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黃帝內經》的死亡咒語
「準確地說是擁有同一個祖宗,但乾的是不一樣的事兒,中醫負責治病,而我們只管斷死。」段石碑乾笑了兩聲:「你看過《黃帝內經》么?」
照片的題目是「今晨一計程車司機猝死」。
黃靜風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照你說的,斷死師這個職業還真的是具有悠久的歷史傳統,但是為什麼我以前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啊?」
「不錯啦。」段石碑把梨核哐啷一聲又扔進了銅盆里,「別以為中國人多基數大,就什麼人才都有,不信咱們數數在中國有幾個夠條件做斷死師的:第一是不怕屍體的,這基本上就淘汰12億9千萬了;第二是不怕我的,我的意思是在午夜見到陌生人出現在太平間而沒有尖叫的,這又得淘汰999萬;第三是能無意中說出一句話就斷人生死的,這又得淘汰9990人吧——我數學不大好,還剩多少人?」
向著冰櫃一瞥。
黃靜風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這個醫生也會幹啊,醫生不是都會告訴家屬——快點準備一下後事嗎?」
「斷死師這個職業,我聽起來還不錯,歷史悠久、色彩神秘、但是——他到底有什麼用啊?或者我說得再直接一點,你說這是個職業,可是我怎麼覺得不是啊,比如你現在告訴我說,我過兩天要死了,我不大嘴巴抽你一頓也就罷了,總不至於給你錢,再說聲謝謝吧?」
「工資高嗎?」
她閉著眼,沒有回答。
黃靜風端詳著她,情不自禁地伸出了手,撫摩著她的面龐,梳理著她的長發,一不留神,兩根從頭皮上脫落的頭髮夾在了手指間。
黃靜風呆若木雞,半晌才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行嗎?」
「湊合吧。」段石碑已經吃完了那個蘋果,把蘋果核哐啷一聲扔進銅盆里,又拿起一隻梨啃了起來,「至少在上周五的早晨,你在剎那之間對死亡表現出的驚人的感知力和洞察力,令我大吃一驚。我覺得你有做一個優秀的斷死師的天賦,就在這醫院附近轉悠了好幾天,都沒有找到你,後來才想到你可能是上夜班的,才特地登門拜訪,不過一進這裏我就明白了你的天賦從何而來——」說到這裏,段石碑像舞蹈女演員一樣將右手向那排冰櫃溫柔地一擺,「每天浸淫在這充斥著死亡的空間里,時間久了,就算隔著一道車門,也能感覺到那個計程車司機行將就木吧!」
「你干這行干多久了?」段石碑問。
「你瞧瞧!」段石碑一拍大腿,「我在13億人中找到你,這有多麼的不容易啊!」
「人類有史以來最古老最隱秘的職業之一。」段石碑的口吻像是在介紹殷墟,「大凡古老而隱秘的職業,總要認個古老而隱秘的大人物當祖宗,我們這一行也不例外,我們的祖宗是黃帝——就是寫《黃帝內經》的那個黃帝……」
陰冷的太平間里,看著段石碑的絡腮鬍子蠕動著,抑揚頓挫地背誦一句話一個「死」字的古文,不禁令人置身古墓一般毛骨悚然。黃靜風愣了很久,才嚅囁道:「您背得很好,但是我聽不懂,您能不能給翻譯一下?」
他緊緊地握住了那個人的手,還像補償什麼似的故意用了點力氣,感覺到對方的掌心熱烘烘的——看來這個深夜在太平間開屍體賞析課的傢伙是人不是鬼。
段石碑盯著他問:「就算是他的心梗要發作,你怎麼敢斷言他活不過那個早晨呢?」
段石碑說:「那麼,怎樣才能做一個合格的斷死師呢?《黃帝內經》中也提到了,《素問·脈要精微論》中說『切脈動靜,而視精明,察五色,觀五藏有餘不足,六府強弱,形之盛衰,以此參伍,決死生之分』。說的是診脈時觀察病人眼睛的神氣,觀察五色的表現,發現病人五髒的有餘和不足,六腑的強弱,形體的盛衰,就能決斷生死。」
「孰為死,孰為不死……」黃靜風獃獃地重複了一遍。
似乎有一點印象,又似乎什麼印象都沒有,黃靜風搖了搖頭。
黃靜風將信將疑道:「難不成扁鵲、張仲景、華佗、李時珍他們都做過斷死師?」
「提示一下,上周五,早晨,在你們醫院門口。」段石碑說。
黃靜風望著他,同情地點了點頭:「有個問題我能問問嗎?」
「比如,在《素問·玉機真藏論》中有這麼一段話。」段石碑凝神片刻,源源不斷地背誦道:「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氣滿,喘息不便,其氣動形,期六月死,真藏脈見,乃子之期日。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氣滿,喘息不便,內痛引肩項,期一月死,真藏見,乃子之期日,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氣滿,喘息不便,內痛引肩項,身熱脫肉破肚,真藏見,十日之https://read.99csw.com內死。大骨枯槁,大肉陷下,胸中氣滿,腹內痛,心中不便,肩項身熱,破腸脫肉,目眶陷,真藏見,目不見人,立死。」
「我想你大概還留了一道作業題給我吧?」黃靜風突然說。
儘管太平間設置在醫院的地下室,儘管太平間只有一扇門通往外面,但是黃靜風來這裏工作的第一天,就發現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夜最深的時候,冷不丁,會有一陣很低的冷風從地面上掠過,起初他以為是一雙手在腳面上拂了一下,定睛一看卻只看到自己的影子,兩三次以後,他看到有灰塵打著旋兒往門外滾,也聽到極細切的颼颼聲、才懷疑那是風的作用。他很好奇,這裏怎麼會有空氣流動呢?就站在門口攔了一下那風,結果突然間一陣眩暈,險些倒在地上。後來才從老工友那裡得知,太平間里的風,陰氣極重,是擋不得的,他問老工友:要是再有風颳起該怎麼辦,是縮到牆角還是坐在椅子上把腿盡量抬高?老工友說你要一動不動,讓那陰風感覺不到這屋裡有活人,它就會自己走掉……
黃靜風皺了皺眉頭:「可是這些,不就是中醫的『望聞問切』嗎?」
接下來,段石碑說出了自我介紹的後半段話:「我是一位斷死師。」
「這個世界上,總有人盼著別人死,比如兒子盼著老子死了能繼承遺產……每個人的死,都像是在擁擠的公交車上讓出了一個座位,旁邊一大堆站著的人都眼巴巴地盼著呢,明白了么?」
他歇了歇,接著說道:「再說了,一個醫生即便是預測一個人將要死亡,也多半是那患者躺在病床上只有出沒有進的氣兒,而身邊所有人都知道他快死了。斷死師可不一樣,斷死師要能在各個地方:人行道、過街天橋、公廁、自助餐廳、時尚晚宴、T型台下……預測出一個人的死亡,這個人可能是《健與美》雜誌評選出的年度健美先生、電視台上夸夸其談的營養學家、紅光滿面的企業老闆,總而言之看上去完全一副健康長壽的樣子,但是我們要從他的隻言片語、舉手投足中看出,死神的陰影已經從後面悄然擁抱了他……」
「我當時就坐在那輛車裡,坐在車裡的那個乘客就是我。」段石碑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而且,他撞到樹上的時候,我還在車裡。」
嘩啦啦。
躺在冷凍屜上的是一具女屍,黃靜風輕輕地掀開蓋在她臉上的白布,露出了一張墨綠色的面龐。
「我猜得對不對?」他問。
啊!想起來了,是那輛險些撞到自己的計程車!
——《洗冤錄·卷之四(病死)》
很久很久,他慢慢地伸出右手,抓住身邊一個櫃門上的把手。
「對,天賦。」段石碑說得有點口渴了,坐到一把椅子上,順手拿起了不知哪位遺屬祭拜死者時留下的蘋果,在風衣上擦了擦,吭哧就咬了一大口,「做什麼行業,你只要擁有超人一等的天賦,就一定會有超人一等的成就。好的警察,閉著眼也能從犯罪現場聞到兇手的氣息;好的廚師,不用嘗就知道哪道菜咸了哪道菜淡了;好的老闆,往辦公桌前一坐就能預料到今天生意會賺還是會賠……這些都不是後天勤奮的結果,而是一種天賦——沒有天賦,你就是去演AV都演不出那種表情。」
「這樣啊……」一絲失望的神色劃過段石碑的臉,他慢慢地轉過身,向太平間的外面走去,當他把手掌貼到冰涼的玻璃門上準備向外推開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黃靜風的聲音:「我說,那個司機不會死於心梗吧?」
哦,對,沒錯,我是對他說——「我看你活不過今天早晨」。
黃靜風搖搖頭:「你想,我也許會問你:你是誰?你來這裏幹什麼?你為什麼要去親或者吸那具屍體?可是這些其實都跟我沒有什麼關係。我只是個殯儀工,我來應聘這份工作純粹是因為這份工作比較好找,沒那麼多人和我競聘,應聘條件只要膽子大、有力氣就可以了,更重要的是我服務的客戶從來不跟我提意見——比如責備我抬他們的姿勢不標準,或者他們的床板太硬、睡覺的房間溫度太低——當客戶不愛說話的時候,我想我保住這份工作的重要條件之一就是閉上嘴巴。」
「我的意思是說,你的預言很準確,甚至可以說是精確。」段石碑說,「你說他活不過那天早晨,結果他開出去沒有一里地就撞在了一棵樹上,警察趕到時,他的身體已經冰涼了……」
他冷冷地看了那司機一眼,說了一句話。
「反正你不是人就是鬼,對我都無所謂。https://read•99csw•com」黃靜風打了個哈欠,小小的眼睛里擠出疲憊的淚水,「抬屍體的跟送快遞的差不多,無非發貨地是陽界,到貨地是陰間——而且我只要知道送貨人是誰就行了,不需要收貨人簽字。」
「哦。」黃靜風把冷凍屜輕輕推進了冰櫃里,那些白色的寒氣也像長長的舌頭一樣縮了進去。
斷死?斷死?難道段石碑看不出,我才是快要死的人嗎?
段石碑點了點頭:「可是你不認識我啊,畢竟,初次見面,又是這種環境……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人是鬼。」
隨著一股白色寒氣湧出,標號為「T-B-4」的冷凍屜從冰櫃里被拉了出來。
段石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這個問題倒把段石碑問住了,他想了想說:「三更半夜的,我沒和你這個值班的殯儀工打招呼,就擅自來到這座位於醫院地下一層的太平間,跟一具屍體親密接觸,你走進來看到了,不覺得嚇人嗎?」
「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吧。」他對著那些若有若無的懸浮物說了一句,慢慢地收攏了下巴,對黃靜風說:「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名字叫段石碑——」
「望聞問切,那是中醫診斷的方法。」段石碑有點不耐煩,「現代意義上的斷死師,在斷死時採用的方法要比望聞問切更加豐富,這個我將來會慢慢地教給你,而且,一位優秀的斷死師,絕不僅僅是判斷出一個人的死亡時間那麼簡單,還要精確地預測出這個人死亡的地點和死亡的方式,這些將來我也會慢慢地教給你……」
沿著冰櫃走到最裡面的一豎排,他坐下了,地板冰得屁股發燙,但他還是那麼坐著。
「不,至少不完全是這樣!」段石碑像轟蒼蠅似的揮了一下手,「我來告訴你,做任何職業,成功者最重要的是——天賦!」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說好了」的,黃靜風稀里糊塗地搔了搔後腦勺:「後天在哪裡上課啊?」
「有點腥,有點苦,還有一點點甜……這是死亡的氣息,就像雨後的大地!」那人扶了扶眼鏡,絡腮鬍子里湧現出一絲笑意,大步走上前來,伸出手要與黃靜風相握。
午夜、太平間、煢煢孑立、形影相弔,突然冒出個人來和自己聊些玄之又玄的話,打發這周遭都是死屍的漫漫長夜,本是一件頗為有趣的事,誰知還有個課後作業埋伏在後面,黃靜風有點鬱悶,仔細想了想說:「就是一種職業,通過……通過望聞問切的方法,判斷一個人什麼時候死……」
我說了什麼來著?
段石碑從黑色的風衣里掏出一份皺皺巴巴的報紙,打開,指著上面一張照片說:「你還記得這個人嗎?」
那個司機氣得不行,掀開車門就要跳下來跟自己動手,多虧後座的那個急著趕路的乘客催促他快走,他才罵罵咧咧地恨恨而去。
黃靜風驚訝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說——」
此時此刻,雖然沒有陰風吹過,但他的影子還是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這麼多名字,黃靜風只聽過一個劉伯溫:「好吧,既然是這樣,那你給我講講他們做斷死師的事迹好不好?」
靠裡面一豎排、最下面那扇櫃門,嚴絲合縫地關著,沒有一點空隙。
「你說——我看你活不過今天早晨。」段石碑彷彿看穿了他的思緒,提示道。
黃靜風搖搖頭:「比我老的書,我都看不懂。要是有人寫個《黃帝時的那些事兒》,沒準兒我倒買一本。」
「咱們站的這個地方叫太平間。在這裏值夜班的人一向只讀兩種書,一種是佛經,一種是醫學,說到底都是給自己找個東西壯膽,我選擇了後者。」黃靜風說,「報紙上說過,凌晨4點到早晨8點,好比在人體內突然吹響了起床號,交感神經猛地興奮了起來,血壓上升,心律加快,血液黏稠度增加,極易導致粥樣硬化斑塊破裂,形成血栓,如果一個人本來就冠狀動脈狹窄,那麼血栓會阻塞冠狀動脈,引發急性心梗。再說直白一點,心梗在寒冷的早晨特別容易高發,而那天又偏偏是個有點冷的早晨,那個司機已經有徵兆了,所以我才說了那句『我看你活不過今天早晨』……」
「不帶這樣的。」黃靜風皺著眉頭說,「所有中國人的祖宗都是黃帝,不能把這個祖宗霸佔成你們一家的。再說了,我姓黃,認祖歸宗的時候保不齊比你們還要近一些。」
段石碑說:「你就不想問我點什麼?」
「豈止他們四位。」段石碑斬釘截鐵地說,「王充、袁天罡、李淳風、李虛中、劉伯溫,葉天士、薛生白,這些人也都是赫赫有名的斷死師啊!」
段石碑一笑,飄然向門口而去,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還揮了揮手。
「半年多了。九_九_藏_書」黃靜風說。
段石碑一笑:「你心裏也盼著某個人死——對么?」
「天賦?」
段石碑嘆了口氣:「漢朝以前,一個醫生往往兼任著祝由和斷死師,診所門口掛個牌子,從右到左會依次寫上『療疾病、祝由科、斷生死』。都怪董仲舒那老小子弄個什麼《舉賢良對策》呈給漢武帝,把《論語》變成了指定教材。孔夫子不是說『未知生焉知死』嗎?這話的意思是說:活人的事兒還沒整明白鼓搗什麼死人啊!從此,斷死師就成了個只能幹不能說的職業,清末民初,西方科技進入中國之後,更是被當成封建迷信,日益衰落,到了現在,跟制墨匠、趕屍術士、皮影藝人一樣,都接近失傳啦……」
黃靜風看著他。
「你心裏也盼著某個人死——對么?」
這一切已經夠詭異的了,現在居然還有一個人站在那具屍體前深深地躬下腰,臉幾乎貼在屍體的鼻尖上,活像與它接吻似的,這就尤其地不可思議了。
段石碑本來撐開嘴巴打個酣暢淋漓的哈欠,聽完這話竟生生噎了回去,想了想說:「在一個環境跟這裏差不多,只是所有屍體都是站著的地方——算是道作業題,你自己猜吧,猜不出來說明你對死亡的認識程度還不夠,那就當今晚什麼都沒發生。後天早晨8點半,在離這裏最近的上課地點,我等你,超過一分鐘我就走。」
「嗯……剛才我說,那時純粹是一時生氣信口瞎說,也不準確。」黃靜風的眼神有點恍惚,像是在整理混亂的思路,許久才說:「雖然事情發生只有幾秒鐘的時間,我也只看了那個司機兩三眼,但是有些感覺就像……就像天空中一下子打起了無數道閃電,卻擊中了同一棵大樹,那棵大樹就是我的判斷:那個司機看上去體型肥胖,很不健康,一般人憤怒的時候,應該是臉漲得通紅才對,可是當時他面色蒼白,嘴唇發青,左手捏成個拳頭死死地抵著胸口,額頭上還有幾滴汗珠——這大冷天的,他又是個開計程車的,差點撞上人就會出一身冷汗?不至於——而這些都是心梗即將發生的先兆。」
靠著牆的冰柜上布滿了鐵鏽。冰櫃被肢解成無數個格子,其中一面恆溫櫃門大開著,冷凍屜被拉出大半,冒著滾滾的白色寒氣,躺在上面的一具屍體被掀開矇著的白色布單,露出掛著霜的臉孔。
「我剛才出去上了趟廁所。」黃靜風說,好像解釋一下擅離職守的原因,比解釋自己的膽量更加重要,然後指了指堆在門后角落裡的香燭、紙花和盛著紙灰的銅盆,「以往,也有死者的親友來弔唁或瞻仰遺容的,只是他們很少來得這麼晚,也很少像你和死者湊得那麼近。」
然而段石碑的腳步聲已經拾級而上,現在,這太平間里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確切地說是唯一一個活著的人。
而且,明明聽見黃靜風走進來的腳步聲,那個人卻紋絲未動,還保持著靜脈曲張般的造型。
又是一連串的「死」,當然黃靜風也依舊聽不懂。段石碑看著他懵懵懂懂的模樣,笑道:「這段話的大致意思,是說了幾種死亡的徵兆和時間,比如面色黑得像燒焦的柴禾,是血脈枯竭的徵兆,壬日病重癸日即死;口唇翻卷是肌肉死亡的徵兆,甲日病重乙日即死;口唇發青、舌頭上卷、陰囊收縮是筋絕的徵兆,庚日病重辛日即死;五臟陰|精的氣斷絕了,眼睛就會眩暈,什麼都看不清楚,這時最遲一天半以後,人就會死。所以,明代御醫王九達在點評《素問·決生死論》這一篇時,用一句話點明了斷死師這一職業的功能和性質——『決生死,辨別孰為死,孰為不死也』。」
黃靜風一副興趣不大的樣子:「說說看。」
他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根長長的管燈,也許是使用時間過長的緣故,通體已經發黑,像一段在火中燃燒的大腿骨……滋滋滋,滋滋滋,明明是電感鎮流器里矽鋼片的共振,聽起來倒彷彿是大腿骨上沒有剔乾淨的脂肪在燃燒。
「神奇吧,這樣神奇的文字還有得是。」段石碑不無得意地說,「再給你背幾段,出自《靈樞經·經脈》篇,這一篇講的是十二經脈和十五絡脈的同行部位及病變,所以很多涉及斷死的內容。比如『面黑如漆柴者,血先死,壬篤癸死』、『脈不榮則肌肉軟,肌肉軟則舌萎、人中滿,人中滿則唇反,唇反者肉先死,甲篤乙死』、『筋急則引舌于卵,故唇青、舌卷、卵縮,則筋先死,庚篤辛死』、『五陰氣俱絕,則目系轉,轉則目運,目運者,志先死,則遠一日半死矣』!」
「我來這裏,不是給你講故事的。想聽故事,將來再說。」段石碑說,「現在我倒https://read.99csw.com要考考你,你聽我給你講了這麼多,能不能下個定義——什麼是斷死師?」
黃靜風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毫不介意他把自己的名字再重複一遍這麼無聊的事。
鐵鉤子一樣的目光,從眼皮底下翻出:「既然知道他要發生心梗,幾步遠就是醫院,你為什麼不建議他去醫院看病呢?」
段石碑點點頭:「對啊,剛才我不是和你講了,我要給你介紹一份新工作——就是把你培養成一位斷死師啊。」
「2000多吧——不算那些冥鈔。」
「我叫段石碑。」長著絡腮胡的傢伙微笑道,「你好像一點也不怕我。」
黃靜風說:「有一本書叫《成功來自細節》,大概成功就是把每個細節做好吧……」
「看來你們和中醫也要搶祖宗。」黃靜風說。
說完這番話,段石碑像一個在宴席上酒足飯飽的貴賓,從椅子上站起身,抻了抻筋骨:「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那咱們就說好了,你跟我學做斷死師,後天開始上課。」
「我為什麼要怕你?」黃靜風問。
數學也不大好的黃靜風掰著指頭算了半天:「好像……還剩10個人吧?」
自從做了殯儀工,黃靜風就基本不和人握手了,即便是老鄉聚會上,他也有意不讓自己那雙觸摸過無數具屍體的手碰到別人。但是現在,既然對方這麼主動,他就卻之不恭了。
「我猜得對不對?」他又問了一遍。
段石碑有點不好意思:「我還沒說完呢,我們的祖宗是兩個人,一個是黃帝,一個是岐伯,因為他們兩位在《黃帝內經》中的一問一答,奠定了斷死師這個職業的全部基礎。」
「嗯。」段石碑一笑,「看來你對這份工作還算滿意。」
黃靜風狠狠地想了一想,搖搖頭說:「我怎麼沒覺得我有你說的什麼天賦呢?」
地上的影子顫抖了一下。
段石碑眯起眼睛嘿嘿笑了兩聲:「傻小子,給我們錢的,當然不是要死的那個人,而是盼著他死的那些人啊。」
「我不認識這個人——這具屍體。」段石碑說。
段石碑一笑:「從事任何一個職業,你覺得成功者最需要的是什麼?」
午夜兩點,黃靜風推開太平間的玻璃門,看見那個人正在吻一具屍體。
黃靜風聽得目瞪口呆。
「什麼味道?」黃靜風饒有興緻地問道。
黃靜風想了想說:「差不多吧……我覺得你說總有人盼著別人死,這話有道理。」
當時他剛剛下了夜班,走出醫院大門,在旁邊的早點攤上買了一份雞蛋灌餅,一邊啃著,一邊揉著酸澀的眼皮過馬路,就聽見「嘎吱」一聲,一輛計程車在距離他小腿不到兩寸的地方停了下來,司機搖下車窗,探出頭就罵:「你找死啊!」
「人事關係比較簡單是真的。」黃靜風走到那個冷凍屜前,把掀開的白色布單重新覆蓋在死者的臉上,然後問段石碑:「你還需要再和他說說什麼告別的話嗎?」
「嗨,純粹是我一時生氣,信口瞎說的。」黃靜風說。
一根大管燈懸在天花板上,放射出白得過分的光芒,以至於牆壁、地板、乃至那具被曝光的屍體都綠瑩瑩的……
「死因是什麼?」黃靜風指著報紙上的照片問,「總不至於是撞死的吧,看上去他沒有外傷啊。」
「我還是拿公交車舉例吧,比如一個座位上坐著個老頭,他的旁邊站著四五個人,有的站在他對面,有的站在他側面,都盼著他趕緊下車。如果老頭起身之後往側面走,無疑站在他正面的那個就能搶到座位,如果老頭起身之後往正面走,那麼站在他側面的那個一屁股就可以溜到座位上去。在這種情況下,假如我們來告訴這四五個人中的某一個,那老頭將在什麼時間、選擇哪條路徑下車,他豈不是就可以挪動身體搶到最佳位置,在老頭起身的一瞬霸佔那個座位嗎?」段石碑得意地擼了一把絡腮鬍子,「我告訴一個兒子,他老爸一個月之內必死,他就有充足的時間,在他老爸彌留之際篡改遺囑,霸佔全部財產;我告訴一個老公,他的老婆半年之內必死,他就可以抓緊給他老婆上個保險,等他老婆翹辮子之後拿著一大筆錢迎娶小三——你想想看,這些人哪個不得拿我們斷死師當爺供著?」
段石碑眯起眼睛,狹窄的眼皮間放射出十分欣賞的光芒:「對不起,我沒有惡意,只是想給你介紹一份兼職——無需競聘、人事關係簡單,客戶很少提意見,不需要收貨人簽字。」
「現在的一些醫生,連救人都夠嗆,何提斷死?!」段石碑輕蔑地一笑,「況且術業有專攻,隔行如隔山。你以為你上周五早晨夢遺似的流露出了一點天賦,就能做一個斷死師了?做夢!一個合格的斷死師,不僅要具九九藏書備大量的專業知識,接受嚴格的觀察力訓練,更要反覆地實踐,你說這人三更死,閻王不能五更收,達到百分之百的準確率,才能吃這碗飯!」
段石碑猛地回過頭:「你說什麼?」
黃靜風笑了一笑,笑得有點殘忍:「我說了,他會信么?」他伸出手,指著那一排冰櫃:「這裏面躺著的,生前恐怕也有不少人會告訴他們,少抽幾根煙,少喝幾瓶酒,開車注意限速,早點去看病……可是誰會聽呢?該死就要死,攔也攔不住。」
邪魔中風卒死,屍多肉色微黃,口、眼合,頭髻緊,口內有涎沫,遍身無他故。
就在一瞬間,黃靜風清晰地看到,一個灰色的旋兒貼著地面向段石碑的腳後跟追逐而去,並從他的兩腳之間鑽出了門,段石碑似乎也看到了那陣陰風,也似乎毫不介意,就像散步的人溜著他的狗。
「你剛才說了半天斷死師能做什麼,可是我感覺,你只說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斷死師所能做的,絕不僅僅是決斷一個人的死亡時間、地點、方式那麼簡單,一定還有一些不為人知的事情,但是暫時你還不想告訴我,讓我自己琢磨——我猜得對不對?」
「你說。」
段石碑點點頭道:「可以。但是全文翻譯太長了,我大致給你講講吧,這段話的意思是:一個人突然消瘦,形容枯槁,喘不上氣,呼吸時身體顫抖,六個月內必死;如果這樣的身形,胸中的疼痛牽引到了肩頸,一個月內必死,如果這樣的身形,不僅胸中的疼痛牽引到了肩頸,還全身發熱,皺部和膝蓋的肉有所脫落,十天之內必死!如果有上述的一切表象,且眼眶下陷,腹中疼痛,眼睛失去神采,那麼死亡就是轉瞬之間的事情了。」
這麼看起來,太平間的天花板原來比地面的顏色要深一些,比那排冰櫃的顏色也要深一些,白的地方發灰,灰的地方發黑,黑的地方發墨綠,一起影影綽綽地懸浮著,想不出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那些來不及飄出去的魂靈依附在上面?就像被油煙熏了多年的廚房吊頂。
段石碑聳聳肩膀:「那我就大致和你說說吧。一直以來,人們都認為,《黃帝內經》是一本講中醫養生的書,其實,書中相當多的內容講的是『斷死』。」
「斷死師?」黃靜風咀嚼了一下這三個字,然後困惑不解地問:「是什麼啊?」
黃靜風粗粗地喘了一口氣,瞪著段石碑說:「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確實,很多人都盼著別人死,但斷死師又不是職業殺手,聘請一個斷死師到底有什麼用?難道做兒子的把你請到他老爹的病床前,讓你看他老爹一眼之後,告訴他『你爸一個月之內必死』,然後人家就把錢塞給你?」
「教給我?」黃靜風一時間有點瞠目結舌。
段石碑剛剛撐開的嘴巴又閉上了,哈欠打不出和噴嚏打不出一樣難受,所以他悻悻地問:「什麼作業題?」
黃靜風接過來看了看,照片上是一輛撞在樹上的計程車,右前臉完全變了形,活像是剛出鍋的一大坨金屬麻花,透過髒兮兮的車窗,隱約能看見司機歪在肩膀上的一張圓滾滾的臉,閉著眼睛,神情十分痛苦。
「這個我十分同意!」黃靜風欽佩地點了點頭,「您的意思是說,我具有演AV……不是,做斷死師的天賦?」
櫃門右下角,嵌著一張標識牌,上面寫著「T-B-4」。
我,黃靜風,身高1米78,瘦長的臉孔總是蒼白的,有點歪的脖子習慣性地向後梗著,豆粒大的眼睛,睜開是白堊樣的眼白,閉上是白堊樣的眼皮,半睜不閉是白堊樣的絕望,像現在這樣,頭枕在冰柜上,腰以下的兩條腿叉開著,簡直就像是一具剛剛被行刑隊擊斃的屍體。
「怎麼說呢,中醫是一種醫術,更是一種文化、一種哲學,無所不包,博大精深,因此,學好了中醫,不僅僅能治病養生,還能治國利民,性價比是非常高的。」段石碑認真地解釋道,「所以,歷史上的許多名醫,既是治病救人的聖手,也是治國興邦的官員,同時還兼任著斷死師——只是對最後一個職業身份,他們不大願意張揚就是了。而他們在不同的工作崗位上處理不同的事務時,往往會運用到相同的職業技能,比如『望聞問切』。好比你會用電腦,並不一定就是搞IT的,還可以做文秘、做媒體、做教師,甚至當自由撰稿人。」
黃靜風嘬了兩下腮幫子:「您能再說明白點兒嗎?」
很久很久,那個人把鼻子對準屍體微微張開的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起頭,又黑又黃的瘦臉上浮現出無比陶醉的表情。
「難道你不知道他的死因?那你憑什麼說他活不過那天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