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隻黃鼠狼進入了她的身體
蘇小傘抱著一個毛茸茸的狗熊公仔,不爭氣的眼淚又禁不住流淌下來。
如果她不死,蘇小傘還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
蘇小傘沒有想到,自己上大學三年級那年,楊雪莉的腦子裡長了個瘤子,發現時已經是晚期了。蘇小傘趕回家時,楊雪莉人事還算清楚,拉著她的手平靜地說:「小傘,媽要走了。媽有幾句話要對你說。」蘇小傘淚流滿面:「媽,我不要你走,不要——」楊雪莉白紙般的臉上浮現出凄婉的笑容,虛弱地說:「小傘,媽也不想走,也捨不得你,我女兒都長大成人了,媽還想享你的福呢。可沒有辦法,命中八尺難求一丈。小傘,我的好女兒,媽想說的是,我走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什麼事情都要看開點,沒有過不去的坎,媽知道你心裏有疙瘩,解不開的疙瘩,媽理解。另外呀,你不要再記恨你爸了,他沒有錯,他應該有他自己的生活,人活著都不容易,你原諒他吧,媽心裏早就把事情看淡了。還有呀,媽走的時候,你要幫媽把頭髮梳齊整,給媽穿上乾淨的衣服,媽這一輩子清清爽爽的……」
肖三娘從小院中央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輕聲說:「阿紅,餓了吧,媽姆去給你燒飯。」
眼淚從我的眼睛里湧出。
她掙扎著,卻無法擺脫。
肖三娘站在我面前,如釋重負地喘出了一口長氣。
如果被這樣的惡徒盯上,後果如何,不敢想象,她不停地回頭張望,那傢伙還是在她身後不遠處跟著,她加快腳步,他的步伐也快速起來,她放慢腳步,他也減速。
她被扔進了一個黑洞。
蘇小傘聽說過,有些歹人會長時間跟蹤一些單身女性,在他們認為恰當的時候下手,劫財劫色,甚至殺人分屍。這些變態殺人狂完全喪失了人性,都是心狠手辣的傢伙。
她不再回頭張望。
肖三娘沙啞的聲音終於沉寂下來。她睜開了緊閉的眼睛,有紅色的光從她眼中射出,那些黃鼠狼驚惶地離開了小院。
蘇小傘的確沒有一點安全感,也不清楚從哪裡才能獲得安全感,連警察也不相信她的話,也許還把她當成傻瓜。
我聽到了一種古怪的聲音從肚子里傳出。
她沒有拆開它,回到家裡后,隨手把它扔在了桌子上。
突然,蘇小傘眼前有了些許的微光,四周還是一片黑暗。她努力地睜大雙眼,企圖看清這個世界,看清那個強行把她拉走的人。那人終於出現了,他滿是胡楂黝黑的臉讓她心驚肉跳,想起了地鐵上非禮她的那個矮個男子,沒錯,就是他。難道他真的是個惡魔,一直在找機會對她下手。蘇小傘往後退縮,矮個男子獰笑著朝她一步一步逼近。
愛是我們恐懼的根源
我相信這些黃鼠狼是肖三娘召喚來的。
那個晚上,我發高燒。我在昏糊中一直說著:「我要吃雞,我要吃雞——」
她進入小區后,那人蹲下來,在地上摸索,摸索了好大一會,站起身,把手中的東西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後塞進了空洞的右眼眶裡。
信的內容和蘇小傘沒有一點關係,像是一篇小說。
蘇小傘身後有個短髮男子緊緊地貼著她的後背,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因為他呼吸出來的氣息使她的右耳垂痒痒的,她斷定這是個矮個子男人。蘇小傘很不舒服,彷彿自己的耳垂不停地被一個陌生人強行親吻。蘇小傘臉紅耳赤,無法躲藏。
警察笑了笑:「誰跟蹤你?」
警察轉過臉,輕描淡寫地說:「怎麼了你?」
但是,其中的細節她一無所知。read.99csw.com
我害怕極了,從來沒有如此害怕。感覺肖三娘不是我的母親,而是一個妖怪。現在才明白,為什麼村裡人平常都躲著她,彷彿她是瘟疫。把她抓去批鬥時,人們都朝她身上吐唾沫,扔爛菜葉,他們說她是壞分子,那情景讓我憤怒,他們太不公平,我沒有見她害過人,只有我才能感覺到她的善良和溫暖。此時,那個慈愛的母親在我眼前消失了,她的確像個妖怪,我從頭冷到腳,彷彿冰凍,她雖然近在咫尺,卻離我很遙遠,遙遠得我無法靠近。我經常會有這樣的感覺,在肖三娘做出怪異之事時,我知道,很快地,肖三娘慈母的美好形象又會回到我心中。
檢查了一遍門窗,都關得好好的,沒有人進入過的痕迹。
她看不見任何東西,寒冷的風在耳邊呼嘯。
她想找個人哭訴都找不到,只能獨自舔著傷口,默默流淚。
她什麼人也沒有發現。
蘇小傘將要進入小區大門時,離那個詭異之人才幾步之遙,不經意地瞟了他一眼,發現他的右眼是空洞的,剛剛看到他時,他兩隻眼睛的眼珠子還完好無損,一會功夫就變成這樣,蘇小傘寒毛倒豎,臉皮一陣抽緊。
蘇小傘用剪刀剪開了信封,從裏面抽出了信紙。五頁信紙,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字體娟秀。
那冰涼的手越攥越緊,她柔軟的小手疼痛極了。
一陣冷風吹過來,蘇小傘瑟瑟發抖。
我覺得有一隻黃鼠狼沒有離開,而是進入了我的身體。
「求求你,不要說了,不要讓小傘聽見了,孩子是無辜的呀!」
那些圍攏著肖三娘的黃鼠狼紛紛朝她點著頭,嘴裏發出嘰嘰的聲音,像是在和她對話。肖三娘是它們的王,她擁有了它們,卻遠離了我,我那時是被肖三娘拋棄的孩子,異常的孤獨和恐懼。
也許人一生下來就是骯髒的,永遠也洗不幹凈的。
想起養母,蘇小傘心裏十分傷感。
直到我看不清它們。
蘇小傘毛骨悚然。
黑暗中,有隻冰冷的手拉住了她的手。
蘇小傘不知道楊雪莉為什麼要把小雨傘留給自己,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見過它,楊雪莉一定把它珍藏了許多年。
黑暗中,蘇小傘看不清這個男人的臉,她聞到一股口臭的味道。她想吐,吐不出來。
今天到底怎麼啦,總是碰到詭異的人。蘇小傘想。
謹以此書
好不容易到了站,蘇小傘匆匆逃離了地鐵站,來到了街上。人行道上,人們行色倉皇地趕著路。他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蘇小傘一無所知。她只想儘快回家,家以外的任何地方,都充滿了不確定因素,隨時都會有危險。人活著,其實就是冒險。
蘇小傘身居何處?
此時的蘇小傘是個無依無靠的孩子。
蘇小傘吶吶地說:「剛才還在的——」
那是1966年初夏的一個黃昏,野豬坳村籠罩在玫瑰色的晚霞之中。母親肖三娘坐在小院的中央,神色凝重,渾濁的眼睛里透出冰冷的光芒。這是肖三娘固有的表情。無論是歡喜或者憂愁,她都是這種表情,在我的印象之中,她從來沒有笑過,也沒有哭過,也許她自打出娘胎就不會笑,也不會哭。
她需要冷靜下來。
接著,黑暗中就傳來了撕打和哭鬧的聲音。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了桌子上的那封信上,怦然心動。
車廂里的人們目光迥異、冷漠、幸災樂禍、嘲諷、同情、無奈……沒有一個人站出來為她說話,卻有個人冷冷地說:「現在的小姑娘,九*九*藏*書總以為自己長得漂亮就誰都想吃她的豆腐,怕被人吃豆腐,就不要坐地鐵——」
她有氣無力地半躺在沙發上,獃獃地望著牆上的一幅油畫。
蘇小傘說:「有人跟蹤我!」
蘇小傘流著淚,茫然無助地站在寒冷的黑暗中,感覺自己是個被無情地拋棄的孩子,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她翻到最後一頁,沒有落款,寫信的人是個謎。
她為什麼要把這些黃鼠狼招來,要是被村裡人知道了,人們會將她和黃鼠狼一起打死的。最近村裡人家的雞總是被黃鼠狼拖去,村裡人恨死黃鼠狼了。
蘇小傘心驚肉跳。
她想起了養母楊雪莉。那是個美麗的女人,她到死也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蘇小傘從來沒有見過她邋遢的模樣。
蘇小傘想,自己的名字一定和這把小雨傘有關。
我不想像肖三娘那樣做個巫婆。
蘇小傘今夜無法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的聲音消失了,被黑暗吸得乾乾淨淨。
警察說:「美女,快回家吧,沒有人會跟蹤你的,你不要想太多了。」
蘇國慶終歸沒有回到這個家。有一次,蘇小傘在街上碰見了他,他身邊有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沒有楊雪莉漂亮,臉上還有雀斑,挺著一個大肚子,看上去是懷孕了。蘇小傘愣愣地站在那裡,滿臉凄惶地望著他們。那個曾經被她稱為父親的男人也看到了她,他的眼中呈現出複雜的神色,和她對視了一眼后,就拉著雀斑女人的手走了。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蘇小傘的眼帘,她喃喃地說:「爸爸,媽媽說你會回家的——」
蘇小傘不相信自己做了個噩夢,從沙發上驚醒過來后,精神到了崩潰的邊緣,肉體也撕裂般的疼痛,這是從來沒有過的感受。她從沙發上爬起來,扔掉了毛茸茸的狗熊公仔,驚恐的目光在房間的四處搜尋。
蘇小傘擠上地鐵車廂,頓生煩躁情緒。此時正是下班高峰,車廂里擁擠不堪,她的手死死地捂住包,生怕那辛辛苦苦賺來的5000塊錢落入小偷的魔掌。
肖三娘佝僂著身子,進屋點亮了煤油燈。然後她又走進了灶房,灶房裡傳來刷鍋的聲音。在那饑饉歲月,刷鍋聲讓人充滿期待。我卻不像往常那麼興奮,今晚一點不餓,肚子還十分鼓脹。
這是誰的聲音?
說完,他的手迅速地從她的屁股上移開。
六歲那年,有隻黃鼠狼進入了我的身體。
這是陌生的聲音。陌生得可怕。
我的身上似乎也有了一種神秘的力量。
蘇小傘訥訥地說:「爸爸媽媽,我不是野種,我是你們的親生女兒,你們別吵了呀——」
她突然想起了那個叫陳懷遠的男人,他在一個月前不辭而別後,去向不明,甚至連一個手機短消息也沒有發過給她。蘇小傘和他戀愛一年多了,搞不懂他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只知道他是個詩人,沒有工作,成天神鬼叨叨,需要他的時候他永遠不在身邊,經常莫名其妙地不辭而別,隔一段時間后又莫名其妙地回來。蘇小傘在他每次走後都發誓再也不理他了,可是當他站在門口按響門鈴時,她從貓眼上看到他落魄的樣子,心就會柔軟,情不自禁地把門打開,讓他進來,彷彿是一個母親讓流浪許久的兒子回家。
彷彿是那隻黃鼠狼在告訴我,它就在我的肚子里。
肖三娘沒有馬上給我吃雞肉,而是凝視著我的眼睛,口裡說出一串我聽不懂的話,她也許把我當成黃鼠狼了,就像是對著黃鼠狼念咒語。念完咒語,就往我張開的嘴巴里塞雞肉。誰也不會相信一個六九-九-藏-書歲的女孩兒能夠吃掉一整隻雞,連雞湯也喝光了,這是真實的事情,可連我自己也不相信。
矮個男子對她的話置若罔聞,邊脫著衣服,邊朝她逼過來。
天漸漸地暗黑下來。
蘇小傘實在想不出來誰會寄信給她。
可是她無法冷靜。
蘇小傘委屈憤怒而又迷惘。
無濟於事。
「你跟我走,我會帶你到一個快樂的世界,你多麼需要快樂呀,你好像從來沒有快樂過,從你一生下來,你就是個泡在苦水中的女孩。我要帶你走,到一個沒有痛苦沒有煩惱的極樂世界——」
車廂里一陣鬨笑。
蘇小傘回頭看了看,那矮個男子已經無影無蹤,她木然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她不相信他會消失得那麼快,說不準警察一離開,他就會馬上像鬼魂般出現。
蘇小傘無路可逃。
是陳懷遠?不是,他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過去不會說,現在不會說,未來也不會說,況且,他的聲音不會如此陰冷,卻總是有氣無力,哪怕是在說他詩人的遠大理想,他也從來沒有高亢激揚過。
蘇小傘渾身顫抖,哆嗦著說:「你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更讓人難於置信的是,我吃完那隻雞后,燒竟然退了。
從那以後,村裡就很少聽說誰家的雞被黃鼠狼拖走了。我卻認為那隻黃鼠狼一直還在我的體內。體內的黃鼠狼和我長大成人後發生的許多詭異的事情都有關,黃鼠狼讓我擁有某種神秘的力量……
蘇小傘一遍一遍地往潔白如玉的肌膚上抹沐浴露,一遍遍地使勁擦著,皮膚擦得通紅了,還是覺得沒有洗乾淨。
王巴的奸詐嘴臉,矮個男人的欺侮,詭異之人空洞的右眼……她不能一下子就把這些從腦海里抹去,也不知道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將這些從腦海里抹去。
矮個男子也不說話了,下身的那活兒卻還頂在蘇小傘的屁股上。
她突然抱起裝著5000塊錢的包,瘋狂地奔跑。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匹飛奔的馬,旋風一般,誰也追不上。
我沒有吭氣,坐在門檻上一動不動。
這是誰寫給她的信?又是一封什麼內容的信?
冰涼的手十分有力,拉著她往黑暗深處走去。
那的確是個噩夢!
還給蘇小傘留下了一把油布小雨傘,傘面上畫著點點的梅花。
我們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的現實:
「老子就說,就要讓她聽見,老子不甘心呀,辛辛苦苦養著的是個野種!你怎麼就不能給老子生個孩子呢!」
「當初領養小傘也是你同意的,你現在說出來的不是人話!小傘多好的一個孩子,我一開始就把她當自己的親生女兒!你要是不想養她,你找別的女人去,我會把她養大成人!」
蘇小傘眼裡含著屈辱的淚。
世紀王朝圖書公司的老闆王巴是個令人厭惡的傢伙,說好設計一個封面1500元,現在封面設計好了,又壓到1000元。蘇小傘氣得臉色發青,真想朝王巴笑容莫測的蒼白的臉上吐口唾沫。沒有辦法,只好向王巴低頭,誰讓她是個剛剛出道的無名之輩?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現實如此殘酷。不過,王巴還算不錯,沒有拖欠她的錢,交上五個封面的設計稿后,馬上讓財務給她付了5000元現金。有了這些錢,她的心裏踏實了不少,接下來這兩個月就不用為生活發愁了。
蘇小傘和他離得很近,那是一張滿是胡楂黝黑而粗糙的臉,他說話時還把唾沫星子噴在她的白|嫩的臉上。她聞到一股臭味,面對這個有口臭的無賴,蘇小傘氣得什麼話也九_九_藏_書說不出來。她扭過頭,不想再看那醜惡的嘴臉。
難道這個人盯上了自己?蘇小傘想。
蘇小傘認真地說:「真的有人跟蹤我的,是個矮個子男人。」
……
烏天黑地。
她的心情糟透了!
蘇小傘驚恐地喊叫:「你是誰?放開我,放開我——」
獻給所有在痛苦掙扎中渴望救贖的人們
——題記
「你走吧,我受夠你了!」
肖三娘沒有帶我去看醫生,也沒有給我吃家裡常備的草藥。
可她還是覺得自己被強|暴了,身體上彷彿殘留著那個惡魔的污穢之物。蘇小傘脫|光了衣服,衝進了衛生間,打開水龍頭,讓潔凈的熱水沖刷被玷污的身體。
警察搖了搖頭,沒有再理會她,走了,邊走邊自言自語:「現在的人都怎麼了,那麼缺乏安全感。」
「小傘是野種,她再好也是野種,不是我們的親女兒!」
蘇小傘離開世紀王朝圖書公司時,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火顯得十分詭異,分不清東南西北,她從小就是一個沒有方向感的人,常常擔心自己會迷失在上海這個冷漠的城市,她還是準確地找到了不遠處的地鐵站。
在小區門口左邊的角落裡,站著一個穿著黑衣服的人,蓬頭垢面的他拄著根棍子,獃獃地看著她,準確地說,是獃獃地看著每個進入小區的人,昏黃的路燈使他的臉陰森可怖。
蘇小傘在匆忙趕往辛朱路麗水小區的過程中,偶爾回頭望了望,驚駭地發現,在地鐵車廂里非禮她的矮個男子就跟在她身後,鬼魅一般。蘇小傘倒抽了一口涼氣,內心無比恐懼。
她殺了一隻自家養的雞,連夜燉給我吃了。聞到雞肉的香味,我在昏糊中,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一大碗雞肉。
蘇小傘忍無可忍,回過頭大聲叫道:「臭流氓,拿開你的臟手!」
蘇小傘洗得筋疲力盡才罷休。
隱隱約約,蘇小傘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
突然,我發現一隻黃鼠狼回過頭,朝我叫喚了兩聲,它琥珀般的眼睛里閃爍著冰冷的亮光。冰冷的亮光變成兩條銀色的絲線,朝我飛射過來,進入了我的雙眼。
肖三娘身上有種神秘的力量。
蘇小傘被這封奇怪的信吸引:
蘇小傘喃喃地說:「陳懷遠,你這個臭鴨蛋!你再也不要回來了!你回來,我也再不會給你開門了!從此我們一刀兩斷!我真有病,怎麼就會喜歡上你呢?你到底有什麼讓我迷戀的?我蘇小傘真是鬼迷心竅!」
那人空洞的右眼深不可測,猶如陰鬱的古井。
楊雪莉獨自一人把蘇小傘拉扯大。
一聲獰笑。
「你還有理了,你以為老子不敢走!」
楊雪莉很快就離開了人世,死前,給蘇小傘留下了一個存摺,存摺里的錢剛好可以供她到大學畢業。
突然,她看到矮個男子身後還站著一個人,他蓬頭垢面,右眼是個黑洞,面無表情。
她突然看到一個高大的警察站在路邊的法國梧桐樹下,像撈到了根救命稻草,快步奔過去,顫抖地對他說:「警察同志,救,救我——」
蘇小傘尖銳地喊叫著。
沒有人會在乎一個小女孩的淚水。
這如何是好。
「……」
蘇小傘的淚水無聲無息地流淌下來,她覺得被強|奸了,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強|奸了,被一大群人強|奸了。
蘇小傘無法忍受的是,那男子有意地貼緊她的身體,她覺得自己的屁股被一根硬硬的東西頂著。蘇小傘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渾身顫抖,可她還是忍耐著,心想很快就到站九_九_藏_書,就可以擺脫這個無恥的男人!男子得寸進尺,竟然伸出手,摸在她的屁股上。
那是蘇小傘的肖像,是她在美院時的一個男同學給她畫的。這個男同學那時追求她,她卻不喜歡他,畢業后就失去了聯繫,這幅畫她留了下來。儘管她不喜歡他,可他是最準確捕捉她心靈的人。她想如果當初和他好了,現在也許不會過如此狼狽的生活。畫像中的蘇小傘鬱鬱寡歡的樣子,她喜歡自己的這種神態,那是她的真實狀態。自從她很小時知道自己不是父母親的親生女兒之後,她就沒有快樂過。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好不容易跑到了麗水小區門口,蘇小傘才放慢了腳步。
她哀叫道:「求求你們,放了我吧——」
蘇小傘長長地嘆了口氣。
晚飯後,我把吃下去的地瓜稀粥全部吐了出來。肖三娘心疼極了,這青黃不接的時節,地瓜也是珍貴的糧食。其實,她更心疼的是我,用乾枯的手拍著我的背說:「阿紅,你是著涼了吧?」我沒有病,我只是想吐,把肚子里的黃鼠狼吐出去。我不要它住在我的體內,也不要那神秘的力量。
雖然這是租來的房子,也只有一室一廳,蘇小傘還是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一個溫暖的避風港。她的大部分時間就是呆在這個小窩裡,把自己和外面的世界隔開。她疲憊極了,迫不及待地蹬掉鞋子,把自己扔進粉紅色的布面沙發里,閉上了眼睛。
矮個男子也大吼了一聲:「你嘴巴放乾淨點,誰是流氓?」
進入深秋後,她常常在冷風中發抖,宛如一隻無依無靠的雛鳥。
蘇小傘收回目光,匆匆地走進小區。
這是曠野還是狹小的山谷?
就像噩夢開始時那樣,蘇小傘的養父蘇國慶在那次吵鬧后不久,就拋下楊雪莉和她,離開了家。那個晚上,楊雪莉摟著蘇小傘流了一夜的淚。蘇小傘伸出小手,輕輕地抹養母臉上的淚。楊雪莉對她說:「小傘,你是我的親生女兒,不要聽你爸瞎說,你長得多像我呀,看看你的眼睛、鼻子、嘴巴……沒有一點不像的地方。」蘇小傘囁嚅地說:「那爸爸為什麼要走呢?」楊雪莉說:「小傘,你爸走不是因為你,他是和我賭氣呢,過不了多久,他會回來的。」
蘇小傘絕望了。
難道他們是一夥的?
那些黃鼠狼坐好后,肖三娘就開始用一種我聽不懂的語言說話。她的語速很快,像密集的雨點,沙啞的聲音更顯詭秘。她說話時,閉上了那雙三角眼,醜陋的臉抽搐著,渾身顫慄。
我坐在門檻上,注視著母親。
也是獲救的唯一希望
我看到很多黃鼠狼魚貫地進入了小院。我細細地數了一下,竟然有72隻黃鼠狼。野豬坳村周圍山林和田野里的黃鼠狼都到小院集合了?我的心怦怦亂跳。那些黃鼠狼把肖三娘團團圍住,它們坐在地上,抬著頭,注視著她。
這是個奇異的黃昏。
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被命運之神遺棄……
我一陣暈眩。
上樓前,蘇小傘打開了信箱,從裏面拿出了幾封信件。基本上都是廣告,只有一封信是別人寫給她的,把那些廣告信扔在了地上,她就上了電梯。在電梯里,蘇小傘看了看信封,信封上的字寫得娟秀,沒有寄信人的地址,那地方只寫了兩個字:內詳。這明顯是女人的字跡,誰會給她寫信?她想了想,自己認識的女性朋友里,就是給她寫信,也不會用這種傳統的方式,電子郵件多麼方便。
警察又笑了笑說:「跟蹤你的人到底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