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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無處安放的魂魄

第三章 無處安放的魂魄

她是我母親肖三娘,站在黑暗之中,不知來了多久。她在保護著我,從小就用她的生命和愛保護著我,不讓我受到傷害。我朝她走過去,拉起她枯槁的手,朝山下走去。
陳懷遠剝去了她的睡袍,退下了她的紫色內褲。
說著,伸出血肉模糊的雙手撲過來,抓她的臉。
我找到了王海榮的墳墓。他的墳墓埋在草叢之中,那塊墓碑也模糊不堪。他不是英雄,只是一個普通的知識青年,每年清明節,只有我母親肖三娘來給他掃墓,人們將他遺忘。
有時我心的曠野哀聲四起,就會看到他朝我走來,拉起我冰涼的手,帶我去一個開滿鮮花的地方。他的笑容猶如陽光般溫暖,磁感的聲音穿透我的魂魄……那是夢境,和現實相差甚遠的夢境。相信他也是愛我的,多少年來,他一直在等我長大,等我長大后娶我,把我領回上海的家。
或者她凄惶的心的確需要一個人安慰,和愛無關,而現在,陳懷遠是最好的人選。
我對心中的黃鼠狼說:「把他的魂魄帶回上海吧,他一個人在這裏太孤寂了,連一個能夠說話的人都找不到,說不定這裏的孤魂野鬼還會欺負他。把他的魂魄帶回上海吧,在我迷路的時候,他會給我指引該走的道路,還可以在失眠的黑夜,陪我說話。」
不一會,她聽到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小傘,快開門——」
為什麼陳懷遠走了還要回來,而且在這個時候回來。儘管蘇小傘的內心拒絕為他開門,聽到他的聲音后,恐懼感減弱了許多。假如門外的人不是陳懷遠,她也許真的會在這個夜晚崩潰。
過了一會,她擰開水龍頭,雙手捧起溫熱的水,往臉上潑,然後打上洗臉膏,使勁地搓洗。她企圖把那暗紅色的吻痕搓洗掉,可是,吻痕像刺青般刻在她的左臉頰上,怎麼也搓洗不掉。
我不知道。
這個時候,蘇小傘忘記了一切。
眼淚又流了下來。
蘇小傘照了照鏡子,臉色緋紅,認真看了看,駭然發現那個暗紅色的吻痕還在左臉頰上,那麼醒目。
他身上皺巴巴的灰色西裝散發出一股子怪味,準確地說,是酸溜溜的餿味。長時間不洗,就會有這種怪味。我皺了皺眉頭,頓時產生了厭惡的情緒。他似乎沒有看出我情緒的變化,扭過頭,笑著說:「肖阿紅,你很孤獨?」
蘇小傘又冷笑一聲說:「你跳吧,你現在是死是活,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了!真的,你別再用這一套來嚇唬我了,你怎麼會跳樓呢,你那麼自私和自戀,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欠你的!走吧,去嚇唬別的純情女孩吧!我真的要睡覺了,你知道我工作很辛苦的,賺血汗錢養活自己不容易。你走吧,我不會再理你了!」
她的靈魂在升騰。
蘇小傘絕望地流出了淚水。
就是這個傢伙說過:「眼淚是人身上多餘的水,只有通過悲傷才能排擠掉。」說這話的人就是自稱是詩人的陳懷遠。此時在門外邊敲門邊喊她開門的人,就是消失許久的陳懷遠,他古怪的鴨公嗓子沒有人可以模仿。
他就站在麵館門口,還是穿著那身灰色的皺巴巴的西裝,碩大的頭顱顯得與眾不同。他手中捧著一束鮮艷的玫瑰花,目光似火。我覺得他的整個身體都在燃燒,連同他的大頭,他的確燒昏了頭。朱南海在大庭廣眾之下突然朝我跪下,那束紅玫瑰被高高舉過頭頂。他的聲音刺|激著所有路人的神經:「阿紅,我愛你,你不要再折磨我了,好嗎?請你接受我的愛!」
我內心有個聲音在說:「不,他說的是假話,他根本就不喜歡你!你也不會喜歡他,瞧他那邋遢的樣子,根本就不配喜歡你。」
我說:「你錯了!」
陳懷遠說:「什麼也沒有呀!」
雨水是入夜後開始降落的,沒有一點徵兆,白天還是晴朗的天空。氣溫驟降,蘇小傘穿上了一件毛衣,還覺得冷,又披上了件厚厚的外套。蘇小傘有些後悔接了《暗吻》這個活,以前從來沒有設計過恐怖小說的封面,她想嘗試一下,沒想到今夜靜下心來讀了一部分,渾身就冒起了雞皮疙瘩。
「開門吧九九藏書,小傘,我知道你就在裏面,你聽見我的聲音了。」
她四肢僵硬,動彈不得,喉嚨里也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棉花,想喊也喊不出來。她的大腦卻異常的清醒,越清醒就越恐懼,她覺得有人在向自己靠近,一步一步地靠近,黑暗中的罪惡之手漸漸地伸向她冰冷無辜的身體。
此時,誰來拯救蘇小傘?
事情並不像她想的那麼簡單。
寒風鼓盪,悲傷的情緒。
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頓時鬆懈下來。她想,都是《暗吻》惹的禍。
她跑進了廚房,操起一把菜刀,走進了卧室,卧室里沒人,說話的聲音也消失了。卧室里只有那大立櫃里有可能藏人,床很低,連小狗都鑽不進去,藏不了人。他們會不會藏在立櫃里?她不敢靠近立櫃,只是對著立櫃顫聲說:「你們到底是誰?你們想幹什麼?」
那是我至死不會忘記的一個日子。我清楚地記得,那是個星期天。像很多星期天一樣,我會走出校門,去尋找可以安放王海榮魂魄的地方。我很早就起床,悄悄地溜出了校門。我以為這樣能夠躲過朱南海的跟蹤。我邊走邊回頭張望,不希望看到他的那顆令人崩潰的大頭。整個上午都沒有發現那個大頭,我像個逃亡成功的人那樣心中竊喜。
那個自稱我父親的人後來又找過我幾次,我都沒有搭理他,後來就不來了。我還是堅信,我是肖三娘的女兒,只有她,才會給我溫暖的親情。
蘇小傘渾身冰冷,瑟瑟發抖。
信的內容到此戛然而止。
陳懷遠的鴨公嗓子里透出疲憊和無奈。
恐懼感又從心底霧一般漫起。
陳懷遠爬上了床,嘴巴湊到了蘇小傘的嘴唇邊。
走進衛生間,她想洗把臉,調整一下情緒。
陳懷遠癱倒在她身上前,蘇小傘終於張口大聲喊了出來,她覺得自己熔化成了一灘虛無的水……
蘇小傘的胸脯起伏著,氣越喘越粗。
我真的很吃驚,不知所措!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情,根本就沒有應對的能力。我的目光突然落在了街對面人家二樓陽台上的花盆上,體內有個聲音在說:「最好讓那花盆掉下來,砸在他的頭上。」我竟然也脫口而出:「我根本就不喜歡你,而且十分討厭你,你就像一條骯髒的癩皮狗,真希望有個花盆掉下來,砸破你的狗頭!」
窗外的風嗚咽。
房間里除了蘇小傘自己,沒有其他任何人。
蘇小傘真想用把鋒利的小刀把它挖掉,哪怕是破相,毀了這張秀美的臉!
恐懼感頓時又攥住了她脆弱的心。
我站起身,快步走了。
她把房子里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
某天,有個同學對我說,有個人找我,就在圖書館門口。
蘇小傘又檢查了門鎖,沒發現什麼問題,就是如此,心裏還是瘮得慌。她想換另外一本書讀,可情緒紛亂,電腦屏幕上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就像是密密麻麻的鋼針撲面而來,這種感覺特別惡劣,照這樣下去,她的活沒法幹了,到時交不了稿,如何向王巴交代?拿人錢財,為人消災,蘇小傘明白這個道理。
就在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那年的寒假結束的前一天晚上,肖三娘熟睡后,我偷偷地走出了家門,打著手電筒來到村后的山坡上。王海榮就埋在那片長年芳草萋萋的山坡上。
那是一個黃昏,陰霾的黃昏。我獨自坐在校園一角的長椅上,看一本小說。我喜歡一個人安靜地讀書,和小說中的人物交流。不遠處的球場,有不少人在打球,嘈雜聲一陣一陣傳過來。我心靜如水,不受任何影響。這時,有個男同學突然站在了我面前,他微笑地對我說:「這裏可以坐嗎?」
我心裏涌過溫暖的潮水。
我站在墳前。一點也不孤獨,沒有絲毫的恐懼。儘管我開著的手電筒光突然熄滅,像是墳里伸出一隻手,蒙在了手電筒的前面。
他說的是鬼話,不能相信的鬼話。
她的肉體在熔化,被體內咆哮的溶漿熔化。
我忐忑地站在他面前,有個聲音在我耳畔響起:「不要輕易和陌生人來往!」這是母親肖三娘對九_九_藏_書我說過的話。
我一直把體內的那隻黃鼠狼當成我最好的朋友,平常它在我體內沉睡,當我需要它時,它就會蘇醒。它已然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怎麼也想不到,體內的黃鼠狼會給我帶來深重的恐懼和殘酷的折磨。
她快步走出衛生間,來到床邊,急切地問道:「陳懷遠,睜開你的狗眼。」
她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她獃獃地望著他,什麼話也沒有說,本來她想讓他滾出去的。
陳懷遠又說:「小傘,你讓我進來吧,我進來和你解釋清楚。」
我茫然地點了點頭。
蘇小傘剛剛把家門打開,凜冽的風灌進來,不禁打了個寒噤。緊接著,她聽到了風聲中夾雜著的人的鼾聲。她低頭一看,發現陳懷遠蜷縮在門邊的角落裡沉睡。他的臉孩童一般,那麼無辜和安詳。
他的眼睛里跳躍著火花:「沒錯,我看人一向很準的。我十分同情你,真的,我不忍心看到你孤獨的樣子,我想做你的朋友,每天陪著你。」
敲門聲越來越響。
蘇小傘頹然地坐在沙發上。
我經常會在上海的大街小巷迷失,走著走著,就忘記了來時的路,回過頭去尋找,卻會走到另外一條陌生的路上。那時,我就特別緊張,如果在野豬坳鄉村,我迷路了,肖三娘總有辦法把我找回來,在上海卻沒有人會來找我,在大街小巷呼喚我的名字。來到上海很長時間,我無法融入這個大得可怕的城市,我是個局外人,體內藏著一隻黃鼠狼的局外人。我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知青王海榮熱愛的故鄉,希望他的靈魂能夠引導我穿過城市的迷霧,到達某個可以棲息的地方。其實這個地方是找不到的,窮我一生的精力去尋找都是找不到,自從離開野豬坳鄉村后,我的靈魂一直在漂泊。我是被王海榮引誘到上海來的,以為到了上海就能夠見到他,忘記了這個戴著眼鏡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巫師的年輕生命早已消失在那片山野。去到王海榮說過的那些地方,心裏總是隱隱作痛,如果王海榮陪著我,那應該是一種莫大的幸福。有時感覺他就在我身後,回頭看到的卻是陌生和冷漠的臉。後來我才發現,我在還是個女孩兒的時候,就愛上了王海榮。
蘇小傘猛地坐起來,大口地喘氣。
她感到了快|感,下身扭動著,開始迎合陳懷遠。
陳懷遠氣急敗壞地說:「蘇小傘,你的心什麼時候變得如此狠毒,見死不救!我真的去跳樓了!」
說完就進屋去了。
他深陷的眼睛掠過一絲慌亂:「你,你是肖三娘的女兒?」
那也是黃鼠狼在尖叫。
蘇小傘心裏酸楚,氣憤而又委屈。
她拉上了窗帘。
他在我身後顫聲說:「阿紅,我真的是你爸爸,真的——」
陳懷遠笑了笑,什麼也沒有解釋,衣服也沒脫就倒在沙發上,蓋上了被子。
向含蘭的手機還是關機,家裡的座機還是無人接聽。她一定是出什麼事情了,否則不會這樣的!蘇小傘驚恐的同時,也深深地替她擔憂。她會不會在家裡出事?蘇小傘心裏說:「這些天,我怎麼就想不到去她家裡找她呢?」
感覺到他在和我私語。
她希望自己能夠想起一些陳懷遠的好處,可想來想去,滿腦子都是氣人的事情。乾脆不想他的爛事了,那神秘的吻痕又浮現在眼前。她伸手摸了摸臉頰,希望再次照鏡子時,它會自然消失。她側過頭,看了看立櫃,立櫃的門已經關上,裏面有沒有藏著什麼東西,她無法看到。
他接近我時,我竟然不知所措。
蘇小傘不敢往下讀了,也許在大白天讀《暗吻》會好受些。
陳懷遠睡眼惺忪地站起來,提著旅行包進了屋。
陳懷遠趴在她身上,有氣無力地說:「小傘,你是最好的女人,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他凄厲地喊道:「還我命來——」
這樣刺|激著他,他更加賣力地衝撞,頭上的汗水滴落在蘇小傘的乳|房上。
蘇小傘心裏涌過一陣潮水,嘆了口氣,踢了陳懷遠一腳:「進去睡吧,天亮了你再走!」
來吧,我要帶你回故鄉,來吧,我要讓你脫離一切苦九*九*藏*書厄——
蘇小傘發出驚聲尖叫,手中的菜刀「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正午時分,我餓了。拖著疲憊步子走進了一家小麵館。小麵館里顧客很多,好不容易找了個位置坐下,等了好大一會,面才上來。我十分沮喪,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給王海榮找到靈魂的棲息地。那碗大排面被我吃得連湯都沒有剩下,卻沒有品嘗出什麼滋味。
蘇小傘的神經將要崩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內心強烈地拒絕開門,擔心敲門人破門而入。是什麼讓自己過著這狼狽而又驚恐的生活,自己到底怎麼啦?這個世界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蘇小傘突然想到了向含蘭,無論如何,她是自己在這個城市裡唯一的閨中密友。
我肚子里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我點了點頭。
朱南海坐在了我身邊。
過了老大一會,蘇小傘把他推了下去,下床,走進了衛生間。
彷彿聽見黃鼠狼說:「把他的魂魄帶走,帶走——」
我的內心在尖叫。
房間里的燈突然熄滅。
窗外下著雨。
蘇小傘有種溺水的感覺,恐懼之水將她淹沒。
我曾經是多麼快樂的人,儘管野豬坳鄉村的生活是那麼的貧苦,儘管人們用怪異的目光審視我,可有肖三娘的庇護,我活得無憂無慮。本以為到了上海,上了大學,我的心會更加的愉悅。那只是我的美好願望,事實並非如此。
梳妝鏡上出現了她蒼白的臉。
「他不是你爸爸,你從來就沒有爸爸,你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不要聽他胡說,他說的話是天大的謊言。」我心裏一個聲音在說,「遠離他,遠離這個陌生人,他一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千萬不要上他的當,遠離他,你就遠離了陰謀和災禍!」
蘇小傘無語。
突然,燈亮了。
……
這不是我要說的話,絕對不是,其實,在一剎那間,朱南海手中的玫瑰花讓我怦然心動。說完這惡毒的話,我就狂奔而去。我聽到了哭聲,一個男人的哭聲。朱南海當街號啕大哭並沒有讓我回心轉意,我體內的聲音在狂叫:「遠離他,遠離他,讓花盆把他砸死,砸死——」
他愣愣地看著我,眼睛里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光澤,臉部肌肉抽搐了一下,說:「阿紅,我是你爸爸——」
他在後面大聲說:「肖阿紅,我喜歡你,我不會放過你的——」
此時,她需要一個依靠的人,來排除內心的恐懼。
蘇小傘嚯地站起來,走到門邊,尖聲叫道:「陳懷遠,你這個混蛋,臭鴨蛋,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我再不要見到你了——」
連綿的秋雨。
我孤獨和你有什麼關係,況且,我沒有覺得我很孤獨。我說:「我不孤獨。」
門外的陳懷遠也沒有再說話和敲門。
蘇小傘冷笑著說:「我的意思很明白,你難道聽不出來!走吧,別再費口舌了,我很累,要睡覺了,請你不要打擾我了!」
需要一場暴風驟雨般的房事,來緩解自己心靈的恐懼和憂傷。她認為做|愛是放鬆自己心靈最有效的一種手段。很多時候,她會產生這樣的念頭,隨便找個陌生男人瘋狂地睡上一覺,然後輕鬆地回家,可她始終沒有跨出那一步。她的心裏並不排斥性|愛,只要她自己願意,什麼都好說,性侵犯除外,那是令人厭惡的行徑。
我不清楚他喜歡我是真還是假,大學里談戀愛的人很多,那些成雙成對的戀人的幸福和痛苦都和我沒有關係,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和誰談戀愛,從來沒有渴望誰來愛我,也許是因為我體內裝著王海榮無法安放的魂魄。那個陰霾的黃昏后,朱南海就對我發起了攻勢。他好像摸清了我的行蹤,課餘的時候,我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令我煩躁不安。我多次對他說,你不要這樣跟著我,我不喜歡你,真的不喜歡你,你讓我無所適從!他根本就不聽我的話,還說要用他的真誠融化我的心。我不會被他打動。有一段時間,為了躲避他,我哪裡也不去,沒事就呆在宿舍里。他竟然會到女生宿舍里來找我,不少人因此知道他在追求我。每次他來,我都會無情地把他趕走。我知道這樣十分殘九_九_藏_書忍,可沒有辦法。後來,他又給我寫情書,每天一封,這是很老的橋段,我把他寫給我的情書都燒了,懶得拆開,也沒有興趣看。我以為時間長了,他會因為我的冷漠而退縮,事實卻不是這樣的。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高個男人,面無血色,眼窩深陷,鼻樑高挺,留著長發和鬍子,穿著一件米黃色的卡其布風衣。
他說話的聲音依然很輕:「你是從野豬坳鄉村來的?」
誰會在這個落雨的深夜敲她的門?
陌生人看到我,有些不安,也有些激動。
我不知道他喜歡我什麼。
我愛上了一個比我大十來歲的死人,這算不算個錯誤?
他總是在清晨起床后,發現脖子上有個暗紅的吻痕。這個出租房裡只有他一個人,長久以來只有他一個人,從來不把別人帶回來,連最好的朋友也不;而且,他30多歲了,還沒有女朋友。每次看到那個暗紅吻痕,吻痕就會在他驚恐的目光中漸漸淡化,消失,夢幻一般……
陳懷遠上床之前,脫了個精光,看著他瘦得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根根肋骨的胸膛,蘇小傘微微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心裏響起了一首悲涼的哀歌。
陳懷遠野狼般嚎叫,急速地衝撞著她的下身。
蘇小傘清楚他不會和自己說什麼心裡話,他內心藏了多少秘密,她一無所知,往日,她不去探尋他心中的秘密,是因為覺得自己愛一個人,應該給他多留點私密的空間,現在,已經沒有什麼興趣了。
墓堂里頓時捲起一陣狂風,有沙子迷住了我的眼,暗黑的世界里,鬼魂在哭號,狂舞。我真的一點也不害怕,我覺得王海榮的魂魄渴望進入我的身體。很多鬼魂在阻攔他,不讓他離開。他在掙扎,哀叫,和鬼魂們搏鬥。我相信體內的黃鼠狼有種神秘的力量,它會幫助他戰勝那些瘋狂的惡靈。
他站在蘇小傘面前,渾身是血,頭臉稀爛,看不清面目。
蘇小傘歪過頭,不讓他親吻自己的嘴唇。
她顫聲說:「不是我讓你跳樓的,是你自己要跳的,不怪我,不怪我——」
房間的門被推開了,陳懷遠走了進來。
她無法回答自己。
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
然後,他像一條發|情的瘦狗,趴在了蘇小傘散發出白瑩瑩光芒的裸體上。蘇小傘沒有拒絕他粗魯的進入,還是緊閉眼睛,咬著下嘴唇,承受著他帶給自己的快|感。
蘇小傘解釋不了這個問題。
我又點了點頭,體內的黃鼠狼不停地說,離開他,離開他——
蘇小傘聽出來了,是陳懷遠的聲音。
蘇小傘慌亂地下了床,披上衣服,走了出去。
是鄰居嗎?答案很簡單,不是!這樓房的隔音條件相當好,鄰居大聲喊叫都不可能聽見。說話的人在門外?這個可能性還是有的。蘇小傘腦海里立刻浮現出那矮個男子醜惡的臉。他帶來了同夥,正在密謀怎麼進入她的家門?那麼他的同夥會是誰?是那個右眼空洞的詭異之人?
她突然動了惻隱之心,陳懷遠再怎麼樣,也不至於要他去死。說不准他真的一時糊塗跳了樓呢?外面天很黑,這個小區里的人都在沉睡,那些值班的保安也龜縮在崗亭里,陳懷遠跳了樓也沒有人知道的。
漸漸地,野風呼嘯的山野沉寂下來,我的手電筒重新射出了一束亮光。感覺王海榮的魂魄已經進入了我的身體,和黃鼠狼一起和平地安睡。我可以想象他安睡的樣子,那是漂泊的魂靈找到暫居地后的平靜和幸福。
她要出門去看個究竟,顧不了許多了。
蘇小傘沒有再說話,而是進了房間,躺在了床上。
我什麼話也沒有再和他說,轉身跑了。
陳懷遠突然惱怒地說:「蘇小傘,我明白地告訴你,你要是不開門,我就從樓上跳下去!」
我希望找個地方安放王海榮的魂魄。
感覺到他的目光在注視我。
這就是《暗吻》故事的開始。
我迷惘地走出亂鬨哄的麵館,驚訝地看見了朱南海。
陳懷遠的話令她更加氣憤,彷彿他回來是對蘇小傘的恩賜,而且他莫名其妙地消失也是有道理的,蘇小傘也不能生氣的,他可以想來就來想走就走。蘇小傘想,也是九_九_藏_書的,自己為什麼要生氣,為這樣一個自私而又不可靠的人生氣。她嘆了口氣:「我真傻,我是不應該生氣,因為你根本就不值得我生氣。我也想明白了,不會再搭理你了,你走吧,不要再來煩我了。」
蘇小傘倒抽了一口涼氣。
現在她想去也來不及了,危險朝她逼近。
電燈熄滅前還緊閉的立櫃門開著,掛在裏面的衣服像是還在晃動。
陳懷遠也許聽了她的話怔住了,過了好幾分鐘才說:「你生什麼氣呀,我不是回來了嗎,我說了進來會和你解釋清楚的,快開門吧!」
沒想到,朱南海真的被天上掉落的花盆砸死了。
她開始撥向含蘭的電話。
我不耐煩地說:「是的!你找我有什麼事?有事就請你快說,我還有課要上。」
可我無法找到,我不會把他放在蘇州河或者黃浦江邊,那裡的水太臟,散發出惡臭;我不會把他放在哪條弄堂里,那些地方太俗太污濁;我也不會把他放在某個公園裡,人去得太多,太嘈雜……這無法安放的靈魂就暫居在我的體內,黃鼠狼守護著他,讓他安寧。有時,他也會蘇醒,可以聽到他的哭號,我就會輕輕地用溫柔的言語安撫他,直到他沉睡。我這樣一個人,走在校園裡,人們都有意或者無意地躲著我,他們在背後說我身上散發出一股子陰森森的氣息。他們也認為我很孤獨和自閉。
蘇小傘心驚肉跳。她放下手中的信紙,悵然地站起身,走進卧室,凝視著還在床上酣睡的陳懷遠,心裏莫名其妙地想,如果他死了,自己會去為他尋找靈魂的棲息地嗎?
但她還是作了一個決定,不想在他醒來之後趕他走了,還是讓他留下來吧!
蘇小傘驚懼地說:「你,你是誰——」
有個叫朱南海的男同學,與眾不同,鬼迷心竅地喜歡上了我。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似乎怕被別人聽到:「你叫肖阿紅?」
陳懷遠睜開紅通通的眼睛:「怎麼了?」
蒼白的臉上竟然有個暗紅色的吻痕。
蘇小傘用食指指著左臉頰上那個吻痕:「你看到什麼了嗎?」
陳懷遠提高了聲音:「你這話什麼意思?」
他堅定地說:「你真的很孤獨,我看得出來,你總是獨來獨往,連一個朋友也沒有。」
今夜的陳懷遠不是她的愛人,而是她的葯!
她只是需要。
蘇小傘心驚膽戰,躡手躡腳地來到門后,眼睛貼在貓眼上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楚。而且門外靜悄悄的,沒有人在說話。難道門外的歹人發現了她,故意不發出任何聲音,這樣的沉寂更讓蘇小傘害怕。就在這時,那竊竊私語的聲音又隱隱約約地傳來,不是來自門,而是來自房裡的某個角落。
陳懷遠怔了怔,看了看她緊閉的雙眼,臉上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神色。接著,他把嘴巴湊到了她柔軟的耳垂上。陳懷遠把她的耳垂含在嘴裏,舌尖輕輕地在耳垂上挑動。他的手伸到了她柔滑細膩的大腿上,輕輕地摩挲。蘇小傘任憑他撫弄,牙咬著下嘴唇,抑制著自己發出任何的聲音,可她的下腹微微地顫動,遞給了陳懷遠某種信號。
黑暗中隱藏著巨大的兇險。
蘇小傘顯得焦慮。
此時,蘇小傘對身上撒野的男人沒有一絲愛意。
陳懷遠的雙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蘇小傘驚叫著從噩夢中醒過來,渾身被冷汗濕透。窗外還在落雨,風還在嗚咽。難道陳懷遠真的死了,夢中血肉模糊的人是他的鬼魂?
他就是朱南海,一個頭很大,喜歡穿一身皺巴巴的灰色西裝,又不打領帶的人。在此之前,我對他談不上什麼好惡之感,我對這所大學的所有人都沒有什麼好惡之感。
甚至有些恨自己心軟,讓陳懷遠進屋。
他的牙很白,這個邋遢之人的牙很白。
就在她的左臉頰上,那麼的明顯。
蘇小傘驚恐地睜大眼睛,傻獃獃地注視著鏡中的那張臉。
這時,我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阿紅,回家吧——」
焦慮中,聽到有人在竊竊私語,像是在密謀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
我聽了他這番話,竟然不知所措。
蘇小傘拿了床被子,扔在沙發上:「你睡沙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