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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人 第1節

冰人

第1節

我望著一家又一家小店。突然,一幅奇妙的畫面映入眼帘。與此同時,周圍的景色都融入了黑暗。畫面的色彩特別鮮艷,即使站在遠處,也能看得很分明。
「河童?」
那東西的確長得像個人。小肚子非常明顯,還有纖細的四肢。左臂上舉,肘關節向內彎折,動作像是在揮手。
「等等!等等!小哥哥!」
不但駕駛座旁和車身上有車門,車尾也有和救護車一樣朝兩邊開的出入口。門都是敞開著的,但因為掛著茶色的門帘,看不清裏面放了什麼東西。
然而直覺告訴我,他的視線依然集中在我身上。
頭頂上方有三塊畫布,上面的圖畫都很有震撼力。從右往左分別是「螃蟹女」「蠑螈男」與「山鳥女」。
這句話慫恿了我。我摸了摸口袋,確認裏面還有幾個百元硬幣后,便走向了小屋的入口。過了這村兒就沒這店兒了。
車窗上好像貼著什麼東西,不過裏面的粉紅色光線還是隱約透了出來。在發電機的轟鳴中,大號錄音機發出震耳欲聾的樂聲。那是電影《怒海沉屍》的插曲。
「就是騙人啦。」女孩居高臨下地說,要是她再叼根香煙就更應景了。
「就是這兒……從後面進去。」
「真傢伙?什麼真傢伙啊?」
我可不想盯著河童的屍體看好幾個小時,不過我的確對那間小屋產生了興趣。不,讓我產生興趣的並不是河童的屍體,而是那個小姑娘。我也說不清楚這是為什麼,可我就是想跟她多說說話……
一位五十來歲、身著運動服的大叔站在高處,手持擴音器大聲吆喝。琥珀色的墨鏡下,是一雙極度斜視的眼睛。
我夾在穿著浴衣與短袖襯衫的人群中朝參道走,彷彿站在傳送帶上一般。
最後一句話是說給我聽的。「中人」二字,在我耳中顯得分外奇妙。根據貼在小屋門口的價目表,中人是初中生和高中生的意思。
聽到他的怒吼,好幾個人回過頭來,但女孩沒有一絲懼色。
「要看的話,當然得看真傢伙啦!前面有一間展覽真傢伙的小屋,我帶你去看吧!」
男子用棒子輕輕挑起身旁的綠色窗帘。
雖然是第一次去神社,但我沒感到什麼不安。因為我好久沒獨處了。來到祖父家之後,總有人密切關注著我的動向,搞得我非常憋屈。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只能隨便敷衍兩句。
「河童!如假包換的河童哦!」
「『忽悠人』是什麼意思啊?」
感覺自己好像被拋棄了。環視四周,我發現那個水槽其實是個大號冷櫃,餐廳的廚read•99csw.com房常有這種蓋子可以掀起來的不鏽鋼冷櫃。難怪不通風的車裡有些涼快。
我一頭霧水。這個世界上真有河童嗎?
神社周圍的馬路上,到處都掛滿了燈籠,不過,小攤販的電燈泡比燈籠耀眼得多,這讓神社周圍的樹叢顯得更陰暗了,通透度變得更糟糕。那種黑暗彷彿能吸引非人之物一般,給我帶來了某種難以名狀的安心感。
我的心跳加快了,因為這輛車比之前那間小屋看起來更神秘。
女孩牽著我的手來到男子面前。我還以為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可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條細溝般的縫隙里,眼球在緩慢移動。他的確在看我。
「你個小鬼!在幹什麼呢!」負責吆喝的男子突然朝著我喊。
我回頭望去,發現他的眼睛眯得更細了。他在奸笑。
「那裡有更有趣的東西,跟我來!」小姑娘踮起腳尖,在我耳邊輕聲說道。
我已經不記得那間小店的具體|位置了,應該在大殿後面吧。
「什麼東西啊?」
來到小屋附近后,我總算衝出人群,站到小屋跟前。
「那走吧。」
這些照片都由專業的攝影師拍攝而成,每一張都拍得很到位。其中一些是在照相館的布景前拍的。
我觀察了半天,得出的結論是,它不是河童。
那是一具仰卧著的河童死屍,冰封在一塊一米多長、七十厘米寬的長方形冰塊中,顏色與其說是褐色,不如說更接近巧克力色。
他所處的地方也很有象徵意義。那是一個池塘,周圍滿是桃紅色的池水。蠑螈男就坐在一朵蓮花的正中央,他的四周開滿了絢爛的花朵。連天空都呈現出淡淡的粉色。怎麼看都是所謂的極樂凈土。招牌上寫著,蠑螈男雖然身處極樂世界,卻無法抵擋住肉|欲,是個可悲的生物。
我呆立在百寶屋前,盯著招牌久久沒有動彈。可以說,我真的看呆了。
怎麼吃才能胖成這樣啊?他穿著黑色短袖襯衫,整條手臂從上到下都一樣粗。腳倒不是圓柱形的,而是跟丟在地上的沙袋一樣扁平扁平的。整個人好似淤泥堆成的三角錐。
胖子邊說邊笑,露出的牙齒黃得已經快成褐色了。
我見過「冰凍河童」。
少女說過,想看多久就可以看多久,可只要冰塊不化開,我就不可能看得很清楚。
蠑螈男的脖子以下是個穿著蓑衣的普通人。胸部的肌肉非常發達,腹肌塊塊分明,明顯是練過的。但脖子以上就沒那麼美好了,因為他長了張蠑螈的臉。面部的三分之一被一雙睜得碩九*九*藏*書大的眼睛佔據。他用指尖長了吸盤的手抓住一條金色的鯉魚,一口咬掉了鯉魚的頭。鯉魚的尾鰭彎成九十度直角,顯得非常痛苦。
我被這三個字深深吸引了。我真想立刻衝到那幅畫旁邊,可無奈實在擠不出去,只能順著人潮,慢慢往前走。
「真的哦!是被冰凍起來的河童屍體!很棒呢!」
看完照片后,我才來到冰櫃前。那對情侶已經走了,車裡只有我一個人。我左顧右盼,好像要幹壞事似的。深吸一口氣后,我向那奇妙的生物探頭看去。
「這位小姐馬上就要寬衣解帶咯!各位看官,你們可以仔細看看她腰部以下,大腿根部那裡哦!那裡長著奇妙的蟹腿。只要看一眼,這輩子都不愁沒有談資了!」男子煞有介事地拉上窗帘,繼續吆喝,「今天難得遇上XX神社的夏夜祭,各位如此虔誠,神靈定是萬分欣慰。還請各位將虔誠分一點給這位小姐吧!這樣也能為各位恕罪啊!香油錢嘛,大人三百,小孩一百,中人兩百!」
「大人要三百,看你長得像布施明,就便宜你一百塊好了。」
我突然感到害怕起來,低頭道謝后快步離開了停車場。走到停車場門口時,我又回頭看了看。背對燈光的男子已成黑影,看上去真的跟爛泥堆差不多。
那年我十六歲,從沒進過所謂的百寶屋。即使在二十五年前,廟會上也很少出現百寶屋了。我只聽說過「百寶屋」這個詞而已,甚至以為「百寶屋」這個詞和「父債子償」之類的宣傳語早就埋葬在時代的洪流中了。
「那麼,好好看吧。」
我仔細觀察了它的臉。它的眼睛(不知為何,我最先看到的就是眼睛)張開了一條縫,裏面是沒有瞳孔的眼珠。雖然是河童,可它的嘴巴並不像鴨子,而是更接近於人類。它雙唇緊閉,好像咬緊了牙關。頭上長著硬硬的茶色頭髮,髮型則是典型的「河童頭」。頭頂中央是河童最顯著的特徵——盤子,腰部則圍了一圈稻草做成的蓑衣。
「有意思嗎?」突然,胖子開口了。他的聲音極為沙啞,彷彿好久沒加過油的齒輪。
回頭一看,竟是個身著黃色連衣裙,看上去十來歲的童花九-九-藏-書頭小姑娘。她面帶微笑,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非常可愛。
車門旁坐著一個胖得不得了的男人,屁股底下墊著個上下顛倒的啤酒箱。
那應該是模仿河童製作的人偶吧。不,也許是只死猴子,被剃光了毛,偽裝成河童。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照片上拍的是外國的賣藝人。他們的身體都有些異常,讓我大開眼界。身體的一部分發生變形的、某一部分特別肥大的、某個部分萎縮的;有侏儒,也有大個子……還有日後被改編成電影的「象人」約瑟夫·凱里·梅里克生前的照片。
看來那家店沒有「中人」的價位。
那的確是一具冰凍的河童屍體……不對,虧他們想得出來,我仔細一看冰櫃,不禁笑了出來。
「哎呀,你管我是誰呢。反正那個小屋裡的東西都是忽悠人的,你進去了肯定會失望。」她的語氣非常老成。
我試著回憶女孩說過的話。她把騙人的小店稱作什麼來著……我盯著冰凍河童,拚命思索,可就是想不起來。
人群中充滿了各種聲音與香氣。
「如果是騙人的小屋,絕對不會讓你看很久,不是嗎?可是那家店不一樣。他們展示的東西全是真的,所以會讓你湊近了看。你可以在那裡看個夠,站幾個小時都行。」
我站在照片前,想象這對美麗雙胞胎的奇妙人生。拍完這張照片后,她們到底過著怎樣的人生呢?拍攝時間是一九七五年,她們現在還活著嗎?
「還真是!我還是頭一回見到那種東西呢。」
女孩舉起雙手比劃著大小,看起來大概一米多高吧。
「要先付錢。」
「快看呀,都什麼時代了,還搞什麼百寶屋啊……」
我掀起門帘,踏進充滿粉色燈光的空間。刺|激性的臭味撲鼻而來,連眼睛都有些刺痛。車裡的座位都被拆掉了,駕駛座後面有個巨大的水槽。無數照片擋住了窗戶,一對比我早來的情侶邊看照片邊皺眉。
漸漸地,我看清了那塊招牌的全貌。我能察覺到自己愈發激動了。
女孩再次拉住我的胳膊,朝人群中走。她的手心冒了點汗,卻很涼。我懷著疑惑,默默跟上。
但是,由https://read.99csw.com於那個河童被厚厚的——至少有十厘米吧——冰所包裹,而且冰塊的透明度很差,顯得霧蒙蒙的,所以我看不清河童身上的細節。
我屏息凝神,仔細觀察每一張照片。光是看這些照片,就能值回那兩百塊錢票價了。
女孩帶著我穿過神社,來到沒鋪石子的停車場。這裏停了好幾輛車,但我一眼就看到了目的地。停車場最裡面停著一輛比幼兒園校車稍微大一點的巴士,車身上掛了一條橫幅,上面寫著:「空前絕後!冰凍河童!如假包換!」字跡有些雜亂,看上去像是沒有多少文化水平的人寫的。
「你是誰啊?」
說實話,我還真有些失望。與這件粗糙的展品相比,那些照片反而更有意思。
小姑娘抓著我的襯衫,用力拽我。
「瞧一瞧看一看,此景只應天上有!沒想到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吧!看一眼,就是一輩子的談資。進來瞧瞧吧!」
陌生的當地方言、江湖藝人播放的音樂,還有各處收音機里傳出的曲調。在醬油味的刺|激下,浴衣少女的肥皂香味顯得分外清爽。
男子默默點頭。他好像正用嘴巴呼吸,我能清楚地聽到他的呼吸聲。
我就這樣被她拽著走了好一會兒,直到來到神社的大石燈籠跟前時,她才停下腳步。那裡沒有小店,昏暗中有幾個人在抽煙喝果汁。
她的嘴裏飄出一股淡淡的薄荷香。
「你先跟我來啦!」
大冷櫃里安置著一塊墓碑一樣的長方形冰塊。長約一米,寬七十厘米左右。冰塊里封存著一個物體,顏色很奇妙,好像混雜著濃淡不一的茶色。
我最喜歡的是那幅「蠑螈男」。肯定是這幅畫觸動了我的心弦吧。
「瞧一瞧看一看,再湊近些嘛!進來瞧瞧吧!」
「我明天也在這兒……歡迎下次再來。」
小姑娘一副自來熟的語氣,好像早就認識我一樣。
百寶屋!
男子用細長的棍子指著招牌上的畫,生動地介紹著那些怪人的來歷與身世。不知為何,他一直在講那個「螃蟹女」,可我想聽「蠑螈男」和「山鳥女」的故事,無奈他就是不說。也許那兩個人並不存在吧。
我將兩枚百元硬幣遞給男子后,女孩在我背後推了一把。我爬上巴士後方的簡易木質樓梯,走進車內。
「這位小哥哥是好人,收他兩百好啦。」女孩如此說道。
我最喜歡的是「希爾頓姐妹」——一對貌若天仙的泰國雙胞胎。她們大概二十多歲,腰部相連。介紹中特意提到,右邊那位叫黛西,左邊那個叫瓦爾萊特。由此可見,籌劃這場展會的人(八成是那https://read.99csw.com個胖子)對這對姐妹非常鍾愛。
起初我是跟孝一一起逛神社的,逛著逛著,遇到了孝一的幾個好朋友。他們立刻聊了起來,那群人中還有孝一的女朋友。我不想當電燈泡,便提出與他分頭行動。我懶得和不認識的人聊天,一個人逛反倒更輕鬆自在。
「喂……你要帶我到哪裡去啊?」
我這才發現,這個胖子的體味非常嗆鼻。也許他好幾天沒洗過澡了。
「螃蟹女」畫的是一個身著紅色長袖和服的少女。那是什麼年代的人啊?感覺古裝劇里常有這種大戶人家的千金。她手持蒲扇,面帶微笑,側著身子坐在榻榻米上。和服的衣角很不自然地掀開,裏面有幾條螃蟹腳伸出來。螃蟹腳的顏色栩栩如生,末端很尖利。
「小哥哥,可不能在那種地方亂花錢哦。」
「山鳥女」就更誇張了。鳥身人頭,那張臉堪比當年的清純派女演員,然而她的莞爾一笑反而突出了這幅畫的可怕。她站在樹枝上,好似普通農家養的雞。旁邊還畫了一個摩登男子,露出一臉驚愕的表情。「山鳥女」分明就是矮腳雞,所以標題用「山鳥女」這個名稱是否妥當還有待商榷。
那天晚上,我和比我大一歲的堂兄孝一,一同前往祖父家附近的神社參加夏夜祭。雖然之前從沒聽說過那個神社的名字,但它貌似還挺有名。小攤一直擺到神社外,場面盛大,很是熱鬧。白天有神轎遊街,但最有趣的終究還是晚上。
我原本期待那個小姑娘也能一起進來,可她並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大概是去其他地方拉客了吧。
二十五年前的夏天,我因為精神不穩定,被送往岐阜縣M市的祖父家療養。
看完「冰凍河童」之後,我就撩起門帘走了出去。那個胖子依然保持著先前的姿勢。我儘可能不看他,從他旁邊走過。
一對二十多歲的情侶走在我旁邊,興奮地說著。
就在我即將跨過木門時,一隻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鐵柵欄后,是一個女人的背影。她身上的和服比畫上的差了好幾個檔次,頭上插著一支亮閃閃的發簪。從背影就能一眼看出,她的年齡已經稱不上姑娘了。
小屋只有十四五米寬,掛著紅紫相間的幕布,還裝飾著綉有鳳凰圖案的深藍色布條。店老闆似乎擔心人們從幕布的間隙中偷看到裏面,還特地掛了好幾朵薄薄的塑料假花擋住縫隙。
「多少錢啊?」
少女所說的「冰凍河童」,應該就在那個冷櫃里。掀起的蓋子上還貼著手寫的介紹。我並沒有立刻去看河童,而是打算吊吊自己的胃口,故意先看貼在牆壁上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