地說,「我們要找案件里的那四個學生,就是發現羅茜的那幾個人。」
離詹姆斯·勞森與羅茜私生子的約見已經過去了幾天。勞森與凱倫·佩莉說了一點見面的情況,但她對從一大堆證據中找出線索幾乎不抱希望。「大海撈針,長官。我已經找到了三個被放錯地方的證物包裹了,如果讓外邊的人知道……」
「是的。」勞森同意說,「不大可能。」
斯特拉斯基尼斯二十五年來並沒有多少變化。村子里新建了幾棟房屋,但多數的居民都拒絕開發商對這片土地的踐踏,以此處的風景,本應是適於專為玩高爾夫的人建造精品酒店的理想位置。儘管此地的居民換了一批又一批,但整座村子看起來依然是一派勞動階級的景象。
但是麥克費迪恩態度堅定。
勞森的視線轉向了別處,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張照片上,羅茜的臉穿越時空衝著他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如針刺般的負罪感直插他的內心。「這便是問題所在。」他害怕接下來他要透露的事情。
「什麼問題?」
勞森把重心移到另一條腿上。「我們不能確定是他們乾的,布萊恩。我一直認為是外人乾的。」
麥克費迪恩突然充滿活力地蹦起來。「稍等片刻。」他邊說邊再次跑出客廳。他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本破了書脊的平裝書:「我讀了所有關於我母親那起命案的書。」他邊說邊把書塞給勞森。
屋子內部已經改裝過了,客廳井井有條。「我從沒見過你的妻子。」勞森跟著達夫進入一間現代氣息的廚房時說道。
「不,這是私人問題。事情發生在許多年前。和她約會的男孩已經不住在這兒了。除了家裡人,沒人知道那個孩子的事情。這和謀殺案會發生什麼關係?我們可不想讓羅茜的名譽受到玷污,如果讓你們警方知道的話,她的名節是肯定保不住的,你們會讓她看上去是個自作自受的盪|婦。這樣的話,你們的辦事不力也多多少少能得到些原諒。」
凱倫看上去很害怕。「哦,天哪,遵命。」
勞森皺起眉頭:「血樣?」
麥克費迪恩把嘴抿成一條線說:「那你們就不沿著這條線索追蹤下去了?」
勞森聳聳肩:「說實話,我不覺得這條內幕會幫我們多大的忙。你是在你母親被害的近四年前出生的。」
麥克費迪恩露出想狠揍某人的表情。「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達夫搖頭說:「我對此很懷疑。他知道我和科林住在哪兒嗎?」
他很想知道格雷厄姆·麥克費迪恩今天會怎麼度過,他倆不久之前那次不快的約見讓他有些坐立不安。起初,他感到難以置信,羅茜案的調查過程中,從來沒人提過她還有個孩子,她的朋友和家人對此也隻read.99csw.com字未提。
「你估計見不到了,她還要再過一個小時才回來。」達夫打開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他拉開封口靠著灶台說道:「那麼你來看什麼?隱瞞證據是什麼意思?」表面上看布萊恩只在意自己手中的那罐啤酒,但勞森已經察覺到他更像一隻身處陌生環境的貓一樣警覺。
儘管吉米·勞森花了整整半天在一大堆分類文件上自己的簽名旁標註日期,但沒有一份說得上是重要的。其後,他發現一份來自警員帕哈特卡要求對一名他正在調查的懸案嫌疑人進行DNA測試的申請報告。日期和懸案調查組這兩樣東西合在一起,讓他紛亂的思緒終於有了著落。今天是羅茜·達夫的二十五周年祭日。
達夫挺直了身子,彷彿隨時都要往前撲的樣子。「你們把證物弄丟了?」他的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麥克費迪恩的臉一緊,顯出難以置信的表情生氣地說:「你什麼意思,丟失?」
布萊恩·達夫不為所動。「我聽說你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正吆喝著你的手下把過去辦糟了的案子又扒出來。」
麥克費迪恩眼中有一絲勝利的亮光一閃而過,彷彿自己的努力取得了回報。「那麼你相信我說的話了?承認羅茜是我母親?」
「你剛剛說,『如果我們要對比的話。』而不是『當』,是『如果』。」
勞森不安起來。麥克費迪恩彬彬有禮的一面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原先未曾顯露的偏執和猜疑。「你這話說得太重了。而且目前根本沒有證據。這起案件的物證所出的差池,都歸結為人的失職。」
「別跟我扯這些廢話。你知道他們有嫌疑,你應該再查一下他們。」
「不是我辦糟的,我那時只是個小警員。你是想請我進屋呢,還是在這兒說給全世界聽?」
「你們沒人提過羅茜兒子的事。」他說。
「如果!」
「你們現在能檢測DNA了,這個就與以往大大的不同。她的衣服上留有精|液。」
他打開大門,發現屋前的花園一如阿奇·達夫在世時那樣整潔。也許布萊恩·達夫在這二十五年中性情大變,已經成了像他父親一樣的人。勞森按響了門鈴在一旁等候。
「他找到了經營那家收容所的人。那人告訴了他謀殺案的事。他和你一樣想找出真兇。」
一個月後,儘管還在輕鬆的垂釣假期,但達夫怒不可遏的神情依然徘徊在勞森的腦海里。他再沒有聽到羅茜哥哥的任何消息,但是她兒子倒是時時打來電話。羅茜家人完全合情合理的憤怒更讓勞森覺得有必讓懸案最終查出個結果,羅茜的祭日讓這一結果顯得更為迫切。他嘆了口氣,收起釣魚用的小椅子,朝警局的集合廳走去。
「或許是傷口掩蓋了證據。」
「但你們那時也不知道她生過孩子。我肯定你們沒有調查她在遇害的四年前和誰約會,或許她的兩個哥哥知道我的生父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