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卡比之夜
第三話
作為兄長,春智肯定相信自己那一生不幸的弟弟去了天堂。我很理解他的心情,因為我也是這麼希望的。
「你這個傻瓜!」
事情大概發生在早上七點左右,鄰居家正在做早飯的阿姨透過廚房的窗戶,看到一個背書包的小孩子,而那時還在放暑假。那個小孩與其說是在走,不如說是在飄,徑直從窗外閃了過去。那阿姨慌忙跑到外面去看,卻沒見一個人影。
「我好想你哦。」
從二樓傳來爸爸的聲音后,我和媽媽才戰戰兢兢地上了樓。
那豎長的東西乍看之下很像是模樣古怪的波浪,但只要細看,就會發現是一個人的形狀。
那之後,每天都會發生些奇怪的事情。
春智裝作沒看見直幸,只跟我說話:「雪雄,我現在非常非常不爽。」春智斜靠在藥店門口的電動大象玩具旁說,「這附近的人,說什麼天浩變成了鬼,簡直胡說八道!真是氣死我了!」
「托卡比討厭火,掛上火紅的辣椒,他會以為是火在燒,就不敢靠近了。」
這件事情我也聽說過。
我拚命地向他推薦自己的玩具。這肯定是最後的相見——不知道為什麼,我很清楚今後再也不能見到天浩了。
爸爸和媽媽相視一笑,下樓去了。我漫不經心地答應他們,開始將散落一地的玩具收回壁櫥。
「不曉得他有沒有討厭的東西,要不就是害怕的東西?」
「在朝鮮,小孩子死掉后就會變成托卡比嗎?」
聽說那條衚衕現在已修成了一幢巨大的公寓,曾風靡一時的帕納斯也早已歇業。那首帶著悲傷的廣告歌,如今只存在於關西一部分人的記憶之中。
天浩不好意思地笑著,望著我的眼,但我不覺得半點害怕。
「這是什麼聲音?」
中途,我有好幾次都被強烈的睡意侵襲,也不記得是第幾次拚命睜開眼,才發現天浩不在房間里了。
爸爸和媽媽睡在我的左右兩邊。以前我都是一個人在二樓睡覺的,但自從發生畫畫的那件事後,我就在樓下和父母一起睡。
說完后,那位母親和春智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離開了我家。沒一會兒,就聽到我家隔壁傳來敲門聲。似乎他們就這樣一家挨一家地拜訪了衚衕里所有的居民。
我想到二樓的房間去一趟。
我拚命地說了好多好多話,但天浩只是一臉悲傷地搖著頭,一個字都沒有回答。是說不出來嗎,還是不能說呢?總之我無法再次聽到他那溫柔的聲音了。
要說的話,遙控坦克的噪音沒有吵醒我父母或者隔壁家的鄰居,實在很奇怪。或者說,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在起作用。
「我家喔莫尼說天浩變成了托卡比。所以,非常抱歉,請你們把這紅辣
九_九_藏_書椒,掛幾個在家裡的窗戶和門口上。這樣的話,靈異事件就不會發生了。」可我依然覺得,在月光明媚的夜晚,也許天浩又在哪裡的屋頂上快樂地蹦跳著。
我突然間想要惡作劇一番,就說了謊:「嗯……天浩說他最討厭帕納斯的那首歌。」
二樓的房間里沒什麼變化,和我睡覺前來看時一模一樣。非要說的話,只有月光透過忘記拉上窗帘的窗戶灑在房間里,顯得格外明亮。
但是,從那天之後,衚衕里就再也沒發生過靈異事件。有人相信這是紅辣椒起了作用,不過我覺得一定是因為天浩已玩夠了。
最後我決定畫七月份去海邊游泳的事情。小孩子自然不會注意什麼構圖,我將畫面從正中間分成左右兩塊,右邊是沙灘,左邊是大海,然後在裏面畫了幾個人——我和爸爸媽媽,還有一起去的親戚們。
自打守靈夜以來我就沒再見過她。她瘦得厲害,臉色也很差,就算在孩子看來,也覺得十分可憐。
天浩……你在附近嗎?
對天浩的家人來說,這該是多麼殘酷的一幕啊。所有人都害怕他、忌諱他,想要把他趕出門去。要是天浩真的看到這一幕,該有多傷心啊。因為大家都把他拒之門外。
我把收在壁櫥里的玩具們一股腦兒地搬了出來,在月光下鋪了一地。
那之後,天浩究竟有沒有去自己家,我不得而知。因為我沒去問春智。
我自己都覺得昨天晚上的事情彷彿一場夢,但是我發現遙控坦克的電池耗光了。
「不,那女孩我也認識,她肯定不會幹這種事。」
「你想一下,要是天浩真的變成了鬼,肯定會直接回家。可他沒回來啊!連腳步聲都沒有,要是阿波吉和喔莫尼聽到了,肯定高興得不得了。」春智抱著兩條粗壯的手臂說道。我不知道該怎麼附和他才好。
然而,他的皮膚上卻如同覆蓋著一層白霜,反射著微弱的光芒,好像珍珠般閃耀。
哈爾莫尼是朝鮮語祖母的意思。
啊,原來如此啊!
「前幾天才換過電池,肯定跑得飛快。對了對了!怪獸書你想看哪本都行。人偶也有一大堆呢。還有,還有,雷鳥神機隊怎樣?奧特曼也超級帥的!」
當時我們一家人正在一樓的房間里看電視,吃晚飯。我還有些暑假作業沒寫完,心裏慌慌的很是不安。
因此,我十分理解當他挨家挨戶地送去紅辣椒時,心裏到底有多難受。
一切都過去了。
印象最深的,不用說九*九*藏*書,當然是天浩的死。但是把這當作作業來畫實在不怎麼合適,就算是九歲的我也明白這一點。
我在心中呼喚。當然,沒有人回答我。我突然伸手抓起窗框上掛著的紅辣椒,用力丟了出去。
「和時間沒有關係。北原先生和他夫人還在大清早看見過背書包的小孩子呢!」
不用說,就是遙控坦克那件事。我回想起天浩那時的表情,感覺到胸口又隱約痛了起來。
考慮到家裡薄得跟紙一樣的牆壁,這種可能性十分之大。但如果聲音來自隔壁,為什麼在爸爸上樓的瞬間就沒了?
我靜靜地推開窗戶往外看。
我說著伸出手,他似乎吃了一驚,朝後退了一步,很難過地搖了搖頭,露出寂寞哀傷的表情。也許活著的人無法碰觸到他的身體吧。
在我看來,這個故事沒什麼說服力。如果解釋為他妹妹的那個朋友想要偷洋娃娃,倒顯得更合理些。有可能是她偷后心裏害怕,就把娃娃丟在了大門口也說不定。
「對啦!要不要玩遙控坦克?」
「聽附近人說,哈爾莫尼覺得天浩變成了托卡比,每天都哭。簡直愁死人了,叫人怎麼辦才好!」
我回過頭,只見穿著無袖運動衫的天浩站在房間中央。和他活著時一樣,臉上掛著友好的笑容。
春智不在附近的小學上學,而是每天走路去離家三站路遠的民族學校上學。天浩也在同一所學校,如果他也正常上學,每天早上七點左右就得出家門。這和鄰居阿姨看到背書包的少年的時間一致。
「趕快收拾好,準備去上學。」
「哦,這不是雪雄嘛。」
幾天後的傍晚,春智和他母親一起來到我家。兩人都帶著悶悶不樂的表情,手上提著一個大紙口袋。
當然,事實正相反。要是唱那首歌,估計天浩會高興地跑過來吧。他生前一直不受人歡迎,死後多少也要讓他開心一下才好吧……我就是這麼考慮的。
媽媽丟開筷子,捂住了耳朵。
沒有什麼奇怪的東西,窗外和平常一樣排列著密密麻麻的屋頂。大阪的下町全都是這樣,每戶人家間的距離極近,屋頂都緊緊地靠在一起,看起來好像一片海洋。
涼爽並帶著甜味的風吹過我的頭頂,灌進房間。
他在我的畫上畫畫,也許是希望能和我一起去海邊。背著書包去上學,以至於嚇壞了鄰居家的阿姨,也許是想體會一下上學的感覺。
「真是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他的母親站在我家門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默然點頭,心想著,要是把那張去海邊的圖給春智看會怎樣……
終於,爸爸下定決心似的站了起來,然後像是做賊心虛般踮著腳尖小心翼翼地摸上樓梯https://read•99csw•com。就在他的體重壓得樓梯「吱呀」一響的瞬間,二樓的聲音忽然消失了。
比如晚上社交場里傳來小孩子蹦蹦跳跳的腳步聲,比如沒有人的廚房裡傳來流水的聲音。儘管夏天已接近尾聲,衚衕里各種各樣的怪談卻愈演愈烈。
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必須上去看看才行。
「倒也是……但是以前我們欺負過他。」
不知道是不是和弟弟一樣容易被那首歌吸引,我們在藥店前碰上了放學回來的春智。
「不過,天浩……你要答應我,等你玩夠了,最好回家一趟。你媽媽和哥哥都很想見你。」
「不要辜負他們的一片心意,還是掛起來吧。」爸爸從媽媽的手中拿過紅辣椒,嘆息著說。
自那件事情之後,已過了三十余年。
「說什麼呢,這才晚上七點啊!」
我環視房間,想找找有什麼不一樣。當我看到自己畫的圖時,猛然倒吸一口冷氣。
我這麼一說,天浩的表情一下就明朗起來。我打開壁櫥,取出那輛坦克。
我從傍晚開始畫,到晚飯時間只完成了六成左右。媽媽叫我下樓吃飯,我沒收拾就下樓去了。
看著他的身影,我一邊想。
我媽媽盯著手中的紅辣椒看了一會兒,突然在大門口坐下來,無聲地哭起來。她說,考慮到身為母親的心情,春智的媽媽實在是太可憐了。
看到那東西,我首先聯想到的,就是裹在床單里的天浩。
「真的?是不是一唱帕納斯的歌,他就會跑走呢?」
儘管媽媽有些不情願,還是照爸爸的吩咐在所有的窗戶上都掛上了紅辣椒。後門、二樓房間的窗戶、廁所窗戶,所有可以出入的地方,都有了一朵幾可亂真的小紅火焰。除了衚衕最裡面的那家以外,每一戶的窗前門前都如此。
隨後,我家也發生了靈異事件,那天正好是暑假最後一天。
現在回想起來,那說不定只是個夢。長大以後,人總是會不自覺地否認自己不合理的記憶,拚命用常識來解釋一切。但是每當回想起托卡比——天浩的笑容時,我都覺得這不可能是夢,也不希望那是夢。
終於,天浩衝著我揮了揮手,順著房頂越跳越遠。那個身影與其說是托卡比,倒更像穿著無袖運動衫的彼得·潘。
直幸說他不大記得帕納斯的歌,所以當我們走在商店街的拱形雨棚下時,我又認真地教了他一遍。哼著那寂寞憂傷的曲調,我的胸口也不可思議地痛了起來。帕納斯的歌,的確就是這樣一首有魔力的歌。
天浩用力地點點頭。
春智說著,朝著直幸的方向瞟了一眼,就像是他聽到了我們剛剛的對話一般。被瞟了一眼的直幸什麼都沒說,只垂下眼瞼。
天浩其實根九九藏書本沒恨過誰,只不過因為終於能夠自由自在地行動,情不自禁地嬉戲而已,甚至忘了回自己家,一直在外面玩個不停——就像是因為下雨而被困在家中的小孩子,飛身躍進終於露臉的太陽下。
「他一定恨我。」
我慌忙向窗外看去,只見天浩正在海浪一樣的屋頂上快活地跳著舞著,一邊發出如笛子般清脆的「咻——咻——」聲,一邊在屋頂間跳來跳去。他的動作就好像是電視里的慢鏡頭一樣,緩慢而又清晰。
「好嚇人!」
「你儘管玩!今天全部都借給你!一直玩到早上天亮也沒關係。」
房間里只有父母平穩的呼吸聲,以及發條式大立鍾的咔嗒聲。我從被窩裡爬出來,想看看時間,可是睡眼矇矓,看不大清楚錶盤。
「天浩!」我大叫起來。
在海里的人物——我的身後,多了一個明顯不是我畫的白色物體。
大概過了三天後,我看到了托卡比。
「沒關係。就是天浩他成了鬼,也肯定不會來為難大家。」我反射性地為天浩做了辯護。
後來我在書上讀到,這個詞一般念做托克比或者托可比、托庫卡比。但春智那時說的確實是「托卡比」。也許對於出生成長在日本的他來說,朝鮮語的發音也有些難吧。
「我也搞不大清楚,大概是朝鮮的妖怪吧!是種專門整人的小鬼。」
聲音逐漸清晰起來,一直持續不斷,好像是人的腳步聲。而且從聲音的間隔來看,似乎是小孩子的腳步聲。
那個身影逐漸遠去,如同融化般模糊起來,終於看不見了。只剩下連綿不絕的屋頂海洋,以及散發著潔白光輝的月亮。
春智母親的眼眶裡噙滿了淚水。在她身後,一臉不甘心的春智咬著嘴唇,飛快地用手背抹去不小心滾出來的眼淚。
衚衕里的居民們,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都害怕遭到報復。也就是說,他們都很清楚自己對天浩一家有多麼冷漠無情,我當然也有罪。
「有人……在走路?」
作業的大半在之前就寫完了,但最最麻煩的圖畫作業依舊留著。題目是畫一張圖,描繪暑假里印象最深的一件事,不管什麼都行。
「那個肯定是鬼乾的!」直幸跟我講了在他家裡發生的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媽媽的臉上明顯露出害怕的神色。我故意大大伸了個懶腰,漫不經心地答道:「半夜突然想玩。沒有人打擾,玩起來痛快。」
雖然長大成人的我再也看不見那身影了。
「你怎麼在這裏睡著了啊?」
我看著天已大亮的窗外,回想起昨天晚上天浩那快活的模樣。
第二天,衚衕里所有的家門前都掛上了火紅的辣椒。有些人家把兩三個辣椒捆起來,像節分時掛沙丁魚頭一樣釘在門口,
https://read.99csw•com也有人把一長串辣椒像門帘一樣掛起來。我們家把兩個辣椒的把兒像串櫻桃一樣用繩子系起來,然後用圖釘固定在大門邊。
爸爸用拳頭在我頭上砸了一下,輕微的疼痛立刻將殘留在我腦中的睡意悉數趕走了。
「亂說,怎麼可能?本來哈爾莫尼不想火化天浩,因為他們村裡人死後都直接埋到地底下。被燒成灰就等於死了兩回,這事兒很忌諱這樣做。不過就算是這樣,人都已經火化了,就不要再說這種蠢話了。」春智憤憤不平地說,「天浩怎麼可能變成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呢!雪雄你覺得呢?是不是呀?」
「我家小兒子去世后,發生了很多詭異的事。雖然我們好好地辦了喪禮,可能還是不夠吧。」春智的母親用奇怪的發音說著,從大兒子手中的紙袋裡抓出一把紅辣椒,交到我媽媽手上。
啊,是啊!聽完直幸的話,我終於理解了。
「說實話,下回不曉得又要出些什麼狀況了,光是想起我就害怕。」
第二天早上,我在一大堆玩具的包圍下醒過來,看見爸爸和媽媽正帶著擔憂的表情低頭望著我。
「托卡比是什麼呀?」聽到陌生的單詞,我反問春智道。
全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二樓應該沒人。
天浩發現我在看他,快活地翻了個跟頭。他穿的無袖運動衫兜著風,讓我再次意識到,他確實在那裡。
聽完我的推測,直幸搖搖頭。
「有可能是隔壁家的聲音吧。」
「沒有人啊。」
吃著飯、看著電視時,二樓的房間里突然傳來了什麼聲音。「咚咚咚……」像是什麼東西有規律地敲打地板的聲音。
那天晚上,睡著的我毫無徵兆地醒過來。不是想去廁所,也沒有做什麼怪夢。只是身體里的開關好像被碰開一般,突然從睡夢中醒了過來。
這時,一陣猛烈的風刮來。
第二天,我和直幸一起到附近商店街的文具店買新學期要用的文具。而我們路上談論的話題,當然就是天浩的幽靈了。
大概兩天前,他的妹妹和朋友在家裡的二樓玩洋娃娃。等他的朋友走後,有個洋娃娃不見了。他們覺得奇怪,就在家裡到處找,結果發現洋娃娃躺在一樓的大門口。
不是出於震驚或者恐懼,而是與天浩重逢的喜悅,讓我禁不住叫出聲。
天浩在我房間里玩了很長時間。
「你怎麼不說話呀?」
過了一會兒,我想打開電燈,但無論怎麼拉開關線,燈就是不亮。從窗戶照進來的月光十分明亮,所以我很快就放棄了。黑暗中,我能把天浩看得清清楚楚。
沒有絲毫的恐懼,我慢慢地順著樓梯往上走。樓梯和平時一樣,在我踏上之際嘎吱作響。聽到這個聲音時,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確是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