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跋 雨季的秘密

跋 雨季的秘密

我從來沒有發現哪個屋子有如此之多的蟑螂。
它們弄得我十分無奈。
我把多年的人生清算了一遍,找出了頹廢的根源。那就是過分地計較一時的得失。患得患失的人是沒有作為的。於是,我決定拋掉那些羈絆我的事情,重新開始我的生活,重新開始我的寫作。
我說:「為什麼?」
我說:「我不想幹什麼,只是想告訴你們,以後回來不要那麼吵鬧。」
無奈之下,我想出了一個辦法。
現實就是如此讓我恐懼。
我沒有帶傘,也沒有穿雨衣,從小我就喜歡在雨中奔走,讓雨水把我淋成落湯雞。
那是2002年的事情。
在沉淪之際,我被一種神奇的力量喚醒,來到了上海。
我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我站起來,走進廚房,發現廚房裡到處都是蟑螂,它們爬來爬去,像是在向我示威。
我只是個傻子,我痴獃的目光無法穿越城市的人牆。
開門的女子面熟,就是我下樓時碰到的三個女子中的一個。
那的確是漫長的雨季。
有時,我就像一個傻子,在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裡遊盪。
我沒有勇氣打開下水道的蓋子。
我根本就沒有辦法繼續寫作,等她們的喧鬧停止下來,我已經睏倦得不行了,倒頭便睡。
現實的殘酷性就在日常的生活之中。
很多讀者朋友十分喜歡《血鈔票》,他們讀完此書,總會問我:你是怎麼寫《血鈔票》的?多年過去了,還有朋友帶著這個問題好奇地問我,於是,我想寫此文,告訴朋友們一些關於寫作《血鈔票》的秘密,也算對多年來支持我的讀者們一個交代。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像流不完的淚。
我說:「影響我了,我就住你們樓下。」
我驚叫一聲就醒了。
回到房裡,我美美地沖了個熱水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坐在案前,開始寫作。
更折磨我的是屋裡的那些蟑螂。
她說:「謝什麼?」
我來不及去洗掉一身臭汗,先把夢境里的情節記錄了下來。
見鬼了,我在這裏住了有些日子了,沒有碰到過這種情況,一看時間,已經凌晨4點了。她們是些什麼人?在幹什麼?我對自己說:「她們有她們的自由,讓她們去吧。」可是,時間持續了很久,樓上還是那麼大的動靜。我受不了了,就上樓,敲開了她們的門。
我從《血鈔票》的故事里走進走出。我和傻子顧晨光一樣,從一張看似平常的血鈔票開始,經歷了一場離奇的臆想和發現的超常生活。在詭異氛圍濃郁的敘述中,將閃爍在人性深處的恐懼、猜疑、慾望和本能的暴力天性一一真實地呈現。人心的陰暗和綿延的雨季構成了揮之不去的憂傷。
顧晨光讓我心痛。
那就睡覺前把雙手放在胸前,那樣夢就會出現。
我說:「吵鬧了。我不是嚇唬你們的,你們再這樣吵鬧,到時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可不要怪九_九_藏_書我沒有提醒你們。你們也許不知道我是幹什麼的。現在明白告訴你們,我是個鬼,我不想在晚上出來,你們吵得我沒有辦法了,我就控制不了自己了。」
她說:「我們以為你是監獄里放出來的。」
可那只是夢想,人心還在繼續淪喪。
濕漉漉的感覺特別怪異,還有種奇妙的冰涼。
最後,我實在沒有辦法了,只好妥協。
那是我自己的表情,我在探索別人心靈的時候,自己的心靈也被別人探索。
某個晚上,我覺得特別飢餓,半夜三更準備出去覓食,我不可能把可愛的蟑螂拿來充饑。下樓梯時,碰到了三個年輕妖艷的女子,我嚇了一跳。她們也嚇了一跳,以為我是鬼。我也許真的像鬼,頭髮長長的,鬍子拉茬。我也以為她們是鬼,半夜三更結伴出來嚇人。
而我,也是在進入雨季后,才真正進入了小說的創作。
我的痛苦也是顧晨光的痛苦。
她說:「我們沒有吵鬧呀。」
無論如何,我還是希望做美麗的夢,夢見千年的鐵樹開出花,夢見貧困地區的孩子能夠開心地笑,夢見人們跳起歡樂的舞,夢見我愛的人讓我開懷擁抱,夢見所有的眼淚是為幸福而流……這是我的夢想。
她又冷冷地說:「我們影響誰了?」
為了犒勞自己,晚飯就不吃方便麵了,我到外面的小店裡點了兩個葷菜,要了瓶啤酒,美滋滋地吃喝了一頓。吃完喝完,回到房間,繼續寫作。我正寫著,覺得腳背痒痒的,低頭一看,天哪,一隻蟑螂正有恃無恐地沿著我的腳背往上爬。我突然覺得特別噁心,抖了一下腳,想踩死這隻可惡的蟑螂。沒想到,它跑得飛快,一下子就沒了蹤影。
我緩過神來,對她們說:「對不起,我不是鬼。」
蟑螂在挑戰我。
它的神奇在於你苦思冥想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它輕而易舉地幫助你解決了。
這是我的第二部恐怖小說。說實話,我的第一部恐怖小說《蠱之女》並不成功,儘管修改了十多遍。稚嫩的《蠱之女》只是我寫恐怖小說的熱身,一種高強度的訓練,十多遍修改下來,足足寫了100多萬字,稿紙摞起來,比我人還高,現在用電腦寫作的人是難於想象的。也許就是因為《蠱之女》的高強度訓練,讓我在寫《血鈔票》時頓悟到了很多奧秘。因為沒有足夠的寫作恐怖小說的經驗,順利地寫出了《血鈔票》的開篇,還是忐忑不安,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寫好。我想,無論怎麼樣,先寫完再說。
然後,我就下樓,經過她們時,她們躲在一邊,給我讓路。
我笑了:「像嗎?」
生活了那麼多年,噩夢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
面對現實,很多時候,我是多麼的無力。
我必須認同他們的存在,就像認同世上那些和我意見相左的人的存在。我必須和它read•99csw•com們和平共處,否則,我根本就沒有心情繼續我的小說創作。我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對蟑螂們友好起來。
小說的故事是從一個雨季開始的,在這個漫長的雨季中,傻子顧晨光漸漸地揭開了這個城市的秘密,也在揭開他自己的秘密。
她說:「我們知道你不是鬼,你的確是嚇到我們了。」
我寫的是人在現實生活中的恐懼。
她們沒有吭氣。
她說:「挺像的。」
如果哪天我不寫恐怖小說了,我的夢想就實現了。
某個早晨,濃霧,看不清楚城市的面目,濃霧中好像隱藏著許多秘密。這個雨季其實沒有什麼秘密,只有漫長的憂傷。如果有秘密的話,是一個叫李西閩的人,在這個漫長的雨季寫了本名為《血鈔票》的書,這本書是他在通向偉大恐怖小說作家道路上的一塊里程碑。
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為了表達我的誠意,我買了些諸如火腿腸之類的食物,放在廚房的地上,讓它們啃食。
我氣不打一處來,拿著殺蟑螂的噴劑,亂噴起來。
李西閩
這時,那兩位也出現在我面前,她們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我一下子懵了。對女人,我往往束手無策,很快就敗下陣來。我從來不罵女人和打女人,只好自認倒霉下了樓。
我到小區門口的小店裡買來了滅蟑螂的葯,噴在蟑螂容易躲藏的地方。早晨起來,發現滿地都是蟑螂的屍體,蟑螂死後,身體會翻過來,露出它的肚子。我一陣欣喜,看來戰果輝煌。如果沒有蟑螂的肆虐,我會寫得多麼順利,蟑螂在某種程度上給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擾。我滿心歡喜地把地上的蟑螂屍體掃乾淨,倒到外面的垃圾桶里。
我忍無可忍,決定和蟑螂展開一次戰鬥。
人生需要清算,自己和自己清算。
我朝她笑了笑:「謝謝你們!」
看來,蟑螂也是通人性的,相比那些沒有人性的人,蟑螂無疑值得我尊敬,我對之前對它們的殺戮表示歉意,這樣說其實顯得特別虛偽。寫完這本書後,離開這個房間時,我買了很多食物放在各個角落,讓它們飽食一頓,我走後,它們的命運就很難說了。
也許現在的人談起理想,會嗤之以鼻。
我有時會跑到某個弄堂里,蹲在一個下水道蓋子旁邊,傻傻地看著它。
我想有多少人和我一樣?
寫了不一會兒,我就聽到了嘈雜的女人的說話聲和笑聲,還有開得很響的電視的聲音,這些聲音就在我頭頂。
一天中午,我出門,碰到了樓上的一個女子。她臉色蒼白,看到我時有些恐懼,本能地退縮了一下。
寫恐怖小說對我來說是一種桃戰。
她說:「不客氣。」
我筆下的顧晨光是先在我內心生動起來的,而出現在書中的顧晨光就有了生命力。
我們因為愛https://read.99csw.com而痛苦。
夢也是我寫作的一部分。
我到門口的小超市買了兩塊蛋糕,邊啃邊回到了房間。回房間后,我繼續寫作。
我會想象自己在大火中掙扎,然後被燒成焦炭。然後,我無助的魂魄在飄蕩,在落寞地呼號。
城市裡的人和景緻在我眼中變形,彷彿我自己就是小說里的主人公顧晨光。我會從公共汽車的起點一直坐到終點,觀察著人們的表情,從他們的表情中揣摩他們的心事,想象著他們在這個物慾橫流的社會裡發生的種種際遇,想象著他們的痛苦和歡樂。有時,我會想,如果公共汽車燃燒起來了會怎麼樣,這些在底層掙扎的生命會呈現出多麼悲哀的表情。
我說:「抱歉,嚇到你們了。」
我的燒神奇地退了。
所有的真相都告訴我們,命運是一根繩索,你越掙扎,它就將你捆綁得越緊。我們如何從命運的繩索中解脫?
我也會蹲在路邊,看著街上的美麗女子飄過,風中夾帶著她們的體香,煽情而又曖昧。我渴望一場愛情,把我卷進幸福的漩渦。那是我的幻想,我是一個傻子,不配擁有愛情的傻子,我只能默默地渴望,在自虐中完成對某個心儀女子的愛戀。我也完全可以為了某個女子去做一切事情,或者去死,不是為了引起她的注意,或者博得她的芳心,而是因為愛。可街上的女子都是別人的,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她們有她們自己的愛情,有她們自己的歡樂與憂傷。我試圖接近她們的內心,一切是枉然。
又是一個深夜,我聽到她們上樓的聲音,就走了出去,堵住了她們。她們面面相覷,不知道我要幹什麼。
因為沒有蟑螂的干擾。
這個晚上,安靜極了。
那天,我在雨中迷惘地走了兩個多小時,回到房間后不久,就發燒了。我渾身顫抖。儘管覺得寒冷,我還是沒有捂上被子,反而把空調開到最低的溫度。這樣有些變態,可卻是很好的散熱方式。我像是掉落到一個冰窟里,身體漸漸僵硬。後來我就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寫作的間隙,我會走出房間,在雨中奔走。
一連幾個晚上,她們都很晚回來,回來就鬧騰到天快亮。
陰暗和潮濕對我是種折磨。
我在三江路某小區租了間小房間,開始反省我的人生。
這樣下去,如何是好。
後來的那些夜晚,都十分安靜。
我努力地在書中豐|滿筆下的人物,如同在歲月中豐盈自己的生命。
無論如何,我的確是個有理想的人,說出來也不怕別人笑話,我的理想就是做一個偉大的作家。有人會說:拉倒吧,就你這德行,也能做偉大的作家!也有人會說:切,就你這樣寫恐怖小說,也能成為偉大的作家?做夢去吧!……面對那些鄙夷不屑的目光和疑問,我只能坦然一笑。我記得北村在評價我作品時說過這樣的話:「用通俗的方式寫https://read.99csw.com出大作品,有很多先例,如辛格的短篇集《卡夫卡的朋友》。因為他做到了最深切的主題和最通俗的俚語的高度統一。最通俗的表達和最奧秘的思想的結合,就是生命的本質:就像一棵樹長出了葉子一樣,不能只有樹的生命,也不能只有葉子,二者的割裂都是荒謬的。」我覺得我的堅持會有意義,只是現在很多人看不到。退一萬步來說,就是成不了偉大的作家,我用幾十年的生命在通往偉大作家的道路上奔跑過,也死而無憾了。
愛是痛苦,也是我們的信仰!
說完,我把目瞪口呆的她們扔在那裡,回到房裡,輕輕地關上了門。
她冷冷地問我:「你有什麼事情?」
2007年7月寫于上海家中
我們活在痛苦之中。
我企圖打開下水道的蓋子,看看裏面有沒有被隱藏的骸骨。
很多時候,我寫不出來時,就想做個夢,夢會讓我的作品順利延續。
這一天真是暢快的一天,竟然寫了一萬多字。
我夢見自己在跟蹤一個人,那是個把自己打扮得像個女人的男人,他扛著一個裝著什麼東西的麻袋,在深夜無人的街上詭異地行走,天上下著雨,雨水淋濕了他的身體和那個麻袋。我默默地跟在他的後面,為了不讓他發現,我東躲西藏。他走進了一棟老房子里。我來到了老房子的門口,發現他竟然沒有關門,就摸了進去。老房子里一片死寂,一片漆黑。我看不到人,也聽不到聲音。我進入了一個什麼地方?我覺得一股股冷氣朝我撲來。突然,我聽到了有人說話的聲音。那是一個女人的說話聲。我朝聲音摸索過去。女人的聲音是從地下室里傳出來的。我悄悄地進入了地下室,我看到了光亮。我躲在一個角落裡,看到了這樣的一幕:一個赤身裸體的年輕女子平躺在一張長方形的桌子上,看上去昏迷了,那個打扮得像女人的男人手中拿著一把手術刀,口裡喃喃地說著什麼,他口裡發出的是女人的聲音!他好像沒有發現我,自顧自地把手術刀朝年輕女人的皮膚上割下去……我看得毛骨悚然。他竟然把女人的皮剝下來了。我想驚叫,又叫不出來。就在這時,他舉著那把血淋淋的手術刀,朝我一步一步地走過來,陰狠地說:「你以為我沒有發現你?你錯了!你跟蹤我時我就發現你了,我故意裝著沒有發現你,還給你留了門。嘿嘿,現在你知道為什麼我要讓你進來了吧!現在輪到解決你了,你這個倒霉蛋!」……
我說:「請你們小聲一點,不要影響別人,好嗎?」
雨水澆透了這個城市,也澆透了我的心底。
渾身是汗,連床單也濕透了。
我在寫作的時候,蟑螂會從我的腳爬到我的身上,還會爬到書桌上,闖進我的稿紙上。
兩天後,蟑螂們果然不往我身上亂爬了。
記得九*九*藏*書我那心情很落寞,像一個迷途的孩子,在鋼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里迷失。我從一個地方走到另外一個地方,感覺哪裡都不是我的歸宿。孤獨的我像只困獸,有時會在深夜,面對黑暗的天空,發出瘮人的喊叫。沒有人知道我在想什麼,彷彿所有人都離我那麼遙遠。我在暗夜裡酗酒,把自己灌得大醉,希望喝得不省人事的自己永遠不要醒來。每次大醉后醒來,都十分後悔,捫心自問:你為什麼要如此糟踐自己?你的理想呢?你難道就這樣消沉下去,變成風中的一片枯葉?
我禮貌地說了聲:「謝謝!」
我居住的那個房間,陰暗,潮濕。我把所有的燈打開,還是那麼昏暗;我把空調打開抽濕,無濟於事,濕氣無孔不入。也好,這種環境和《血鈔票》的氛圍十分吻合。
如果做不了夢怎麼辦?
蟑螂的確強大,怎麼殺也殺不光。
我看到它們,就面帶微笑,溫和地對他們說:「朋友,我允許你們和我同居一室,可你們不要在我寫作的時候上我的身,好嗎?你們行行好,你們不容易,我活著也不容易,大家相互理解,怎麼樣?」
我做了個噩夢。
它們待在它們應該待的地方,和我相安無事。
其中的一個女子說:「你要幹什麼?」
那樣有種莫名其妙的美感。
我在雨季之前,開始寫作《血鈔票》。
有人走過我身邊時,會瞟來怪異的目光,好像我是個精神病患者。我想告訴他們,我其實就是個精神病患者,不要同情我,我受不了別人同情的目光。你可以厭惡我,沒有關係,我不會反過來厭惡你,因為我是傻子,我只會對你傻笑。你也可以呵斥我,沒有關係,你呵斥我證明你愛我,你恨鐵不成鋼呀。
這些女子打不得罵不得,要讓她們消停,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我們一起下樓,一起走出小區。一路上,我們說著話。通過談話,我知道她們是在娛樂城上班的小姐。她問我是幹什麼的,我說我是寫小說的。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笑容說,啊,作家呀,以後有機會把我的事情告訴你,我們也很不容易的,你要是聽了我們的故事,可以寫本書的。我說,可以呀……不久,我寫完《血鈔票》就離開了這裏,也沒有機會聽她們講她們的辛酸史了。但是我記住了那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的笑容,記住了她們給我的寧靜。人都是一樣的,沒有貴賤之分。我祝福她們。
小說是我揭示殘酷現實的一種手段。
我試圖用一個「傻子」的目光來審視這個世界,審視這個世界的善與惡,美與丑,愛與恨。
我只能在我的書中,讓顧晨光打開那個下水道的蓋子,告訴人們,這裏面的秘密。
我說:「謝謝你們不吵了呀。」
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說:「在這個地球上,我們確實只能帶著痛苦去愛,只能在苦難中去愛,我們不能用別的方式去愛,也不知道還有其他方式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