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漸漸腐爛的蘋果
王若旺說:「很重要。」
她沒有把那腐爛的蘋果扔掉,還是讓它在桌子上繼續長毛。
榕臉也不洗,牙也不刷,披頭散髮地找到貓糧,把貓糧倒在盤子里。
榕整個晚上沒有說幾句話,都是蘇蘇和殭屍先生在說話。
榕一下子想通了,如果醫生安慰她,她也許還會糾結,醫生的訓斥讓她從迷亂中清醒過來。
那天晚上,榕很晚才回家。她在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裡行屍走肉般漫遊。她去了一些以前和陶吉祥常去的地方,比如徐家匯街心花園,她默默地坐在他們曾經坐過的長椅上,想著往昔發生過的事情,他們經常在美羅城裡的電影院看完電影,就來到這裏,陶吉祥用有力的臂膀摟抱著她,生怕她會被一陣風吹走。那時,她覺得特別幸福,陶吉祥是她的依靠,也是她生命的全部。她對他輕輕地說:「抱緊我,不要放棄我,我的愛人,沒有你,沒有愛,我活不下去的。」他抱緊了她,也輕聲說:「我永遠愛你,我不會離開你的,榕。」她無法預測永遠有多遠,他這句話足以讓她安慰……此時,榕感覺到寒冷,感覺到孤獨和無助,那個愛她的男人死了,永遠地離開了她,他會不會在另外一條道路上和自己相逢,無法確定。她想起來,陶吉祥說過要和她一起去西藏的,他對西藏充滿了嚮往,可是因為他一直忙碌,他們沒有成行,如今,他死了,他的魂魄會去西藏遊歷嗎?榕喃喃自語:「我要帶著你的魂魄,去走那天路。」
胡麗鑽進了帳篷。
榕聞到了一股肉香,心裏「咯噔」了一下,李四也許真的把小黃殺了,放在鍋里煮了。她顫抖地說:「你看到我家的貓了嗎?」李四說:「什麼樣的貓?」她說:「一隻黃色的貓。」李四說:「黃色的貓?」她點了點頭,臉色十分難看。李四說:「傍晚時,我看到了一隻貓,就是黃色的貓,在三號樓後面的草叢裡。是張老闆告訴我的,說三號樓後面的草叢裡有隻野貓,要我去抓。他曉得我喜歡吃貓肉,他不喜歡貓。」榕說:「那一定是我家的小黃,現在在哪裡?」李四笑眯眯地說:「你進來。」榕走進了門崗,李四把她帶進了門崗裏面的小房間里,那是李四住宿的地方。
我也說了聲:「謝謝。」
王若旺從風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榕,說:「謝謝你,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她把他手上裝著錢的信封一把拍在地上,說:「誰要你的臭錢,你以為錢可以買到一切嗎?我不要你的施捨!」王若旺抱著小狗,呆立在那裡。榕冷冷地說:「你不能抱走小白,除非答應我一個條件。」
到了偏僻處,他們把榕捆了起來,嘴巴也被膠帶封住了。榕被放到後排上,一塊髒兮兮的黑布蓋住了她。榕沒有掙扎,她知道掙扎沒有用,她只有忍耐,冷靜地忍耐,伺機逃跑,儘管心裏充滿了恐懼。
這裏雖然風光很好,環境卻異常惡劣。在這惡劣的環境里找宿營地也是很講究的,弄不好,就會把自己陷入危險境地。如果是我一個人,我還真沒有辦法找到好的宿營地,有可能在睡夢中就被死神帶走了,這絕不是危言聳聽。好在校長給我們找的嚮導強巴是個經驗豐富的人,他在一個山谷找了塊沒有樹林的開闊地紮營。這個地方,山體崩塌不會受到影響,泥石流也不會衝到這裏,黑熊要是跑出森林也可以看得到。
她真的不想出去見人,整個下午,她都處於矛盾之中,好幾次她都想發個手機消息給蘇蘇,告訴她自己不想去了。想了幾個理由,都被她否定,覺得答應人家的事情,不去又不好,她不是個沒有信用的人。最後,到了傍晚,她不再糾結了,決定前往。走之前,她又給小黃餵了貓糧,撫摸著小黃的皮毛說:「兒子,媽媽出去一趟,你在家要乖喲,媽媽很快就會回來的,等著媽媽。」
王若旺說:「你家裡真的很臭,不像是一個姑娘住的地方。」
榕說:「出院了?」
榕把家裡的東西都清理了一遍,有關陶吉祥的東西都被扔進了垃圾桶,還有電腦上和他有關聯的照片等都刪除掉了。她想撕掉日記本上那些和他在一起時寫的日記,想了想,還是沒有撕掉,但她不會再翻閱那些篇章了,她用訂書釘把那些篇章訂了起來,封存。榕也辭去了工作,這份工作是陶吉祥給她找的。榕想瘋玩一陣子,等積蓄花光后再找份工作,或者離開上海。
到了晚上,老頭就會進來凌|辱榕。
安紫默默注視在寒風細雨中號啕大哭的榕,眼中也流下了淚水。
胡麗看了看強巴,說:"我想起了我哥,扎西。
老頭說:「只要你乖乖的,我會對你好,把你當菩薩供起來。」
強巴點了點頭,說:「沒錯,山上樹林茂密,路很不好走,有些路還在懸崖邊上,不能騎馬,需要步行。還有,這山上還有熊,去年,有個人在山上被黑熊拍爛了頭,看到他屍體的人都不認識他是誰了。」
6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三夜。
榕聽到這個消息,心裏特別難過,他是她真心愛過的男人,也深深傷害過她。不管怎麼樣,他要死了,應該去見他一面,應該和他告別。榕在寒風細雨中穿過城市喧囂的街道,來到了腫瘤醫院。腫瘤醫院人很多,這世界日益惡化,得病的人越來越多,人心也在惡化,塵世一片狼藉。榕找到了陶吉祥的病房。
老頭使勁地吞了口唾沫,說:「我怕什麼?我的命|根|子被騷狐狸割掉后,就什麼也不怕了。」
他喝了口酒,見榕聽得入神,繼續說:「喬出事後,同事潘曉鷗經常用奇怪的眼神瞟我。我曾經對她有好感,追求過她。她拒絕了我,原因是她愛上了我們的老闆。當時她告訴我這事,我很驚訝。在公司里,沒有人知道她和老闆的事情。我是個守口如瓶的人,自然不會把此事擴散出去,同時也對她死了心。我和喬結婚時,請她喝過喜酒。那個喜慶的晚上,潘曉鷗只和我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是:好好愛她。我相信她是真誠的。我不知道她和老闆的事情怎麼樣了,只曉得她現在還是單身。她就坐在我對面。平常,我們很少說工作以外的事情。喬的遭遇,讓我在公司里變得沉默寡言,很多時候,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不該說什麼。別人的同情或者幸災樂禍都和我沒有關係,我只為喬活著。那天早上離開家時,喬直勾勾地看著我,想說什麼又什麼也沒有說。我安慰了她幾句,才走。那一天,我心神不寧。喬會不會出什麼事情?她有過一段尋死覓活的日子,但是沒有死成。現在的狀況,更讓我擔心。這天,我隔兩小時就給家裡打個電話,她會拿起電話,但是不說話,我可以聽到她的呼吸聲,這樣就足夠了,證明她還活著。快下班之際,潘曉鷗瞟了我一眼,說,你今天不對勁。我說,沒什麼。她淡然一笑,說,喬一個人在家,一定很寂寞。我點了點頭。潘曉鷗說,我準備辭職了,離開上海。我說,為什麼?潘曉鷗說,自己的選擇,我已經厭惡了現在的生活。我不再問了,我理解她。她接著說,下班后,你到我家去一趟,如何?我的心提了起來,她要我去她家幹什麼?潘曉鷗笑了笑,說,別緊張,對你我沒有什麼企圖,只是挺同情喬的。讓你去我家,想把和我相依為命的那條小狗送給你,不,是送給喬。也許小狗能夠讓喬有些安慰,狗比男人可靠,不會背叛,也不會說謊,更不會有傷害。我點了點頭。我把潘曉鷗給我的吉娃娃帶回了家。喬看到我抱著的小狗,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我的心也亮了一下。我放下小狗,小狗十分知趣地搖著尾巴,朝喬撲過去,它不停地舔喬蒼白的手。喬的眼睛里閃動著淚花。突然,喬把小狗一把推開,朝我大聲喊叫,這是誰的狗!我遲疑了會兒,說,是同事送的。她說,是不是潘曉鷗的狗?我點了點頭。喬低聲說,我就知道是她,我聞出味來了,狗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我們結婚的那天,她身上散發出的就是這種香水味。當時,我覺得她看你的目光不正常,我就記住了她,也記住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我吃驚地張大了嘴巴。她接著說,我們結婚以來,你每天回家,我都會聞聞你身上的味道,看看有沒有潘曉鷗的香水味,今天我終於聞到了。你是不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天,該和她發生點什麼了?你說過,一生都陪著我的,那是騙我的話吧?我的額頭上冒出了汗。我說,我們什麼事情也沒有,真的,喬,相信我。喬說,沒有事情,那你緊張什麼?我相信你什麼?你從她那裡帶條狗回來,就說明你們什麼事情都沒有?用狗來欲蓋彌彰?我十分委屈,但還是忍耐著,輕聲解釋,我們真的沒有什麼,潘曉鷗辭職了,她要離開上海了,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把狗送給我,不,她說是送給你的。我承認,在你之前,我追過她,但是被她拒絕了,她和我們老闆有一腿。我會陪你一輩子的,我說話算話。喬說,你就編吧,編吧!把小狗給我送回去,我不要她的狗!小狗又過去舔她蒼白的手。她的淚水流了下來。她沒有再讓我把小狗送回去,而是接納了它,只是要求我把小狗身上的香水味洗乾淨。她給小狗起了個名字,叫它小白。」
這天晚上,榕牽著小白走出了小區,矮胖子保安追出來,叫住了她。她警惕地說:「什麼事?」矮胖子保安滿臉堆笑,遞給她一張紙,說:「你看看這個。」這是一份尋狗啟事,她看了看,失主丟狗的日期正是她撿到小白的那天,尋狗啟事上還印著狗的圖片,圖片中的小狗和小白一模一樣。矮胖子保安笑眯眯地說:「你覺得怎麼樣?」她沒好氣地說:「什麼怎麼樣?」矮胖子保安說:「做人有時不能貪心,不是自己的東西就應該還給人家。」她說:「你說這話什麼意思?」矮胖子保安還是笑眯眯地說:「我說的話意思很明白了,你自己好好考慮吧,尋狗啟事上有失主的姓名和電話,你考慮好后和他聯繫吧。」說完,保安回門崗去了。哎呦,還真看不出來,連保安也有如此高的境界,榕想,自己以前還真低看了這個保安。
王若旺說:「我的確想過走,可是,可是我怕你真的不把小白還給我。」
王若旺還是那麼憔悴,因為酒吧里的燈光是暗紅的,榕看不清他歪斜的左眼的眼神,心裏少了些障礙。
榕回到上海,整個人有點痴獃,當她推開家門,一股霉爛的酸臭味撲面而來。是不是有人死在她的房間里,時間一長腐爛了?腐臭味刺|激著榕的神經,她不知道自己的神經是更加脆弱還是變得強大,她看不清自己,真實的自己隱藏在濃霧之中。她很快地找到了腐臭味的根源,她看到桌子上一團白白的毛,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那是她離開家時咬過一口的蘋果,已經腐爛發霉了。想起剛剛經歷過的那場劫難,榕像是做了一場噩夢,她的人生就是一場噩夢接著一場噩夢,這是她個人的宿命還是所有女人的宿命?那顆蘋果要麼被人吃掉,要麼在污濁的空氣里腐爛,榕覺得自己就是一顆漸漸腐爛的蘋果。
我心裏太難過了,今夜不想再看姐姐的日記了。
那天下午,榕接到了一個電話,電話是她前同事蘇蘇打來的。她在那家廣告公司上班時,只有蘇蘇和她合得來,說不上是朋友,卻會經常出去吃個飯聊聊天什麼的。她離開公司后就和蘇蘇斷了聯繫,蘇蘇也沒有聯繫過她。蘇蘇和她聊了幾句后,就進入了主題:「榕,你晚上有時間嗎?我想請你吃飯。」榕說:「時間是有,可是,我最近活得灰頭土臉的,不好意思出去見人。」蘇蘇說:「誰活得都很難,我最近也不太好,還是出來說說話吧,解解悶。」榕想了想,說:「好吧,幾點,在哪兒?」蘇蘇開心地說:「我會把時間地點發在你手機上的,晚上不見不散。」榕有氣無力地說:「好吧。」
我們在搭帳篷的時候,強巴朝山上的林子里走去。
榕心想,小黃會不會真的被他抓走了?
上樓,走到二樓家門口時,小狗好像聞到了什麼,汪汪叫起來。平常她出門后回家,小黃聽到她的腳步聲靠近家門,就會在裏面叫喚,還用貓爪子抓門。小狗叫喚后,她沒有聽到小黃的叫喚,也沒有聽到貓爪子抓門時發出的尖銳聲音。她摸了摸小狗的頭,說:「別叫,別叫,我們到家了。」小狗十分溫順,馬上就不叫喚了。
榕說:「你會對我好嗎?」
人們紛紛從座位上站起來,扭動著屁股,跳起了舞。那兩個年輕女孩和紅頭髮老外也離開了座位,舞動起來。琪琪像一條扭動的蛇,狂舞著,不時露出半個白|嫩的小乳|房,她還用目光挑逗著紅頭髮老外,還朝榕招手,示意榕和他們一起跳舞。酒吧里的人似乎都在狂舞,只有榕還坐在那裡,在閃動的燈光中無所適從。
榕咬著牙,聽醫生的訓斥,是呀,你憑什麼自殺,憑什麼?有什麼東西值得你自殺?他都不要你了,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了,你還要為他去死,這不是犯賤嗎!你以前經歷了那麼多殘酷的事情都沒有自殺,被男人拋棄了就尋死覓活,這還是你嗎?你不是哪個男人的附屬品,你是你自己!
榕說:「你把我鎖在這裏就https://read•99csw•com是當菩薩供著?」
胡麗說:「是去揀干樹枝吧。」
榕來到了孔雀餐廳外面,透過玻璃往裡張望,那角落裡的卡座上空空蕩蕩,她眼前浮現出自己和陶吉祥坐在那裡談笑風生的情景……
在這個寒冷的冬天即將過去的時候,蘇蘇打電話告訴榕,陶吉祥要死了,讓她去看看他。榕問:「他死和我有什麼關係。」蘇蘇說:「也許沒有關係,也許有關係,你最好去看看他。」榕說:「他怎麼會死?」蘇蘇說:「他得了絕症。」榕說:「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蘇蘇說:「我也才知道不久,那天晚上我本來要告訴你的,可是你掛了我的電話。」榕說:「他住在哪個醫院?」蘇蘇說:「腫瘤醫院。」
那天晚上,屋外打著雷,下著暴雨。老頭走進了房間,關上門。榕笑臉相迎:「你來了,我等你好久了。」老頭看了看她,說:「外面下暴雨。」他臉上還是沒有表情,榕到這裏兩個多月了,沒有見老頭笑過一次,他是個冷血的惡魔。老頭爬上床,開始猥褻榕,他在撫摸榕的乳|房時,榕輕輕地叫喚。老頭聽到她的叫喚,惡狠狠地打了她一耳光,說了聲:「騷狐狸!」榕忍耐著內心的憤怒和委屈,還是迎合著他。她說:「讓我在你上面,讓我舔你,好嗎,我好乖的,會讓你舒服的。」
喝了酒的王若旺變得話多了,他開始了滔滔不絕的敘述:「事情還得從我妻子說起。我妻子叫喬,大喬小喬的喬。書上說大喬小喬是傾國傾城的美女,我對此沒有感覺,她們再美,也是歷史人物,是死去的人。喬在我眼裡是傾國傾城的美女,她真實地進入我的生活,進入我的生命。第一次見到嬌小美貌的喬,我就想到了蘭花,她在我心中,就是一朵蘭花,蘭花的美不可替代。我們認識不到半年,她就嫁給了我,我一直以為這是陰差陽錯不可思議的事情。我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普通公司的小職員,有時,我覺得自己是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結婚那天,我對她說,我要把你當神供著。她微笑著說,我不要你把我當神,我只要做你的妻子。那句把她當神的話成了讖語,我們結婚兩年後的一天,喬因為車禍,高位截癱。我真的把她當神供在了家裡。開朗美麗的喬變了一個人,我捉摸不透的人。笑容已經徹底從她臉上消失,無論我怎麼哄她,她總是臉色陰鬱,沉默寡言。我心裏也很絕望,可是我不能在她面前表露出絕望情緒,她比我還更絕望,需要我的呵護和疼愛。我知道接下來的日子會很難,得有心理準備,還得讓喬覺得有希望。我每天辛辛苦苦上班,下班回家,就給喬做晚飯,吃完飯,給她洗澡,然後把她抱上床,說些有趣的事情給她聽。我眉飛色舞地說著趣事之際,她會突然歇斯底里喊叫道,我不要聽,我不要聽。她曾經明亮的美麗眸子里流下了淚。我將她摟在懷裡,撫摸著她的秀髮,喃喃地說,喬,我不說了,不說了。她哭出了聲,雙手緊緊地箍住我的脖子,彷彿要把我勒死。她殘廢的身體顫抖著,像是汪洋之中的破舢板。我的淚水也流了下來,哽咽地說,別怕,喬,別怕,我會永遠陪著你。喬鬆開了緊箍我脖子的手,使勁地推開我,號啕起來。哭累了,她倒頭睡去。而我,在漫漫長夜裡,無法入眠。有時,我會一個人默默地走出家門,在小區里的一塊石頭上苦坐,夜風無法安慰我發熱的腦袋。有天晚上,我正在苦坐,突然聽到了喬的喊叫。我慌忙回到了家裡。她坐在床上,茫然地看著我,咬牙切齒地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厭煩我了,是不是?我心裏發涼,陪著笑說,不是的,不是的,我說過,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的。她大聲說,我知道,你厭煩我了,厭煩我了。我抱著她,說,別亂想了,喬,我發誓,永遠不會離開你。喬的話音低落下來,抱緊我,不要離開我,我好冷,好冷。我的生命里只有喬。說這話有點虛偽,可是我心裏不可能有別人,我得為了她活著,如果沒有我,她不知道會怎麼樣。的確,我愛她,沒有因為她的殘疾而變心。那條白色吉娃娃可以作證。喬是寂寞的。她把自己給封閉起來,成天呆在家裡,還把窗帘都拉起來,連陽光也害怕看見。我不可能成天在家裡陪她,因為要養家糊口。我曾想讓老家的母親過來照顧喬,被她拒絕。我擔心喬,擔心她會悶死在家裡,好些時候,我提心弔膽,害怕回家后看到喬的屍體。」
胡麗問我:「弟弟,你說呢?」
榕說:「你呢?」
一輛計程車停在她身邊,司機搖下車窗玻璃,對她說:「小姐,打車嗎?」
王若旺也舉起一杯啤酒,說:「喝。」
榕舉起一杯啤酒,說:「喝吧。」
王若旺說:「我壯著膽子走到她面前。她把鼻子湊到我身上,左嗅嗅,右嗅嗅。突然,她大聲喊叫道,王若旺,你身上有女人的味道,你和女人做過愛!我喃喃地說,沒有,沒有。喬說,你說謊,說謊,我知道,你和別的女人睡過覺!我心虛,我難過,我對不起喬。喬哭著說,你說過的,這輩子就愛我一個人,你會陪我一輩子的,你當著我媽的面發過誓的,看來,媽媽說得對,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我看錯人了,我媽也看錯人了,你這個混蛋!她怎麼罵我,我都認了。我低著頭,咬著牙,疲憊不堪,心力交瘁。是的,她說得沒有錯,我是當著她媽媽發過誓,一輩子就愛她一個人,一輩子守護著她。她和她媽媽是單身家庭,我不曉得她父親是誰,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她媽媽沒有告訴過我,也沒有告訴過她。她媽媽得了絕症,快死前,我和喬結的婚,喬要我和她一起跪在她媽媽面前,發誓,我做到了。我們婚後不久,她媽媽就離開了人間。我們住的房子,也是她媽媽留給我們的,否則,我們哪有錢買房子。喬繼續哭著說,沒有想到你會這樣,你對得起我媽媽嗎,她把一切都給了你,到頭來,你是這樣對我。小白去舔她臉上的淚,她把小白抱在懷裡,嗚嗚地哭。」
榕說:「喝酒是次要的,我還是想聽你說話。」
說實話,我真吃不慣這些東西,但是,我已經餓得肚子咕咕叫了,況且我不能拒絕強巴的一片盛情,強忍著把那些食物吞咽下腹。其實我們還帶了麵包等乾糧,但我不好意思拿出來吃。我想,明天早上不讓強巴弄吃的,讓他和我們一起分享麵包等食物。我心裏很感激強巴,本來我們尋找姐姐和他沒有任何關係,他卻為我們付出了那麼多,還要照顧我們,我於心不忍。
四周濃重的黑暗,黑暗中隱藏著什麼?是黑熊,還是別的危險?我不得而知,和我面對面烤火的強巴也不得而知。帳篷里的胡麗早已經打起了呼嚕。我看了看手錶,時針指向10點25分。如果不看表,時間不會存在,我也許會認為已是深夜,因為山野太寂靜,離喧鬧的塵世太遠。
老頭冷冷地說:「好吧。」
榕不敢相信他是這樣一個人,說:「他人好像還不錯,怎麼會這樣?」
胡麗說:「今天就到此打住吧,找個地方宿營,安全第一。」
過了一個多月,王若旺突然打來了電話,他竟然保留了她的手機號碼。那是個晚上,天上飄著雪,王若旺奇怪地約她出去喝酒。榕問他,為什麼要請她喝酒,是不是還想和她睡覺。他說有話和她說,而且說,這是最後一次找她,以後再也不會找她了。聽上去,他好像是要訣別,要和她說遺言似的。榕沒有拒絕他,說心裡話,她喜歡聽他和他妻子的故事,她幻想自己有那樣的愛情。
王若旺說:「那個晚上,喬第一次抱著小白睡覺,似乎睡得很香。我卻沒有睡。和許多夜晚一樣,我失眠。我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如一條狗?狗讓她安睡,而我怎麼安慰她,她都輾轉反側,不能入睡。凌晨三點左右,喬睜開了眼睛,她的手還抱著狗。她說,我夢見你和她在一起了。我說,誰?她平靜地說,潘曉鷗。我無語。她接著說,你是該有個女人,我不能拖累你,你和她好吧,我不會吃醋。我說,你別說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睡覺吧。喬閉上了眼睛,沒有再說什麼。我走到陽台上,點燃了一根煙。我突然想到了潘曉鷗。此時,她在幹什麼?是不是和我一樣,失眠,被痛苦折磨?她是個可憐的女人。自從有了小白,喬的生活充實了許多,雖然我每天回家,喬還是會像狗一樣聞聞我身上的味道,企圖嗅出我身上的某種香水味。這個冬天的確讓我崩潰,就是睡著,痛苦也睜大著無辜的眼睛。因為我的疏忽,我在這個冬天的某個晚上,竟然把小白給弄丟了。我每天要遛兩次狗,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早上很早去遛狗,然後回家給喬做早飯,接著去上班;晚上回家,服侍喬吃飯洗澡完后,我就去遛狗。一天下來,我已經筋疲力盡,我不知道自己能夠堅持多久,也許會在某個夜晚倒在遛狗的路上,永遠也爬不起來了。
榕說:「他會對貓怎麼樣?」
7
她從老頭的錢包里拿了點回上海的路費,就離開了老頭的樓房,跌跌撞撞地在暴風雨中狂奔而去……
榕還是冷冷地說:「和我睡一覺。」
強巴說:「這是最好的辦法。」
車上有三個男人,一個在前面開車,另外兩個坐在她們的後面,榕看不清他們的臉。車上有股臭味,煙草和狐臭混雜在一起的臭味,可以斷定,這三個男人中有煙鬼和狐臭者,榕上車后,感覺很不舒服,情緒也極其壓抑。麵包車還沒有開出長沙市,榕就被一條黑布蒙上了眼睛,一把冰涼鋒利的刀橫陳在她脖子上,後面一個男子湊到她耳朵前,說:「別動,你動一下,就要你的命。」
榕突然歇斯底里地叫道:「是瘋了,我早就瘋了!」
每天晚上,榕都要喝酒,靠著酒精維持生命,她不再去酒吧里喝酒,而是在家裡喝,她不喜歡酒吧的氛圍,儘管那裡熱鬧,可就是在任何熱鬧的地方,她都是孤獨的,還不如在家裡,至少還有小黃真心實意地陪著她,還和她撒嬌,在她喝酒的過程中和她耳鬢廝磨。榕開心了,給小黃嘴巴里喂酒,小黃不樂意,驚叫著跑開,躲在桌子底下,一副委屈的樣子。榕趴在地上,眯著眼,對小黃說:「兒子,媽媽對不起你,忘了你不會喝酒,來,過來,讓媽媽抱。」小黃起初還拿著架子,把臉轉向一邊。榕裝出很難過的樣子,還擠出幾滴眼淚,慘兮兮地說:「兒子,你不理媽媽了,媽媽難過了,媽媽傷心了,嗚嗚嗚——」小黃這才迴轉過臉來,叫了聲:「喵嗚——」小黃像是叫了聲媽媽。榕說:「乖兒子,叫媽媽了,快過來,讓媽媽抱——」小黃就朝她撲了過去,榕抱著小黃,臉埋在貓身上,她感覺到貓身體的溫熱。
王若旺說:「是的,叫它小白。」
她像很多傻女人那樣,選擇了割腕。鋒利的刀子割破了細嫩的皮膚,血像樹脂一樣滲出來,看上去有點黏稠。漸漸地,血流加快,黏稠的血就變成了一條憂傷的小河。榕雙眼流著淚,就是在這個時候,她還在呼喚著陶吉祥的名字,希望他會重新出現在面前,心痛地帶她去醫院,挽救她的生命。榕抽泣著,撥打他的手機,打不通,他已經換了手機號碼。痴心的榕要讓他知道自己在死,在一點一點地死去。
我想和他說點什麼,卻找不到話題,無從說起。我從背包里拿出一本姐姐留下的筆記本,準備看看姐姐到底記錄了些什麼東西。筆記本裏面,是姐姐的日記。日記時斷時續,基本上是連貫的,從姐姐的日記里,基本上可以得知她離開唐鎮后的生活狀態。她一直過得不如意,而且很艱難,也有些快樂的時候,但是很少。整本日記的基調灰暗,我不忍心細看,我在這樣寧靜的山野,也害怕自己陷入黑暗。
榕從他身上翻了下來,冷笑著說:「你也會有今天!」
榕再次流下了淚水,說:「如果有一個男人像你愛你妻子那樣愛我,該有多好。」
胡麗看出了我的心思,說:「弟弟,湊合著吃吧,我剛開始也吃不慣這些東西,習慣了,你就會覺得,這些食物是天下最好的東西,是最滋養人的東西。姐姐剛開始也不習慣,後來也習慣了。」
4
琪琪還是不停地朝她招手。
榕說:「多少錢?」
老外慘叫了一聲,捂著襠部蹲了下去,琪琪和那個女孩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尖叫起來。在她們尖叫的時候,榕回到座位上,一手抄起羽絨服,趁亂逃離了酒吧。走出酒吧,榕打了個寒噤,穿上羽絨服,沿著人行道一路狂奔。來到一條幽靜的街道后,她停住了腳步,回頭望了望,確認沒有人追上來,一顆心才放回了原處。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讓心緒慢慢地平靜下來。此時,深夜寂靜的街道和喧鬧的酒吧形成了很大的反差,無論多麼喧鬧的人生,最後還是要回歸寂靜,孤獨才是最真實的存在。
小黃和小白大部分時間里相安無事,可也有鬧騰的時候。小白不知怎麼被惹惱了,滿屋子追著小黃跑,最後小黃躲進衣櫃里九九藏書不敢出來,小白要衝進衣櫃咬小黃,榕氣得大聲叫道:「你們再鬧,我把你們都扔出去!」聽到她憤怒的吼叫,小白放棄了攻擊,悻悻地走到廳里去了,跳到沙發上,用一隻爪子撓自己的肚皮。榕抱起了小黃,走了出去,把小黃放在小白的旁邊,說:「我看你們還鬧。」小黃竟然用舌頭去舔小白的屁股,榕又好氣又好笑,拍了小黃的頭一下,說:「兒子,你也太賤了吧,也不能這樣示好呀。」
榕打斷他的話,說:「你們也叫它小白?」
王若旺說:「你想喝什麼酒?」
榕說:「為什麼?」
看完姐姐的《漸漸腐爛的蘋果》,我流淚了,淚水滲進我嘴裏,鹹鹹的,又苦又澀。我相信,這篇貌似小說的文章,是姐姐親身經歷的事情。這篇文章前面有一部分日記是用裝訂機訂起來的,到現在也沒有解封,文章後面的內容記錄的是姐姐和胡麗在西藏遊歷的事情。我可以斷定,姐姐在陶吉祥死後,寫了《漸漸腐爛的蘋果》,寫完就去了西藏,時間也是吻合的。姐姐去西藏前,也是父親過世的時候,我明白了為什麼姐姐那段時間沒有打電話給我,我也無法告訴她父親去世的消息。
我點了點頭,笑著說:「我會習慣的。」
老頭伸出手,說:「救,救,救我——」
榕說:「看你也不是有錢人,就喝最便宜的那種啤酒吧。」
王若旺說:「我不需要你信任我,我們見這次面后,也不可能再見面了,只是,我想和你說說話,把因你而起的一些事情告訴你后,我們就不要再來往了。」
榕頓時不知所措。
王若旺也幹掉了一杯啤酒,他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我正想合起日記本,突然發現日記本的某頁中夾著一片枯葉。我翻到了那頁,拿起枯葉,看到那頁紙的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上面還有一個標題:漸漸腐爛的蘋果。這不像是日記,倒像是一篇文章。這篇文章不短,有二十幾頁。姐姐上中學時喜歡舞文弄墨,我也受到過她的影響,她會把她寫的東西悄悄地讀給我聽,問我寫得好不好。我當然會說好,我喜歡姐姐的文字。我不清楚姐姐為什麼會把這篇文章放在日記本里,因為其他文字都是日記。好奇心驅使我閱讀這篇文章,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讀姐姐的文章了。
她們走在一起。
我對胡麗說:「他去林子里幹什麼?」
她脫|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說:「你干不幹,不幹就把小白給我留下,你給我滾!」
說著,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止血,包紮傷口,掛上了吊瓶。
榕走在凄清的街道上,聽到了一聲貓叫。貓叫聲凄涼而又苦寂,擊中了她心裏最柔軟的部位。她左顧右盼,尋找著那隻無家可歸的貓。她看到了,看到了那隻貓,貓琥珀般的雙眼在路燈下發出慘淡的光芒,它躲在人行道邊的某個牆角,哀怨地凝視她。那隻貓就是此時的她,孤苦伶仃,無依無靠。榕走過去,貓沒有逃跑,彷彿是特意在此等待她的到來,等待著和她相依為命。
護士說:「去世了。」
榕拍下了手腕流血的照片,傳到了網上。
榕打開房門,沒有看到小黃。
如果扎西不死,他是否會和我們一起來尋找姐姐?
這間酒吧十分安靜,人也很少。
酒吧里烏煙瘴氣,卻很溫暖,空氣渾濁音樂曖昧,男男女女神色飛揚,聲音嘈雜,榕彷彿進入了魔幻的世界。她找了個角落裡的空位坐了下來,旁邊兩個穿著弔帶衫的年輕女孩陪一個紅頭髮外國人在喝酒、說笑。榕看了看那兩個女孩,不過20來歲的樣子,她們笑得很邪,也很開心,沒心沒肺的樣子。榕突然想到在哪裡看到過的一句話:青春是用來虛度的。榕內心一陣傷感,她好像從來都沒有如此快活地虛度過青春,甚至連青春都沒有,她心裏有些羡慕那兩個年輕女孩,也羡慕酒吧里的其他紅男綠女。是不是該改變一種活法了?她想。
李四指了指地上的電飯煲,輕描淡寫,毫不在乎地說:「我以為它是一隻野貓,就抓來殺了,現在在鍋里燉著呢。」
榕說:「他人呢?」
榕決定走回家,她吃飽喝足了,有力氣了,也不怕寒冷了。
他們走後,榕才鬆了口氣,她想,以後要是蘇蘇再叫她出來吃飯,她不會答應了。
榕用餐巾紙抹了抹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淚。
她曾經和髮廊的同事周倩學過跳舞,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在狂舞時突然特別想念周倩,那是她多年來最信得過的一個好姐妹,此時,周倩在何方?她的命運又如何?這時,琪琪和她的兩個同伴圍著榕,盡情地舞動。那個老外突然靠近榕,抱住了她,口裡說著她聽不懂的話,邊扭動邊用手去摸榕的屁股。榕電擊般渾身顫抖,她伸出手,在老外的襠部狠狠地掐了一下,對著老外的耳朵說:「去你媽的!」
要把小白還給失主,榕還真有些捨不得,這幾天,她對小白有了感情。
因為那個自殺的帖子,有個網名叫「不死鳥」的網友和榕拉上了關係。通過私聊,榕獲知,她也是個受過傷害的女人,也曾自殺過,現在她走出了陰影,活得很好。不死鳥對榕十分關心,每天都問寒問暖,給她講一些人生的道理。漸漸地,榕和她成了網上的好友,有什麼想法都和她說,不死鳥也耐心地聽她說話,還替她解惑。榕對她產生了信任感,所以,當不死鳥邀她一同出去遊玩時,榕欣然應允,內心一點防範也沒有。不死鳥是湖南人,她們約定在長沙碰頭,然後去張家界遊玩。
榕說:「你以為我是傻子呀,我要放了你,你不會用石頭砸死我嗎?況且,我從來不要不義之財,你就在這裏慢慢等死,好好回憶你的罪惡吧。」
榕一口氣背了過去,癱倒在地,不省人事……
榕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流淌下來。
榕蹲下身,指著小狗,對小黃說:「兒子,你看,媽媽給你帶回來的小狗弟弟,它也怪可憐的,媽媽把它帶回來,給你做伴,你們可以一起玩。」
買她的是一個60多歲的老頭。老頭一個人住著一棟兩層樓的樓房,他把榕鎖在一間密封的房間里,房間里有一張大床。榕的右腳踝上銬著鐵鐐,長長的鐵鏈的另一端鎖在天花板上的鋼筋挂鉤上,她無法逃脫。一天三頓飯,老頭都會準時送來,飯菜都不錯,有葷有素還有湯,而且還相當可口,老頭的廚藝看來不錯。
榕突然站了起來,加入了他們,也扭動著屁股,狂舞起來。
我說:「聽你們安排。」
強巴一聲不吭。
電飯煲冒著白色的熱氣,貓肉在裏面翻滾。
想起這件事,榕現在明白了姑娘的悲傷,如果小黃丟了,她也會像姑娘那樣悲傷。聯想到小白的主人,榕同樣也理解了他的心情。尋狗啟事上失主的名字叫王若旺,看樣子是個男人,無論男女,失主都會因為丟失了小狗而傷心。榕決定把小白還給王若旺,於是,她打了個電話給他。接電話的人果然是個男人,他聽說小狗的消息,激動得哭了,榕見不得男人哭,就把自己家裡的地址告訴他,讓他過來取狗。
我說:「麗姐,你去睡吧,我烤會兒火,一會兒睡。」
榕澡也不洗,把自己臟污的身體扔在床上,呼呼大睡。
老頭嘆了口氣,說:「要是被李四當成野貓,那就凶多吉少了。」
酒保先給她上了那瓶啤酒。
安紫說:「是的,他人已經走了,你就原諒他吧。其實,他心中只有你,他這樣做,也是為你好,不想拖累你,不想讓你承受精神上的重負。」
「於是,我四處尋找,尋找那條叫小白的吉娃娃。找了很久,很久,我也沒有找到小白。沮喪、落寞、痛苦、焦慮……我的情緒異常複雜。要是找不到狗,喬會怎麼樣?可以那樣說,她對狗已經感情深厚,甚至超過了對我的感情。實在找不到小白了,我才硬著頭皮回家。喬聽到我開門的聲音,就在卧房裡叫喊,你到哪裡去了,為什麼這麼晚才回家,為什麼!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討厭我了,煩我了!你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裡,你想怎麼樣,你想怎麼樣!接著,我就聽到了她的哭聲。我關上門,站在那裡,大口喘著粗氣。我不敢進卧房裡去,我怕面對她。她還在叫喊,你聽到我說話嗎,你回答我呀,回答我呀!是不是不敢進來見我了,你要走可以,走呀,不要再回來了,我死了也不要你管!我要不進去,她會一直叫喊下去,還有可能氣急了,會一頭撞死。在一剎那間,我突然想逃。是的,我想逃,逃離這個城市,逃離這個家,逃離她,像潘曉鷗一樣,逃得遠遠的。我從來沒有產生過逃離的念頭,可是現在產生了。
榕趴在老頭身上,舔著他的身體。老頭直喘氣。見他喘氣,榕覺得機會來了,整個身體壓在了他的身上,說:「舒服嗎,我說會讓你舒服的。」老頭覺得不對勁,腦袋發暈,胸口疼痛起來。他的心臟病要發作了,想推開榕,可是使不上力氣了。他張大著嘴巴說:「快,快,救,救心丹——」
我恍然大悟,我還以為他要離我們而去呢。我們支好了兩頂小帳篷,一頂給強巴用,一頂是我和胡麗用。胡麗本來想我們三人住在一個帳篷里,相互的熱量可以禦寒,可帳篷實在太小了,三個人太擠了。此時,西方的天邊出現了晚霞,晚霞紅得灼眼,我想,姐姐是不是也看到了火紅的晚霞?
榕是在一個夜裡徹底清醒過來的,她醒來后,這個城市已經進入冬天了,她感到了徹骨的冷。她彷彿沒有過春天,從生下來的那一天,就在寒冷的冬季穿行,越走越黑暗,越走越寒冷。榕哆嗦著從床上爬起來,在衣櫃里找冬天的衣服。她穿上那條厚厚的牛仔褲,套上那件方格子淺藍色的厚棉布襯衫,再加了件外套——薄薄的灰色羽絨服,然後出門去覓食。
榕說:「我身上有腐爛的味道。」
護士說:「是的。」
榕用叉子捲起一團麵條,塞進了嘴巴,咂巴咂巴地咀嚼著,偶爾一抬頭,看到那兩個年輕女孩以及那個老外都笑著注視她。榕尷尬地笑了笑。起先朝她粲然一笑的女孩站起身,拿著一瓶啤酒,走到她面前,笑著說:「我可以在這裏坐會兒嗎?」榕點了點頭:「當然可以。」女孩大方地說:「我叫琪琪,你呢?」榕的戒備心很重,說:「沒有必要告訴你吧?」女孩笑了笑說:「不告訴我也沒有關係,我只是看你孤獨,想陪你聊聊天。」榕想起了不死鳥,一陣噁心,把叉子放在盤子上,說:「你怎麼知道我孤獨?」女孩說:「看得出來。」榕說:「實話告訴你,我不孤獨。」女孩覺得她的抵觸情緒很重,就說:「那你慢慢吃吧,如果有興趣,可以過來和我們一起喝酒。」榕沒有再理她。
這時,小白聞到了主人的味道,叫喚著從卧室跑出來,走到王若旺跟前,拚命地搖著尾巴,還用嘴巴去咬他的褲腳。王若旺看到小狗,欣喜若狂,彎下腰抱起小狗,說:「乖乖,我們想死你了。」小黃也從卧室里走出來,站在卧室門口,怪異地看著王若旺,眼睛里彷彿充滿了警惕。
榕拖著疲憊的步履回到了家裡。
榕買了一朵玫瑰花,獃獃地坐在冰冷的長椅上,看著賣花的小女孩離去。過了一會兒,榕發現不遠處的香樟樹下站著一個男人,他不時地朝她張望。她警惕地看了看那男人,站起來,把那朵玫瑰花放在長椅上,然後離開了街心花園。如果陶吉祥在她身邊,她不會恐懼,因為陶吉祥會保護她。那朵玫瑰花在長椅上默默地追憶著他們的愛情。榕走後不久,站在香樟樹下的男人走過來,拿起了那朵玫瑰花,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臉上露出猥瑣的笑容。又過了一會兒,一個胖乎乎的女子匆匆地來到了男人面前。男人站起來,滿臉諂媚地把玫瑰花遞到女子面前,說:「親愛的,我等你很久了。」女子咯咯笑了,接過玫瑰花,說:「沒想到你這個小氣鬼會給我買花。」他們坐在長椅上。男子抱住她,她也抱住他,兩人忘情地接吻。那朵玫瑰花從女人手中滑落,無辜地掉在地上。
在昏睡的過程中,噩夢纏繞,每次在噩夢中驚醒,她睜開眼看了看天花板,又在腐爛的氣味中沉睡過去。她記不住那些噩夢的內容,也不願意去記憶,就像她的殘酷人生,每一幕都那麼悲催,會壓得她喘不過氣。
到醫院后,醫生和護士馬上對她進行急救。
王若旺說:「我隨便,你喝什麼,我就喝什麼。」
這是一隻黃色的小貓。
不死鳥和她說好了,會在長沙火車站等她。
護士說:「遺體剛剛被推走。」
王若旺說:「該死的,怎麼不打,我家小白都打過的。被你家的貓抓傷半個多月後,我發現自己的身體有了變化。我感覺到渾身特別難受,不知道哪個地方出了問題,而且頭痛,發著低燒,十分噁心,還特別疲倦。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天,我就變得煩躁不安,失眠加劇,整個晚上睡不著覺,我怕聽到聲音,怕光,怕風……喬說,我瘦了,臉色蒼白,她要我去醫院看看,她說我不能倒下,我要倒下了,她就完了,這個家也完了。她說的是實話。我去了醫院,醫生只是說我太緊張和疲勞了,其他沒有什麼問題,好好休息就會好轉。我不太相信醫生的話。我想到了你家裡的那隻貓,還有被貓爪子划傷https://read.99csw.com的手背。手背上的傷口已經愈合,可是我心裏的傷在無限放大。我想到了狂犬病,我上網查了查狂犬病的資料,發現我的癥狀和狂犬病十分吻合,無邊無際的恐懼在我腦海蔓延。我告訴自己,你一定是得了狂犬病,誰讓你當初不去注射狂犬病疫苗!我又去了一次醫院,我說我得了狂犬病,醫生檢查后告訴我,我是正常的,沒有得狂犬病。我和醫生大吵起來,說醫生草菅人命,醫生說我有可能得了神經病。恐懼讓我失去理智。回到家裡,我看到那條叫小白的狗,心裏就發毛,我想象著自己的末日,像一條狗一樣哀叫,然後窒息而死,死後我的屍體也變成了狗……我突然瘋狂地從喬的懷裡搶過小白,重重地把它摔在地上。可憐的小白慘叫著,它從地上翻滾起來,躲到喬的輪椅後面。喬哀叫道,王若旺,你瘋了,你瘋了!我平生第一次朝她號叫,我他媽是瘋了,瘋了,整個世界都瘋了!喬和小白一樣,嚇壞了,她從來沒有見過我如此凶神惡煞的模樣,眼淚流了下來,她喃喃地說,放過我,放過小白,你以後幹什麼我都不會管你,你想在外面找女人,我也不會管你。我真的瘋了,歇斯底里地說,對,我要去找女人,滿世界地去找女人,像條公狗一樣,到處去尋找母狗,你滿意了吧,滿意了吧!我得了狂犬病,我活不了了,活不了了,你還讓我去找女人,你還如此懷疑我,你只要我的關懷,你什麼時候關懷過我!我也是人,有血有肉的人!喬真的嚇壞了,她竟然暈了過去。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我看著死去一般的喬,我的眼淚也悄無聲息地流了出來。」
酒保送上了幾瓶青島啤酒,這是酒吧里最便宜的啤酒,不過,也要20多塊錢一瓶,喝掉一瓶啤酒,就等於割掉王若旺心頭一塊肉。
說著,榕撕心裂肺地號啕大哭。
她沒有等到陶吉祥的回復,也沒有等到他的到來,榕覺得血很快要流幹了,淚也要流幹了。就在她關掉電腦,躺在床上,閉上眼睛等待死亡之際,她聽到了警笛的聲音,接著,紛沓的腳步聲和人的喊叫聲傳來。她不管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閉著眼睛,靜靜地等待死亡。
榕走的時候,拿起家裡唯一剩下的蘋果,咬了一口,放在桌子上,準備一會兒在路上邊走邊吃。她背起背包,走出了門,竟然忘記了那個咬過一口的蘋果。
王若旺在穿衣服的時候,小黃突然跳上桌子,從桌子上飛過去,在他手背上抓出了一條血痕,然後躲到一旁去了。王若旺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抱起小狗,轉身就走。眼淚汪汪的榕叫住了他:「你就那麼著急要走嗎?」王若旺回過頭,說:「你還有什麼事情?」榕說:「陪我喝點酒再走,好嗎?」王若旺看著她變得可憐兮兮的樣子,點了點頭。
吞下了救心丹的老頭漸漸有了力氣,他說:「姑娘,你放了我,我的金子分一半給你。」
我的心一陣抽緊。
榕說:「你問吧。」
女孩覺得無趣,回到她的座位上去了。她和那兩個同伴低聲說著什麼,不時發出陣陣笑聲。榕覺得他們在議論自己,在嘲笑自己。她心裏極不舒服,彷彿受到了侮辱,她想逃離,又倔強地坐在那裡,像是對他們示威。榕心想,我憑什麼要走,這地方又不是你們的專區。她又要了兩瓶啤酒,自顧自地喝著。
敲門聲響起了,劇烈的敲門聲,還有焦急的喊叫。
蘇蘇不是自己單獨和榕吃飯,還帶了一個男人,搞了半天,蘇蘇是給她介紹對象。男人四十多歲的樣子,臉很白,榕看到他白生生的臉,腦海里就浮現出歐美恐怖電影中殭屍的形象,他的臉還挺長,長著一個鷹鉤鼻。蘇蘇說,他是一家公司的高管,是個海歸,一直沒有結婚,想找一個質樸可靠的姑娘,年齡還不能太輕,他不喜歡那些年齡很輕的姑娘,認為她們輕浮,不負責任,只追求物質生活,不能和他生活在一起。榕沒有說什麼,心裏卻說,你怎麼曉得我就適合他?
安紫說:「你說吧。」
王若旺默默地把小狗放在了地上,也脫|光了衣服……完事後,榕哭了,邊哭邊說:「陶吉祥,你這個王八蛋,還是瞧不起我,就是做|愛,也還用輕蔑的目光看著我,你到底還是施捨我,而不是真心地愛我。」
「好幾天過去了,我沒有找到小白,也沒有人和我聯繫。有時,我就在街上遊盪到天亮,我害怕見到喬的淚眼。可是這樣是不行的,喬會罵我,甚至說我藉著尋找狗的機會,在外面和別的女人鬼混。她有時也會說軟話。她靠在我身上,把嘴巴湊近我的耳朵,輕輕地說,只要你找回小白,我就同意你出去和別的女人玩,你找潘曉鷗,找任何女人都沒有問題。我胸口堵得慌,我說,請你別說這樣的話了,你這是用刀子在捅我的心臟。她說,我說的是心裡話,你知道小白對我來說多麼重要。我無語。我厭惡這個冬天,也厭惡這個冬天的自己。要不是你打電話來,告訴我小白在你這裏,我不知道會怎麼樣。」
不是陶吉祥在敲門,也不是陶吉祥在喊叫,她無動於衷。
王若旺說:「那天晚上,我驚惶地回到了家裡。喬果然沒有睡,她一直在哭。當我抱著小白出現在她面前時,她驚呆了。好大一會兒,她才緩過神來,說,小白,我的寶貝,來,來。我把狗放到她懷裡,她抱著狗,不停地親。我在想,喬有多久沒有親我了?我內心被什麼東西擊中,疼痛極了。親完小白,她放開它,對我說,你,你過來。因為和你睡過覺,我心裏忐忑不安,準備去洗個澡,把你的味道洗掉,然後把衣服也洗掉,沒想到喬會讓我過去。」
榕說:「這樣說就虛偽了。」
他們邊喝酒,邊說著話。
這是她原本一生都不想見到的人,她就是陶吉祥的前妻安紫。
就在這時,小狗又叫喚起來。她跑出廚房,客廳里沒有小狗,小狗是在卧室里叫喚。她走進卧室,看到小狗衝著衣櫃狂吠。榕發現衣櫃的門露出了一條縫,她跑過去,打開衣櫃門,看著小黃躲在衣櫃下面的角落裡,驚恐地看著小狗。榕心痛極了,抱起小黃,踢了小狗一腳,說:「別叫了,再叫把你扔出去,凍死你。」小狗馬上不叫了,朝著榕搖尾巴。榕撫摸著小黃的頭,說:「兒子,別怕,媽媽在這裏,你不會受到傷害的。」小黃「喵嗚」了一聲,用濕漉漉的舌頭舔著她的手,她心裏充滿了柔情。
當強巴把酥油茶和糌粑做好了,放在我們面前時,胡麗才說:「謝謝你,強巴。」
這個小區不大,榕很快地找遍了小區的每個角落,同樣沒有找到小黃。
榕沒有理他,快步往前走。
她趕緊跑到放垃圾桶的地方,在垃圾桶里尋找小黃。
有了小黃貓,榕不那麼寂寞了。她終於把桌子上腐爛長毛的蘋果扔了,就是扔掉了腐爛的蘋果,屋裡還是充滿了腐臭味,她想,那是她身體里散發出的腐臭味,因為她自己就是一顆漸漸腐爛的蘋果。如果沒有小黃貓,她會很快腐爛掉,有了小黃貓后,她恢復了些活力,小黃貓緩解了她的腐爛。
王若旺說:「什麼條件?」
榕心裏產生了某種奇怪的情緒。
榕被賣到了湘西的大山裡。
榕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站在那裡,獃獃地望著那張護士重新鋪好床單的病床,渾身冰冷。護士離開病房,和她擦身而過時,說了這些話:「陶先生是堅強樂觀的人,沒想到走得那麼快,他心裏惦念著一個女人,臨死前還呼喚她的名字。我們說,要不要把她找來,他說不要,他說不能讓她看到如此難堪的樣子,她會做噩夢。」
5
榕說:「我那天晚上瘋了。不過,你要是走,我也不會逼你的,你還是有一顆出軌之心,也怪不得我了,雖然我不是什麼好東西。」
榕是個怎樣的女子,連她自己也很難判斷。那個叫陶吉祥的男人將她拋棄后,榕絕望得要自殺。榕想不通,陶吉祥把她從東莞帶到上海,說好一生一世都愛著她的,怎麼就把她拋棄了,猶如一棵大樹拋棄了一片枯葉。榕用盡了力氣,也無法挽回被拋棄的命運。她的天空沒有了光亮,死是唯一的道路。
榕說:「如果我乖,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你想幹什麼,就讓你幹什麼,而且願意當你老婆,好好地服侍你,你會把我放開,不鎖著我嗎?」
走出小區大門時,門崗里那個矮胖子保安朝她古怪一笑。榕心裏罵了聲:「去你媽的,笑什麼笑。」夜色已深,附近的幾家餐館都關門了。榕想到了衡山路,那裡有許多酒吧,酒吧里一定會有吃的東西。她打了個的士,來到了衡山路。就是寒冷的深夜,衡山路還是很有人氣,人們在各個酒吧進進出出,帶著各自骯髒或者美好的目的。
榕這才反應過來,自己上當了,上了不死鳥的當,她是個貨真價實的騙子,而自己也是個貨真價實的傻子,這麼容易就被騙了。
有個小女孩抱著一束玫瑰花走到她面前,說:「大姐姐,買一朵花吧。」
她扔下老頭,趕緊朝門崗跑去。
榕回過頭,朝著漸漸遠去的計程車,大聲地說:「你他媽的才是神經病,你他媽的全家都是神經病——」
老頭面無表情地說:「我沒有那麼傻,你說得好聽,是不是有什麼目的?是不是想逃走?你們這些女人,鬼著呢,我要是放開你,你不跑了?我一個糟老頭子怎麼追得上你。你要跑了,我的錢不又白花了?我不會那麼傻的,不可能放開你的。你必須乖乖的,讓我舒服,到我死之前,我會把剩下的金子給你,會打開鎖鏈,讓你遠走高飛。在我沒有感覺到要死之前,你不要動任何逃走的腦筋,不然,不要怪我手黑,我會用石頭砸死你,把你腦漿砸出來,拖到後山的深坑裡埋了。」
榕說:「你怎麼知道我心裏有傷?」
我不解:「揀干樹枝幹什麼?」
榕說:「你妻子真是個敏感的女人。」
《漸漸腐爛的蘋果》
1
蘇蘇一會兒在榕面前誇殭屍先生,一會兒又在殭屍先生面前誇榕,忙得不亦樂乎。殭屍先生一直在自賣自誇,說他在海外打拚的故事,時不時還問榕一些問題,比如,你喜歡讀什麼樣的書?你有什麼業餘愛好?你喜歡戶外活動嗎?榕腦袋暈暈乎乎的,面對他們的語言侵略和提出的問題,支支吾吾,不知說什麼好。這頓飯吃了三個多小時,吃完飯,蘇蘇還提出去什麼茶館喝茶,被榕拒絕了,她實在受不了他們了。分別時,蘇蘇把她拉到一旁,說:「榕,你看他怎麼樣?」榕說:「沒有什麼感覺。」蘇蘇說:「他的條件很好,你可不要錯過了機會,你也老大不小了,該成個家了。」榕說:「謝謝你的好心,可是我現在根本就沒有心情考慮結婚的問題,也沒有心情戀愛。」蘇蘇說:「你是不是還想著陶吉祥?」榕說:「我想他幹什麼,他和我有什麼關係?」蘇蘇說:「那就好,那就好。你回去考慮考慮吧,有什麼想法可以和我說。」榕點了點頭:「好吧。」
那頓晚餐吃得很不舒服,榕好幾次想逃走。
車子停在路邊,不死鳥下車后,麵包車就朝城外開去。
榕要了一份義大利肉醬面和一瓶啤酒。
榕說:「沒有,我想不到要給它打什麼狂犬病疫苗。」
榕想到了小區二號樓左側的那幾個大垃圾桶,那是小區里的人倒垃圾的地方,是不是小黃餓壞了,跑出來在垃圾桶里覓食?
2003年5月12日
她自殺的帖子發出后,馬上引起了瘋狂的頂帖,帖子一直在首頁的頭條位置。榕的血還在流,她的淚也不停地流。透過模糊的淚眼,她不停地刷新帖子,看帖子下面洶湧如潮的回復。有人在呼救,有人在勸她去醫院,有人罵她說她炒作,有人安慰她讓她珍惜自己的生命,有人在爭吵……榕多麼希望能夠看到陶吉祥的網名,多麼希望他在回復中安慰她,告訴她,他馬上就趕過來救她。
王若旺說:「直覺。」
榕說:「看得出來,你是個實在人,否則我也不會答應你出來,我被騙得太多了,對誰都不信任。」
那幾個垃圾桶都找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小黃。
本來說好了在長沙先住下來,天亮后再出發去張家界的,不死鳥改變了行程,告訴榕馬上就走。她說,剛好她有三個朋友也去張家界,他們開輛麵包車去,正好可以捎上她們。榕覺得不妥,說:「這樣不會麻煩人家嗎?」不死鳥說:「不麻煩,都是我的鐵哥們。」榕心裏有些不爽,她不想接觸任何男人。不死鳥說:「榕,你不要害怕,真的沒事的,他們的車就在停車場里等著我們呢,快走吧,別讓人家久等,他們也是好心,聽說我們要去張家界,擔心我們路上不安全,主動要捎上我們的。」不死鳥誠懇的樣子,讓榕不好拒絕,只好上了那輛看上去十分破舊的麵包車。
王若旺說:「我明白,你不是那種女人,你心裏有傷。」
榕的眼淚流淌下來,顫聲說:「你別說了,別說了——」
老頭說:「那你要我怎麼樣?我不打你,不罵你,不用石頭砸死你,就九*九*藏*書是當菩薩供著了。」
某個網站的論壇,榕以前和陶吉祥都在上面玩,在上面寫過肉麻的關於愛情的文字。榕想,陶吉祥也許會看到她流血的手腕。榕在論壇里的名字叫「溫暖的魚。」她把照片發上論壇時,還配上了這樣一段文字:魚要死了,魚的血要流幹了,魚不再溫暖了,魚陷入了冰窟,魚發出最後的呼喊,好冷呀,好冷呀——
司機說了聲:「神經病。」
榕大驚失色,這,這到底怎麼回事?
酒吧里的音樂變成重金屬搖滾樂。
每天晚上,榕都要去遛狗。
胡麗習慣了這裏的生活,她很享受強巴給她的食物。
榕對小狗說:「小白,你到了這個家,就是我們家中的一員了,小黃哥哥都表示接受你了,你可不能欺負它喲,你們要好好相處,做一對好兄弟。」
榕俯下腰,抱起了小黃貓,小黃貓身上髒兮兮的,有股腥騷味,她沒有在意這些,只是一隻手把小黃貓抱在懷裡,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貓髒亂的皮毛。榕柔聲說:「乖,你再不會在黑夜裡漂泊了,我帶你回家。」
榕說:「願意聽。」
她餓了,實在太餓了。
喝完酒,醉眼惺忪的她就會抱著小黃上床睡覺。
不死鳥發過照片給榕看,榕記得她的模樣。
她愛得太用力,用力過猛的愛,帶來的是更深重的絕望。
沒有死成,就繼續活下去。
每天晚上,老頭會和她在一起,摸她,舔她,讓榕噁心透了。榕十分冷靜,她不會激怒老頭,而是順著他,等待逃跑的機會。榕在他玩夠了后,會和他聊天,通過聊天,榕知道老頭心臟不太好,心裏就有了主意。原來榕準備趁老頭摸她時把他擊倒,然後想辦法逃走,但是這辦法行不通,老頭的力氣竟然很驚人,而且他處處提防著她,讓她無從下手。
此時,彷彿陶吉祥就站在她面前,用輕蔑的目光注視著她,她的內心一陣陣發冷,沒等王若旺開口說什麼,就質問道:「你是不是瞧不起我?」王若旺說:「我怎麼會瞧不起你呢,你好心讓我來領狗。」她咬著牙,冷冷地說:「你就是瞧不起我,看你那眼神,充滿了不屑。」王若旺說:「對不起,我的左眼天生就是這樣的,很容易讓人誤解。」她憤怒地說:「你就是故意的。」王若旺不知說什麼好,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
榕說:「你不找我,我永遠不會去找你的,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種女人。」
榕回家后不久,矮胖子保安帶著王若旺來到了她家,榕把王若旺迎進家門后,矮胖子保安笑眯眯地走了。王若旺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臉色憔悴,左眼有點歪斜。他30多歲的樣子,年齡應該和榕差不多。他一進門就皺了皺眉頭,被屋裡腐爛的氣味刺|激到了。因為他歪斜的左眼,榕感覺到很不舒服,彷彿他的目光里充滿輕蔑。
第二盤肉醬面上來后,她的吃相才文雅了些。
榕喝著啤酒,在等待義大利肉醬面的過程中,一直看著那兩個年輕女孩。其中一個年輕女孩發現了她的目光,朝她粲然一笑,榕也朝她笑了笑。榕實在餓得不行了,催了兩次,義大利肉醬面才端到她面前。榕顧不了自己的吃相,狼吞虎咽起來,不一會兒,那盤肉醬面就被她一掃而空。以前,陶吉祥帶她去吃過西餐,她總是吃不慣,可現在,她吞咽下那盤肉醬面后,竟然沒有感覺到肉醬面的滋味。吃完一盤肉醬面,她還是覺得沒有吃飽,於是,又叫了一盤。
8
榕說了一聲:「謝謝。」
榕說:「你回去之後發生了什麼?」
病房裡只有一個護士在收拾病床,給病床換上乾淨的床單。
列車到達長沙火車站時,正是凌晨3點,榕走出火車站,就在出站口看到了穿著紅色連衣裙的不死鳥。不死鳥的臉圓圓的,眼睛很亮,扎著一根長辮子,看上去很單純的模樣,不像她說的受過很多苦難。見到榕,不死鳥撲上來抱了抱她,說:「見到你,我太高興了。」榕說:「我也很高興,沒想到你那麼年輕。」不死鳥詭秘一笑:「我比較有欺騙性,看上去年輕,其實青春已逝。」榕說:「亂講。」不死鳥熱情地搶過榕的背包,背在自己身上,說:「我們走吧。」
榕隨便走進了一家酒吧。
老頭說:「那傢伙身上有股酸臭味,是因為吃貓吃多了,原來我們小區里有不少野貓,他來后,就一天比一天少了,現在一隻也沒有了。因為這個傢伙是個變態,最喜歡吃貓肉。貓肉吃多了,他身上就有了一股酸臭味。」
王若旺不說話了。
門被撞開了,衝進來幾個警察。一個警察抱起床上的榕就往外跑。榕的眼睛緊閉,渾身無力,她想喊,喊不出來。她心裏說,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救我,我不要活了,沒有了陶吉祥,活著又有什麼意義。是網站的人找到了她電腦的IP地址,然後報警,警察才找到了她。
榕沒有再理會老頭。
老頭說:「人是很熱情,也喜歡幫助人家,你要叫他做點什麼事情,他跑得比狗還快,還不計得失,可是,他就是愛吃貓肉。小區里幾個養貓的人家都挺討厭他,提防他,生怕他會把他們的貓抓去宰了吃。」
家裡還是亂糟糟的,換下的衣服扔得到處都是,廚房裡吃完東西的碗筷幾天都不洗,窗戶門也不開,不讓外面的空氣透進來,其實開不開窗也是一樣的,屋外的空氣並不比屋內好多少,這個冬天的霧靄令人窒息。榕自己可以幾天不洗澡,幾天不刷牙,卻天天給小黃貓洗澡,把它伺弄得乾乾淨淨,身上總是有股子沐浴露的香味。榕把小黃貓當成了自己的孩子,還給它取了個名:「李小黃。」
王若旺說:「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的。」
護士安慰她說:「張醫生是好人,他不應該那樣說你,你不要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他也是為你好。一切都過去了,你不會有事的,好好休息,打完吊瓶,你就可以回家了。」
王若旺說:「你願意聽?」
榕平常在論壇里並不引人注目,默默無聞。
榕失望了。
她聽到不死鳥說:「快,給錢,讓老娘下車。」
王若旺說:「我說的是實話。」
她抱著小狗走進小區,門崗那個矮胖子保安朝她笑了笑,他的笑容讓榕渾身不自在。
榕哭了,心臟彷彿也被挖走了一角,疼痛不已。和她相依為命的小黃不見了,她能不悲傷嗎?就在這時,一個老頭過來倒垃圾,看到了蹲在垃圾桶旁邊哭泣的榕,關切地問道:「姑娘,你怎麼了?」她說:「我家的貓不見了。」老頭說:「你確定是跑到小區里來了嗎?」她說:「家裡沒有,一定是跑出來了。」
老頭說:「我發誓,一定不會用石頭砸死你的,我真的會把金子分一半給你的,只要你放了我——」
在衡山路的一間酒吧,當然不是榕當初去的那間酒吧。
榕不寒而慄。
過了好大一會兒,強巴回來了。
老頭說:「你不曉得李四是誰?就是我們小區看門的那個矮胖子保安。」
一個男子說:「媽的,什麼時候少過你的錢,給你,拿著錢滾蛋。」
小狗嗚咽著,不停地搖動尾巴。
安紫的眼睛紅紅的,說:「你來了。」
老頭個子很高,出奇的瘦,臉上只剩一層皺巴巴的老皮,眼窩深陷,像個活骷髏。老頭進入房間后,臉上毫無表情,他脫|光了榕的衣服,沙啞著嗓子說:「你以後就不用穿衣服了,我喜歡看你光溜溜的樣子。」接著,他就用乾枯而又冰涼的手撫摸榕的肉體。榕被他摸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噁心透了。她還是沒有掙扎,任憑這個老色鬼撫摸。老頭撫摸了一會兒,就氣喘吁吁,他坐在她面前,冷漠地打量她,彷彿要從她身上挖出金子。榕說:「你為什麼要買我?」老頭說:「你想知道?」榕說:「很想知道。」老頭說:「看你這麼乖,我就告訴你吧。我年輕時身強力壯,有的是力氣,在鄉里做泥水匠。因為我父母早死,孤身一人,沒有女人肯嫁給我。在給一戶人家修建房屋時,東家的女人看上了我,和我好上了。她長得難看,就是騷,是狐狸精轉世,每次在一起,她都恨不得吸干我的骨髓。我對她是又喜歡,又討厭。有天晚上,她來找我,我們還在床上,就被她男人捉住了,她男人帶了好多人來,轟轟烈烈。騷狐狸嚇壞了,跪在地上求饒。我沒有求饒,還罵那騷狐狸,也罵她男人是烏龜王八蛋。她男人氣得發抖,拚命地打我。他帶來的那些人也拚命地打我,有一個人說:『把他閹了算了。』騷狐狸的男人對騷狐狸說:『我們要把他閹了,你看怎麼樣?』騷狐狸竟然同意閹了我。我憤怒地吐了她一臉血。騷狐狸的男人惡毒呀,要騷狐狸親手把我閹了,說只要她親手把我閹了,就原諒她。然後,給了她一把尖刀。騷狐狸的心真狠,真的把我閹了。我這一生就毀在了她手裡,從那以後,我就貧困潦倒,沒有人用正眼瞧我,也沒有人敢請我去做活了。老天總算開了眼,在我50歲的時候,時來運轉,我在山裡刨地時,刨到了一缸金子。那缸金子可能是舊時富人逃難時埋下的,也可能是當年土匪埋下的,不管那麼多了,反正我發財了。發財后的我馬上就建了一幢樓房,我不把樓房建在鄉上,也不建在村裡,而是建在半山腰上,我不屑和那些從前看不起我的人住在一起。我有錢了,我也要討老婆,我讓媒婆去給我說親,只要說成,我就給她一塊金子。問題是,沒有人願意嫁給我,連那些死了老公的老太婆也不願意嫁給我,她們都不稀罕我的錢財。那個媒婆沒有給我說上親,還說願意陪我睡一覺,讓我給她一塊金子。我說,呸!我要找的是老婆,不要搞破鞋,況且,我還能搞嗎,還能搞嗎?後來,我就讓人販子去給我買女人。前兩年買了個四川娘們,我也是把她鎖在這個房間里。那娘們性子烈,摸都不讓我摸,像只刺蝟,還罵我,罵得難聽死了,我都不好說給你聽。她可是我花大價錢買來的,怎麼能夠罵我,怎麼能夠摸都不讓我摸?我氣得要死,有一天,我多喝了兩杯酒,就用石頭把她砸死了,埋在後山一個沒有人去的深坑裡。埋了她,我想我該消停了,不該打女人的主意了,好吃好喝過完餘生吧。過了沒有多久,我的心又活絡了,我心裏一口氣難消,沒有一個女人陪我過完餘生,我死不瞑目哪,我又讓人販子去幫我找女人,結果就找到了你。他們和我說,是個大城市裡的年輕漂亮女人,要多給些錢,我說錢不是問題,把女人弄過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兩清。沒想到還真是個漂亮女人,看到你,我每頓飯都可以多吃一碗,有你這樣漂亮的女人陪著,也不枉這一生了。」
榕要打消老頭的顧慮,讓他放鬆警惕,這樣,榕的想法就可以實現。
這就是饑寒交迫。
榕喝光了一杯啤酒,怔怔地看著這個男人。
榕說:「什麼時候的事情?」
「李四是誰?」榕問道。
榕以為自己走錯了病房,說:「護士,請問陶吉祥住在這裏嗎?」
榕說:「你都可以當我父親了,你不怕天打五雷轟?」
榕點了點頭,說:「嗯,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榕的手機響了,是蘇蘇打來的。她不想接,蘇蘇不依不饒,一遍遍地打著她的手機。榕最後還是接了她的電話。蘇蘇說:「榕,怎麼回事呀,老不接電話。」榕說:「對不起,剛才在洗澡。」蘇蘇說:「我說呢,對了,你考慮得怎麼樣了,也不來個電話。」榕說:「考慮什麼?」蘇蘇說:「就是上次吃飯的那個海歸呀。」榕說:「有什麼好考慮的,我覺得我們不合適。」蘇蘇說:「為什麼呀?我覺得你們挺般配的,他也覺得你不錯,有心和你修好。」榕說:「我是一顆漸漸腐爛的蘋果。」蘇蘇說:「你說什麼,什麼蘋果?」榕說:「不要再問了,蘇蘇,我們不會有結果的,讓他死了這條心吧。」蘇蘇說:「我知道,你心裏還是有陶吉祥,他——」榕打斷了她的話,說:「不要提他,不要提他!」
護士說:「走了。」
她一連叫了幾聲,小黃都沒有出來。她心裏一沉,是不是小黃跑掉了,如果那樣,可是要了自己的命。她放下小狗,檢查了窗戶門,窗戶門關得好好的,它不可能跑掉的,那麼,它會藏在哪裡呢?小黃會不會藏在被子底下?她掀開了被子,沒有發現小黃。她又跑進廚房,廚房裡也沒有小黃的蹤影。
他們碰了一下杯,榕一口把那杯啤酒喝乾,而王若旺只是喝了小半杯。榕看著他,笑了笑:「對不起。」王若旺也笑了笑,說:「喝吧,沒有關係,雖然我窮,還是帶夠了喝酒的錢,放心喝吧。」
榕嘆了口氣,說:「這一切都是命,都是命,你走吧,趕快回去陪你妻子吧。」
當初陶吉祥和她分手時,也如此輕蔑地注視過她,還說:「你就是個鄉巴佬,是個讓人看了連性|欲都沒有的鄉下女人。」
胡麗說:「你傻呀,這都不知道,晚上很冷的,生火呀。」
她坐在地上,看著小黃吃東西,它吃東西的時候,嘴邊的鬍鬚輕輕顫動,她說:「兒子,慢慢吃,不夠的話,媽媽再給你加。」
醫生是個暴脾氣,瞧不起自殺者,兇巴巴地對她說:「年紀輕輕的,昏了頭哇,搞什麼搞!你憑什麼自殺!你有什麼權利自殺!https://read.99csw•com有什麼東西值得你自殺!那麼多病人等著我救治,你還要浪費我們的時間!」
榕就那樣和貓過著日子。
王若旺說:「你有沒有給你家的貓打過狂犬病疫苗?」
來到門崗,榕看到了李四。李四笑容滿面地問她:「你有事需要幫忙嗎?」
王若旺帶著小白走後,榕抱著小黃號啕大哭,小黃的眼睛濕濕的,好像也在哭。
我們到了瀾滄江的一個拐彎處,沒有了路。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滔滔的江水。強巴說,要倒回去,翻過一座山,才能回到瀾滄江邊的小路上。此時,天已經快黑了。胡麗望了望那座大山,倒吸了口涼氣,說:「翻過這座山,該到午夜了吧?」
榕下了床,找到了老頭的褲子,有一串鑰匙掛在褲腰上。她一把抓過那串鑰匙,從褲腰上取下來。榕找到了那把開鎖鏈的鑰匙,欣喜若狂,她以最快的速度打開了腳踝上的鎖,然後把鎖鏈銬在了老頭的腳踝上。老頭翻著白眼睛,快說不出話來了。榕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后,就在老頭衣服的口袋裡尋找救心丹。她找到了那小瓶救心丹,倒出兩粒,放進了老頭的嘴巴里。
……
強巴看我們說話,只是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他的牙齒讓我想起雪山。強巴不時用一根棍子去扒拉火堆,火堆在他的扒拉下越燒越旺,還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還散發出一股木頭樹脂的香味。
榕走出樓門,就被寒風劫持,渾身顫抖。
小女孩說:「5塊錢一朵。」
她腦海里全是陶吉祥鮮活的影像,可是,陶吉祥正躺在冰冷的停屍房裡。她來之前想好了許多話要和他說的,現在都用不著說了,連最後一面都沒有見上,生和死的距離,就是這麼近,又是那麼遠。榕經歷過失去親人的痛苦,媽媽去世后,她就覺得自己的心活生生地被挖掉了一塊,疼痛極了,痛得窒息。榕也視陶吉祥為親人,他們畢竟相親相愛過,那些傷害在死亡面前不值一提,榕此時的心,同樣被活生生地挖掉了一塊,疼痛得要窒息。榕凄惶地走出腫瘤醫院的大門,她看到了一個人。
他見我流淚,沒有安慰我,只是把牛皮酒壺遞給我,說:「兄弟,喝口青稞酒吧,暖心。」我說:「謝謝,我不會喝酒。」強巴也沒有再勸我喝酒,說:「你早點睡吧。」我說:「你也去睡。」他說:「我不累,累了再睡。」
她叫道:「兒子,快出來,看媽媽給你帶什麼回來了。」
榕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她站在床邊,看著奄奄一息的老頭,朝他臉上吐了口唾沫,冷冷地說:「我真想看著你在我面前死去,可是這樣太便宜了你,我要讓你在這個罪惡的地方慢慢死去,你的屍骨爛掉了,也不會有人理你,這是你的報應,你有再多的金子有什麼用,你到地獄里去享樂吧,老惡魔!」
榕說:「小狗真的對你很重要?」
王若旺停頓了一下,也用餐巾紙擦了擦眼睛,他的眼睛里也有淚。他接著說:「我沒有想到喬會殺死小白,也不明白她這樣一個病人是怎麼殺死小白的。其實,經過心理的調整,我漸漸地從狂犬病的恐懼中解脫了出來,我也無意趕走小白,更不會殺死它,畢竟,它能夠給喬帶來慰藉,勝過我千言萬語的慰藉。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裡,就看到這樣的情景:喬和小白都躺在地上的血泊之中,一把帶血的尖刀橫陳在喬的身邊,輪椅倒在離喬和小白一米多遠的地方。我呆了,頓時不知所措。我剛開始想,是誰進屋殺了喬和小白。等我緩過勁來,撲過去抱起喬,才知道喬沒有死,而是小白被割斷了喉嚨,喬身上和地上的血都是從小白身上流出來的。喬醒過來后,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微笑,她輕輕地說,若旺,我把小白殺了,這樣,你就不會懷疑自己得狂犬病了,小白也不會威脅你,讓你得狂犬病了,你也不用再起早貪黑遛狗了,你可以多休息,身體就會好起來了。看著她臉上的微笑,我沒有欣喜,而是陷入了更深的恐懼之中。是的,喬殺死了小白。其實,她殺死的是我心中的妄想。想想,她可以殺死一條狗,同樣也可以殺死一個人,我從此必須小心翼翼地活著……」
榕想起了剛剛來上海的一件事情,是在一個深夜,她和陶吉祥在回家的路上,看見一個女孩子蹲在路邊的梧桐樹下哭泣。榕走過去,問她:「姑娘,你為什麼哭?」姑娘抬起頭,滿臉的淚水,悲傷地說:「我的狗狗沒了。」榕說:「狗狗沒了就沒有了,不應該如此悲傷。」姑娘說:「你沒有養過狗,你不會理解我的心情的。」榕承認,自己真的理解不了姑娘的悲傷,她說:「對不起。」姑娘站起來,哭著走了,邊走還邊喊著狗狗的名字。
只要感覺到餓,就證明還活著,只要還有食慾,就還想活下去,像狗一樣活下去。榕不會再去自殺,也不會再上網,更不會那麼容易相信別人,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都會讓她警惕。在這物慾橫流的塵世,沒有幾個人可以信任,要保護好自己,讓自己能夠安全地活下去,就要懷疑一切,提防一切。
2
小黃朝著小狗叫了一聲,彷彿是在示好。
「我牽著小白走出小區,沿著行人稀少的人行道,踉踉蹌蹌地走著。小白一會兒在路邊的梧桐樹下撒尿,一會兒在路邊的草叢裡痾屎,我準備好了塑料袋,把它痾的屎裝起來,扔到垃圾桶里去。我特別反感那些不把狗屎撿起來扔進垃圾桶的溜狗人。小白痾完屎,我突然想撒尿了。這尿來得急,我等不及回家,就要一泄為快。我找了個偏僻的角落,掏出了那玩意,一天的憋屈和不快傾瀉而出,暢快淋漓。撒完尿,我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正準備回家,卻發現小白不見了。我記得撒尿時手上還拿著狗繩的,怎麼狗就不見了呢?寒風冷冽,我渾身發抖。人倒霉,喝涼水也塞牙,怎麼一泡尿工夫,狗就跑得無影無蹤了呢。我站在寒冷的風中大聲喊著,小白,小白。它應該不會走遠,聽到我的喊叫應該會回來,它是一條很乖的狗。可是,我喊破了嗓子,小白也沒有回來。
我進了帳篷,鑽進了睡袋,閉上了眼睛。
安紫也看到了她。
榕說:「我習慣了那種臭味。你接著說吧。」
榕說:「他是混蛋,他怎麼能這樣做,無論他怎麼樣,我都可以陪著他的,甚至可以和他一起去死。他是混蛋,他怎麼能這樣做,怎麼能這樣做!那是愛嗎,多麼殘忍的愛呀!」
王若旺喝了口酒,說:「那次出軌,留下了許多後遺症,彷彿天意,要我經受折磨。我承認,我不是個東西。我做錯了事情,就必須受到懲罰。因為我找回了小白,喬原諒了我。她敏感而脆弱,離不開我,如果我要像潘曉鷗那樣逃離這個城市,逃離這個痛苦之家,逃離她,喬一定活不下去,哪怕有一萬隻小白也不行。她說原諒我,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寫一份保證書,以後不再出軌。其實她很清楚,一個男人出過一次軌,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就像吸毒一樣。我寫了一份保證書,交給她時,心想,傻女人,這張紙能保證什麼?她小心翼翼地收起了保證書,說要交給她媽媽保管。她媽媽已經死了呀,聽到她這話,我內心充滿了恐懼,也對她充滿了同情,她的精神一定出了問題,我想抽個時間帶她去精神病院檢查,也讓她接受心理治療。儘管我寫了保證書,但是我沒有向喬透露那個晚上和你在一起的任何細節。有些東西,永遠不能讓她知道,她知道了會讓事情變得更糟。那天在你家裡被貓抓傷后,我沒有去打狂犬病疫苗。我抱著僥倖的心理,心想自己不會那麼倒霉。我和喬過了一段相對平靜的生活,每天遛狗,上下班,照顧她。周末有陽光的好天,我會推著她去公園裡,讓她看看外面的世界。我希望她在陽光下能夠重新露出笑臉,能夠像從前那樣微笑著親我一下。這些都是奢望。在公園裡,在陽光下,她只是坐在輪椅上,陰沉著沒有血色的臉,抱著她的狗,茫然地看著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世界。這個冬天,有陽光的日子真的很少。在寒冷中,在有毒的霧霾里,我有時會突然想起你,想起你柔軟的身體,還會想起你房間里的臭味……想起這些,我竟然會有衝動,我想我是中了你的毒。我想過去找你,但是找不出理由,也沒有機會。這樣的念頭消失后,我就不停地自責,我對喬的愛產生了懷疑,我還愛她嗎?無論怎麼樣,我會一直陪著她,這一點我一定會做到。」
3
天亮了,小黃先醒過來,便用濕漉漉的舌頭舔她的臉,她說:「兒子,別鬧,讓媽媽再睡一會兒。」小黃十分善解人意,靜靜地坐在她身邊,等著她醒來。榕經常會突然坐起來,睜著眼睛說:「兒子,對不起,媽媽睡過頭了,媽媽馬上起來給你弄吃的。」小黃便歡快地跳下床,跑到地上的一個空盤子旁邊,等待她往盤子里放食物。
殭屍先生要開車送榕回家,榕推脫了,蘇蘇上了他的車,和他一起走了。
他們做|愛時,小黃和小白都看著,都在叫喚。
王若旺說:「你瘋了?」
強巴在喝酒。
榕說:「你是不是和他合起伙來騙我?」
未來充滿了太多的不確定性。
榕在回家的路上揀到了一隻小狗,那是一隻白色的吉娃娃。她覺得很奇怪,是不是上天同情她,給她送來了小黃貓,現在又送來一隻可愛漂亮的小狗。榕抱著小狗,興沖沖地回家,她想,有小狗和小貓陪伴的日子應該不錯。她擔心的是小狗和小貓不和,會打架,不過,有她在,問題不會很大,也許它們會和睦相處。小狗十分乾淨,不像是流浪狗,榕養過貓,深知人和動物是有感情的,她想象著小狗主人丟了狗的心情。不管如何,先把小狗抱回家再說。
9
走到家門口時,她發現家門沒有鎖,留著一條縫。她心裏一驚,想到了小黃。她急忙推開門,喊叫道:「小黃,小黃——」小黃不見了,她找遍了家裡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找到小黃。家裡還有小黃的氣息,也還殘留著腐爛蘋果的氣息。小黃跑哪裡去了?它應該不會跑遠,也許就在小區里。榕匆匆下了樓,在小區里尋找小黃。
榕喝了口酒,說:「你接著講吧。」
榕在絕望中,想不出什麼好的自殺方式。
胡麗吃完東西,說:「弟弟,我太累了,頭有點暈,先睡了,你差不多也睡吧。」
他的肩膀上扛著一大捆枯掉的樹枝。天黑之前,強巴生起了火。生好火,強巴把綁在騾馬馬鞍後面那鼓鼓囊囊的羊皮袋取下來,拿到火堆旁邊。打開羊皮袋,強巴變戲法般從裏面取出了一口嵌著鐵鏈的小鐵鍋,還有三個木碗和一袋糌粑,以及酥油等東西。強巴在火堆上面搭了個架子,鐵鍋的鐵鏈掛在架子上,就可以燒水了。強巴到不遠處的地方接了水,放在鍋里燒。強巴做這些事情時,都沒有說話,只是面帶微笑。我和胡麗也沒有說話,坐在火堆旁,一直默默地看著他,我們插不上手,他也不會讓我們插手。
榕說:「你說吧,我聽。」
「我是懦夫,不負責任的男人,是畜生,是豬狗不如的東西,無論怎麼樣,我產生了如此罪惡的念頭。我沒有逃,我不能逃。我要逃了,喬就真的沒法活了。我進了卧房。透過淚眼,她看到了凄惶的我。我站在她面前,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渾身瑟瑟發抖。此時,我不是個男人,只是一片寒風中的枯葉。我無法面對喬,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她看到了我,卻沒有看到小白。喬哽咽地說,小白,我的小白呢?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連小白也扔了?我還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眼淚卻不停地滾落。我極少流淚,這個寒夜,冽風呼嘯的寒夜,我卻哭了,我竟然不知道為何而泣。喬看見了我臉上的兩條淚水之河。突然,她說,來,來,過來抱抱我,不要離開我。小白的丟失對我是個考驗,對我們的愛情是種考驗。喬說,一定要找回小白,找不回來,她就死!我說,去買一條和小白一模一樣的狗可以嗎,也叫它小白?喬說,不行,我就要小白!沒有任何餘地,我必須找回小白。我複印了100多份尋狗啟示,四處張貼,四處散發,希望撿到小白的人把它還給我,還承諾重謝。每到晚上,我就到街上去尋找小白,在這個大城裡四處奔走,其實我自己就是一條無家可歸的流浪狗,沒有人會來找我。
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王若旺嘆了口氣說:「說實在話,在此之前,我還真沒有想到過出軌,沒有想過要做對不起喬的事情。生活已經逼得我連性|欲都沒有了,我如何能夠出軌?況且,我還愛著喬,我的心裏容不下別的女人,儘管有賞心悅目的女人從我面前走過,我會本能地瞟上一眼。但是那天晚上,還是和你上了床,出了軌。」
她裝得很溫順很體貼的樣子,讓老頭漸漸放鬆了警惕。
王若旺說:「不是我小氣,而是我的確窮,想想,我除了那幾千塊錢的工資,沒有別的收入,家裡還有個病人,每個月還要給父母親寄生活費,入不敷出,每喝一杯酒,就等於割掉我身上一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