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透明的心臟
董媛媛說:「是呀,我也這麼想。胡月是個嫉妒心很強的人,心眼又小,我不是寫小說嗎,她也看不慣,說我想成名成家想瘋了。這和她有什麼關係呀,真是搞不懂。」
鍾文光走時,給了姐姐一張畫展的票子,希望姐姐能夠去展覽館看他的畫展。
長發姑娘給姐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狂野、任性、驕橫。她和潘小偉之間發生了什麼,姐姐一無所知,她也不想知道,姐姐從來不喜歡打聽別人的隱私,也不會傳播別人的任何事情。潘小偉在一家海鮮餐館定好了兩人的年夜飯,吃年夜飯時,潘小偉才告訴姐姐,長發姑娘叫唐嫣。潘小偉是個奇怪的人,他請姐姐吃年夜飯,竟然不說些關於姐姐的話題,而是一直在說他和唐嫣的故事。唐嫣和潘小偉認識是在酒吧里,潘小偉經常孤獨地在酒吧里喝酒,唐嫣也經常在那個酒吧喝酒。有天晚上,唐嫣主動坐在了潘小偉面前,問潘小偉:「你是不是也失戀了?」潘小偉軟綿綿、漫不經心地說:「失戀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一直憂傷到今夜。」他的這句話把唐嫣逗樂了,她笑著說:「你是個有趣的人。」潘小偉說:「有趣又不能當酒喝。」唐嫣說:「可以給我解悶。」潘小偉說:「我自己的苦悶都無藥可救,如何給你解悶?」唐嫣說:「就這樣和我說話,一起喝酒,悶就解了。」潘小偉笑了:「你把我當成你的葯了?」唐嫣說:「那是你的榮幸。」潘小偉說:「你好霸道,難怪會失戀。」唐嫣也笑了:「我承認我霸道,可是我改不了。」潘小偉說:「改什麼,順其自然吧。」……從那以後,唐嫣有事沒事就找潘小偉去喝酒,快把他喝成藥渣了,潘小偉就不想陪她喝酒了,她不依不饒,說她愛上了潘小偉,要他陪她喝一輩子酒。潘小偉退縮了,就躲著她,潘小偉被她煩透了,就告訴她自己有女朋友了。她不相信,潘小偉就在今天傍晚,把唐嫣叫到大學門口,說姐姐就是他女朋友。
路過的人都漠然地看著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姐姐到底是誰,不知道她為何悲傷地哭,凄涼地喊叫。
10
董媛媛覺得口渴,端起桌子上的茶杯,一口氣喝光了茶杯里的茶水,舒服極了。她喜歡喝茉莉花茶,每天都要泡杯茶,放在桌子上晾著,口渴了喝。喝完茶水,董媛媛滿口的茉莉花香,她愜意地躺在床上,拿起一本雜誌,隨便翻看。她的第一篇小說發表后,又寫了兩篇,投稿出去了,還沒有迴音,她想,也應該收到雜誌社的回信了。過了一會兒,董媛媛覺得肚子好痛,渾身抽搐,口吐白沫,不省人事……胡月和王穎回來后,發現董媛媛出事,馬上報告班主任,把她送到醫院去搶救了。
周麗雅說:「對,快給他打電話,婉榕回來了,他就不會再去花天酒地了,也不會再和唐嫣在一起喝酒了。」
董媛媛說:「那是你的隱私,我不會問你的。」
「你怎麼來了?」姐姐說,「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找我?」
王穎胖嘟嘟的臉煞白,說:「你心裏很清楚,還用問我嗎?」
她們都說家鄉好,對家鄉的風物以及特色小吃如數家珍,姐姐聽著她們說話,插不上嘴,只是默默地看著她們。董媛媛突然對姐姐說:「你說說你家鄉吧,有什麼好吃的,或者好玩的。」她們的目光都落在了姐姐臉上,等待她回答。想起唐鎮,姐姐心裏十分難受,在那個地方生長了十八年,真沒有什麼好回味的,有的只是痛苦和不堪。她囁嚅著說:「我,我老家是個偏僻的山區小鎮,破敗,沒有生氣,沒什麼好玩的,好吃的東西也談不上什麼。」董媛媛說:「總歸有些什麼吧。」姐姐想了想,說:「好像豆腐乾有點名氣吧,可是我不喜歡,以後有機會,給你們帶點來嘗嘗。」胡月說:「沒有聽說過。」王穎說:「我也沒有聽說過。」也許姐姐的話掃了她們的興,她們就不再問姐姐什麼,繼續說她們美好的家鄉、美好的景緻以及美好的食物。
「為什麼?」周麗雅焦急地說,「快說呀,為什麼?」
摩托車在她身邊沒有停,而是減慢了速度。在摩托車經過她面前時,騎車人伸出了一隻戴著皮手套的手,抓住了她脖子上的項鏈,使勁一扯。那人扯斷項鏈,一踩油門,摩托車呼嘯而去。
強巴發現了我在召喚,奔跑過來。
姐姐頓時不知所措,又驚又喜。
……
姐姐說:「你要和我聊天?」
鄧紅紅也說:「老實交代!」
董媛媛說:「我要是寫好了小說,你幫我提意見,好嗎?」
鍾文光說:「有啤酒嗎?」
晌午時分,姐姐把潘小偉的家收拾得井井有條。
鄧紅紅說:「快交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潘小偉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太自私了,以後不會這樣了。」
頓時,她們沉默了,面面相覷。姐姐默默地看著她們。過了一會兒,董媛媛站起來,走到姐姐面前,笑著說:「胡月說她有恐高症,不敢住上鋪,就先住了你的鋪位,對了,你在鄉下長大,爬過樹嗎?」她說此話時,王穎捂著嘴巴笑。姐姐說:「你這話什麼意思?」董媛媛說:「沒什麼意思,只是問問,要是你爬過樹的話,就沒有恐高症,睡上鋪應該沒有問題。」姐姐冷冷地說:「我爬過樹,爬過很高的樹,在上面的鳥窩裡掏鳥蛋給我弟弟吃,可是,不能因為我沒有恐高症,就不按規則辦事,你說呢?」
大夥都樂呵呵地看著姐姐和潘小偉,等待著潘小偉的回答。
這件事,姐姐沒有和任何人說,只是把打碎的牙往自己肚子里咽。
姐姐沒吃什麼東西,心裏莫名其妙地慌亂,她沒有胃口,只想早點回去睡覺。奇怪的是,平常飯量不大的潘小偉,今晚的胃口特別好,大快朵頤地吃東西,那麼多菜被他一掃而空,而且,平常話很多的他,卻沒有說什麼話。姐姐喜歡聽他說柔軟的話,喜歡被他的話催眠,可是,他在吃東西的過程中,沒有說什麼話。姐姐看著他津津有味地吃東西,鼻樑發亮的樣子,心中隱隱約約地有種不安,她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周麗雅惡狠狠地說:「好呀,你這個臭老港,你是在罵我們長得難看是不是,睜大你的綠豆眼,看看我們是不是大美女。」
在紅磨坊咖啡館碰到鍾文光,姐姐覺得十分意外。
姐姐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她沒有證據證明鍾文光迷|奸了自己,這所大學里沒有一個人會相信她的辯解,無論是老師還是同學,以及那些曾經追求過她的人,也不會有任何人站出來替她說話,有的只是嘲諷、冷漠的目光和不堪入耳的閑言贅語。姐姐沒有辯解,她沒有等學校開除,就自己離開了學校。
看著痛哭流涕的姐姐,警察們有點迷惘。
一個深夜,刮著寒風。潘小偉帶姐姐回學校,他把摩托車開得疾風般飛快,姐姐坐在摩托車後座上,覺得自己也會像風一樣飛出去,十分害怕,大聲喊叫:「潘小偉,慢點,慢點——」潘小偉也大聲說:「抱住我的腰,抱緊就沒事了,不要怕——」驚嚇中的姐姐無奈,只好抱緊了他的腰。潘小偉又大聲說:「哈哈,我說沒事吧——」姐姐說:「潘小偉,你是個混蛋。」潘小偉說:「很多人說我混蛋的,這是對我的表揚吧。」姐姐說:「潘小偉,你真不要臉。」潘小偉哈哈大笑,他只有在哈哈大笑時,才有男人的模樣。
就在這時,幾個人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姐姐還是決定,暫時不去美院當模特了。過了一段時間后,關於她的傳聞彷彿被風吹走了,很少有人會提起她當模特的事情,那時還沒有網路,她的事情也沒有引起社會的關注,事情來得快,平息得也快。雖說少有人再提起這事,姐姐還是在大學校園裡出了名,很多同學還是默默地關注著她,因為她的美貌。
說完,他自顧自地傻笑,眼睛都笑沒了,只有鼻樑在發亮。
她很樂意待在紅磨坊咖啡館,甚至樂意待在潘小偉的家裡,無論是咖啡館,還是潘小偉的家,都讓姐姐感覺到安全,也感覺到溫暖,沒有人會傷害她,也沒有人會把她當成怪物來觀賞。
鍾文光是個畫家,也是美院油畫系的教授。像許多畫家一樣,鍾文光留著長發,蓄著大鬍子,很窄的臉被毛髮遮蔽,只剩下眼睛、鼻子和嘴巴,他真不適合留長發和鬍鬚,讓人感覺他就是一隻沒有進化成人的猿猴。
在中文系辦完新生入學手續,姐姐來到了女生宿舍樓,她住的是3號樓。姐姐在門衛間辦好入住手續,來到了302室。宿舍是四人間,一邊兩張上下鋪的架子床,中間是兩張拼在一起的長條桌,每人一個帶鎖的抽屜。門兩旁牆邊分別有兩個水泥砌出來的壁櫥格子,給她們放箱子用。壁櫥與床之間有一米左右的空間,各放了一個可以放兩個臉盆的鐵架子。她們的名字已經寫在了床頭。因為實行的是公寓制,床單被子臉盆飯盆牙缸都統一發放。姐姐推開宿舍門,看到另外三個女同學已經到了,她們已經安頓完畢,坐在桌子旁邊吃東西聊天,桌子上放滿了她們從各地帶來的食物。
姐姐一開門,她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都不說話了。
姐姐當模特沒有多久,就被人發現了。那天,美術學院油畫系的一個學生到姐姐學校里找老鄉玩,在校園裡碰到了姐姐。他驚訝地對老鄉說:「這是你們大學的學生?」他的老鄉恰好是姐姐的同班同學朱向陽。朱向陽說:「是呀,這有什麼奇怪的?」他說:「你不知道吧,她在我們那裡當裸體模特。」朱向陽說:「不會吧,這怎麼可能?」他說:「我騙你是狗,她真的在我們那裡當裸體模特,我記得很清楚的,她屁股上還有一顆痣。」朱向陽吃驚地張大了嘴。
那天,她正在教室里上課,突然闖進來一個肥胖富態的中年女人,她粗魯地打斷了李傑教授的講課,大聲說:「誰叫李婉榕,給我站出來。」李傑教授十分生氣,讓她出去,有什麼事情等下課後再說。女人瞥了他一眼,說:「我看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培養出這樣無恥的學生!我憑什麼要出去,我就要在這裏揭露破壞別人家庭的爛貨!」李傑說:「你胡說什麼,誰破壞你的家庭了,誰是爛貨!」女人大聲說:「你還好意思問我,就是那個叫李婉榕的爛貨,破壞了我的家庭!」李傑的目光落到了姐姐的臉上,同學們的目光也落在了姐姐的臉上。姐姐不知道女人是誰,她想自己從來也沒有破壞過誰的家庭,就站起來,對女人說:「我就是李婉榕,你是不是找錯人了,我怎麼破壞你的家庭了?」女人冷笑一聲,從包里拿出一條內褲,揚了揚,那條白色碎花內褲在她手中像面旗子。女人說:「爛貨,你敢說這不是你的內褲?這上面還有你的騷味呢!我那不要臉的老公,天天在深更半夜聞著它呢,我曉得,他被你迷住了,被你的騷氣迷住了。」姐姐臉紅了,那的確是她的內褲,她想起了在鍾文光畫室那個屈辱的晚上,一切都明白了,是鍾文光那個流氓乾的好事,非但迷|奸了她,還偷走了她的內褲。眾目睽睽之下,姐姐無地自容。女人還是冷笑著說:「爛貨,沒話可說了吧?」
姐姐不說話,躲在潘小偉後面。
鍾文光突然把她拉到那幅油畫的前面,對觀眾們說:「今天我十分高興,能夠請到《憂鬱》的原型,人體模特李小姐到場,讓大家能夠一睹她的芳容。」姐姐臉紅得像燃燒的晚霞,心跳劇烈,有窒息的感覺,眾目睽睽之下,姐姐像是被剝光了衣服,窘迫而恐懼,和在美院的畫室當裸體模特完全不一樣的感受。姐姐想逃,可無法逃脫,彷彿被劫持,被鍾文光劫持。鍾文光一點也不考慮她的感受,還帶著她到處走動,介紹給他的各種朋友,無論是猥瑣、不懷好意、貪戀、色情……還是讚賞、友善、愛慕……的目光,姐姐都無法消受,只想離開這個地方。
董媛媛回過頭,看了看胡月。
姐姐下車后,對他溫柔地說:「老闆,謝謝你。」
……
姐姐說:「我不怕。」
姐姐說:「潘小偉,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有不少同學開始追求她,給她寫求愛信,大胆的還會主動約她出去玩,約她出去吃飯。對那些求愛者,姐姐都沒有搭理。有個物理系的文藝青年迷上了姐姐,每天晚上抱著吉他,在姐姐的宿舍樓下歌唱,那歌是他專門為姐姐寫的。物理男的行為讓中文系的男生們臉上無光,憑什麼讓物理男在女生宿舍樓下為姐姐歌唱?於是,他們派出了代表,號稱吉他王子的朱向陽和物理男決鬥。他們用吉他和歌聲決鬥,而且唱的都是他們自己寫的歌。那段時間,每天晚上,三號女生宿舍樓底下就聚集了不少人,分開兩個陣營,一個是物理系的陣營,一個是中文系的陣營,兩個陣營的同學都為本系搖旗吶喊,其他系的觀戰者混雜其中,盲目起鬨,有些充當攪屎棍子的角色。那可是些熱鬧的夜晚,給平淡無奇的大學校園帶來了些波瀾。奇怪的是,他們龍爭虎鬥之際,姐姐卻從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裡,彷彿這一切都和她無關,他們的自作多情激起了女生宿舍樓的民憤。一天晚上,他們斗歌正酣,突然,女生宿舍樓所有的窗口全部打開,幾乎所有的女生都端著滿滿一臉盆水,有些女生端的還是洗腳水,她們把臉盆里的水一齊潑了下去,女生宿舍樓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鬨笑聲。那場人工雨澆滅了他們的鬥志,猶如落湯雞的他們灰溜溜地散了,從那以後,物理男和朱向陽都偃旗息鼓,沒有再用歌聲向姐姐求愛。
「我不管,我就是愛你!」唐嫣十分霸道,她又對姐姐說:「狐狸精,我警告你,你再黏著潘小偉不放,別怪我不客氣,到時有你好瞧的。」
大年三十到正月初三,紅磨坊咖啡館放假,店裡員工基本上都是廣州本地人,他們都回家過年了,剩下姐姐和老闆潘小偉。潘小偉知道姐姐不回家,就對她說:「你就和我一起過年吧,放假這幾天的工資照發,不過,要陪我喝酒,如果把我陪好了,工資加倍。」姐姐說:「你不回香港?」潘小偉的目光黯淡下來,不一會兒又亮起來,說:「有什麼好回的,還是呆在廣州好,還有李大美女陪我喝酒。」姐姐說:「潘小偉,你什麼時候能夠正經點?」潘小偉笑笑:「正經不了了。」
姐姐默默地走出醫院的大門,站在蕭瑟的夜風之中,不知往何處去。一輛摩托車朝她這邊飛馳過來,她努力地睜著迷濛的眼睛,希望看到潘小偉騎車過來,希望潘小偉神奇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微笑地用柔軟的話語告訴她,他沒有死,他神奇地活過來了,現在要帶她回家,要一生都守護她。
姐姐突然也想和她一起吼:「蒼天啊,何處是我虛幻的故鄉啊——」
等姐姐緩過勁來,發現潘小偉送她的珍貴的生日禮物被搶,已經晚了,那摩托車已不見蹤影。姐姐朝摩托車的方向追過去,邊跑邊喊:「還我項鏈,還我項鏈,那是小偉留給我最重要的東西——」
潘小偉對姐姐說:「不要怕,不要怕。」
姐姐沒有說什麼,注視著他。
胡麗說:「看來,今天只能read.99csw.com夠搜尋這片河灘了。」
姐姐傻了一樣,任憑她們折磨。0315號是個真正的殺人犯,她把出軌的丈夫殺死,大卸八塊分屍,扔到丈夫情人的家裡。她常在獄室里說她如何殺死丈夫的事情,那神態輕鬆自然,彷彿是在講別人的故事,讓姐姐不寒而慄。殺人,要有多大的仇恨,要有多堅硬冰冷的心,才能下得了手。姐姐不會去殺人,就是經歷過那麼多的屈辱,也不會去殺人。她心裏很清楚,董媛媛不是自己殺的,她相信總有一天會真相大白,會還給自己一個公道。每天晚上,她都會夢見董媛媛。董媛媛在夢中臉色煞白,凄涼地站在姐姐面前,幽幽地說:「李婉榕,你為什麼要下毒害死我?」姐姐驚惶地喊叫:「媛媛,不是我,不是我毒死你的——」每次從噩夢中醒來,姐姐發現自己在監牢里,淚水無聲無息地流淌下來,委屈、痛苦、恐懼等情緒交織在一起,湧上心頭。
過了一會兒,潘小偉說:「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姐姐說:「我沒有往她茶杯里倒過什麼紅色粉末。」
唿哨聲傳得很遠,還有回聲。
潘小偉笑眯眯地說:「記不住,我這個人從來不長記性。」
姐姐問道:「王穎,怎麼回事?」
董媛媛走後,姐姐抬頭望了望天。天上一片混沌,縱使是晴天的夜晚,也看不到星星和潔凈的夜空。她想起了家鄉的夜空,潔凈而悠遠,如此晴朗的夜晚,會有滿天的繁星,還可以看到銀河的輪廓。童年時,唐鎮還沒有通電,那些沒有電燈的夜晚,星星會更加明亮。此時,姐姐幻想,要是廣州突然全市停電,也許就可以看到夜空中閃亮的星星了,銀河的輪廓也會清晰地呈現在自己的眼中。
胡月抹了抹眼睛,委屈的樣子。
晚上,董媛媛從圖書館回到宿舍。宿舍里沒有人,她自言自語道,她們到哪裡去了?姐姐的去向,董媛媛清楚,胡月和王穎到哪裡去了,她還真是不明白。自從董媛媛公開和姐姐友好之後,胡月和王穎對她就冷淡了,但並不是絕交,有時還會在一起玩,一起去看電影什麼的,就是不像以前那樣親密了,胡月和王穎有什麼秘密也不會告訴她了。表面上,她們相安無事,董媛媛也覺得這樣蠻好的。
姐姐醒來后,一縷陽光透過窗帘的縫隙照射在她臉上。是陽光把姐姐從沉睡中喚醒。這一覺睡得好香,醒過來后,姐姐感覺到渾身柔軟,連骨頭都是柔軟的。醒了一會兒后,姐姐才發現自己身處陌生的房間里,腦海里馬上進行搜索,她只能回想到潘小偉講他親生父親是個有錢老闆那段,往後發生了什麼,她已經沒有了記憶。姐姐突然緊張起來,潘小偉有沒有對自己幹什麼?她掀開被子,發現身上除了外套不見了,其他衣褲都沒有脫,這才放心地起了床。走出房間,潘小偉還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被子掉落在地。姐姐走過去,輕輕地揀起被子,蓋在潘小偉身上。姐姐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時間尚早,她就幫潘小偉收拾起來。
唐嫣說:「我愛你,你難道不知道嗎!」
潘小偉用柔軟的聲音說:「當然咯,我不收留你,誰收留你,不要怕,以後就住我家,你睡床,我睡沙發。你要覺得可以讓我上床,也可以睡在一起。哈哈,開玩笑的,後面那句話是開玩笑的。」
說著,他從酒櫃里拿出一瓶軒尼詩,打開,放在茶几上,接著又去拿了兩個水晶玻璃杯,往杯子里倒上酒,遞給姐姐一杯,微笑著說:「來,祝我生日快樂。」姐姐心裏有些忐忑,深夜到一個男人家裡喝酒,會不會有什麼危險?她舉起了杯子,紅著臉說:「祝你生日快樂。」他和她碰了一下杯,水晶玻璃杯輕輕相碰的聲音清脆而悅耳,潘小偉一口喝乾了杯中酒。姐姐呷了一口酒,皺起了眉頭。潘小偉說:「喝乾,這樣祝福才有意義。」姐姐說:「太難喝了,我從來沒有喝過酒。」潘小偉說:「喝吧,不會有問題的。」姐姐一口喝完杯中酒,張大了嘴巴。潘小偉笑了,說:「沒有想到你的處|女喝是在我生日這天完成的,我太榮幸了。」
姐姐警惕地說:「你跟蹤我?」
姐姐沒有見過唐嫣,只是多次聽周麗雅她們講起過。
他也拿起一杯酒,舉起酒杯,說:「乾杯。」說完,他一口喝乾了那杯酒。姐姐也喝乾了杯中的酒。她放下酒杯,就開始脫衣服,她在脫衣服的過程中,鍾文光不停誇讚姐姐的身體。姐姐按他的吩咐,躺在鋪著白布的長條桌上。鍾文光讓她側過身,面朝著他,還讓姐姐用手托住臉,胳膊支撐住頭。鍾文光不停地要求姐姐做各種姿勢,就是不開始在畫布上描畫。姐姐有些奇怪,問:「鍾教授,你怎麼不畫呢?」鍾文光嘿嘿一笑,那笑聲陰冷,姐姐覺得不對,聽到他這樣的笑聲,她也渾身發冷。她想起來穿衣服離開,已經來不及了,姐姐的頭開始發暈,發沉,身體也特別沉重,動彈不得。姐姐說:「鍾,鍾教授,你在酒里放了什麼東西?」鍾文光湊近姐姐的臉,笑著說:「我什麼也沒有放,只是這杯酒會醉人的,我的美人,實話告訴你吧,自從我第一次看到你美麗的身體,我就受不了了,發誓要得到你的肉體。要知道,見不到你后,我每天面對《憂鬱》那幅畫,心裏貓抓般難受。老天開眼,讓我在紅磨坊咖啡館重新遇見了你,這還得感謝我家裡那黃臉婆,要不是她和我吵架,我還不會出去喝悶酒。」
螞蟻爬到姐姐大腿上時,姐姐捉住了它,把它放在手心,輕輕地說:「小螞蟻呀,你的親人在哪裡?是不是被它們遺棄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螞蟻在她手心爬來爬去,根本就感覺不到危險,只想爬出姐姐的手心。姐姐的手心痒痒的,那是種奇怪的癢,就像她當模特時,固定某個姿勢站著或者半躺著,渾身就有種奇怪的癢,就是再癢,她也得忍著。姐姐把螞蟻放在身後的草地上,螞蟻爬進草叢中,不見了蹤影。
那是個周末的深夜,咖啡館快要打烊了,已經沒有了客人,姐姐和周麗雅她們在收拾桌子。鍾文光進入咖啡館,找了個位子坐下,點燃了一根煙。周麗雅走到他跟前,微笑地說:「先生,我們要關門了,實在抱歉。」
強巴在草地上點燃篝火后,我的身體才漸漸有了暖意。
姐姐喝了酒,不好意思提出讓他換片,而是陪著他把片看完,看到那些赤|裸場面時,姐姐就心驚肉跳,臉紅耳赤,內心也會產生本能的躁動,用喝酒來掩飾內心的不安和混亂。潘小偉竟然很認真地把那部毛片看完,看片的過程中,沒有說一句話,只是不停地喝酒。姐姐也沒有說話,她想說什麼卻找不到話題。電影故事的結尾,黑社會大哥把心愛的女人送上了船,他看著船遠去,直至消失在茫茫大海。然後,他在海邊痛哭,手指著天,身體不停地搖晃,大聲吼叫:「蒼天啊,蒼天啊,何處是我虛幻的故鄉?」
鄧紅紅也顯得生氣的樣子,過去抓住潘小偉的胳膊,使勁地搖晃了幾下,說:「原來我們在你眼裡都是醜八怪,怪不得老是跑到外面去泡妞,我們店裡的妞你都看不上,潘小偉,你狼心狗肺呀。」
潘小偉吩咐周麗雅:「去拿吧。今天晚上算我請客,不要入賬了。」
我偶爾一回頭,發現胡麗也一瘸一拐地朝我這邊走來,她不知從哪裡找了一根乾枯的樹枝當拐杖。原來她根本就沒有聽我們的話在草地上休息,而是跟在我們後面。我有點後悔讓她跟我來尋找姐姐,她一個弱小的女子,怎麼能夠和我們一起長途跋涉,現在腳也扭傷了,我十分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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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們坐在沙發上,一杯一杯地喝起來。
姐姐說:「李教授,這影響不是我造成的,應該讓那些造謠生事的人負責,我想我沒有做錯什麼。我是謠言的受害者,如果要我這樣一個受害者承擔責任,那樣太不公平了,就是要消除影響,也應該讓那些造謠生事的人去澄清事實,還我清白。」
姐姐內心更多的是愉悅以及對世界的嚮往。
入夜了,秋風微涼。姐姐還是坐在柳樹下,看著湖中安靜的水,心想,要是永遠如此安靜地坐著多好,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幹,什麼也不必顧慮,一直到地老天荒。那是幻境,不現實的幻境。不知過了多久,有個人影朝她這邊晃過來。那人走到姐姐旁邊,叫了聲:「李婉榕。」沉浸在幻境之中的姐姐被喚醒,她看到了董媛媛。
胡月被抓,她還是平靜的樣子。在派出所的審訊室里,她波瀾不驚,語速平緩地告訴警察真相。她說:「是我往董媛媛的茶杯里倒入了毒鼠強。是我戴著手套把她的茶杯放到李婉榕的桌子上的,目的是讓她在茶杯上留下指紋。是我把雜誌社寄給董媛媛的信放在李婉榕的枕頭底下,製造她妒忌董媛媛的假象。我當時指證李婉榕,說看到她往董媛媛茶杯里放毒,也是瞎編的。你們一定會問我,為什麼要毒死董媛媛,要嫁禍給李婉榕,我告訴你們,我厭惡她們。李婉榕獨來獨往,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裡,我討厭她那副冷若冰霜的樣子。董媛媛更讓我討厭,本來我們是一夥的,沒想到,她在暗中和李婉榕好,對這種兩面派,我深惡痛絕。另外,我承認我妒忌她,我也在偷偷寫小說,我寫了很多小說,投出去都石沉大海,而她寫的第一篇小說就發表了,我心裏恨死她了。所以,我要她死,也要李婉榕給她陪葬。你們還會問我,毒鼠強是在哪裡買的,我也告訴你們,是在郊區的地攤上買的。」
大家都走了,只剩下姐姐和潘小偉。
我們騎上了騾馬,朝瀾滄江邊的河灘上走去。我驚訝地發現,我們走向河灘的路,就是我在夢中走向河灘的路,這難道是巧合?不,不是巧合,姐姐一定是託夢給我,讓我更好更快地尋找到她。走近河灘,河灘也和夢中的一模一樣,那滿河灘亂石橫陳,透著荒涼的氣息。野河灘很寬闊,看不到遠處的情景。
潘小偉說:「傻瓜,從你的身份證上了解到的呀,你當初來應聘時,不是給我看過身份證嗎,我記憶力好,看一遍就記下來了。你不要感動喔,咖啡館里的每個人,他們的生日我都記得住的,都要給他們過生日的,這是我們咖啡館的優良傳統。」
潘小偉說:「是呀,店裡的人都到我家喝過酒,不過,我生日是哪天,她們都不知道,我也沒有告訴過她們。」
潘小偉真是個混蛋,竟然放了部毛片。
潘小偉點了幾個菜,有炒田螺、椒鹽蝦姑、蚝仔烙、白灼鮮魷等。潘小偉想喝酒,姐姐沒有讓他喝,因為還要騎摩托車回去。潘小偉說:「喝點啤酒沒有關係的。」姐姐堅定地說:「不行,開車就是不能喝酒,你不在乎自己的命,也應該替我的命著想吧。」潘小偉說:「好啦,我聽你的,開車不喝酒。我怎麼會不在乎自己的命,我要好好活著,和你在一起多好。當然,你的命比我重要,我要保護好你的。」姐姐說:「別說好聽話了,快吃吧,吃完趕緊回家。」
姐姐說:「沒有關係了。」
強巴朝我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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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文光冷冷地說:「讓我坐會兒,不行嗎?」
忐忑不安的姐姐以為接下來會發生點什麼,她頓時十分緊張和矛盾,想逃,又想留下。誰知道,潘小偉像毛片里的黑社會大哥一樣,不停地搖晃著身體,顫抖的手指著天花板,吼叫道:「蒼天啊,蒼天啊,何處是我,是我虛幻的故鄉啊——」
強巴抬頭,望著烏雲翻滾的天空,面無表情。
鄧紅紅笑著說:「我馬上給潘小偉打電話,他要是知道婉榕回來,一定會很開心的。」
王穎走了。姐姐一個人待在宿舍里,看著那三張空蕩蕩的床,心裏十分失落和難過,想起她們的歡聲笑語,姐姐心裏也在自責,如果沒有自己,她們一定會很好的,是不是自己給她們帶來了災難,難道自己真的是一個不祥的人?她也想過退學,離開這裏,可是,她不能,她要讀完大學,要找一份好工作,要告訴父親,她是個有用的人,是堂堂正正的人。
姐姐說:「堅持你自己就行了,和我學習什麼呀。」
有人喊:「不好,出人命了——」
7
下課後,姐姐在回宿舍的路上,後面跟著一群人,他們怪笑著,說著鬼話。姐姐後面跟著的人越來越多,怪笑聲越來越響亮,鬼話也越來越惡毒。姐姐走進女生宿舍樓后,那些人還堵在女生宿舍樓外面,還在喧鬧。姐姐上樓梯時,董媛媛追上來,看後面沒有跟著人,從姐姐背上撕下一張紙,塞在姐姐手中,然後快速地跑上了樓。那張紙上用紅筆寫著兩個大字:「婊子。」姐姐面無表情,將那張紙揉成一團,緊緊地握在手中。姐姐沒想到他們會用這種下作的方式表達他們的憤怒,她心裏特別難過,難道堂堂的大學校園,也像唐鎮那樣污濁,堂堂的天之驕子,也像唐鎮那些沒有文化的人一樣容不下她?姐姐氣得渾身發抖,內心的怒火無從發泄。
命運就是如此捉弄人,正當姐姐下決心好好學習,讀完大學的時候,發生了一件徹底改變她命運的事情。
潘小偉笑著說:「都一樣,都一樣,怎麼睡都可以。」
她回到宿舍,木然地坐在椅子上,淚流滿面。
鍾文光目光貪戀地注視著姐姐潔白如玉的裸體,嘴角流下了一線口水,那骯髒的口水掉落在姐姐渾圓飽滿的乳|房上,他顫抖地伸出了雙手……姐姐醒過來后,頭痛欲裂,口乾舌燥,下身火辣辣地疼痛,她還發現,自己的身上塗滿了油彩,姐姐就像一隻大花豹。想起鍾文光在她昏迷前說的那些話,姐姐一陣噁心,罵了聲:「禽獸!」她掙扎著從桌子上爬起來,鋪在桌子上的那塊白布也沾滿了五顏六色的油彩,也成了一幅印象派的畫作。姐姐發現畫室里不見了鍾文光。她想馬上離開這個齷齪的地方。姐姐慌亂地穿衣服,可是怎麼也找不到內褲,她顧不了那麼多了,套上牛仔褲,穿上鞋,打開門,落荒而逃。
潘小偉抬起頭,在找什麼。姐姐問:「你看什麼呢?」潘小偉說:「我在找星星。」姐姐也抬起頭,她看到灰濛濛的天空,天空中布滿鉛灰色的雲,根本就沒有星星的蹤影。姐姐說:「走吧,看不到星星的。」潘小偉嘆了口氣:「要是有星星多好,你就會開心起來,我知道你晚上不開心。」姐姐說:「不是啦,我沒有不開心,只是很累。」
每個犯人都有自己的號碼,0315號就是那臭嘴女犯的號碼。0315號狂笑了幾聲,接著說:「辦了這小婊子,小菜一碟,大家看我怎麼把她給辦了。」0315號撲過去,一把抓住姐姐的頭髮,另外一隻手狠狠地扇了姐姐一耳光。姐姐氣壞了,雙手抓住她的衣服,使勁地拉扯。她們扭打在一起。0315號低估了姐姐的力量,姐姐最後把她按倒在地上,氣喘吁吁地說:「我沒有得罪你,為什麼要欺負我!」0315號沒有回答姐姐,而是對在一旁呆若木雞的其他女犯大聲說:
read.99csw•com「你們還站在那裡幹什麼,還不給老娘上!」她的話音剛落,撲過來三個女犯,她們合力把姐姐按在了地上。0315號從地上爬起來,用腳踩住姐姐的半邊臉,冷笑著說:「你他媽夠狠,連老娘都不怕,我要讓你長點記性。」說著,她叉著雙腿,站在姐姐頭上,脫掉褲子,蹲下來。姐姐大聲喊:「你要幹什麼,放開我,放開我——」0315號冷笑著說:「讓你嘗嘗我特製的啤酒。」然後,她就往姐姐頭上撒尿,她那泡尿痾了足足有兩分鐘,尿量很大,姐姐的頭髮都被澆透了,滿臉滿脖子都是腥臊的尿液。姐姐緊閉嘴巴和眼睛,屈辱的淚水還是從眼角擠出來,她的心刀割般疼痛。在看守所里,姐姐吃盡了苦頭。她每天都喊叫:「我不是毒死董媛媛的兇手,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問題是,她被鍾文光盯上了。他總是在周末的深夜光顧紅磨坊咖啡館,總是要姐姐和他說會兒話,他才離開。他說的是誇讚姐姐的話,還用各種話語,拐彎抹角或者赤|裸裸地表達對姐姐的愛慕之情。他的話語像毒藥一樣,讓姐姐恐懼而又著迷,久而久之,姐姐就像中毒了一般,對鍾文光沒有了抵禦能力。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渾身上下都充滿了險惡,姐姐正一步一步地進入他的圈套。
鍾文光老婆饒不了姐姐,就拿著內褲到學校里鬧,她還找到了校領導,把內褲和鍾文光的悔過書一起放在了校長的辦公桌上,要校長開除姐姐。
然後,潘小偉抱著姐姐,哭了起來,他的哭聲越來越響,最後變成號啕大哭。姐姐也流淚了,也哭出了聲,最後也號啕大哭。兩個天涯淪落人一起抱頭痛哭,在凄涼的大年夜裡,在爆竹煙花響徹雲霄的大年夜裡,姐姐和潘小偉相互抱著號啕大哭。
姐姐說:「謝謝你,放心,我不會出賣你的。她們做這些事情何苦呢,同學一場,多麼不容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惱,都有難以對人言的事情,何苦趕盡殺絕呢,害得我在大學里過不下去,對她們有什麼好處?」
潘小偉裝模作樣地說:「這個問題嘛,我還真沒有想過。」
董媛媛坐在她旁邊,笑著說:「我知道你在這裏,你從李老師辦公室出來后,就到了這裏。」
離學校不遠的永興街有一家咖啡館,那家叫紅磨坊的咖啡館正好要招收一位服務生,姐姐就去應聘。咖啡館老闆是個年輕的香港人,也就25歲左右的樣子,自然卷的頭髮,蒼白的臉,深陷的眼睛很小卻很亮,嘴巴很大,下巴是方的,唯一長得好看的是高而挺的鼻子。姐姐看到他時,第一印象就是,他的鼻子最突出,而且發亮,他的五官要是沒有發亮的鼻子,就會黯然失色。他告訴姐姐,他叫潘小偉,潘是潘金蓮的潘,小是大小的小,偉是偉大的偉,他說普通話不太利索,卻特別愛說。潘小偉的聲音軟綿綿的,有催眠的作用,應聘時,他和姐姐說了兩個多小時的話,姐姐都快睡著了,他說了些什麼,姐姐都沒有聽清楚,不知他到底要不要她。末了,姐姐還雲里霧裡,便問他:「你要我嗎?」潘小偉笑了,說:「要呀,當然要,明天就可以來上班了。」姐姐告訴他,她是大學生,只是寒假期間可以全日在咖啡館上班,開學后只能業餘時間來干小時工。潘小偉說:「沒問題啦。」姐姐很輕易地獲得了一份工作,挺開心的。
啤酒上來后,鍾文光自顧自地喝酒,香煙一根接一根地抽,很煩惱的樣子。他的目光落在了姐姐的臉上,身體電擊般顫抖了一下,站起來,朝姐姐叫了一聲:「李婉榕——」姐姐抬起頭,看到了他的臉。她喃喃地說:「鍾教授。」鍾文光說:「對,我是鍾文光。」姐姐走過來,坐在他面前,微笑著說:「鍾教授怎麼這麼晚來喝酒?」鍾文光嘆了口氣,說:「煩呀,陪我坐會兒,可以嗎?」姐姐說:「當然可以。」鍾文光說:「你也喝點啤酒?」姐姐說:「我們咖啡館有規定,上班時間不能和客人一起喝咖啡,或者喝酒。」鍾文光說:「那好吧,我不強求你喝。」姐姐說:「謝謝鍾教授理解。」鍾文光說:「你怎麼不來當模特了?」姐姐說:「我不是在咖啡館找到事情做了嗎,所以就不去當模特了。」鍾文光嘆了口氣,說:「可惜呀,可惜。」姐姐說:「有什麼可惜的。」鍾文光說:「對你而言,沒有什麼可惜的,可是對我來說,是巨大的損失。」姐姐說:「為什麼?」鍾文光說:「找不到像你這樣優秀的模特了呀。你知道你的身體有多美嗎,簡直無可挑剔。」姐姐說:「過獎了,我沒你說得那麼好。」鍾文光的眼睛里閃動著淚光:「我只要想起你美妙絕倫的身體,我就會特別感動,就會有流淚的衝動,一直以來,我都在想念著你,希望你突然出現在美院的課堂,給我一個巨大的驚喜,可是,可是你卻再沒有來,卻在這裏打工。我心疼哪,上天賦予你的美,就這樣浪費掉了。」姐姐無語了。
姐姐竟然到附近的美術學院去當人體模特。
那個晚上,姐姐在湖邊的柳樹下坐到天亮,心也小鳥般飛翔了一整夜,露水打濕了她的頭髮,打濕了她的衣服,打濕了她的夢想。
我也很失望。我想起來了夢中的深坑,夢中的姐姐是在深坑裡呼救的,深坑在哪裡?我朝下游連綿的河灘望去,深坑也許就在遠處我看不清細節的地方。我們還需要努力尋找。突然,我聽到胡麗發出了一聲尖叫,我們朝她望去,發現她倒在了亂石灘上。強巴飛快地朝她奔跑過去,我跑了幾步,不行,氣都喘不過來,只好一步一步地朝她那邊走去。
6
潘小偉還是一個勁地笑。
派出所審訊室里,姐姐低著頭。一男一女兩個警察在審訊姐姐。
姐姐說:「你要答應我,以後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說我是你的女朋友,記住了沒有?」
潘小偉說:「可是我不愛你,和你說過多少次了,你怎麼如此頑固呢?」
唐嫣來過紅磨坊咖啡館幾次,她是來找潘小偉的。潘小偉要是不在,她就不停地嚷嚷,非要咖啡館的員工把他找出來。周麗雅說,你自己不會打他呼機呀。她就沖周麗雅破口大罵,周麗雅還了她幾句,她揚言要給周麗雅好看。後來有一次,她跟著潘小偉來到咖啡館,見到周麗雅,馬上拉下了臉,大聲對潘小偉說:「潘小偉,你媽的,讓你炒掉這個賤貨,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呀!」潘小偉在她面前低聲下氣,把她哄走了。潘小偉回到店裡,周麗雅說:「潘小偉,她是你什麼人呀,張狂得像條瘋狗。」潘小偉說:「普通朋友,普通朋友。」周麗雅說:「不是普通朋友吧,你看你那沒出息的樣子,在她面前就是一條哈巴狗。」潘小偉說:「真的是普通朋友,就是經常在一起喝酒而已。」周麗雅說:「哥們,希望你們是普通朋友,否則要是被她套上了,你這輩子就完了。我看你還是少和這樣的人來往,免得以後難堪。」潘小偉點頭稱是:「對,對,你說得沒錯,我早就不想理她了,她做事情很過分,早受夠她了。」
那些日子,她們變著法子折磨姐姐。
她冷笑著說:「你他媽的還有點力氣嘛,還真看不出來。」
姐姐沒有說話,都是潘小偉在說話,姐姐只是靜靜地聽,然後配合他喝酒,姐姐心裏還是防範這個說話柔軟的香港男人。潘小偉竟然給姐姐講他的身世。他說他來廣州是為了逃避他媽媽,他看到媽媽,就會想到自己的親生父親,他對自己的親生父親有種仇恨,其實,他父母親都對他很好。問題是,他是一個私生子,父親不能給他媽媽名份,也不能給他名份,他不想總是被人在後面指指點點,說:「他是某某人的私生子。」躲到廣州,沒有人說他是誰的私生子,也沒有任何的顧忌,每天開心活著,就忘了那些難堪的事情。潘小偉說他親生父親是個很有錢的大老闆,所以,他不想咖啡館的員工叫自己老闆……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潘小偉說了多少話,姐姐也記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酒,潘小偉的鼻樑一直在發亮,漸漸地,她倒在沙發上睡著了,也許是她喝多了,也許是潘小偉柔軟的話語起了催眠作用,讓姐姐進入了夢鄉。
2
黃金項鏈見勢不好,帶著手下倉皇逃離了現場。
除了號啕大哭,姐姐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潘小偉說:「哈哈,真好,又破了你一次處,沒有想到我潘小偉運氣這麼好,把你的生日處也破了。」
姐姐笑了笑說:「同學們好,我叫李婉榕。」
此時,她是個被拋棄的孤兒,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
董媛媛欣喜若狂,當著同學們的面,對姐姐表示了謝意。
姐姐點了點頭,站起身,說:「謝謝李教授。」
姐姐不像同學們那樣,每個月家裡都有錢寄來,沒錢了就向父母要,她只能靠自己。所以,入學軍訓后不久,姐姐就做了一件讓同學們瞠目結舌的事情。
姐姐被關進了看守所,警方沒有鐵證認定姐姐就是兇手,唯一的證據就是董媛媛的茶杯上有姐姐的指紋。就是這樣,警方還是沒有放過姐姐,在真兇沒有抓住之前,他們是不會把姐姐放出來的,何況姐姐的嫌疑最大。
姐姐說:「你不怕胡月她們不理你嗎?」
姐姐笑著說:「你爽,我可不爽,我都難受死了。」
姐姐說:「我真不知道怎麼回事呀,你能說清楚點嗎?」
5
夜晚的江風吹拂,十分涼爽。
她不想再和鍾文光來往。
鍾文光再沒有找過她,也再沒有在紅磨坊咖啡館出現過。
不一會兒,我們看見那三匹騾馬從不遠處的樹林里跑出來。看到騾馬,我把心放回了原處,強巴真是厲害,一個唿哨就把騾馬給召喚回來了。胡麗朝強巴伸出了大拇指,強巴又咧開嘴巴笑了,還是露出潔白的牙齒。胡麗說:「強巴,你別笑了好不好,我看到你那雪白整齊的牙齒,就不想做人了。」強巴笑著說:「人死了才不會笑,活著,該笑就笑,你的牙怎麼了?」胡麗說:「你看我的牙齒,里出外進,參差不齊,還是四環素牙,醜死人了,怪不得當初我暗戀的小男生看不上我。」強巴說:「還好,還好,比我老婆的牙好看多了。」胡麗說:「去,誰和你老婆比呀。」強巴又笑了。
董媛媛低下頭,無奈地說:「我是偷偷跑過來和你說話的,不能讓她們知道的。她們要是發現我們在一起說話,會說我叛徒的。不知為什麼,我有點怕她們,怕她們像孤立你一樣孤立我,怕她們像說你壞話一樣說我壞話,怕她們用對付你的辦法對付我。對了,她們晚上會在你床單上倒上膠水,你要當心哪。還有,千萬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
姐姐覺得自己不如那隻螞蟻。
姐姐怎麼也想不到,這次受辱被迷|奸,會徹底改變她的命運。
姐姐說:「放心吧,我不會說的,我不是那樣的人。快走吧,我再坐會兒,一個人獨處其實也是很美妙的。」
鍾文光在一個深夜,偷偷地從床上爬起來,悄悄地從隱秘處取出了姐姐的內褲,走到衛生間里,反鎖上門,聞著內褲散發出的怪味,那條內褲他沒有洗,他就是喜歡聞那股怪味。他邊聞著內褲,邊自|慰。他沒想到,老婆也悄悄起了床,站在衛生間門口,聽著他在裏面發出低沉的喘息。鍾文光開門后,發現老婆就站在眼前,手中的內褲一把被老婆奪了過去。鍾文光老婆是一個官員的女兒,在她面前,鍾文光就是一隻小老鼠。在老婆的逼問下,鍾文光把一切都推給了姐姐,說是姐姐在當模特時勾引他的,他沒有架住姐姐的勾引,才犯了錯。他還寫了份悔過書,悔過書中編造了姐姐勾引他的事情,而對他怎麼迷|奸姐姐的事實隻字未提。
姐姐蹲下來,坐在地上,抱著潘小偉的頭,喃喃地說:「小偉,小偉——」
我很難得聽到強巴說這麼多話。
到了學校大門口,潘小偉剎住了車。
他們惡狠狠的樣子。領頭的一個脖子上戴著很粗的黃金項鏈的漢子說:「你們快活呀,真的快活呀。」潘小偉覺得不對,擋在姐姐面前,說:「你們想幹什麼?」黃金項鏈說:「你問我想幹什麼,我還想問你想幹什麼呢!你給老子滾開,我要找的是你身後的女人。」潘小偉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到底要幹什麼!」黃金項鏈後面的一個瘦子說:「你瞎了狗眼,竟然不知道我老大是什麼人,你在江南片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老大!」潘小偉想起來了,唐嫣和他說過,她哥哥是江南片地頭上混社會的,還用她哥哥威脅過他。潘小偉說:「你是唐嫣的哥哥吧?」黃金項鏈說:「沒錯,老子就是唐嫣的哥哥,你小子知趣的話就讓開,我們要教訓一下她,讓她離你遠遠的,再不要出現在你身邊。」潘小偉說:「這是不可能的,我和唐嫣沒有任何關係,她憑什麼讓你這樣做?」黃金項鏈說:「由不得你了,兄弟們給我上,把那小娘們扔到珠江里去。」
潘小偉挺了挺胸脯,清了清嗓子,臉色嚴峻地說:「我為紅磨坊咖啡館終於有了一位美女而感到驕傲和自豪,這位美女當然是李婉榕咯,重要的是,她還是個大學生。我的發言完畢。」
王穎說:「讓警察和你說吧。」
鍾文光說:「珠江吧,來兩瓶。」
李傑教授揮了揮手,說:「去吧。」
董媛媛知道姐姐在紅磨坊咖啡館打零工,因為姐姐請她去喝過咖啡。
姐姐說:「我明白。她們說什麼我都不在乎,我要在乎那些難聽的話,我早就上弔了,我活我自己的,沒有必要天下人都理解我。」
1
她臉上露出了微笑,幸福而慘淡的微笑,她自言自語道:「小偉,真的是你嗎?你真的要帶我回家,一生都守護著我嗎?小偉,我早該答應你的,答應你的愛,早就應該的,現在我答應你,不會太晚吧?小偉——」
周麗雅抓住潘小偉的另外一條胳膊,說:「你只要承認自己看上李婉榕了,我們就放了你,否則有你好看的。」
姐姐對他們冰冷的態度,使她得了一個綽號:冷美人。
3
姐姐感覺到,潘小偉真的喜歡自己,儘管那天潘小偉用玩笑的形式承認喜歡姐姐。潘小偉對她特別關心,總是問寒問暖,還會悄悄地給她吃巧克力。咖啡館打烊后,潘小偉還用摩托車送她回學校。開始時,姐姐不要他送,他說順路,也不是專門送她,姐姐就沒有再說什麼。他對姐姐好,周麗雅她們都看在眼裡,她們沒有妒忌姐姐,還希望姐姐真的和潘小偉好,因為她們是真心對潘小偉好,希望他找一個好姑娘,同時,她們特別討厭一個人,那個人是潘小偉的女朋友,叫唐嫣。
女警察嘆道:「真讓人痛心,如此有才華的一個女大學生,就這樣走了,真的讓人痛心。」
天色近黃昏的時候,我們走到了這片河灘的盡頭。就read.99csw•com在河灘靠近山邊的邊緣地帶,我發現了幾個深坑。看到那些深坑,我的眼睛一亮,心都快要跳出來。這些深坑和我夢中的一模一樣。我朝那些深坑深一腳淺一腳撲了過去。我彷彿聽到了姐姐微弱的呼救聲:「阿瑞,救我,救我——」
潘小偉只好說:「好吔,好吔,我說,我說,我是喜歡李婉榕。」
那盆髒水,也澆滅了姐姐在上樓時心裏燃燒的怒火。
強巴湊近一個深坑,往裡俯視了一會兒,抬頭對我說:「這是鹽井,以前的人采鹵鹽挖成的,鹵鹽采上來后,放在鹽田裡晒乾,就變成了鹽,你看,那一片草地原來就是鹽田,鹽田都變成草地了,這鹽井還在。」
在一個周末的晚上,姐姐沒有去紅磨坊咖啡館上班,而是踏入了鍾文光的私人畫室。鍾文光要姐姐給他當一次模特,姐姐答應了他。畫室里充滿了油畫顏料濃郁的味道。鍾文光開好了一瓶紅酒,並且倒好了兩杯酒。他端起一杯酒遞給姐姐,笑著說:「你在咖啡館上班時不能喝酒,我沒有勉強你喝,現在可以喝了嗎?」姐姐接過那杯紅酒,說:「鍾教授,我是來給你當模特的,不是來喝酒的,而且,我只答應你這一次,以後我不會再當模特了。」鍾文光說:「你說得沒錯,你是來給我當模特的,也是最後一次,可是,你就不能賞我一個臉,喝一杯酒嗎?我想,你喝下這杯酒後,臉色會更加紅潤,更加透亮,我就要那種感覺。」
周麗雅和鄧紅紅大笑,放開了潘小偉。店裡的人都在笑,姐姐臉紅心跳,慌亂地跑開了。周麗雅神鬼兮兮地對潘小偉說:「潘小偉,你可要聰明點喲,要是泡自己的下屬泡成了老闆娘,那就鬧笑話了喲。」
李傑教授嘆了口氣,說:「你說得沒有錯,不過,你也應該檢討一下自己,是不是該收斂點,暫時不要去美院當模特了,不要給別人製造謠言的機會。我的話你權當參考,聽不聽你自己決定。現在,你的事情校領導也知道了,還讓我調查,你的情況,我會如實向他們反映。你先回去吧,不要有什麼心理負擔,一切要以學習為主。另外,要和同學們搞好關係,有不少同學反映,你在團結同學方面做得比較差。」
女獄警白了她一眼,就沒有再理她,她怎麼叫喚都無濟於事。姐姐心裏絕望極了,怎麼會這樣,她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這樣一個與世無爭,默默地為理想掙扎的人,會遭此劫難。獄警走後,同間獄室的一個女犯人走到她面前,惡狠狠地盯著她,朝她臉上吐了口唾沫,說:「你他媽的長得蠻漂亮的嘛,來,讓老娘玩玩。」這是個滿臉橫肉,五大三粗的女人,嘴巴還特別臭,散發出茅坑裡的臭氣。她伸出手,去摸姐姐的臉。姐姐氣急,一把推開了她。
面對這個殺人後還如此平靜的女孩子,警察們也瞠目結舌。
姐姐罵了聲:「你這個混蛋。」
姐姐說:「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認定是正確的,就不要怕別人說,勇敢地做下去,別人掌握不了我們的命運。」
「好,只要你信任我。」姐姐說,「你想不想知道我為什麼要去美院當模特?」
姐姐的學習成績很好,可是,她沒有拿到獎學金,原因就是她在美院當過裸體模特,還和當時的那些謠傳有關。寒假,姐姐沒有回唐鎮。她只是給弟弟寫了封簡短的信,告訴他要勤工儉學,就不回去過年了。董媛媛得知姐姐不回家過年,十分同情姐姐,還邀請姐姐和她一起回西安,到她家裡過。姐姐婉言謝絕,董媛媛說會給她帶好吃的東西回來,姐姐有些感動。董媛媛說要以姐姐為原型,寫篇小說,姐姐答應了她。
我拿起那滿是泥漿的破爛衣服,衣服下面還是石頭,看不出有屍體的跡象。
潘小偉被她們抓痛了,叫喚道:「哎呦,哎呦,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們下手輕點,好嗎,我不是機器人,也會疼痛的呀。」
姐姐聽到董媛媛的死訊,淚水奔涌而出。姐姐哽咽地說:「媛媛,是誰如此狠心,要了你的命!媛媛,我還答應過你,等我拿到工資了,再請你去喝咖啡的呀,可是,你就這樣走了,連一聲招呼都沒有打,就這樣走了。」
我說:「姐姐也許就在鹽井裡,我想到鹽井裡去尋找姐姐。」
她還幻想自己變成一隻鳥兒,穿過城市混沌的夜空,去看明亮的星星,去尋找那個美麗的夢。
那是姐姐的第一次生日,也是最後一次生日,從那以後,她再沒有過過生日,她自己總是遺忘那個出生的日子,別人也沒有記起來。
狂風過後,暴雨並沒有落下來,天上雖然還是烏雲密布,可是,雨就是沒有落下來。真的很神奇,我想是我的祈禱感動了天上的神,天上的神不忍心讓悲傷的我們再受折磨。強巴說,是狂風把雨吹走了,這裏不下雨,另外一個地方一定在下雨。胡麗呼出了一口氣,說:「只要不在我們這裏下就好。」
我心裏在祈禱,祈禱暴雨不要來臨。
姐姐笑了笑,說:「你現在不是在和我說話嗎?」
女警察點了點頭,說:「你是不是該滿意了,人已經死了,你的目的已經得逞,你還有什麼話好說的,等待你的是法律的制裁!」
姐姐點了點頭,她無法拒絕。潘小偉把姐姐帶到了他家裡。潘小偉家裡很亂,亂得像狗窩。姐姐要給他收拾,他笑著說:「不要收拾了,收拾得再整齊也沒有用,你一走我就搞亂了,以前周麗雅她們都來收拾過,沒用的,她們說我天生就是個凌亂的傢伙,就沒再來收拾過,我習慣了凌亂,凌亂其實也是一種整潔。我們還是喝酒吧。」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董媛媛聽完姐姐的話,眼睛都濕了,她感動極了,說:「婉榕,你要是信得過我,以後有什麼心事,可以向我傾訴,我會認真聽你傾訴的。」
這時,潘小偉走過來,笑著說:「我們這裡有喜力、珠江、百威等啤酒,請問你要哪種?」
董媛媛激動地說:「李婉榕,你說得太對了,你簡直是我的偶像,我要向你學習。」
她覺得自己是一隻飛出籠子的鳥兒,從此會過上她想要的生活。離開壓抑的唐鎮,離開仇人一般的父親,離開那冰冷的家,是她一直渴望的事情,也是她的夢想。如今,她實現了自己的夢想,來到了遠離唐鎮的廣州,來到了神往已久的大學校園。
我們正要走,發現騾馬不見了。
她獨自躺在陽台的躺椅上曬太陽,陽光溫暖地灑在她的頭上、臉上、身上,姐姐覺得十分愜意,超然而溫暖。姐姐閉上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溫暖和美好,眼前出現了幻象,一隻白色小鳥在陽光下飛,渾身發出迷人的光澤。那隻白色小鳥就是姐姐潛意識中的自己,她渴望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飛翔。
姐姐渾身瑟瑟發抖,不知如何是好。
黃金項鏈的幾個手下衝過來,潘小偉死死地護住姐姐,和他們扭打起來。潘小偉被他們打倒在地。見潘小偉吃虧,姐姐喊叫了一聲,撲了過去,抓住一個流氓的衣領,用腳使勁地踢他的襠部。他們放開了潘小偉,朝姐姐圍了過來。那個流氓被姐姐踢中了要害部位,倒在地上嗷嗷叫。幾個流氓就對著姐姐拳打腳踢。被姐姐踢中要害部位的流氓從地上爬起來,掏出一把尖刀,氣急敗壞地朝姐姐撲過來,他吼叫道:「讓開,讓我宰了這個騷娘們!」流氓們讓開了。姐姐看著他,往後退縮。持刀者瘋狂地朝姐姐撲過去,潘小偉大喊了一聲,擋在了姐姐的前面,流氓手中的刀捅進了潘小偉的腹部。
姐姐也笑了,她知道他們在開玩笑。
姐姐說:「你也叫周麗雅她們到你家喝酒?」
我們下了騾馬,準備開始尋找。騾馬不管我們,到河灘邊的草地上吃草去了。現在,我不會擔心騾馬跑丟了,就是跑丟了,強巴也可以用嘹亮的唿哨把它們召喚回來,強巴身上彷彿有種神秘的力量。
我朝遠處還在江邊亂石灘上的強巴招手:「強巴,過來,過來——」
董媛媛說:「就像現在一樣,我們偷偷在一起說話。我覺得和你說話才是有意義的,和她們在一起,不是談時裝,就是談好吃的,說的話基本上沒有營養。對了,我該回去了,否則她們懷疑我了。還有,她們往你床單上倒膠水的事情,千萬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一定。」
強巴說得沒錯,我說:「你帶繩子了嗎?」
我們繼續分頭尋找。
姐姐每周去兩次,每次三個小時,獲得100元錢的報酬。一個月,姐姐就可以收入800元錢,這樣,姐姐就完全不用擔心自己的學費和生活費了。可是,姐姐還是忐忑不安,怕被同學們發現,在當時,這事不見得有多光彩。姐姐也考慮過後果,如果被同學們知道這事,口水也會將她淹死。她不敢在美術學院透露自己的身份,說自己是農村來的打工妹。她當裸體模特一個月後,就去給自己買了兩條牛仔褲和兩件棉布襯衫,還買了雙低跟淺口皮鞋。穿上新衣服、新鞋子,姐姐覺得自己變了一個人,已經不是過去那個渾身土氣的鄉下姑娘了。那只是姐姐的自我感覺,一種向上的力量支撐著她。在胡月她們眼裡,她卻還是那個孤僻、自私,和同學們格格不入,土氣未脫的鄉下大妞。
董媛媛說:「其實,我特別佩服你,你有個性,與眾不同,我也想做你這樣的人,可是我做不到,就是隨大溜的命。李婉榕,你別怪我和她們在一起,不和你說話呀。」
寒假很快就結束了。姐姐回到了大學的課堂里,她會在晚上或者節假日去紅磨坊咖啡館打零工。潘小偉要像寒假那樣按月給她工資,姐姐不接受,她堅持按小時結算。姐姐很慶幸自己結識了潘小偉這樣一個好人,他雖然有很多壞毛病,但是心地善良,最重要的是會尊重人,不會強迫姐姐做她不想做的事情。
她們出去了,董媛媛回頭看了她一眼,姐姐朝她笑了笑。
姐姐說不出理由,就是不想和鍾文光來往。她甚至想,自己不顧一切地去美院當模特,是不是一個錯誤。
強巴凝視了我一會兒,點了點頭,他說:「你等會兒,我去把繩子取來。這鹽井有十幾米深,沒有繩子下不去,下去了也爬不上來。」
就在這個學期將要過去的時候,女生宿舍三號樓302室發生了一件震驚校內外的事件。那天晚上,姐姐從紅磨坊咖啡館回學校,剛剛踏進學校大門,幾個等候在那裡的人朝她迎上來。姐姐看清楚了,是自己同宿舍的同學王穎和三個穿制服的警察。王穎走上前,指著姐姐,對三個警察說:「她就是李婉榕。」
姐姐相信他,相信他的人格,相信源自他對她一直以來的尊重。
大夥的目光都落在了姐姐身上,姐姐臉紅了,說:「紅紅,你別瞎說。」
她的舉動是發自內心的,當時忽略了胡月和王穎的存在。當時,胡月氣呼呼地拉著王穎走了。姐姐告訴董媛媛這個事實時,董媛媛沒有像以前那樣害怕,她說:「就是她們不理我,又怎麼樣,我要像你一樣,做自己的事情,讓別人去說吧。」姐姐還是擔心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她不想看到宿舍里的四個同學都像仇人一樣。
她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挎包,提著一個塞滿了東西的老式旅行包,走進大學校園時,很多人向她投來怪異的目光,彷彿看到一件出土文物。姐姐的頭髮隨便用橡皮筋紮成馬尾辮,上身穿著一件灰布上衣,下身穿著一條黑色的棉布褲子,腳上穿著一雙發黃的白色球鞋。除了那雙發黃的白色球鞋,身上的衣服都出自唐鎮一個老裁縫之手。她那一副土不拉幾的模樣,不讓人驚訝才怪,不少同學見到她,都在一旁評頭品足,竊竊私語。姐姐對於他們的大驚小怪不以為然,心裏說,這些人才奇怪,好像連鄉下人都沒有見過,我這樣怎麼了,礙你們什麼事。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臉紅耳赤,一副羞澀的模樣。
姐姐是孤獨的。
姐姐涕淚橫流,說:「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要活著,一定要活著,我會陪你一輩子,我也愛你——」
那人是王穎。宿舍里只剩下她和胡月兩人,董媛媛已經死了,屍體還在殯儀館冰冷的藏屍櫃里,因為還沒有結案,她的屍體沒有火化,姐姐在拘留所里關著,等待更多的證據定案。王穎每天晚上都無法入眠,因為只要一睡著,就會做噩夢,董媛媛就會在夢中掐住她的脖子,那張雀斑臉充滿了憤怒,她說:「你們為什麼要害我,為什麼要害死我,我什麼地方對不起你們了,我和李婉榕好有什麼錯,她比你們強多了,自強自立,從來不會在背後搗鬼。」王穎說:「我沒有殺你,不是我乾的,不是我乾的,是胡月一個人乾的,不關我事。」她從噩夢中醒來后,就再也睡不著了,睜著恐懼的眼睛一直到天亮。讓她奇怪的是,胡月卻睡得很香,醒來后也十分平靜,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王穎很詫異她的心理強大到如此的地步,毒殺了一個同學,竟然若無其事。胡月沒有威脅王穎,讓她不要說出去,可是,胡月的鎮靜就是無言的威脅。
董媛媛在寒假的時候,真的寫了篇小說。她偷偷地給姐姐看,姐姐看完后,覺得她寫得很好,就請董媛媛到紅磨坊喝咖啡。姐姐還鼓勵董媛媛給文學刊物投稿,董媛媛沒有信心,姐姐把她的小說抄了一份,幫她投遞到了當地的一家文學刊物。不久,董媛媛接到了刊物寄來的用稿通知單。
周麗雅說:「我們的收銀員已經走了,你看。」
回到宿舍,姐姐看到門開了一半,她推開門,裝滿髒水的臉盆從頭頂掉落,髒水潑在姐姐頭臉上,打濕了她的衣服。臉盆掉落在地,滾到了一個角落。這盆髒水把姐姐澆得不知所措,愣愣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好長時間才緩過勁來。胡月、王穎和董媛媛她們坐在桌子旁邊,邊嗑瓜子,邊說話,無視姐姐的存在。
9
想起這個情景,姐姐苦澀地笑了。姐姐說:「我無家可歸了,你會收留我嗎?」
姐姐羞愧難當,不顧一切地衝出了教室。
這時,一個男警察進來,輕聲地對他們說:「董媛媛搶救無效,已經死亡。」
他說:「帶了,是我登山用的繩子。」
說完,王穎走到董媛媛身邊,在她耳邊悄悄地說了幾句話。董媛媛點了點頭。接著,她們拉著還在生氣的胡月,一起出了宿舍的門。她們走後,姐姐心想,自己已經得罪她們了,最起碼把胡月給得罪了。姐姐有些後悔,可又覺得無所謂,反正多年來,她是在冷漠和歧視的目光中長大的,對於別人的任何看法早已經不在乎,未來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問心無愧,做好自己,為什麼要在乎別人的眼光?
女警察說:「你有沒有往董媛媛茶杯里放毒,我們會查清楚的,你抵賴也沒有用的。另外,我們在你的枕頭底下找出了雜誌社寄給董媛媛的信,還沒有拆封,難道是董媛媛放到你枕頭底下的?胡月和王穎向我們反映,你平常性格孤僻,獨來獨往,視她們為死對頭,特別是董媛媛發表小說,你還有妒忌心理。你是不是因為妒忌董媛媛,才在她的茶杯里下毒的?」
周麗雅走到潘小偉面前,湊近他,盯著他的小眼睛,一字一頓地說:read•99csw•com「潘小偉,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喜歡上李婉榕了?」
姐姐提著行李走進了紅磨坊咖啡館。
一個警察撲上來,不由分說地用手銬銬住了姐姐的雙手,警察說:「跟我們走一趟。」姐姐大聲說:「你們憑什麼抓我,憑什麼抓我?」一個警察兇狠地踢了她一腳,說:「你應該明白我們為什麼抓你,老實點跟我們走吧,叫也沒有用。」警察推著她走向停在路邊的警車,姐姐回頭可憐巴巴地看了看王穎,王穎飛快地跑了。姐姐被塞進警車,警車在警笛聲中呼嘯而去。
11
姐姐也覺得自己無趣,坐了一會兒,就默默地站起來,找自己的鋪位,準備收拾東西。分配給姐姐的床位是左邊的下鋪,她在下鋪的牆壁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可是,姐姐發現自己的床位被佔了。她對嘰嘰喳喳說笑的她們說:「你們誰佔了我的床位?」
毛片放完后,潘小偉站起身。
朱向陽是個大嘴巴,很快地,他就把這個消息傳了出去。
姐姐睜開了眼,看著眼前的一切,她呆了。咖啡館的燈都滅了,但是並不黑暗,蠟燭的光亮照亮了姐姐的眼睛,也照亮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周麗雅站在姐姐面前,手中捧著一個大蛋糕,蛋糕上插著20根蠟燭,蛋糕上寫著紅色的字:李婉榕生日快樂。所有員工都圍著姐姐,臉上都洋溢著真摯的笑容。
鄧紅紅說:「潘小偉看上咱們店裡的大美女李婉榕了。」
王穎害怕胡月,也受盡折磨。想著死去的董媛媛和還在監牢里遭罪的姐姐,王穎心裏恐懼、難過、不安,她還想,胡月可以毒殺董媛媛,同樣也可以殺害自己或者任何人,胡月心裏住著一個惡魔,那個惡魔隨時都會對胡月下指令,讓她殘害自己。王穎每每想到這一點,就毛骨悚然,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日紅,哪天胡月要是對她不好了,那會怎麼樣?董媛媛和姐姐的遭遇,就是很好的說明,王穎對自己說,你應該醒醒了。無邊無際的恐懼,讓王穎終於無法再將秘密保守下去,她鼓足勇氣告發了胡月。
董媛媛說:「是的,有些話我要和你說明白。我和胡月她們不一樣,她們的確瞧不起你,從我們見面的第一天起,她們就瞧不起你,她們還在別人面前說你的壞話,說你晚上睡覺經常不洗腳,說你經常早上起來不刷牙,還說你——我都說不出口了,反正很難聽的話。我和她們不一樣,我沒有瞧不起你,你應該明白的。我說過她們,讓她們積點口德,不要再說你壞話了,她們不聽,還懷疑我和你有什麼瓜葛。」
姐姐說:「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得謝謝你,說實話,我從來沒有過過生日,我們老家,年輕人沒有過生日的傳統,上了歲數的人才做生日,也是一些講究的家庭才給老人辦。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過生日,我很開心。謝謝你,潘小偉。」
13
強巴將繩子固定好后,就把繩子的另一頭綁在我的腰上,然後慢慢地把我放了下去。胡麗在上面一直叫著:「弟弟,你要小心——」我說:「放心吧。」我下到井中,井中的積水到我的腰間,我顧不得寒冷,在井中撈了一遍,也沒有發現姐姐……一連下了三口井,都沒有撈到姐姐的遺體,在饑寒交迫中,我漸漸地失望了。當我從第三口井爬上來時,天已經快黑了。強巴和胡麗都不讓我再下井了,他們提議,明天再繼續下井尋找姐姐。我也受不了了,只好答應他們。
男警察說:「看你長得如此漂亮,卻是蛇蝎心腸,你還不從實招來!」
姐姐守在醫院急救室外面,心急如焚,她心裏在為潘小偉祈禱。她腦海里一直浮現出這樣的情景:潘小偉像毛片里的黑社會大哥一樣,不停地搖晃著身體,顫抖的手指著天花板,吼叫道:「蒼天啊,蒼天啊,何處是我,是我虛幻的故鄉啊——」姐姐的淚水一直在流,她覺得自己流的不是淚水,而是血,她心在流血,眼睛也在流血。
吃完年夜飯,潘小偉就把姐姐帶到家裡喝酒。光喝酒也沒勁,也不能總聽潘小偉講他的事情,姐姐又不願意對別人多說自己的事情,她就說:「我們找點事干吧,光喝酒太沒意思了,一會兒就睡著了。」潘小偉說:「要不要看春節聯歡晚會?」姐姐搖了搖頭。潘小偉說:「我也不喜歡那種假歡樂。」姐姐說:「你不喜歡還問我。」潘小偉說:「我以為內地人都喜歡,想投你所好。對了,我們看電影怎麼樣,我有不少錄像帶。」姐姐想了想說:「好吧,那就看電影吧,要找部好點的片子。」潘小偉拍了拍他那乾癟的胸脯,說:「沒有問題,不好看包換。」
到了派出所,姐姐才知道,是董媛媛出了事。
潘小偉的咖啡館都靠員工自覺,他根本就沒怎麼管理,每天在店裡的時間很少,經常中午來看看,待不上半小時就走了,到晚上咖啡館快打烊了他才趕過來,拿了當天的營業額離開,收銀員說多少錢就多少錢,他也不核實。姐姐覺得奇怪,哪有這樣做生意的,同事告訴她,潘小偉對員工百分之百信任,所以,他只管在外面喝酒泡妞,員工們自覺地把咖啡館搞得井井有條。紅磨坊咖啡館員工之間關係也十分融洽,按理說,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勾心鬥角,就有扯不完的雞毛蒜皮之事,就是姐姐一個宿舍里的四個人還那麼多事情,何況一家咖啡館,問題是,紅磨坊咖啡館的員工真的像兄弟姐妹般相處,這讓姐姐覺得自己很幸運,開始相信別人。
姐姐離開李傑教授辦公室,抬頭望了望天,天上有大朵的白雲飄過。天色已近黃昏,姐姐不想回宿舍,她不願意看到胡月她們的臉。姐姐在學校的荷塘邊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在一棵柳樹下的石頭上,靜靜地想一些事情。她發現了一隻暗紅色的小螞蟻,它在地上漫無目的地爬行,碰到有什麼阻礙,就繞道走。它爬到了姐姐的鞋子邊,停頓了會兒,掉轉頭,爬了會兒,然後又回過頭,爬到姐姐的鞋子邊,這一次,小螞蟻沒有退縮,而是努力地爬上了姐姐的鞋子。螞蟻爬上了姐姐的褲腳,然後一直往上爬。
他們鎖好店門,正準備走,一輛摩托車衝過來,一個急剎車,停在了他們身邊。
男警察說:「你的同學胡月指證,是你在董媛媛的茶杯里放了毒,她看到你往董媛媛的茶杯里倒進了小包紅色粉末。你老實交代,你什麼時間往她茶杯里倒進紅色粉末的,那紅色粉末是什麼毒藥?」
看來,校長真的給我們找對了嚮導,他什麼問題都考慮到了,讓我們減少了許多困難。強巴去取繩子時,我回過身,朝後面的胡麗走去。走到胡麗跟前,我說:「麗姐,讓你好好地在草地上休息,你怎麼跑過來了,你的腳踝要是再次受傷就麻煩了。」胡麗說:「沒事,以前又不是沒有崴過腳,晚上睡一覺,明天早上就好了。」我說:「你說得輕描淡寫,來,我背你走,不能讓你再走了。」她死活不讓我背,我無奈,只好扶著她走。胡麗說:「我好像聞到了婉榕姐的味道。」我說:「真的?」她點了點頭,說:「真的。婉榕姐身上總是有股淡淡的梔子花的香味。你聞聞,那淡淡的梔子花的香味又隨風飄過來了。」姐姐身上有香味嗎,我怎麼記不得了?我心裏突然感傷。
潘小偉還是沒能搶救過來。
唐嫣朝他們豎起中指,罵了聲什麼,然後就騎著摩托車飛馳而去。
潘小偉說:「今天是我生日,我自己都忘記了,剛剛想起來。你能不能陪我喝兩杯?」
天上烏雲翻滾,眼看要落下一場大雨。強巴從他的行李中拿出塑料雨披,讓我們披上。我怕姐姐的日記本被雨淋濕,把那兩大本沉重的日記本抱在懷裡。胡麗滿臉愁容,她害怕暴雨,因為暴雨會讓江水暴漲,也會產生泥石流等地質災害,路也不好走了,影響我們尋找姐姐。
12
潘小偉說:「我要不這樣說,她不會放過我的,你就當幫了我一個大忙吧,謝謝你了,李大美女。」
他總是那麼沉穩,哪怕內心波瀾起伏,也不會表露在臉上。
是的,現在已經是下午了,我們走得很慢,不放過每一處細節。我們分散開來,形成了一條散兵線,朝下游的河灘搜尋過去。有什麼可疑的地方,我們都會停下來仔細尋找。比如,我發現了一件破爛的衣服,壓在一塊大石頭下,心頭一震,這是不是姐姐的衣服?姐姐是不是也被壓在大石頭底下?我一個人的力氣太小,翻不動這塊大石頭。於是,我大聲地呼喊他們,朝他們揮動著手。
那年十月五日的夜裡,紅磨坊咖啡館打烊后,所有的員工都沒有走,他們都走進了廚房,姐姐覺得很奇怪。潘小偉笑著對姐姐說:「你閉上眼睛。」姐姐說:「搞什麼鬼呀,要我閉上眼睛。」潘小偉說:「一會兒你就知道了。」姐姐聽他的話,閉上了眼睛。潘小偉說:「你不能偷看,等我讓你睜眼,你才能把眼睛睜開。」姐姐點了點頭,心裏犯嘀咕,他們這是要幹什麼?
突然,狂風大作。狂風呼嘯,頓時飛沙走石,天地間一片混沌。我抱住了胡麗,生怕狂風把她吹走,強巴也伸出有力的臂膀,抱緊了我們。這陣狂風整整吹了半個多小時才停下來。
董媛媛說:「胡月,別這樣嘛。」
當他的遺體從急救室里推出來時,姐姐呆立在那裡,雙眼模糊,她不敢去掀開遮住遺體的白布,不敢看他死後的容顏。潘小偉的遺體推過去后,她還怔怔地站在原處,腦袋一片空茫。
姐姐也很快地在學校里出了名。本班的同學都用異樣的目光審視她,本系的同學見到她也指指點點,別的系的學生也會跑過來問:「哪個是李婉榕?」見到李婉榕后,他們獵奇的心理得到了滿足。因為姐姐長得好看,傳聞就不僅僅限於她當裸體模特這件事情,還延伸出更多的事情,許多強加在姐姐身上的齷齪經過想象加工,更廣泛地流傳。那天,姐姐進入教室,看到黑板上寫著一行大字:「李婉榕脫|光了到底是什麼模樣?」姐姐默默地走上講台,拿起黑板擦,用力擦掉那行字,面對鬨笑的同學,回到自己的座位。姐姐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事情發生后,她反而坦然了,心想,我沒有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怕什麼。假如姐姐看到那行字后覺得羞恥,覺得受了傷害,痛哭流涕什麼的,也許會博得同情。相反,姐姐對他們的不屑,激起了不少人的憤怒。
姐姐上大學,沒有帶走家裡一分錢。父親沒有給她錢,她也沒有向父親要,自己悄悄離開了家。她用自己多年攢下的錢,供自己上學。姐姐那一點辛辛苦苦攢下的錢,很快就會花完,上大學不比在家裡,很多地方都要花錢,無論她怎麼省吃儉用,每月的生活費就讓她捉襟見肘,不要談別的花銷了。
潘小偉走出陽台,凝視著躺椅上的姐姐,眼睛里閃亮了一下,他俯下身子,湊近姐姐的臉,說:「睡著了?」姐姐睜開眼,看到他發亮的鼻樑,微笑地說:「你不睡了?」潘小偉說:「不睡了,我醒了就再也睡不著了。」姐姐說:「你離我遠點,好嗎,你的嘴巴好臭。」潘小偉站直了身,笑笑:「不臭才怪,我們昨天晚上喝了兩支軒尼詩,你一個人就喝了一瓶,沒想到你的酒量那麼好。」姐姐驚訝地說:「真的喝了那麼多?」潘小偉說:「那還有假,空瓶子都還在那裡。」姐姐說:「我從來沒有喝過酒的。」潘小偉說:「這證明你有喝酒的天份,以後我又多了一個酒友了。」姐姐說:「酒友?」潘小偉說:「是呀,酒友,你以為我要把你當什麼朋友呀,我只要你做我的酒友,哈哈,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擔心我對你圖謀不軌呀?」姐姐點了點頭。潘小偉又說:「其實,我真心喜歡你,你喜歡我嗎?」姐姐搖了搖頭,說:「不喜歡,我只是尊重你。」潘小偉說:「為什麼,因為我不帥?」姐姐說:「不是,好啦,別問了,你不是說我們只是酒友嗎,就當酒友好了。」潘小偉說:「那好吧,我們就當酒友咯。」姐姐說:「潘小偉,我餓了。」潘小偉說:「走,我們吃早茶去,吃完早茶,我送你去上班,OK?」姐姐說:「OK。」
在回去的路上,姐姐突然抬了下頭,她看到了天上的星星,儘管只有稀疏的幾顆,她還是看見了星星。姐姐興奮地告訴潘小偉:「我看見星星了,我看見星星了。」潘小偉把摩托車停在了海珠橋上,他們就站在海珠橋上看星星。那是個美好的夜晚,有生日蛋糕,有生日禮物,還有星星的夜晚,姐姐一直都記著那個夜晚,因為再也沒有這樣的一個夜晚,讓姐姐留戀,讓姐姐溫暖。
周麗雅說:「可以,那你坐吧。」
強巴跑到我跟前,我問他:「這些深坑是怎麼回事?」
當孤獨成為一種常態,她的心就會變得堅硬,就會把自己包裹起來,孤獨也是她保護自己的一種方式,在群居的空間里,也許對別人也是一種傷害,是一種潛在的威脅。
不知追了多久,天漸漸亮了起來,姐姐頹然坐在地上,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凄慘地說:「小偉,我對不起你,我不光要不回你的命,連你給我留下的最珍貴的禮物都沒有保住,小偉,我對不起你——」
她十分驚訝,董媛媛和胡月她們是一夥的,怎麼會來找她?
周麗雅說:「知道疼痛就好,那還不快承認了。」
胡麗往我這邊趕的時候,不小心崴了腳。
姐姐聽到了他們說話,抬起頭問道:「是不是董媛媛死了?」
姐姐說:「我還是告訴你吧……現在明白了吧,我為什麼要去做模特。人與人是不一樣的,世界是沒有公平可言的,我從小就清楚。媛媛,其實,我多麼地羡慕你們,有個好的家庭,又是在城市裡長大,見多識廣,衣食無憂。我痛苦時,想找個人哭訴都找不到,雖然我已經習慣了痛苦,習慣了將委屈埋在心裏。」
姐姐說:「我真的不是兇手,真的不是兇手,求求你放我出去。」
……
胡月的臉色冷冰冰的,像是落了一層霜。她突然站起來,跑到姐姐面前,一屁股坐在下鋪上,仰起臉,對姐姐說:「這個鋪位我住定了,怎麼樣!」面對像鬥雞一樣的胡月,姐姐無語,她退讓了,默默地爬到上鋪上,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董媛媛笑著對胡月說:「好了好了,你看她都把鋪位讓給你了,你就別生氣了,吃東西去。」胡月眼眶裡含著淚珠,說:「不吃了,沒意思。」
潘小偉接到電話,果然十分興奮,很快就趕過來了。他看到姐姐,第一句話就說:「你瘦了。」姐姐發現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柔軟,鼻樑還是那麼亮,她突然想起了一起看毛片的大年夜,他看完毛片后的情景:他站起來,像毛片里的黑社會大哥一樣,不停地搖晃著身體,顫抖的手指著天花板,吼叫道:「蒼天啊,蒼天啊,何處是我,是我虛幻的故鄉啊——」
周麗雅發現了她,驚訝地說:「婉榕回來了,婉榕回來了——」店裡的員工聽到她的叫聲,都跑出來,圍著姐姐問寒問暖。看到他們的笑臉,九-九-藏-書聽到他們真心的話語,姐姐含淚地笑了。周麗雅拉著姐姐的手,笑著說:「婉榕,這麼長時間沒有來,是不是學習太緊張了呀?你也真是的,就是學習再緊張,也要抽時間來看我們呀,我們都很想你,經常提起你來,特別是潘小偉,他每天一來就問,婉榕來了沒有。我們告訴她你沒有來,他就很難過的樣子,以前他從來不會為誰難過的。你不來了后,他又總是去喝酒泡妞了。」姐姐不會把自己經歷的事情告訴他們,也無從開口,她只是說:「你們還要我嗎?」周麗雅說:「要,怎麼不要,你是我們的好姐妹,大家說,是不是?」大夥齊聲說:「是的,好姐妹!」姐姐心裏有了溫暖,她說:「我再也不走了,和你們在一起。」大夥說:「在一起——」
大年三十,姐姐在宿舍里睡了一天,她夢見了弟弟,弟弟在夢中喊她回家。醒來,她抹去做夢時流出的淚水,心特別疼痛。傍晚,姐姐離開宿舍,朝學校大門口走去,潘小偉說好來接她的。校園裡安靜極了,看不到幾個人,姐姐心裏有些凄涼,長滿了枯草。她快走到大門口時,發現潘小偉和一個穿著時髦的長發姑娘在爭吵什麼。姐姐停住了腳步,心想,這個時候,該不該走過去呢?潘小偉看見了姐姐,朝姐姐揮了揮手。他是在示意姐姐,讓姐姐過去,姐姐就走了過去。見到姐姐,那長發姑娘不說話了,盯著姐姐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對潘小偉說:「有你的,潘小偉,你小心點。」潘小偉沒有理她,讓姐姐坐上摩托車,然後發動摩托車,賓士而去。長發姑娘也騎上一輛摩托車,追了上來。她在和潘小偉飆車,潘小偉讓姐姐抱緊他的腰,然後就讓摩托車飛了起來。姐姐十分恐懼。長發姑娘最後還是超越了潘小偉,她對落後的潘小偉豎起了中指,然後拐進另外一條馬路,飛馳而去。
強巴朝我奔跑過來,在亂石灘上奔跑如履平地,他奔跑的姿勢雄勁優美。胡麗不敢跑,只是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我這邊走過來,看她那瘦弱的身體艱難移動的樣子,我心裏很不好受,覺得對不起她。強巴很快地跑到了我身邊,喘著氣,問我:「發現什麼了?」我指了指石頭底下的破爛衣服。他明白了什麼,示意我和他一起推石頭。這塊大石頭太沉重了,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翻了個個兒。
她提著行李,走出大學的校門,留戀地回頭張望,在這個她曾經嚮往的美好地方,經歷了那麼多難堪的事情。姐姐的眼睛被淚水迷濛,她站在大學校門口,大聲地哭了出來,沒有人理會她的痛哭,沒有人理解她內心的哀傷。
她說:「你睡床,我睡沙發。」
潘小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盒子,遞給姐姐,說:「送給你的生日禮物。」姐姐打開一看,是一條鉑金項鏈,閃動著迷人的色澤。姐姐說:「這樣不好吧,這樣貴重的禮物,我受不起。」潘小偉說:「放心收下吧,這隻是我的一點心意,又不是定情物,不用擔心什麼的。」姐姐不知說什麼好了。潘小偉從她手中拿過小盒子,又從小盒子里取出項鏈,說:「來,我給你戴上。」姐姐在暈暈乎乎的狀態中,讓潘小偉給自己戴上了項鏈。潘小偉端詳著姐姐,喃喃地說:「真美。」
潘小偉對她輕聲說:「不要怕,有我呢!」
姐姐或許真的就在荒廢的鹽井裡,等待我的發現。
潘小偉說:「你和我只是普通朋友,為什麼要盯著我不放呢?」
姐姐被放出來了。她回到學校,回到女生宿舍三號樓302室,看到王穎一個人在默默流淚,她突然想起第一天進入宿舍時的情景,也不禁流出了淚水。王穎見她進來,站起身,說:「李婉榕,我對不住你,我早該把真相說出來的。」姐姐說:「我應該謝謝你,是你救了我。」王穎說:「你恨我嗎?」姐姐說:「不恨,仇恨多累呀,會讓人喪心病狂。」王穎說:「可是我恨自己,恨自己的懦弱和沒有主見,我要是像你那樣,董媛媛或許不會死,你也不會遭那樣的罪,胡月也不會殺人,也不會被抓,我完全可以阻止她的。我有罪!」姐姐說:「該發生的總要發生,你阻止不了的,別自責了。」王穎說:「我的心理沒有那麼強大,我受不了了,如果在這裏繼續待下去,我會崩潰,會瘋掉的,我已經申請退學了,明天就離開,走之前,我還是要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男警察說:「真的沒有?」
姐姐說:「我沒有妒忌她,我和她的關係還不錯,她寫小說,第一個給我看的,她自己還不敢投稿,是我幫她把稿子投出去的。她收到雜誌社用稿通知單的那天,還當著很多同學的面感謝我,你們可以去調查。我也沒有把雜誌社寄給她的信藏在我枕頭底下。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騎車人是唐嫣,她沒有下車,一條腿叉在地上,從頭上取下頭盔,甩了甩頭髮,對潘小偉說:「潘小偉,我說又不理我了,不和我一起喝酒了,原來又和這個狐狸精在一起呀。嘿嘿,你他媽的真行。」
她們緩過神來,都站起來歡迎她,並且介紹自己。姐姐記住了她們的名字,那個胖妞叫王穎,瘦高個戴眼鏡的叫胡月,臉上有雀斑的叫董媛媛。姐姐放下行李,開朗的董媛媛拉著姐姐,要她一起吃東西聊天。姐姐坐在那裡,有點尷尬,因為她沒有帶任何吃的土特產。董媛媛說:「吃吧,別客氣。」胡月和王穎也熱情地叫她吃東西。姐姐拿起一塊蓼花糖,吃了一口,香酥可口,還很甜。這是董媛媛從老家西安帶來的特產,董媛媛笑著問她:「好吃嗎?」姐姐說:「好吃。」王穎遞給姐姐一塊薑糖,說:「嘗嘗我們長沙的特產。」姐姐接過她手中的薑糖,咬了一小口,咀嚼著。王穎說:「好吃嗎?」姐姐說:「好吃。」胡月指著桌子上的桂花酥糖說:「你嘗嘗我們九江的桂花酥糖吧,也很好吃的。」姐姐點了點頭,笑著說:「好,好。」
潘小偉站在那裡,睜大了眼睛,他的眼睛從來沒有如此睜大過,眼珠子都鼓出來了。他低頭看了看插在腹部的刀子,刀身全部沒進了他腹部,他看到的只是露在外面的刀把。一口鮮血從他的喉頭飆了出來,又一口鮮血從他口中飆出了……他一連吐出了八口鮮血,然後赫然倒地,四肢不停地抽搐。
姐姐說:「你怎麼能這樣說,我只不過是你的酒友而已。」
潘小偉還打著飽嗝,說:「今晚吃得真爽。」
姐姐在紅磨坊咖啡館上班之後,潘小偉竟然老實了,成天呆在店裡。潘小偉一反常態,員工們都覺得奇怪,十分不習慣,就有員工忍不住對他說:「潘小偉(員工們都如此稱呼他,他不讓員工叫他老闆,他討厭老闆這兩個字),你怎麼不去泡妞了,待在店裡做什麼?店裡有你喜歡的女孩子?」潘小偉笑了笑,瞥了姐姐一眼,扮了個古怪的表情,說:「我去不去泡妞關你屁事,好好乾你的活去。」員工周麗雅說:「簡直是母豬上樹了,潘小偉也在店裡待得住。」另外一個員工鄧紅紅看了看姐姐,拍了一下手,笑著說:「我明白,我明白潘小偉為什麼不去泡妞了。」
有一個人,也被噩夢纏身。
他們吃完夜宵,朝停放摩托車的地方走去。
女警察說:「你好好回答問題,不要岔開話題,實話告訴你吧,董媛媛是重度中毒,能不能搶救回來,還是個問題。快回答,你什麼時間往她茶杯里倒進紅色粉末的,那紅色粉末是什麼毒藥?」
有幾個女犯人大聲喊道:「0315號,辦了她,辦了她!」
姐姐遲疑了會兒,然後轉過身,跑出了校門,回到潘小偉身邊。
我們來到荒廢的鹽井旁邊,強巴也把繩子取過來了,他還帶了把手電筒過來,他想得真是周到,我們想到的,他同樣想到了,我們沒有考慮到的,他也考慮到了。強巴要下鹽井,被我攔住了,我說,應該讓我下去,如果姐姐真的在鹽井裡,應該讓我第一個看到她。強巴聽了我的話,就沒有和我爭著下井了。
他們的憤怒沒有當著姐姐的面表露出來,而是用一些下三濫的方式表達。
姐姐當模特的事情,她的班主任李傑教授也知道了。他找姐姐談了一次心。姐姐平靜地告訴李傑教授,她去美院當裸體模特的真相。「沒想到是這樣,你是在勤工儉學,去做模特是你的自由,我們都沒有權利干涉你,只要你沒有違反學校的紀律。」李傑教授有點同情她,他話鋒一轉,「可是,也要注意影響,現在你的事情在學校里影響很不好,應該想辦法消除影響。」
王穎說:「大家來自五湖四海,都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不應該因為這樣的小事鬧矛盾的,好了,胡月,事情都過去了,以後日子還長呢,別生氣了。」
姐姐說:「潘小偉,你怎麼知道我生日的?」
姐姐的身體漸漸無力,癱軟在桌子上,她的頭腦也漸漸地不省人事。
姐姐說:「我沒你說得那麼好,真的。」
潘小偉在姐姐的驚喜中,和員工們一起唱起了生日快樂歌。姐姐被這溫馨和真誠的歌聲打動,流下了淚水。這場景,讓姐姐永生難忘。他們唱完歌,就讓姐姐吹蠟燭,姐姐激動地吹滅了蠟燭,咖啡館的燈又亮了起來。姐姐切下蛋糕,分給大家。看到姐姐臉上的淚水,潘小偉抓起一把蛋糕上的奶油,抹在姐姐的臉上,說:「開心的時刻,不要哭。」其他人也學潘小偉,把奶油抹在姐姐的臉上。姐姐不停地躲著,大家追逐著姐姐,咖啡館沉浸在歡樂的嬉鬧之中。
我嚇了一跳,騾馬是不是被狂風給吹走了?胡麗也滿臉倉皇,騾馬要是沒有了,我們可怎麼走?強巴不像我們這樣驚慌失措,他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胡麗說:「強巴,騾馬不見了,你還笑得出來呀,怎麼辦呀?」強巴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指放在嘴巴上,打了個嘹亮的唿哨。
那是鍾文光的個人畫展,也是他個人的第一次畫展。姐姐去了,下午課上完后,鬼使神差地去了。在鍾文光的畫展上,有一幅畫作吸引了很多觀眾,在那幅畫作面前,站滿了人。那到底是什麼神作?姐姐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便朝那幅畫走了過去。姐姐看到了那幅畫,臉馬上紅了。這幅名為《憂鬱》的油畫,畫的就是她。油畫中的姐姐全身裸著,坐在椅子上,雙手自然下垂,微微仰著頭,那雙明亮的眼睛充滿了憂鬱。姐姐不覺得這幅畫有什麼特別之處,也許是因為這是畫展中唯一的裸體畫,才吸引了那麼多觀眾的目光。姐姐有點不好意思,怕被人認出來,想要走。她一轉身,就看到了鍾文光。鍾文光站在她面前,笑著說:「謝謝你能來。」姐姐羞澀地低下頭,鍾文光說:「你現在知道自己有多美了吧,可是,我還是不能畫出你全部的美,哪怕我用盡了內心全部的愛。」
她倒在地上,臉因為疼痛而扭曲了,十分難看。我趕到她身邊時,強巴正在處理她的腳傷。強巴把她右腳上的鞋脫了,也脫去了襪子,揉著胡麗的傷處。我氣喘吁吁地說:「強巴,我來,我是體育老師,對付扭傷有辦法的。」他放開了胡麗的腳,站了起來,把位置讓給了我。我看了看,腳踝有點紅腫,我掰了掰她的腳,問道:「很痛嗎?」她說:「剛才很痛,現在好些了。」她的腳踝受傷,現在需要冷敷,不能走了,否則會更加嚴重。這裏沒有冰塊,只好讓強巴去江里取了些水,用蘸水的毛巾敷在上面,江水很冷,效果應該不錯。過了半個多小時,她的傷得到了緩解。我不讓她繼續和我們一起尋找了,她不答應,站起來,試著走了兩步,咬著牙說:「沒有問題,趕緊找吧。」我說:「不行,你現在勉強可以走,明天就不行了。」強巴也說:「你還是到草地上休息吧,我們去找。」說完,強巴不由分說地把她抱起來,走到河灘邊的草地上,放下了她。
潘小偉就是一顆流星,從姐姐的眼前划落。就在姐姐生日後不久的一個晚上,咖啡館打烊后,潘小偉帶姐姐去珠江邊上的大排擋吃夜宵。那個晚上,姐姐有種不祥的感覺,眼皮總是在跳。潘小偉提出去吃夜宵時,姐姐有點不太情願,說:「我身體有點不舒服,是不是不去了?」潘小偉笑著說:「肚子很餓,很想吃東西,你就陪我去嘛,很快的,吃完夜宵就回來。」姐姐沒有堅持,答應了他。
她該往何處去?
潘小偉瞪著眼珠子,慘淡一笑,說:「婉,婉榕,我,我愛,愛你——」
連胡麗都感覺到了姐姐的香味,我更深信那夢的真實性。
潘小偉是隨性之人,和員工的關係融洽,融洽得就像一家人,員工可以和他開玩笑,可以給他提尖銳的意見,甚至還可以罵他。姐姐上班的第一天,就在廚房間看到做點心的師傅臉紅耳赤地朝他發脾氣,姐姐搞不懂點心師傅為什麼要訓斥他,也不想過問,她發現潘小偉在點心師傅面前笑嘻嘻的,一點也不生氣。等點心師傅罵完,潘小偉拍了拍他的肩膀,軟綿綿地說:「好啦,好啦,消消氣,下班后我請你喝酒。」點心師傅還不買他的賬,說:「誰要喝你的酒,沒有人像你這樣不把自己的店當回事的,我都看不下去了。」敢情是點心師傅為了潘小偉好,才訓斥他的。
她咬了咬牙,默默地走進去,揀起角落裡的那個臉盆,放回鐵架子上,那是她的臉盆。然後,她用毛巾擦了擦頭髮和臉,平靜地對她們說:「平常,你們背後說我什麼,我都不在意,我只是想做好自己,你們真的恨我,當著我的面罵我、打我都可以,我絕對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可是,你們不能用這陰損的辦法來對付我。給我潑髒水有什麼用,我擦乾淨,洗乾淨就可以了,我還是我,還是會繼續做我該做的事情,你們真的影響不了我,我們相安無事多好。我承認,我是在美院當模特,是全|裸的那種模特,我不覺得丟人,我不是婊子。記住了,我不是婊子。」
姐姐的臉紅了。
鍾文光還要帶姐姐去參加他畫展的宴會,姐姐推脫了,逃出了鍾文光的視線。
1992年,姐姐考上了廣州的一所大學。
潘小偉說:「記住咯,以後不能再叫我老闆,最後一次提醒你,如果再犯,你就不要再來咖啡館上班了,我也不想再見到你了,OK?」姐姐點了點頭,說:「我曉得了,你趕快回去休息吧。」姐姐進了學校的大門,走了一段,回頭望了望,發現潘小偉還沒有走,還在寒風中目送她。她朝他揮了揮手,潘小偉突然說:「婉榕,等等——」
姐姐想,自己根本就沒有往董媛媛的茶杯里倒進什麼紅色粉末呀,她只記得,傍晚她回到宿舍,宿舍里沒有人,她發現董媛媛的茶杯放在自己的桌子上,她覺得奇怪,董媛媛從來不會把茶杯放在別人桌子上的,於是,她把茶杯放回董媛媛的桌子上,剛剛放好茶杯,胡月就進來了,然後姐姐就去紅磨坊咖啡館打工了。姐姐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而是擔心董媛媛,她輕聲問道:「董媛媛現在怎麼樣了?」
董媛媛說:「沒有,我怎麼會跟蹤你呢。我只是想找機會和你聊聊。」
女獄警聽到她叫喚,走過來,用警棍敲打著鐵門,不耐煩地說:「叫什麼叫,再叫我抽你。」
姐姐說:「真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