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鐵列車裡詭異的命案
一聽說死了人,人群倒停止了涌動,兩個協管員往車廂里一巴望,見一個女人守著地上的嬰兒號啕大哭,知道真的出了事,一個幫著蕾蓉將車廂里的乘客疏導到其他車廂,另一個則風風火火地跑去值班室,不到半分鐘,兩個警察和值班站長一起沖了過來。
「他倆往哪邊走了?」
她微笑著朝那清潔工點了點頭。
這時,一個協管員帶著個穿著很時尚的女孩子走了過來:「站長,她說找你有事。」
一人一腳,活活把他踩死。
為了避免麻煩,蕾蓉點了點頭。
蕾蓉感到被擠壓得密不透風的身體,剎那間鬆弛了一下,然後猶如錢塘江漲潮一般,一股更大的力量擠壓得她差點把五臟六腑吐出來。車廂里爆發出天崩地裂般的慘叫,她睜開眼,看到周圍許多個頭顱也撐開了眼皮。
蕾蓉嘆了口氣,走出車廂,車門依舊喘著粗氣關上,列車開動起來,在身後掀起一陣熱風。
「嗯。」
漸漸地,蕾蓉不再會在夜間驚起了,她能夠在下班之後,正常地進餐、休息、睡覺,躺在床上時也能很快地安然入眠,一整夜都不會醒來。
有如醍醐灌頂!剎那間,蕾蓉明白了博士克制恐懼的全部法寶!
——《洗冤錄·卷之五(牛馬踏死)》
難道剛才車廂里的人,也是聚合到一起殺人——不可能!這太不靠譜了,那擠成沙丁魚罐頭似的人們,聚合在一起的唯一理由,就是上班不能遲到……再說對一個嬰兒,能有什麼深仇大恨?
彷彿著了魔一般,蕾蓉邁著提線木偶似的僵硬的腳步走到了馬路中間。
在母親撕心裂肺的嗥叫中,嬰兒的哭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咔吧咔吧的骨頭斷裂聲,以及咀嚼板筋時才會發出的咯吱咯吱聲。
蕾蓉只是個法醫,勘查現場是刑警的工作,她天生謹慎,對自己的權力都十分約束,更不要說越俎代庖了,所以「統一安排」她是萬萬不會做的,給劉思緲打了個電話,劉思緲正在開會,但還是一兩句話就把工作講得明明白白:「封鎖車廂,車照開,回庫后再讓地鐵分局的刑警做勘查。」
蕾蓉身上一陣發冷,她披上外罩,卻又不免覺得有些燥熱……
外面的乘客開始往裡面涌了!
蕾蓉把心定了一定,對值班站長說:「帶我去一下機房,調出剛剛出事這趟車乘客下車的監控視頻給我看。」
站長正想轟她走人,蕾蓉卻將女孩拉住道:「我也聽見了!你還記得那兩個人長什麼樣子嗎?」
「不要緊。」蕾蓉說,「車廂裏面的監控視頻,你們這裏沒有吧?」
「嗯。」
清潔工接過來,很珍惜地疊好,放進馬甲的內兜,然後湊近了一點說:「這事兒,先前警察來調查,記者來採訪的時候,我都沒和他們講,因為那時我不知道,事情過去兩天,我在市第一醫院門口打掃衛生時,聽賣早點的何小慶說,那司機是被人活活咒死的!」
手機的鈴聲還在響——
一時間,蕾蓉有點手足無措,接下來該幹什麼?就算是能耐再大的法醫,在沒有傷者、屍體或者殘骸的地方,也不可能施展手腳,畢竟自己不是劉思緲啊,再說這裏肯定被現場調查人員勘查過了,別指望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了。
對,問題的核心就在這裏!那些對我存在嚴重誤解的人,叫囂也好,在「茂藏家」門口滋事也好,歸根結底不過是一種恐嚇,然而在巷子口埋伏的那個人,才是真正想要我命的傢伙!那麼粗的一根鐵棍,迎著我的面門打下來,如果不是馬笑中及時出現,我的頭骨恐怕會被當場打碎,這個人是誰?何以要向我下這般毒手呢?當時急於離開,也沒有好好看看他的相貌,難道他是以前和我有過什麼深仇大恨的人?
就在蕾蓉感到極度煩躁的時候,不遠處兩個人的對話,突然傳進了耳鼓,一個聲音沙啞,一個聲音年輕——
於是她走了上去:「您好,前幾天在這裏發生了一起事故,一個計程車司機開車撞在那棵樹上,人死了,你九-九-藏-書知道嗎?」
列車突然減速了,原本身體向前呈撲勢的乘客們都像被勒住了嚼子,齊刷刷地向後仰去,然後吭吭了兩聲,列車停下了,車廂門呼啦一聲打開的時候,無數的乘客像嘔吐物一般向外面狂噴了出去,中間夾雜著一個女人絕望的號啕……
啊啊啊啊哦,啊啊啊啊啊哦唉,啊的滴啊的兜啊的逮個滴個兜,啊的滴啊的逮個兜!!!
中年人看了看:「見過啊,就幾分鐘前吧。」
想是這麼想,但她還是蹲下身,仔細把那棵樹,以及樹周圍的土地看了一遍,除了一排列隊晨練的螞蟻,什麼也沒發現。她不由得嘆了口氣,站起身來的時候,發現不遠處,一個穿著橘紅色馬甲的清潔工正在獃獃地看著自己,晦暗的面孔彷彿夢遊的人。
蕾蓉說:「那太好了,你跟我一起到機房來吧!」
蕾蓉慢慢地走到醫院門口,見到早點攤的前面排起了長隊,一個大漢把麵糰抻成一條條放在油鍋里滋啦滋啦地炸著,旁邊應該是他老婆,一邊收錢一邊用竹夾子把油條放進塑料袋裡遞給顧客。
「一分鐘以內。」
下半夜的時候,蕾蓉突然醒了。
直到一次午餐會上,她無意中聽見一個女士,也許是馬里恩·羅奇,問邁克爾·巴登:「難道您每天解剖屍體時,不會感到恐懼嗎?」
值班站長和協管員一聽都有點傻眼,才知道眼前這個女孩不是一般角色。
女孩說:「出事前,我旁邊有倆人對話,好像是預測到那嬰兒要死似的。」
按照劉思緲說的,蕾蓉讓那兩個警察在車廂里保護現場,值班站長好說歹說,才把那個哭得嗓子都啞了的媽媽勸出了車廂。
女孩偏著腦袋想了想說:「我描述不出來,但是要讓我再看到,我肯定能認出他們。」
她們站在風箱聲音奇大的電腦機房裡,請工作人員調出列車進站后的監控視頻。從視頻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出事車廂的車門打開的一刻,無數的人蜂擁著往外沖,畫面一時間變得非常凌亂,所有人的面孔都像電視天線撞歪了一樣扭曲變形。時尚女孩看得眼淚都流出來了,也沒找到想找的人。
女孩嚼著口香糖,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聽說踩死了一嬰兒是嗎?當時我就在出事的那個車廂裏面,有個很怪的事情想跟你說一聲,不過我說了你八成不信。」
後面還有幾句話,卻聽不大清楚了,因為那個嬰兒的哭聲越來越大……聲嘶力竭的哭泣聲、人們的抱怨和咒罵聲、頭頂換氣扇扇葉的旋轉聲,還有響亮的打嗝聲和溫婉的放屁聲,混攪在了一起。而在這閉上眼有如阿鼻地獄一般的環境里,車廂電視突然又響起了「趕集啦」、「58同城」的吆喝聲,更加悲催的是不知哪一位的手機響了,而他設置的鈴聲竟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忐忑》——
但是急著上班的人們還是不斷往上沖,她用儘力氣才頂住,這時有兩個穿著杏黃色工作服的協管員上來了,張口便罵:「喂!你搞什麼破壞呢!快把門讓開!」
只要能讓他閉嘴,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
但是,今天晚上,她中夜驚醒,並再也睡不著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掀開身上的薄被,她從床上慢慢坐了起來,看著窗外的殘月,稀薄的月光灑在床沿和地板上,籠了一層紗似的,她不禁想念故鄉了:夜月紅柑樹,秋風白藕花,煙波含宿潤,苔蘚助新青……就算是在這樣靜謐的夜晚,獨自依偎在寶帶橋上,也能聽見澹臺湖裡魚兒們的戲水聲吧。
蕾蓉突然想起,穆紅勇猝死的那個時間段,與現在相仿,那麼這個清潔工有沒有可能看到什麼呢?
被踏要害處便死,骨折、腸臟出。若只築倒或踏不著要害處,即有皮破癮赤黑痕,不致死。
地鐵列車裡詭異的命案。
那小夥子長了一張煞白煞白的臉,咒那司機說「我看你活不過今天早晨」,結果那司機真的就出事了……
蕾蓉道了謝,向樓群深處走去,但是沒走多遠,她就在一個破爛不堪的圓形花壇邊停住了九-九-藏-書腳步。這個約摸建於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樓群,被苔蘚、爬山虎和遮天蔽日的大樹逐個層次地覆蓋著,每個角落都那麼的陰暗、潮濕和死寂。她知道不可能找到那兩個人了,儘管她那麼真切地感到,他們就在這附近,就在某個樓門某個樓道或者某個房間里,透過窗戶縫打量著她的一舉一動。她昂起頭來,緩緩地掃視著,她想如果他們在,一定會看到自己逼問的目光——
難道他就是那個預測了穆紅勇死亡的人?!
在一輛公共汽車呼嘯著從眼前劃過之後,她看到了馬路對面的公交車站。雖然時間還早,但是已經有不少上班族擁擠在站台,腦袋扭向同一個方向,看車子來了沒有,他們的臉孔一律呈土灰色,神情也都像抽幹了水分一樣木然。蕾蓉過了馬路,看了看那一溜站牌,琢磨不出那個年輕人坐上了哪輛公交車去了哪裡,再一想他很可能根本沒有坐車,而是步行回附近的住所了,一時感到有些氣沮。看了看手錶,覺得差不多該去上班了。為了避免路上堵車,她轉身便向不遠處的地鐵站走去。
啊依呀依喲!啊依呀依喲!啊的滴個逮滴個逮滴個逮滴個逮個滴個逮滴個逮滴個兜!逮滴個逮滴個逮滴個逮個滴個逮滴個逮滴個兜!
蕾蓉大喊道:「車廂裏面死人了!幫我封鎖現場!叫警察過來!快!」
「方式?」
「不知道,前兩天撞鬼了似的,臉色特別難看,昨天傍晚跟我結工錢,就說要回家,沒說其他的。」大漢抱怨道,「走得那麼急,你看現在,搞得我們手忙腳亂的——你找他有啥事情嗎?」
所以,嬰兒的慘死雖然已經夠蹊蹺的了,但是比這還要不可思議的,是對話的那兩個人,他們怎麼能在事情發生前準確地預測到嬰兒的死亡和死亡方式?!
稍微看了一下現場,值班站長說:「無論怎樣,得趕緊讓列車開起來,不然咱們邊延誤一秒鐘,後面的車組運營就要重新調度,現在是早高峰,搞不好會出大亂子的。」一個警察說:「把嬰兒屍體抬出去,孩子他媽叫到值班室,詳細問問是怎麼回事。」正在低頭查看嬰兒屍體的蕾蓉嚴肅地說:「這是犯罪現場,怎麼能輕易破壞?」警察一瞪眼:「你是幹嗎的?」蕾蓉把工作證遞給他,一看之下,那警察立刻肅然:「蕾主任,失敬失敬,這邊的工作聽你統一安排吧!」
多久了,沒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刻醒來,並再也無法抑制翻覆的心潮。
這時,整個城市已經清醒過來了。擁堵不堪的馬路上,噪雜的鳴笛聲此起彼伏,但聲音都懶洋洋的,不是催促,而是百無聊賴中的發泄。無論小轎車裡的司機,還是公交車上的乘客,臉孔都一樣的獃滯和木然,彷彿也在地鐵車廂里窒息著。不時有電動自行車像花樣溜冰一樣從凝滯的車流中穿梭而過,令人想起池塘里輕盈的水黽。天空亮得像要起皮疹似的,但是沒有太陽,城市籠罩著病懨懨的鉛灰色。
蕾蓉見慣了屍體,但那大都是在法醫實驗室,從來沒有這麼近的距離目睹過一場死亡,愣了半秒鐘,她猛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責任,一邊按響了紅色警鈴,一邊張開雙臂堵在了門口,對著洶湧而上的人潮聲色俱厲地喊道:「出事了!請退後!退後!」
中年人把手一指,那裡聳立著一排排淺灰色的六層小樓。
「我是問你在不在場,有沒有看到當時的情景。」蕾蓉說。
「我不會你們那專業詞彙,大約是……東方快車式的吧!」
在短短數天,他就做了兩次死亡預測,而且精準到令人不寒而慄的地步。
「方式?」
清潔工說的,大概就是坐在後排的那個乘客吧,他在撞車之後,為什麼匆匆離去呢?
空氣頓時變得污濁起來……那種臭烘烘的氣味,只有在解剖死亡48小時的屍體腹腔時才能聞到。
回撥、暫停。這回蕾蓉看清楚了——準確地說,其實也看不大清楚,只約略看出兩張一掠而過的人臉。其中一個穿著黑色風衣,面孔被向上翻起的風衣領子和絡腮鬍子遮蓋了大半https://read.99csw.com,剩下的一小半還被墨鏡擋住了許多,只能感覺到他又黑又瘦;另外一個年輕人,個子比較高,臉白得一絲血色都沒有。
當這段對話在腦海中突然浮泛出來的時候,蕾蓉不禁打了個哆嗦!東方快車式的?豈不就是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東方快車謀殺案》嗎?在那部小說里,死者雷切特被捅了十二刀身亡,波洛經過詳盡的調查,在小說的結尾揭發出了駭人聽聞的真相:同車廂的十二位乘客,每一個都和作惡多端的雷切特有過舊恨新仇,因此他們相約聚集在東方快車上,每個人都朝雷切特捅了一刀……
蕾蓉看了看地上的嬰兒屍體,不用做解剖,也能準確鑒定為擠壓機械性窒息死亡:屍身上凌亂的各種鞋印印證了那個媽媽的話:「一人一腳,活活把他踩死……」
「市第一醫院門口,就那麼一個早點攤。」清潔工說完,忙不迭地溜掉了。
「那個人長什麼樣子呢?」
清潔工面無表情,低下頭接著揮舞她的掃帚。
最後一個拖得無限長的「兜」,足以令全車廂的人毛髮倒豎,嬰兒被嚇得嗷嗷嗷地叫起來,那已經不是哭泣了,而是任何生物被狼咬住喉嚨后發出的最後的哀嚎!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出人命啦!出人命啦!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啦!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啊啊!」
蕾蓉從口袋裡拿出錢包,抽出一張百元鈔票塞給清潔工:「您拿去買早點吃吧。」
除了頭部——確切地說是除了鼻子以上的部分,全身上下都像肉餡中的韭菜一樣擠壓在半空,這種感覺難受極了,蕾蓉努力地將腳尖向下探著,剛剛沾到地,車廂一顫,她又被猛地提了起來,然後就隨著列車的疾馳向前面的肉體上壓去,而背脊上又被壓上了更多的肉體,在一片痛苦的呻|吟中,她清楚地聽到了自己的每一寸骨骼都被擠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胸口到咽喉更像被人用手死死攥住一般,根本喘不上氣來!列車開得越來越快,壓榨感也越來越強,這樣下去很快就會斃命于窒息,她試圖彎曲已經僵硬的胳膊肘和膝蓋,只要稍微動一動,能證明自己還有掙扎的可能就行,但是沒有用,四肢甚至四肢上的每一根汗毛都被周遭的更多肢體鐵一樣箍住,難分你我他的汗膩膩的肌膚塗了膠一樣粘在一起,扯一扯就有撕裂般的疼痛……
「時間?」
「沒有時間」——這四個字中包含了太多的意義:須知死者的時間比生者還要寶貴!一個人死亡1小時后就會出現屍斑,如不及時檢驗就有可能和生前損傷形成的皮下出血混淆;4個小時後會出現四肢肌肉僵硬,如不及時保存將無法考證死者死亡時的體|位和姿勢,8小時后蒼蠅產下的第一批蟲卵開始孵化,如果不抓緊時間屍檢,產生的蛆蟲將無情地破壞屍體上的傷口……死神看著秒錶一般,每一秒都試圖奪取屍體上的犯罪證據,屍體每喪失一部分完整、證據鏈上就有可能出現一部分缺失,一旦錯過的時間太多,死者的冤屈將會永遠地沉入地下,而漏網的殺人者將會尋找著下一個可以屠戮的生命……要抓緊啊!要抓緊啊!要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要不顧蛆蟲在手套上的蠕動,開始屍檢,要在收集屍塊甚至碎肉時睜大眼睛而不是戰戰兢兢,要嘗試著拒絕在口罩內側塗抹冬青油,這樣才能分辨屍體上有價值的異味……這樣緊張和匆忙,哪裡還有時間恐懼呢?再說,又有什麼值得恐懼的呢,每一個冤魂都期盼著法醫幫他主持公道,就像患者哀求著醫生替他解除病痛一樣。
反覆想了半天,蕾蓉也想不出哪個人和自己結下過以命相搏的仇怨。沒錯,用種種拙劣的手段偽造自殺假象,而被自己在屍檢中慧眼識破的兇手,有很多很多,但是由於工作性質僅僅是刑偵過程中的一環,犯罪分子們大多根本不知道他們「崴」在了誰的手裡,更何況他們不是被「執行」了,就是在大牢里過下半輩子呢……
這春末的怪天氣。
撞了鬼似的?
值班站長很無奈地道:「你先說來聽read•99csw•com聽。」
一種巨大的恐怖感突然攫住了蕾蓉的心。
劉思緲的話再次迴響在了耳際。
「這麼肯定?」
啊!
一聲慘叫!
值班站長點了點頭。
「那我告訴你,別再管這個事兒了,這事兒怪得很呢。」清潔工突然放低了聲音,目光躲躲閃閃的。
「我是一個法醫,我沒有時間恐懼。」邁克爾·巴登淡淡地說。
沒有時間恐懼,更無須恐懼!
旁邊有個報刊亭,一個中年人正在把新的報紙鋪上攤。蕾蓉走過去說:「您好,我想向您打聽個事兒。」說著把手機拍攝的照片遞給他:「您看一下,這兩個人您見過沒有?」
「走了。」大漢頭也不抬地說。
「嗯!」
那時她還在美國,跟著大名鼎鼎的首席司法病理學家邁克爾·巴登博士實習,她最佩服的事情,大概就是上午做完腹腔解剖之後,博士能神色如常地吞下五分熟的烤牛肉——要知道她能在工作之後不嘔吐一場,已經是天大的奇迹了。
蕾蓉搖搖頭:「他們要是真的能那麼精確地預測到一個人的死亡,必然和兇案脫不了干係,為了防備警察的排查,他們逃跑還怕來不及呢——這樣,調出同一時間南通道口的監控視頻。」
清潔工看了看她,從聲音到眼神都像蒙了一層白翳:「幹啥呢?」
然後呢?
「好,你讓他們調一下出事車廂內部的實時監控錄像,看能不能提取到這兩個人的清晰相貌,提供給警方。」說完,蕾蓉又特別叮囑道:「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記者肯定要採訪的,你注意保密,特別是關於那兩個人預測死亡的,絕對不能傳播出去,否則會引起大範圍恐慌——」她對那個時尚女孩說:「你也一樣!」
你們是誰?你們到底去了哪裡?
蕾蓉剛剛開始思考,清潔工就說:「你是個記者吧?」
「我不會你們那專業詞彙,大約是……東方快車式的吧!」
蕾蓉定睛望去,發現車廂地板上躺著一個被踩得稀爛的嬰兒。
蕾蓉走上前去直接問那個大漢:「何小慶在嗎?」
為什麼要置我于死地?
「你不信是吧?我知道你肯定不信,就連我也不信呢。」清潔工說,「可是何小慶跟我發誓他說的是真的。他說有個小夥子在他的攤子上買了個雞蛋灌餅,然後過馬路,在路中間差點被那輛計程車撞上,司機搖下車窗就罵街,那小夥子長了一張煞白煞白的臉,咒那司機說『我看你活不過今天早晨』,結果那司機真的就出事了,何小慶說:那個小夥子說不定是陰間來的判官呢,要不咋能斷人生死這麼準確呢?聽得我汗毛都豎起來了……」
呼——哧!
「這麼肯定?」
蕾蓉沒有再理那大漢,目光朝馬路挪去,那裡,由東向西的車道上,在上周五的早晨,曾經險些發生一起交通事故,一個長著「煞白煞白的臉」的年輕人從那裡走過,並對著穆紅勇下了一個詛咒……這個年輕人是誰?蕾蓉眼前竟浮現出幻覺:一道斜長的影子鋪在馬路中間,然而卻沒有投射影子的人。
「我總感覺,這是個陰謀,這裏面有個圈套……」
站長搖搖頭:「那只有地面控制中心才能調取。」
「被人咒死的?」蕾蓉做過無數的屍檢,從來沒檢測過一具被「咒死」的屍體,所以有點啼笑皆非。
穆紅勇死亡的地點在市第一醫院往西的第二個紅綠燈附近,那是一個路口,雖然時間還早,但旁邊的街心公園裡已經開了鍋,站在樹叢里吊嗓子的,拉著二胡唱京戲的,還有一大群跟著錄音機里的《愛情買賣》跳舞的,把一地晨光打碎得活像蛤蟆交配季節的池塘。
剛剛從學校畢業,到紐約驗屍中心做實習生那會兒,白天跟著導師解剖一具屍體,夜裡簡直不敢躺下,因為只要躺下,就會產生一種自己躺上了驗屍台,要被冰冷的解剖刀開膛破肚的錯覺:為了避免糞便排泄物污染其他臟器,先要取出腸臟,然後用骨鋸鋸開肋骨,把肺、心臟、脾臟、肝臟取出,其間難免牽引到蜘蛛絲似的血管和黃色油膩的腹部脂肪,於是,戴著橡膠手套的指尖總殘存著滑膩的吱吱響……實在九_九_藏_書累得撐不住了,躺下了,也圓睜著眼睛,不由自主地把那血淋淋的解剖全過程在腦海里重播一遍,黑色的天花板在眸子里卻是一片血紅。倦意襲來,沉重如鐵的眼皮閉上了,剛剛進入夢鄉,電鋸鋸開頭蓋骨的刺啦刺啦聲就在大腦皮層上響起,驚醒並嚇出一身冷汗,成了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時尚女孩點了點頭。
「哪一個?」
下完詛咒之後,那個年輕人去了哪裡?
「我的孩子啊!好慘啊!不知道哪個挨千刀的把他從我懷裡扯到地上,然後那麼多瘋子,一人一腳,活活把他踩死了啊!都怪我沒有抱緊他啊!」
她穿上拖鞋,輕輕地走到陽台上,夜風如洗,在身上掀起一陣陣冰涼。
好吧!她下定了決心,既然有些事情總要面對,那就趕早不趕晚。明天一早,我就去一切事情的原點:穆紅勇死亡的現場去看一看。
「哭的那個?」
「那我可沒看見。」清潔工搖搖頭說,「他衣領子立得老高的,走得特別快,一眨眼就不見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蕾蓉就起身,簡單地洗漱了一下,出了家門,攔了個計程車向市第一醫院駛去。
已經走出很遠了,她的哭叫聲還是那麼清晰。
蕾蓉很少坐地鐵,對「早高峰」三個字的理解,並不那麼透徹,所以,當地鐵列車車門打開的一瞬,當被身後的巨大力量推搡進了車廂的一刻,她險些驚叫出來,因為在整個過程中,她的雙腳竟然沒有沾地,活像被凌空拋擲出了數米,而這種拋擲卻是在裹挾在一團團臭氣哄哄的人肉中完成的!
這孩子吵死了!
蕾蓉怔住了,清潔工看她臉色十分難看,轉身要走,卻被她一把拉住:「那個何小慶,在哪裡賣早點?」
下了車,蕾蓉順著人行道往前走,在一棵粗大的槐樹前停下了腳步。應該就是這棵樹吧,樹榦的中腰位置,一大塊傷痕像銀屑病人的皮膚一樣裸|露著。
情不自禁地,蕾蓉把手放在地中海風情的鐵藝鏤花欄杆上,狠狠地一抓。
「會不會他們沒有下車,後來被疏散到別的車廂去了?」值班站長問。
事情到了這裏,自己作為一個法醫,已經介入得太多了,剩下的工作應該交給刑警們完成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蕾蓉拿出手機,對著電腦屏幕,把那兩個人的照片拍了下來,然後和站長告別,沿著通向北通道口的樓梯,向地鐵站的外面走去。
這是要查看嫌疑人有沒有從南通道口離開,但是在一大堆攢動的腦袋中,時尚女孩仍然一無所獲,她失望地攤開了手。蕾蓉輕輕拍拍她的肩膀:「別那麼著急放棄。」然後讓工作人員再調出北通道口的監控視頻出來。
「我不在場,我在馬路那邊呢。」清潔工指了指馬路對面,很顯然她對「在場」這個詞理解得有些狹隘了,「我聽見砰的一聲響,車就撞樹上了,一會兒就看見前蓋子開始冒煙,又過了一會兒有個人從車上跳下來,穿過街心公園走了。」
車門喘著粗氣,煩躁地關上了。
「就是他們!」這回,圖像剛剛播放出來,時尚女孩就興奮地指著顯示器說。
一個嬰兒的哭泣聲在車廂里陡然響起,尖利刺耳的聲音,彷彿一把把無形的擦皮器,在每個人的頭皮上刮蹭著,加重了已經嚴重缺氧的人們的瀕死感。嬰兒的媽媽不停地嚇唬著、哀求著他停止哭泣,但是毫無用處。
值班站長看蕾蓉兩眼發直,以為她是嫌監控畫面不清晰,苦笑道:「您也知道,公共設施的質量都一般——這視頻監控系統也不例外。」
「去哪裡了?」
「嬰兒。」
的確,有一些令她忐忑不安的事情發生了,或者說,一些她完全不了解的事情,正像繭或者蛹裡面包藏著的蟲子漸漸長大,不知道最後會變態成個什麼樣的怪物。無論劉思緲還是郭小芬,不都說了「這是一個圈套」、「這是一個陰謀」么?為什麼自己如此遲鈍,還是潛意識中不願承認呢?其實,從研究中心成立的那一天開始,反對聲和質疑聲就沒有中斷過,只是她習慣了不去理會,就當它們統統都不存在……但是她想不懂今晚發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