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為民不冷不熱地說:「怎麼了,火燒屁股了?」
李幺妹訕笑著說:「哎喲,何國典,你急啥子喲,我又沒說茉莉真的給你帶上了綠帽子!」
風無情地把黃葉從梧桐樹上吹落,在落寞的街道上凄涼地翻滾。獨自騎著自行車回家的杜茉莉此時就像秋風中的一片落葉。她給最後一個客人做完腳,已經凌晨兩點多了,她迫不及待地走出「大香港」洗腳店的門,騎上自行車匆匆地往回趕。往常,李珍珍會和她一起回去,因為以前她們合租一間房子居住,何國典來上海后,李珍珍就搬出去了。下午重新回到洗腳店后,杜茉莉的心情一直很難過,她擔心丈夫會發生什麼事情。她已經失去了兒子,不能再失去丈夫了,丈夫現在是她唯一的親人,相依為命的親人。來上海后,丈夫情緒還算穩定,沒有發生什麼讓她操心的事情,她以為一切會好起來,沒有料到,丈夫會碰到那個和自己兒子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受到刺|激后的丈夫會怎麼樣,她不能預料。從下午到晚上,杜茉莉給老陳打了好幾個電話,他楞是沒有接,她想找他趕快給何國典找個事做,如果他有事情做了,或者會儘快的擺脫災難帶來的陰影。
那是何國典的老娘在叫喚。聽到她的叫聲,李幺妹有點緊張,站起來往林子深處竄。何國典也站了起來,低聲對李幺妹的背影說:「我娘不會進來的,你跑什麼跑!」李幺妹沒有理會他,一會就不見了蹤影。何國典對林子深處說:「幺妹,你先回家吧,下午再說,我得先回去伺候那些豬爺爺了!」李幺妹沒有回答他,也許她從林子的另一邊跑出去,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李幺妹問道:「怎麼小雨病了那麼長時間,茉莉也不回家來看看,她的心真狠!」
安靜下來后的房間如一潭死水。
「你說我還能找誰?啊!」黑臉壯漢推了他一把。
兒子說:「爸爸,我不要你背,我自己能走!」
她說完,就無趣地走了。
何國典來到老屋門前,操起了一把平常鏟豬糞用的鐵鍬,打開了門。推開門,他喝了聲:「哪個在裏面!」
李幺妹笑著說:「國典,小雨上學去了?」
「你找誰?」何國典吶吶地說,他不敢用眼睛去正視這個凶神惡煞般的黑臉壯漢。
何國典的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一個小像框上,那裡有一張照片,那是是他夫妻倆和兒子何小雨的合影。他們都面露笑容,幸福的樣子。特別是小雨那張臉,純真而快樂,明亮的眼睛里充滿了活力。這張照片是過年時照的,那時家裡的新房也剛剛落成,生活充滿了希望。何國典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小雨的臉,他撲過去,拿起那個像框,喃喃地說:「小雨,你沒有死,沒有!小雨,你爸爸不是神經病,不是!」
回到黃蓮村,他沒有進家門,老娘這個時候一定躺下了,最近她身體不是很好,很多時間都躺在床上。他直接走到了老屋裡,看著那些狂躁的豬們手足無措。他的心情也被豬們弄得狂躁不安,在老屋裡走來走去。他心裏念叨著:「老王,快些來呀,日他先人板板的,我這些豬要出了什麼問題,非拿你老王是問不可!」他不時地走出老屋的門,往通向米鎮的山路上張望,每次出去都看不到老黃肥胖的身影。
不一會,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何國典笑出了聲:「難道你不高興?」
何國典拿過一條木凳,坐在上read.99csw.com面,點燃了一根煙,心裏卻在不停地說:「老王,你快來呀,老王!」
王為民笑了笑說:「哦,我倒是頭一次聽說豬會得狂躁症的。這樣吧,你先回去,我一會還要回家一趟,我剛剛從麻石村回來,午飯還沒有吃呢。」
隔壁又傳來了激烈的響動。何國典的心情複雜極了,憤怒,悲傷,無助,憂鬱,懦弱,無望,孤獨……這些情緒交織在一起,他覺得自己是一條無家可歸的狗,甚至如一條狗也不如,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他用顫抖的手點燃一根煙,他真希望自己像煙捲一樣燃燒成灰,消失在這個世界的盡頭。
何國典繼續笑著:「你要不願意,回去呀,我又沒有請你來!」
何國典一個趔趄,往後退了兩步。
黑臉壯漢一把把他推倒在床上,就揚長而去。
9
何國典把她推出了門:「去去去,你家的豬才得豬瘟呢!」
他看到樓下的一些人在朝他張望,他們一定聽到了何國典驚惶的嚎叫。
杜茉莉走後,房間里變得寂靜。
何國典突然喃喃地說:「我不是神經病,小雨,你爸爸不是神經病!」
李幺妹吃驚的樣子:「怎麼會這樣,我家的那兩頭豬也狂躁得不行,是不是要發豬瘟了!」
隔壁人家突然傳來了很大的聲響,那是床在劇烈晃動的聲音和一對男女的喘息和瘋狂叫喚。何國典住的地方是老工房,房子破敗,隔音條件差到了極點。隔壁的鄰居他不知道是誰,為什麼會在這個下午做那種事情?悲慟中的何國典聽到激烈的響動,眼睛里出現了恐懼的神色。他突然站起來,感覺到樓房的顫抖,他大聲嚎叫道:「地震了,地震了——」
杜茉莉的胸脯起伏,拿著手機的手不停地顫抖。她把手機扔在凌亂的床上,哭著說:「我不幹了,我不幹了還不行嗎!我早就受夠了,我累死累活為了誰!兒子沒了,丈夫也神經病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樓下有人對他說:「你做夢夢見地震了吧?」
宋麗嚷嚷完后,就把電話掛了。
李幺妹也瞥了她一眼:「你比小雨更高興吧!」
何國典嚇壞了,顫抖地說:「我沒有,沒有和你過不去。」
他回到房間里后,隔壁那對男女停止了瘋狂的做|愛。
此時的杜茉莉就是秋風中的一片落葉,瑟瑟發抖,她是那麼凄涼,那麼的無助。何國典怔怔地看著悲慟的妻子,嘴唇蠕動著,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他的兩手抓著自己的大腿,使勁地抓著,感覺不到疼痛,可他的心裏有一萬支箭在無情地穿過。
何國典知道老獸醫的脾氣倔,扭不過他,只好自己先回黃蓮村。
他卻看掃了李幺妹,李幺妹閃進了老屋,對他說:「我還以為你在林子里呢,我過去看了,不見人影,就知道你在這裏。豬怎麼了?」
她飛起一腳踢在何國典露出床沿的腿上,低聲吼道:「你怎麼這樣,你怎麼這樣,你這個沒有骨氣的東西!你不是男人,你連女人都不如,你怎麼就不能好好地活呢,你不是死人,你是個活著的男人哪!」
何國典笑著瞥了她一眼:「去了,他今天可高興了。」
屋裡沒有人答應她,也沒有人給她開門。
何國典不認識這些人,這個老樓里的所有人他都不認識,這些陌生人不會了解他的內心之痛。緩過神后九_九_藏_書,他感覺到了無助和寒冷,這個世界有多少人能夠理解他?他低下頭,默默地回到了房裡,這小小的一居室難道是他最後的歸宿。他不止一次地追問自己,為什麼要離開黃蓮村到上海來,為什麼?他無法回答自己。
何國典知道這個女人是誰,她是同村何老三的老婆李幺妹。何老三長年在深圳打工,只有過年的時候才回家。李幺妹是個健碩能幹的婆娘,拉扯著兩個孩子,還要照顧年邁的公婆。何國典還是十分佩服她的,他經常拿李幺妹來和杜茉莉比較,如果他到外面打工,把一個家扔給杜茉莉,她不一定能夠支撐下來。可話說回來,如果沒有杜茉莉在上海賺錢,他家的新房也不可能蓋起來,他就是在家種那幾畝山坑地,養些豬,挖個黃蓮,累死累活也蓋不起新房的。
黃蓮村是一個很小的自然村,村裡的十幾戶民居散落在一片山坡上。村子的前面是一條山谷,溪流從山谷流過,村后是鬱鬱蔥蔥的森林。這天上午,何國典在自己新房后的林子里挖黃蓮,這是黃蓮成熟的季節,何國典和村裡人一樣,在自家承包的林子里把黃蓮挖起,準備晒乾后賣給藥材商。村裡年輕一點的人大部分都出去打工了,像他這樣留在黃蓮村的漢子並不多,因為兒子的耳病,耽擱了一些時日,他必須儘快地把黃蓮挖出來,自家的活幹完了,還得去幫助妻子的娘家挖黃蓮。
何國典建新房時,舊屋沒有拆,他把舊屋用來養豬,今年過完年後,他就買了幾十隻豬崽回來,放在舊屋裡養,現在那些豬崽都抽條了,養到秋後可以出欄,那應該也是一筆不少的收入。舊屋離他的新房有幾十米遠。
何國典沒好氣地說:「你看看這些豬,怎麼了,還用問嗎?」
那時,天空中烏雲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彷彿要把中天的日頭吞沒。
他在裏面把門關上了,李幺妹在外面說:「沒良心的何國典,你就和豬睡吧!一會老王來了,別忘了讓他也去給我家的豬看看!」
何國典說:「幺妹,你這樣說也不對,在外面打工也是很辛苦的。也是沒有法子,要是富裕,誰還想出去呀!誰不想在家過安逸的日子!」
何國典說:「茉莉也不容易,她起早貪黑地賺那兩個血汗錢,艱難啊!她不是心狠,你想回來一趟要花多少錢,就是她回來,也解決不了問題。她也想回來呀,是我不讓她回來的。她在電話里哭了好幾次,哭得傷心啊!都怪我沒本事,讓她一個人出去受苦。我也想和她一起出去打工,可我要離開了,我兒子和老娘怎麼辦?」
李幺妹肉乎乎的臉蛋紅撲撲的,兩隻肥碩的奶|子彷彿要蹦破衣服衝出來。李幺妹來到何國典身邊,蹲下來,幫助他挖起了黃蓮。
杜茉莉的手機響了。
何國典哼著歌快活地往回走。
何國典站在那裡,大口地喘著粗氣,驚魂未定的樣子。
何國典不吭氣了。
那一根煙還沒有抽完,一場慘絕人寰的大災難來臨了。大地在他的腳下顫慄,他不知所措地站起來,手中的煙還來不及摁滅,就傳來了山蹦地裂的轟鳴聲,老屋劇烈地搖晃起來,豬們發出了最後的絕望的嗷叫。這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何國典沒有考慮任何問題,老屋就倒塌了,他被壓在了廢墟之中,那一剎那間,他心裏只有一個想法,誰在和他開了個惡毒的玩笑。
何小雨快樂地回答父親:「爸,我read.99csw•com聽到了,還聽到了樹葉的聲音。」
是誰?不會是杜茉莉吧,她每天都要到凌晨兩點后才能回來。何國典遲疑了一會,見敲門聲不斷,而且越來越響,他就走過去,打開了門。門口站著一個目露凶光的黑臉壯漢。
李幺妹收起了笑容:「我高興啥子喲,還不是要來當你的苦力。」
還有人罵了聲:「神經病!」
這個晚上起風了。
何國典抹了抹濕漉漉的眼睛,把像框放回了桌子上,頹然地坐回椅子上,雙手抓住自己蓬亂的頭髮,裂開嘴巴黯啞地哽咽,每當想起那場突如其來的大地震,他就會如此悲慟,肝腸寸斷。他內心積鬱了太多殘酷的東西,無法排解。他常常陷入深深的自責之中,彷彿兒子和老娘的死,他是罪魁禍首!他背負著沉重如山的精神枷鎖活在這個世界上,瀕臨崩潰。
在四川家鄉的時候,何國典萌發過這樣的念頭,被她制止住了。現在,他會不會……杜茉莉覺得特別寒冷和恐懼。她用顫抖的手從包里掏出鑰匙,打開了門。門一打開,一股濃烈的酒味撲鼻而來,聞到酒味,杜茉莉松下了一口氣,只要何國典喝酒,他就一定不會去死,因為他還知道用酒精麻醉自己。果然,酒氣熏天的何國典躺在床上呼呼大睡,他那憔悴的臉在燈光下愈加蒼白,只有左臉的那條蚯蚓般的傷疤呈現出暗紅色的亮光。
王為民說:「不了,你先回去吧,我回家吃完飯馬上就過來!」
他還沒有到舊屋門口,就聽到了豬們在屋裡嗷嗷直叫。
杜茉莉看了看,是老闆娘宋麗的來電。杜茉莉罵了聲什麼,接通了電話。
何國典笑了笑:「你要好好聽老師的話,好好讀書,我這就回去了。」
到了米鎮中心小學大門口,何國典放下了兒子。何小雨走進了校門,不一會,他停住腳步,回過身,朝還在校門口張望的父親揮了揮手:「爸,你回去吧!」
李幺妹的臉沉了下來,過了老大一會才說出這麼一句話:「你就放心她一個人在上海?茉莉長得那麼漂亮,又打扮得風騷,你看她過年回來,穿得那麼時髦,像城裡人一樣。她以後還能回黃蓮村來和你過?你就敢肯定她在外面沒有男人!」
何國典臉色陰沉地坐在破舊的椅子上,一言不發。
說完,她就離開了。
何國典樂呵呵地對兒子說:「就讓爸爸背吧,爸爸喜歡背你。」
黑臉壯漢咬著牙說:「沒有?你他媽的是找死!我老婆好不容易來趟上海,你就在這裏瞎搗亂!告訴你,剛才不是地震,這裏不會地震,是我和我老婆在干那事!你明白了嗎?你再瞎叫什麼地震來了,影響我們做事,看我不掐斷你的脖子!」
杜茉莉腦海里劃過一道閃電:何國典會不會輕生?
何國典說:「我家那幾十頭豬出問題了。」
5月12日那天早上,他把何小雨送去米鎮中心小學上學。在路上,何國典背起了兒子。
何國典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妙。
何國典心裏憋屈到了極點!
吃完午飯後,他又來到了老屋裡,豬們還是沒有吃東西,還是嗷叫著亂拱亂扒。何國典就飛快地朝鎮上跑去,兩公里里路程,他很快就跑到了。來到小鎮上,路過米鎮中心小學門口時,他還往裡面張望了一下,希望能夠看到兒子何小雨。學校的操場上,有些孩子在玩,就是沒有何小雨的身影。此時,他心裏惦念著的是豬,他沒想什麼就快步朝獸醫站走
九-九-藏-書去。獸醫站里本來有兩個獸醫,現在只有老獸醫王為民在那裡。何國典走進獸醫站,著急地對王為民說:「老王,趕緊跟我跑一趟。」
李幺妹抓起一顆黃蓮,朝何國典砸過去:「狗日的,沒良心的東西!」
黑臉壯漢走了進來,隨手關上了房門。他走到何國典面前,伸出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了何國典的衣領:「你他媽的是不是故意和我過不去!」
何國典喘息急促起來,看著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一會,杜茉莉止住了淚水,她說了一句:「一切都是命!」然後走進了衛生間。她面對著那面有斑斑污跡的鏡子,簡單地梳理了一下頭髮,洗了把臉,在臉上抹了抹面霜,稍微往身上噴了點香水,就走出了衛生間。她對何國典說:「我去上班了,你在家裡好好獃著吧,不要再給我闖禍了,我會再問問老陳,看他能不能給你介紹個工作。」
快到中午的時候,林子外面有個老女人在叫:「國典,你快去看看,豬崽子們要造反了!」
何國典驚恐萬分地跑出了房門。
看著醉酒後沉睡的丈夫,又是氣惱,又是憐愛。
李幺妹說:「早幾天就挖完了,要不還能來你這裏做苦力。」
真是奇怪了,他養了那麼多年豬,從來沒有見過豬平白無故嗷叫的,而且叫得如此瘋狂,如此慘烈,像是有人在用刀捅它們。何國典想,餵豬的時間也沒有到呀,如果是過了餵豬時間,它們是因為餓了嗷叫也說得過去。對了,他聽人說過,晚上偷豬賊偷豬時,豬也會嗷叫,可這光天化日之下,也沒有那麼膽大的賊來偷豬呀。
在冷風中騎了半個多小時,杜茉莉終於來到了樓下。她停好自行車,就跑上了樓,樓梯上沒有燈火,她差點摔了一跤,人沒有摔到,腳脖子卻扭了一下,痛得她在黑暗中呲牙裂嘴。杜茉莉一瘸一拐地上了三樓,來到住處的門口,發現裏面還亮著燈,心裏想,國典應該不會有事吧?她輕輕地敲了敲門,對裏面說:「國典,開門呀,是我!」
何國典不曉得,兒子的那一回頭,就成了父子倆的永訣。
何國典朝舊屋走去。
何國典焦急地說:「你馬上和我走吧,到我家吃去!」
沒有人回答他,只有那些豬在瘋狂地嗷叫,用前腿刨著豬圈的圍欄,企圖奔逃。何國典在屋裡巡視了一遍,根本就沒有什麼偷豬賊,那些豬們沒有因為他的到來,停止嗷叫和掙扎。何國典覺得十分怪異,他幾乎沒有想其他問題,只是認為豬們肚子餓了。想想,也快到中午了,他就呆在老屋裡給豬們弄豬食。他每天在豬們身上要花費不少時間。到了12點多了,他才弄好豬食,把豬食分到各個豬圈裡的豬食槽上。讓他納悶的是,豬們對豬食不感興趣,根本就不吃,還是嗷叫著,企圖逃出豬圈。何國典十分無奈,他想是不書豬們得了傳染病了,如果這樣,下午就不能去挖黃蓮了,應該到鎮上去請個售醫回來給豬治病,幾十頭豬呀,要是發生什麼問題,那損失巨大。現在不管那麼多了,回家吃完午飯再說吧。他走出了老屋的門,鎖好門后,就朝新房走去,把豬們憤怒的嗷叫聲留在了身後。
何國典說:「何老三娶到你做老婆,真是好福氣呀!」
何國典這才鑽出林子,看到陽光下站立著的老娘,說:「豬怎麼了?」老娘抹了抹滿是眼睛屎的眼睛說:「你去看看吧,我也不知道豬崽子們做啥子九*九*藏*書。」
李幺妹嘆了口氣:「他龜兒子有福氣,老娘卻做牛做馬,他還沒有一句好聽的話,誰知道他在外面有沒有相好的,說不準早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狗日的!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何國典答應了李幺妹一聲,李幺妹就鑽進了林子。
杜茉莉心情異常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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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國典說:「不吃東西,發狂地叫喚,在欄里呆不住,像是得了狂躁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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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幺妹冷笑著說:「嘿嘿,你是說你家的茉莉吧,她在外面辛苦,有你體諒她。我呢,我在家裡做牛做馬,他何老三體諒過我嗎!」
兒子生病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里,何國典帶他到成都的大醫院里去治療,他一直擔心莫名其妙的耳疾會無情地奪去兒子的聽力,那段時間里,兒子總是茫然地看著他,聽不到聲音是多麼痛苦的事情。兒子終於能夠聽見他說話了,也能夠聽見清脆的鳥鳴和山谷溪流的聲音了,一切又重新美好起來。作為父親,他心裏十分喜悅,這些日子里的擔心和痛苦似乎都過去了,他要背著可愛的寶貝兒子重新去上學,他要讓兒子健康成長。一路上,何國典不停地問何小雨問題,比如說,兒子,你聽到風的聲音了嗎?風從山谷吹過,路邊的樹葉發出悅耳的聲音。
他是在說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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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國典突然變了臉色,低吼道:「李幺妹,閉上你的狗嘴!」
回到漕西支路的住處,杜茉莉朝何國典歇斯底里地叫喊:「何國典,你就不能讓我省心點嗎,你去追那個男孩子幹什麼,你就不能醒醒,你兒子死了,他已經死了!事情都過去半年了,你就不能平靜一點?你究竟要幹什麼,你活著就不能好好地活著嗎?那麼多人失去了親人,難道都像你這樣消沉?你就不能好好想想,你沒有了兒子,至少還有我!我和你說過多少次了,要堅強一點,你還不如我一個女人呢,你是男人,你知道嗎,你是個男人!」
杜茉莉一陣心酸,撲過去,抱著何國典的頭,哭著說:「你不是神經病,不是!哪個龜兒子敢說你是神經病,我和他拚命!國典,不要讓我擔心好嗎,我們會好的,一定會好的。你答應過我的,我們一定要好好活著,你聽到了嗎,國典!我不能沒有你,真的不能沒有你!只要你好,我累死累活也願意!」
何國典怎麼也沒有想到,一場大災難會降臨在川西大地上,會降臨到他剛剛開始走向幸福生活的家裡。
王為民說:「什麼問題?」
何國典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說:「你家的黃蓮挖完了?」
宋麗在電話里嚷嚷:「23號,你死到哪裡去了?現在有客人點你的鍾了,我到處找也找不到你,問別人也不知道你去哪裡了,你不成心和我過不去嘛!出去也不和我打聲招呼,你眼中還有我嗎?你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拉倒,想來我這裏上班的人多去了。如果你還想在這裏繼續幹下去,就給我趕緊回來,客人等著呢!如果不想幹了,那就隨你去了,你自己考慮清楚!」
何國典正挖著黃蓮的時候,他聽到了林子外面傳來了一個女人清脆的叫聲:「國典——」
何國典嘆了口氣:「誰想讓她出去呀,晚上睡覺想找個說話的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