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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卡比之夜 第一話

托卡比之夜

那一夜,我看到了托卡比。
彷彿正在快樂地遊戲一樣,他在密密麻麻的屋頂間輕盈地跳來跳去。缺了一溜兒的月亮下,傳來奇妙的「咻——咻——」聲,聽上去歡快悅耳。
我站在二樓房間的窗畔,屏息凝望著他。我很想叫醒在樓下睡覺的父母一起看看這一幕,卻始終無法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這時,只見托卡比忽然從對面房子的屋頂上高高躍起,在空中翻了個跟頭,無袖運動衫兜著秋風脹得鼓鼓的。那傢伙果然是真實存在的啊!
我拚命甩開不斷襲來的睡意,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快活的模樣,繼而在心中默默祈禱。
希望這不是夢。
這是三十多年前,大阪世博會之前發生的事。

第一話

這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一起玩耍的小朋友的名字或者模樣,我自然不可能全都記得。當時和我最要好的,是一個名叫直幸的同級男生,可惜他的臉長什麼樣我已記不清了,只模糊記得他長得很像《無厘頭三度笠》里那個叫白木實的演員。
但是父母以前一直住在雖小但畢竟是獨門獨院的住宅,這種與鄰居之間近在咫尺的環境,讓他們有些應付不過來了。也許他們覺得這裏不過是臨時住處,所以沒有積極想過要和衚衕里的人來往,到頭來連一句大阪話都沒能學會。附近的鄰居對我們倒也親切,但說不定在心底覺得:東京人真愛裝清高!
讓我和天浩結緣的,是當時非常受歡迎的「怪獸」。
「那好吧。」我這麼回答。
然而,也有些面孔,隨著漫長歲月的流逝,反而在腦海中越發鮮明。在衚衕最深處,住著一對名叫春智和天浩的朝鮮兄弟。姓氏好像是朴,也可能是白。我至今無從得知,他們究竟屬於半島哪邊的國家。
後來我才聽說,媽媽其實一直都不習慣住在「文化住宅」。像房價低廉,出了點毛病修補一下,倒還可以忍耐,但牆壁薄得連鄰居打個噴嚏都能聽得一清二楚,這就很招人煩了。而且當時我家隔壁住的是T教的狂熱信徒,一天從早到晚都叮哩咚隆地敲鼓搖鈴,不停念經,簡直叫人忍無可忍。我經常聽見那聲音,好像兩家之間根本沒有牆壁一樣。
在口袋似的死胡同盡頭,幾幢房子都大門朝內,排列成門字型。門字型的正中,是一塊大約兩間教室大小的細長空地。這裡是孩子們的遊樂園,也是媽媽們的社交場,就像沒有屋頂的大廳一樣。
那種心情我也明白。因為帕納斯的歌確實是這樣一支曲子。
老實說,就算不提國籍之類的問題,我本身也不大擅長與哥哥春智打交道。他龐大的體格首先就很有威脅性,而且總是莫名其妙地生氣,和他說起話來累得很。但我很喜歡弟弟天浩,他是個非常坦率、親切而又聰明的少年。要是我也有個像這樣的弟弟就好了……那個時候,我經常會這麼https://read•99csw•com想。
要是有人開始扇洋片(東京話稱為拍洋畫),就算不打招呼也能聚集起一大堆人來。女孩子們跳皮筋兒的時候,男孩子也會混在裏面湊熱鬧。下雨天大伙兒就一窩蜂湧到附近的商店街,在長長的拱形雨棚下跑來跑去。社交場就在家門前,晚飯後也能出去玩。
我可一點都不想答應。
本來我家住在東京護國寺附近,但是因為家庭的原因搬家了——這樣說比較好聽,其實是爸爸在事業上出了問題。爸爸經營的傢具公司破產後,全家人逃難般離開了東京,投靠住在大阪的親戚……事實上是這樣才對。不過,那時的我畢竟年幼,不太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春智比我大兩歲,長得虎背熊腰,十分健壯。頭髮總是剃成短短的平頭,眼睛如同線一般細長。他扇洋片的技術可謂無敵,我曾見過他只用一巴掌就拍翻了四張洋畫。他的性格屬於直爽型,假如有人污衊了他的國家或者家人,就算對方比他大,他也會勇猛無畏地衝上去報以一頓胖揍。
現在回想起來,我從心底覺得,要是當時能再多去陪陪天浩就好了。
聽了母親的話,天浩蒼白的臉頰漸漸紅潤起來。下一秒,他就如同被看不見的線拽著一樣,猛地坐了起來,高興地跳出被窩。對於當時的孩子來說,怪獸就是擁有這樣巨大的魔力。
有許多人被戰前和戰時的錯誤觀念洗腦,不論場合地鄙視所有與自己不同的人,以滿足微不足道的廉價自尊心。這種精神世界的貧乏,依舊橫行並泛濫于社會的各個角落。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這種歧視自然也存在於那條衚衕中待人親切的居民們和我的父母之間。
那一整天我們都玩得很開心。傍晚回家後跟媽媽提到我去天浩家玩了,媽媽的臉色略有些陰https://read.99csw.com沉,卻什麼也沒說。
出於這個原因,天浩沒有去學校上學。聽說他在民族學校有學籍,事實上卻從未去過校園,總在家裡閉門不出。恐怕他每天的生活就是睡覺和起床吧。在衚衕的社交場里鮮少能看見他的身影,就算偶爾出來了,他也不和我們一起玩,只在一旁望著大家玩遊戲。
所以我比附近任何一個孩子都擁有更多的玩具和書本。怪獸和大英雄的軟塑料人偶、雷鳥神機隊的機組模型、怪獸圖鑑、帶故事的錄音紙唱片……數量甚多,如果一直保留到今日,一定能在相關的商店裡賣個好價錢。可以說,身為東京人的我能夠迅速和衚衕里的孩子們打成一片,這些東西功不可沒。
那大概是梅雨季節的一個雨天,那天我難得在家。我已經想不起來為什麼沒和別的孩子出去玩,大概也沒什麼好玩吧。媽媽到商店街買東西去了,留我一個人看家。
事實上,從東京搬到那條衚衕后,差不多近兩個多月的時間里,我都沒有意識到天浩的存在。雖然我很快就記住了十分惹人注目的春智,卻完全沒聽說過他有個弟弟。
幸好哥哥春智出門去了,我終於放下心來。我照吩咐在天浩身邊坐下,翻開帶來的書和他一起看起來。
我是獨生子女,父母對我十分溺愛,凡是我想買的東西,只要不是貴得離譜,他們基本上都會滿足我。他們大概覺得現在雖然處境不好,但小孩子想要的東西還是買得起吧。
那之後,只要一有空我就會去拜訪天浩家。話雖這麼說,最多也不過一個月一次左右,也不算頻繁。一來要是碰上春智,我還是會有點緊張;二來因為大人忠告我說不要到那家去比較好……
當時我們住的那個地區,一共矗立著六幢這樣的「文化住宅」。
終於上到二樓的房間,我第一次見到了天浩。他躺在薄薄的被子里,用有些害羞的眼神望著我九-九-藏-書。
比起把書借給別人,這個方法要好得多。聽到我這麼說,天浩母親的臉上頓時有了神采。
我回答說不知道,那位母親馬上露出略帶悲傷的表情。那時候,我的確是頭一次得知這個名字。
星期天早上看動畫片時肯定會聽到這首歌,雖然只是一支小曲子,聽起來甚至不像是蛋糕店的宣傳曲,但是因為挺有趣的,所以我來大阪后立刻就背了下來。
帕納斯是以俄羅斯口味為賣點的大型蛋糕店,只在關西地區才有。天浩母親肯定是為了頭一次來玩的我,專程冒雨跑去買來的吧。面對這意料之外的幸運,我也激動起來。
「小朋友,來吃蛋糕。」
「要是你還不放心,要不來我家玩吧?天浩會很高興的。」面對一直低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我,天浩的母親溫柔地問道。
「你來我們家玩呀?謝謝!謝謝!」春智的父親用大手摸著我的頭。他說的日語也很奇怪。
孩子們會原封不動地模仿大人的舉動,於是在我們的世界里,春智與天浩自然也被區別對待。雖然沒有明顯的欺負或者歧視(當然這裏面也有一部分是出於對春智拳頭的畏懼),但我們從來沒有將他們當作過夥伴。我們在這一邊,他們在那一邊,每個孩子的心中都畫著一條清晰的線。
「小哥哥說要和你一起看怪獸。」
只要是在昭和四十二三年左右度過少年期的人應該都明白,東寶的哥斯拉、大映的卡美拉、電視上的奧特曼系列等等,都是令當時的少年們念念不忘的流行形象。我自然也不例外,深陷於這些異型生物們的魅力之中,不能自拔。
春智他們住的房子不是三戶連在一起的類型,而是獨立且稍微大一些的一幢樓。一樓是製作帆布鞋的作坊,從早到晚都充斥著縫紉機的運轉聲和鞋眼打孔機的敲擊聲。也許是顧及到這一點,這裏的窗戶總是關得緊緊的,讓房間里的封閉感越發強烈。
我抱著幾本怪獸圖鑑,頭一次走進這個家。一打開大門,迎面就是工作間,空氣中飄著彷彿機油與橡膠混合在一起的獨特氣味。房間角落的垃圾箱裏面,切掉鞋底形狀后剩下來https://read.99csw•com的厚布堆得跟小山一樣。
「甜蜜點心——之國——,西北大地上的俄——羅斯——,夢——中——的期盼已經到來——,帕納斯,帕納斯……」我一興奮,順口就唱起了電視里帕納斯的廣告歌。
「小朋友,不好意思,我有點事兒想求你。」春智的母親用語調奇怪的日語說,「我們家生病的那孩子,你知道嗎?比你小一點,他是春智的弟弟,叫天浩,小學一年級。」
與豪爽的哥哥相比,弟弟天浩則非常瘦弱,個頭矮小。雖然他只比我小一歲,但怎麼看都像是幼兒園的孩子。他臉色蒼白,相比總是曬得黑黝黝的春智,簡直像是陪襯在炸過頭的豬排邊上的捲心菜。
正踩著縫紉機的春智父親用朝鮮語說了幾句話,他的母親也用朝鮮語回答了他。我完全聽不懂他們的語言,不過,聽語氣似乎很高興。正在給帆布鞋穿鞋帶的祖母沖我一笑,臉上刀刻般的皺紋顯得更深了,於是我明白,他們很歡迎我。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雖然我不是很清楚細節,不過天浩的身體似乎有什麼嚴重缺陷,甚至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樣在外面奔跑遊玩。
不過,對於還是孩子的我來說,在那條衚衕中度過的日子,才可算是真正的黃金時代。
不論年齡、性別,住在這一帶的孩子們,都像是兄弟姐妹一般,一天到晚混在一起。這種如同集體宿捨生活般的快樂,讓身為獨生子女的我樂不可支。
和現在不一樣,當時沒有錄像機,只能從電視機和書上看到奧特曼和怪獸。就算對方保證一定還,對於狂熱愛好怪獸的小孩子來說,還是無法忍受。
於是我們搬到了位於S下町的「文化住宅」里。
「文化住宅」這個詞在東京鮮有耳聞,聽起來好像挺高級,說白了其實就是幾間連在一起的出租房。通常來說,那是由三四座兩層小樓連成的一長串建築,相鄰兩戶人家的牆壁是共用的。再說得簡單些,就好像是把九*九*藏*書幾棟樓硬貼在一起。
「哇!是帕納斯!」看到白色包裝紙上印著一個戴大帽子的小孩,天浩叫起來。
所以春智他們一家人似乎總是和居民圈子保持著一定距離,在某些方面總是被另眼相看。我當時不過是八歲的少年,可就算透過孩子的眼睛,也能清楚地讀懂這種傾向。
當我在一樓的房間看電視里的相聲節目時,有人敲了敲玄關的拉門。開門一看,是個女人,長長的頭髮精確地從中間分開,在腦後挽成球形的髮髻。她是春智的母親。
住在這裏的人毫不矯揉造作,熱情又爽朗,空氣中溢滿關西下町的味道。因為大家都同樣貧窮,自然沒必要相互攀比、故作姿態。
「這個要拍成電影啦!裏面會有很多很多怪獸。」
我們看了一會兒書,正在一起畫怪獸,這時,天浩的母親到二樓來了。她的手中提著一個剛買回來的小盒子。
「我聽春智說,你有很多很多怪獸的書,對吧?能借看一下嗎?天浩說他想看怪獸,絕對不會弄髒半點,一定完好無損地還給你。」
因為第二年的八月,天浩就走完了他過於短暫的一生。
他有著職業摔跤手般的體魄,總是滿面笑容,十分親切。
我在大阪生活的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從小學二年級的春天到四年級的夏天,一共不足三年。
「小哥哥,我特喜歡這首歌。」我唱完之後,天浩輕輕撫著胸口附近說,「這首歌聽了總讓人感到寂寞,是吧?聽的時候,會覺得這裏面微微有些痛。」
「哥斯拉、摩斯拉、王者基多拉、安基拉斯……」怪獸們的名字彷彿某種咒語,瞬間將之前素未謀面的我們緊緊地連接在一起。還是剛才那句話,怪獸就是具有這樣不可思議的魔力。
看著有哥斯拉登場的《怪獸總攻擊》,天浩的眼睛里閃爍著明亮的光輝。我們一邊指著各種怪獸,一邊比賽似的爭相報出它們的名字。
其實其中還另有原因。雖然說出來很叫人難受,但是,就算是在衚衕這樣彼此親近的空間里,朝鮮兄弟全家人也彷彿遊離在外緣。當然,對外國人的歧視與偏見至今依舊存在,而在三十多年前的那個時代卻嚴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