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夏天的浮雲 2001年
第十四章
鄭文浩瘋狂地朝家門口撲過去,他要回家拿殺豬刀。
從小食店趕過來的游缺佬躲在一個角落裡,瑟瑟發抖,他喃喃地說:「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鍾華華大喊:「兒子,兒子,你別管了呀,讓他們拆吧——」
那人說:「你們去看看就知道了。」
鄭文浩笑著說:「哪裡話,你游缺佬過生日,我們一定要去的!」
一個人衝到了推土機前面,大聲喝道:「李飛躍,你給我下來!」
鄭文浩說:「勤工儉學吧。」
他氣壞了,點著了啤酒瓶口的引線,引線滋滋地冒著火花。
鄭佳敏倔強地說:「讓他們離開,放了我爹和我媽姆,我就聽你的,不然,我連你也一起炸!」
游缺佬說:「讓他喝吧,沒事,沒事。」
游缺佬說:「不能比,不能比,那是甚麼年代,現在是甚麼年代,電視上不是老講,要與時俱進嘛。」
傍晚時分,游缺佬來到了鄭文浩家門口。他敲了敲門。鄭文浩在裏面粗聲粗氣地問:「誰?」游缺佬說:「是我。」鄭文浩開了門,游缺佬走了進去。鄭文浩說:「坐,坐。」游缺佬找了凳子坐下來,看到鍾華華在洗衣服,就說:「你們家還沒有做晚飯吧?」鍾華華說:「馬上,洗完衣服就去,你今天怎麼那麼早就把店門關了,往常都要晚上九十點鐘才關門。」鄭文浩也說:「是呀,怎麼那麼早關門,我還想去理個發呢。」
他對派出所的馬建說:「該你們出馬了,你看看,他們自製炸藥,公然和政府對抗,你們看著辦吧,他娘的,這個劉西林跑哪裡去了,他這個所長想不想幹了!」
鄭佳敏死活不聽他的,堅持自己的態度。
鍾華華說:「文浩,你還是別喝了。」
鄭文浩說:「佳敏也十來歲了,早該懂事了,我那個年齡,都一個人上山打柴,和我read•99csw.com爹學殺豬了。」
劉西林用槍指著他的腦門,說:「那你就試試。」
鄭文浩說:「在樓上。」
閣樓上的鄭佳敏見到父母親被制住,大聲說:「放開我爹,放開我媽姆——」
鄭文浩推了她一下,說:「別,別管我,老,老子很久,沒,沒這樣痛快了。」
劉西林想,推土機要是撞倒了房子,鄭佳敏危在旦夕,他不顧一切地朝天開了一槍。槍聲使現場安靜下來,也讓李飛躍清醒過來。李飛躍又一次剎住了推土機。劉西林趕緊跳上了推土機,對李飛躍說:「下去!」李飛躍說:「你這樣做,想過後果沒有!」劉西林冷靜地說:「你想過後果沒有?」李飛躍牙咬得嘎嘎響:「你這個所長是不想幹了!」劉西林說:「由不得你,快下去,放開鄭文浩,趕快讓所有人撤走!」
鍾華華說:「馬上,馬上。」
人們看到怒不可遏的李飛躍不顧自己的體面和斯文,跳上了推土機,把推土機司機推了下去,開著推土機,朝鄭文浩家撞過去。鄭佳敏又點燃了啤酒瓶口的引線,朝推土機扔了過去,啤酒瓶沒有扔到推土機上,在推土機旁邊爆炸了。李飛躍猛地剎住了推土機,一塊玻璃碎片擦著李飛躍的頭皮飛了過去,李飛躍更加憤怒了,體內的魔鬼在叫喚:「撞死這個小兔崽子——」
劉西林掏出了槍,說:「李飛躍,下來!」
他們就在平常鎮幹部喝酒的樓上那個包間里吃飯。劉洪偉夫婦準備了一桌子菜,雞鴨魚肉全齊了,還燉了一盆甲魚湯。吳文麗把甲魚湯端上來時,笑著說:「你們真有口福喲,這甲魚三斤多重,是從唐溪上摸上來的野生甲魚,肉美湯鮮。」
沒有人理會他。
他跌跌撞撞地下了樓。
游缺佬說:「佳敏呢?」
游缺佬笑笑說:「沒事九九藏書,沒事,兒子說了,錢由他掏。」
鐘琴琴說:「缺佬,你今天不是五十大壽嘛,我看就在我們家過好了,我去給你們弄幾個菜,喝點酒吧。」
鄭文浩說:「還是你兒子懂事呀,你看我們家那小子,也不好好讀書,成天不知道躲在樓上幹什麼,還老管我要錢,我賣豬肉賺幾塊錢容易嗎!」
鄭文浩大聲喊叫:「佳敏,快給老子滾下來——」鄭佳敏說:「幹什麼呀?」鄭文浩說:「吃飯去。」鄭佳敏說:「到哪裡吃飯?」鄭文浩說:「劉家小食店。」鄭佳敏說:「我不去。」鄭文浩說:「為什麼不去,你缺佬伯伯過生日呢。」鄭佳敏說:「我要守住我們家的房子。」游缺佬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說:「佳敏,快下來吧,今天不可能來拆房子的,你看一點動靜都沒有,我們吃飯的地方不遠,如果有動靜了可以聽到了。」鄭文浩有點生氣:「佳敏,我告訴你,你再不給老子下來,我就揍死你!」鄭佳敏說:「你打死我也不下來。」鄭文浩衝上了樓,看鄭敏佳坐在那裡,看著不遠處停放在廢墟上的推土機,那推土機自從拆遷開始就一直停放在那裡。鄭文浩一把把他提起來,拖下了樓。
李飛躍趕緊讓人把炸傷的拆遷隊員送到衛生院去包紮。
游缺佬說:「今天是我五十歲的生日,要不是我兒子打電話來提醒我,我都記不起了,多年來,我也沒有過生日的習慣,可是兒子一定要我找幾個合得來的人吃頓生日飯,錢由他出,就算是他的一片孝心。」
鄭文浩雖然喝得有點多,但是頭腦還算清醒,他說:「缺佬,對,對不住了,不,不能陪你,喝,喝了,老子要去殺人了——」
鄭文浩怒吼道:「兒子,炸死他們,炸死他們——」
李飛躍咬了咬牙,他無法控制體內的九*九*藏*書魔鬼,開動了推土機。
鄭佳敏沒有回來,卻有人衝進了小食店,跑上了樓,對鄭文浩說:「你還不快回家,出事了——」
游缺佬笑笑:「今天關門是早了點,可是有原因的。」
看著好酒好菜,鄭文浩倒吸了口涼氣說:「哇,這些酒菜,要花多少錢哪,缺佬,你給人剃一年的頭,也換不來這頓飯的飯錢哪,你也太破費了嘛。」
劉西林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悶氣。
游缺佬慌了,說:「出甚麼事了?」
果然,李飛躍指揮拆遷隊在拆鄭文浩的房子了,那陣勢和拆王禿子房子時一樣,不同的是,張洪飛他們沒有去撞門,離鄭文浩家有一段距離。因為鄭佳敏站在閣樓上,一手拿著一個啤酒瓶子,另外一隻手拿著打火機。啤酒瓶裏面塞滿了什麼東西,瓶口露出一根引線。鄭佳敏叫道:「你們都給我滾開,不然我炸死你們——」
鄭佳敏悶頭吃東西,根本就不搭理他們。他吃得差不多了,就下樓去了。游缺佬說:「佳敏,你幹甚麼去呀?」鄭佳敏說:「屙屎去。」游缺佬嘴角抽搐了一下,說:「屙完了趕緊回來吃呀。」鄭佳敏沒有回答他。鄭文浩說:「你看這個沒出息的狗東西,吃點東西就屙。來,缺佬,祝你生日快樂,干一杯。」游缺佬說:「喝!」他們這一來二去,喝了不少。鐘琴琴提醒丈夫:「文浩,少喝酒,多吃菜,不要像王禿子那樣,喝多了,房子被人拆了都不曉得。」鄭文浩喝了酒,聲音很大:「沒事,今天高興,好好陪缺佬喝幾杯。我不是王禿子,他們敢來拆,我就敢用殺豬刀捅他們!」
他把啤酒瓶子扔了下去,「轟」的一聲,炸響了。圍觀的人群騷動起來,拆遷隊的一個人的大腿被飛過來的玻璃碎片扎傷了,鮮血直流。拆遷隊的人紛紛後退,推土機也在後退。那九九藏書些保安把鄭文浩捆綁起來,也往後面拖。鍾華華大聲說:「兒子,下來,兒子,下來,讓他們拆吧——」她是擔心兒子的安全,她不知道兒子怎麼弄出了能爆炸的啤酒瓶。她哪知道,鄭佳敏把和父親要來的錢都買了二踢腳,從鞭炮里取出黑硝,拌上少量晒乾的黃泥,放在啤酒瓶子里塞緊,插上引線,做成了炸瓶。
李飛躍說:「我要不呢?」
說到電視,鄭文浩就來氣:「干他老姆!鎮上停了我們那麼長時間的電,電視機都生鏽了。這些打靶鬼,惡呀!」
過了約摸二十分鐘,鄭佳敏還沒有回來,鄭文浩舌頭都喝大了,說話結巴:「缺,缺佬,我,我佩服你,你;靠,靠著一把,一把剃頭推子,培,培養了,一,一個大,大學生,干,干——」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轟」的一聲響。
游缺佬說:「他現在已經在上班了,邊讀大學邊上班,叫甚麼來著——」
游缺佬說:「我兒子小時候也那樣,皮得不得了,長大懂事就好了。」
游缺佬喃喃地說:「怎麼會呢,怎麼會呢——」
鄭佳敏根本就沒有去屙屎,而是偷偷回家了,那些人已經準備拆房了。
鍾華華叫著兒子的名字,緊緊跟在丈夫後面。
游缺佬說:「莫生氣,莫生氣,沒事到我家去看,就幾步路嘛。」
馬建跑過去,朝鄭佳敏說:「佳敏,快放下你手中的瓶子,趕快下來——」
鄭佳敏無奈,只好跟大人們去了劉家小食店。
李飛躍看到了鄭文浩,他趕緊用對講機叫道:「張洪飛,張洪飛,鄭文浩過來了,他手上沒有殺豬刀,趕快叫幾個人把他摁住,給老子捆起來!把他老婆也摁住,要快,千萬不能讓他們進了家門。」
僵持了一會,李飛躍跳下了推土機,大喊:「撤,放人!」
游缺佬說:「叫他下來吧。」
李飛躍對他說九_九_藏_書:「劉西林,等著瞧!」
鄭文浩也笑了笑,說:「甚麼原因,說來聽聽?」
游缺佬笑了笑說:「不用麻煩你們了,我都準備好了。我來的目的,就是請你們一家和我一起過生日,我讓劉洪偉準備了一桌。你們也曉得,我在唐鎮沒有幾個真正合得來的,也就你們家和王禿子還有游武強。游武強不知死到哪裡去了,王禿子在醫院照顧吳四娣,也就你們能夠陪我過這個五十歲的生日了。我特地上門來請你們全家,不曉得你們能不能賞臉。」
他正要開動推土機。
劉西林報以蔑視的冷笑。
游缺佬說:「對,對!不管甚麼學了,兒子給錢,我們就吃,也該享享他的福了,苦了一輩子。吃吧,吃吧!」
他們就吃喝起來,聊一些家長里短的事情。
鄭佳敏又拿起了一個啤酒瓶。
李飛躍定眼一看,原來是劉西林,他怒吼道:「劉西林,給老子滾開!」
游缺佬說:「琴琴,洗完了嗎,洗完我們就走吧,估計劉洪偉那邊也準備好了。」
馬建還在說著什麼。
這時,鍾華華也洗完衣服了。
李飛躍眼睛里冒著火,他想到了鄭佳敏朝他頭臉上撒的那泡尿,一股無名火衝上了腦門,肚子里彷彿也有什麼東西在亂竄,他不像張洪飛那樣疼痛,而是不斷增加他的怒火,讓他頭腦發昏。
吳文麗還給他們開了瓶五糧液。
鍾華華說:「文浩,快走,他們在拆我們的房子了。」
鍾華華說:「遠帆還沒有畢業呢,哪來的錢呀。」
張洪飛捂著肚子,他的腸子里還是有什麼東西在亂竄,他忍著肚子疼痛,指揮著十幾個保安,把鄭文浩團團圍住。鄭文浩酒勁上來了,不像王禿子睡得像死豬一樣,而是變得十分狂暴。上去七八個人才把他摁倒在地,摁倒在地后,他還不停地掙扎叫罵。鐘琴琴也被他們抓住了,反剪雙手,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