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終婆
讓我說件往事吧。
那是在距今大約四十年前發生的事,當時我還是個背著書包上小學的少女。
我出生成長在大阪一個叫T町的地方,離梅田車站走路大概十來分鐘的距離,附近就是天滿宮。這麼一說,大概不少人已猜到是哪兒了吧。
那一帶現在矗立著不少高層公寓、企業大廈,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不過事實上,只要繞到街後面就會發現,許多景物其實一直都保留著當年的面貌。
比如說那條人行道,某個冬日我和朋友打算去商店街玩,順著這條路飛跑時,不知為何踢飛了鞋,結果磕斷了乳牙的門牙;再比如說那家小廟,某個夏日當我正在外面玩得開心時,突然碰上雷陣雨,跑去廟裡躲雨時,不知不覺在裏面睡著了。如今專程回去看看,發現這些事物依舊以幾乎未變的模樣,默默地迎接著我。
不僅如此,商店街上以前我常去買圖畫本的文具店、在門口賣炸土豆餅的肉店,雖然店主已更換成了老店主的下一代,外面的裝修也變時尚了些,不過還是昔日的老店。
只有我出生成長的那條巷子徹底沒了蹤影。修建高速公路時,它被徹底夷為了平地。
而只有那條巷子才是我所愛的大阪。
這裏可以稱為「破房子聚集地」,經歷了戰爭洗禮的公寓和「文化住宅」比鄰而立,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幾乎為零,雜亂、吵鬧,還帶著些怪異。
用個不大貼切的比喻,一想起那個地方,我就會不由得聯想起兒時自己家中的那個抽屜。
那是媽媽給我的專用空間,天生不喜歡丟東西的我,總是將所有的東西都往裡頭塞。喜歡的彈珠、紙做的人偶衣服、短得幾乎不能用的蠟筆等,全都一股腦兒地收藏在裏面。
那條巷子跟我的抽屜很像。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光明的還是陰暗的,所有東西全都糅合在一起。
當然,裏面也同樣有著人的生與死。
第一話
醫院是治病的地方。但叔叔的身體已到了醫生們無能為力的地步,除了等死別無他法,再待在醫院也沒什麼意義。以此為理由,醫院要求他出院。
很快,大人們就將小清的媽媽叫來,然後小聲地跟她商量。小清的媽媽好像早就在等這一刻似的,立刻點了頭。
我住在巷中數一數二的大公寓里。
「不好意思,趕快搞完吧……我還有想看的電視節目。」
「美佐子,能過來幫我忙嗎?」
我的父母都在巷子里的一家小運輸店工作。店是爸爸的一個親戚經營的,媽媽在那裡負責行政事務,爸爸則騎機動三輪車送貨。具體原因不清楚,我的父母似乎有無法在故鄉生活下去的理由,才投靠了那家店的店長,搬到大阪來了。
我們一起玩時,小清總是這麼說。我覺得這種說法太無情,所以每次只要她這麼一說,我就會問:「那可是你爸爸哦,你這麼說不難過啊?」
那時候,爸爸在公寓的居民中算年輕一輩,卻受大家信賴,人又熱心,所以,雖然他不是正式的管理員,但是樓里的居民遇到問題,還是愛找他商量。
公寓里的居民們這麼交頭接耳地說著。
我雖然覺得叔叔很可憐,不過,想到這麼一來小清就不會再被打了,心裏確實也鬆了一口氣。
「阿姨呀,這還是算了吧。這個孩子,才八歲啊。」媽媽一把抱住我的頭,用力按在她的胸口不肯放手。
阿姨交給我一個像咖啡杯托盤的小銅鈸。摸起來像是銅做的,似乎已經使用了很長時間,上頭呈現出干柿子般的顏色。
小清的爸爸被救護車送到醫院。時值深夜,我被開進巷子里來的救護車的警笛聲吵醒。順便一提,那時候救護車的警笛聲可不是現在這種有韻律的調子,而是單調的「嗚——嗚——」聲,十分吵人。
「還說那血,跟泥巴一樣黑漆漆的。」
我有些不安,抬頭看向爸爸。
我點點頭,她很滿足地咕噥了兩聲「好」。
即使現在想來,那之後的幾天也的確很要命。
然而兩天後的中午,叔叔回來了。
阿姨發現了我的存在,招手示意我過去。究竟是幫什麼忙呢?我有些莫名其妙,走到阿姨身邊。
我這麼想著,https://read.99csw.com繼續聽他們說,結果事情越發地不可思議起來。我的爸爸,還有公寓里的其他居民,有時管那個阿姨叫「送終婆」。
而小清的回答總是同一句話。
這令我十分奇怪。現在的我,當然明白夫婦之間會有各種問題。不過在當時,我完全無法理解那位離家出走的老婆的想法。店長人這麼好,為什麼……
我照吩咐敲了三下,小銅鈸發出低低薄薄的單調聲音。與其用這個,還不如敲鍋蓋呢,發出的聲音要比這好聽多了。
當時我也這麼認為,在過了幾十年後的今天,我也聽說過類似的事情。或許這事與貧窮與否並沒有直接關係,從醫院的角度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也說不定。
走進大門,首先是個大廳般的空間,天花板極高。大廳正中,巨大的石質樓梯以一道美麗的曲線直通二樓;牆壁上雕刻著藤蔓的浮雕。不知道這地方以前究竟是用來做什麼的,大廳的一端還有如同電影院售票處一樣的大櫃檯,我經常在那裡玩扮家家的遊戲。
「這和年紀大小沒關係。我在她這麼大時,就已經給前代打下手了。」
於是那天傍晚,阿姨就來到公寓里。
不但面向民工的小酒館很多,還有不少店家的窗玻璃上都糊著紙,不知道裏面搞的是什麼買賣。不過,我曾經見過內衣一類衣服的女人從裏面出來,到外面丟垃圾,果然還是跟賣春有關係的店家。
「不管啥事情,都是個經驗嘛。美佐子,你過來。」
然而,我的父母卻慌張了起來。
「一定是覺得我們窮,所以不把我們當人看。」小清說著,眼裡含滿了淚水。
我記得那應該是小學三年級夏天的某個晚上。
鄰居們都覺得棘手,他的家人就更是受盡了苦難吧!好多次我都看到,小清和她媽媽被叔叔揍后,臉上腫起老大一塊。考慮到這些事情,小清會那麼無情倒也無可厚非。
雖然醫生放棄了,但是叔叔卻沒有輕易死掉。不僅沒有死,他偶爾還會恢復意識,然後痛苦地大聲呻|吟。
既然會有妓院這種場所的存在,那麼這片地區應該不大適合小孩子成長吧。
他被放在二輪車上,從附近read.99csw.com的醫院運回了公寓。雖然他全身無力,動彈不得,不過還有一口氣。
送終婆——我不知道日語里是不是真有這個詞,究竟該寫成什麼樣的漢字?那時候,小賣部里有一種叫「牛奶棒」的冰糕(要說起來,這種冰糕真像名字那樣,就是把牛奶凍成棒),我想這個送終婆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東西吧。
小清憤然回答:「才不是……是被醫院趕出來了。」
店長有一位年過七旬的老母,光看外表就夠讓人害怕了。
爸爸雖然這麼說,臉上卻掛著擔心的神色。媽媽沒辦法冷靜下來,已是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
「這個應該由他愛人決定。」爸爸抱著手臂,面帶難色地回答說。
我問過爸爸許多次,可他總是對這件事避而不談。只不過有一次,因為喝醉酒,他說了這麼一句話:「這個嘛,有那個嚇死人的婆婆,換誰都要跑啊。」
在八歲時,我才正確地理解了爸爸的那句話,那是同公寓的叔叔去世時的事。
店長是個非常好的人。兩條眉毛呈八字形往下垮,看起來好像總是在發愁。他和後來大受歡迎的電視節目《飛飛鼠》里的那隻老鼠一模一樣。他人很善良,又喜歡孩子,還特別寵愛當時年幼的我。由於他時常給我買些零食、圖畫書,我甚至還想,要是十天里有一天能當店長家的孩子該多好。
要是喝了酒只是話多也就算了,他卻是愛發酒瘋,一喝醉就要動手的類型。他要是醉了,周圍的鄰居一下全成了敵人,不管對誰他都會破口大罵,惹得大家都不開心。平時明明是個老實人,只要沾了點兒酒精,立刻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我已不記得他是做什麼工作的了,只是不管什麼時候見到他,他的臉色總跟公園裡的紅土一樣,眼裡充滿了憂鬱的混濁,體型像螳螂一樣細長,身上總是帶著神經質的感覺。
「嗯,很好。大家聽好了,剛才的聲音就算是信號。」
我慌忙加大了手上的力氣,直到周圍的聲音一點都傳不進來為止。阿姨衝https://read.99csw.com著我說了些什麼,我完全聽不見。
他從雞肚皮里一樣接一樣地拿出內臟,每一樣都散發著美麗的光芒,就跟看魔術表演一樣。要是叔叔心情好,還會找張報紙給我包一把雞雜。每次我把雞雜拿回家,媽媽都很高興。
「這一回,他估計是真的不行了吧!」
每次我從旁邊經過時,都會被那精湛的手法吸引。在那裡工作的一個叔叔只要有人圍觀,就會特別來勁。他將拔光了毛、略呈粉紅色的死雞放在案板上,切開肚皮,然後耐心地告訴我,這是心臟,這是雞肫。
另外還有一片區域聚集著只會說朝鮮話的人,又有成天都用擴音器大放鄉村歌曲的雜貨店。現在想起來,那條巷子讓人感覺簡直不像是在日本。
叔叔家有一個比我大一歲的女兒,叫小清。寬額頭細長眼,給人留下的印象比較深。她和我關係特別好,我們經常一同去天滿宮,或在公寓的走廊里玩扮家家的遊戲。
我遠遠地望著阿姨。根本就猜不出來究竟要發生什麼事。
「你敲三下來聽聽。」
「笨得很,不能再用點力氣捂好啊!」
小清一臉不安地跟在後面,看見我時,露出了一絲尷尬的笑容。比起爸爸病重本身,彷彿半夜引起這麼大的騷動,更讓她感到羞恥。
我覺得很奇怪。這種時候把那個店長的母親叫來做什麼?那個阿姨看起來又不像醫生,難道她能清除小清爸爸的痛苦嗎?我可看不出來。
終於,阿姨很粗暴地將我的兩隻手拉開,問道:「剛剛啥都沒聽到,是不是?」
目送著救護車遠去,我的父母這麼小聲地互相交談著。
爸爸他們本來想讓她在一樓的空房間里休息休息,阿姨卻像嫌麻煩似的,擺了擺肥肥的手掌。
「聽說吐了好多血哦。」
就像這樣,那條巷子中充滿了獨特的氛圍。雖然偶爾會聽到激烈的喧嘩與怒罵聲,不過大致上,巷子里的人都很友好,也會互相幫助。且不提那裡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本來也是特別喜歡那種雜亂無章、不明就裡的氛圍的。
這是一幢水泥澆築的兩層建築,戰前修建的,也就是所謂的幾何式建築。現在回想起來,它的外觀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不過倒也read.99csw.com不是沒有原因。它本來是當地有名的妓院,後來不知為何廢棄了,直接被拿來當成了公寓。
的確,那叔叔是出了名的喜歡喝酒。
他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推開老舊木門時的軋軋聲,並不像是在說什麼有意義的句子,然而認真仔細地聽來,卻能聽到像是「畜生」「混賬」之類的詞。就算身體很虛弱,他依舊詛咒著這世界與自己的命運。光是聽著他的聲音,我就覺得自己的心像要裂開一般。
阿姨這麼說著,在顏色鮮艷的泡泡花紋上衣外面套上了一件白色外套,像深山裡的修行僧穿的半透明衣服。領口上縫著奇妙花紋,布料閃爍著光芒。這應該是送終婆的制服吧。她的手上拿著大顆紫水晶串成的念珠。
阿姨的口氣很強硬,根本就不容旁人反駁。媽媽沒辦法,只好鬆開我,讓我到阿姨面前。
從「前代」這個詞來看,這個所謂的送終婆,似乎是代代相傳的。
如果我沒記錯,房間一共有八間,全都是九疊、十二疊之類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面積。奇妙的是,每個房間都有兩扇門。那是因為它原本其實是兩個房間,只是中間的牆壁被敲掉了。通常,一般人家會封掉其中一扇門,不過我家很有趣,兩扇門都保留著。
路面像是直接倒上水泥鋪築而成,路中央挖著一條深五厘米、寬十厘米左右的小溝。這條溝能將雨水以及居民們洗衣服倒出來的水引入下水道。偶爾會有人把做飯洗碗的水倒入水溝,所以路上始終飄著一股腐爛的臭氣。
透過半掩的房門,我看見叔叔被擔架抬走了。在昏暗的白熾燈下,他毫無血色的臉透出櫻樹樹葉背面那種慘綠的顏色。
「沒關係,美佐子,只要照著阿姨的話做,就不會有事。」
我聽見她這麼說。不管怎麼用手捂住耳朵,多少都是能聽見一些。就在我回答說能聽見一點時,阿姨突然用力在我頭上拍了一巴掌。
「才不難過呢。那種一喝酒就打人的爸爸,還不如沒有的好。」
那時候我已經上小學了,婆媳愛吵架的事情自然有所耳聞。店長的老婆肯定也因為和阿姨鬧得不愉快,才離家出走吧。我是這麼理解爸爸那句話的。
那張本來就跟石獅子很像的臉如今越發嚴肅起來九九藏書,看來她真的沒開玩笑。
「你用手把耳朵堵上。」
這個回答讓我覺得非常在理。
所以我家的公寓和普通的公寓有許多不同的地方。
那個叔叔住在我家隔壁。
店長當時年近五十,卻沒有老婆,聽說過去曾有過,但後來離家出走了。
「聽好,美佐子,一會兒進屋,我叫你把耳朵堵起來,你就像剛才那樣用力把耳朵捂好。要是不好好捂……」阿姨彎下身子,直視著我的眼睛,「你也會死。」
我聽她說完后才知道,其實事情很簡單。
阿姨人很胖,聲音洪亮,眉毛濃密,大大的眼睛裡帶著銳利的光芒,扁平的獅鼻配上那張大嘴,簡直就跟神社門前的石獅子沒有區別。光看一眼就知道她脾氣肯定不好,要是激怒了她,保准沒什麼好結果。
「能不能聽到我的聲音?」
住在附近的男人們七手八腳地將叔叔抬回公寓的房間。他幾乎沒有意識,手腳細得跟白骨似的。
從有名的0公園后的大路轉進洗照片店旁的小路,拐進一條細長的衚衕,再朝左朝右拐過數個彎,就到那條巷子了。道路很窄,四個人並排就能賭上。路兩旁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許多小房子,如同某種動物的巢穴一般。
我照她說的,用兩手將耳朵捂上。
「是不是把運輸店那家的婆婆喊來比較好?」叔叔回來後過了幾天,公寓里的居民們一同來到我家,這麼建議道。
那輛二輪車是附近廢鐵店運東西用的,車邊跟著小清和她媽媽。叔叔縮在裝滿了生鏽的鐵絲捆與車輪蓋的箱子之間,看起來極其瘦小。
但是,阿姨的「恐怖」根本沒有那麼簡單。
特別是那家做雞肉買賣的店家,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一家半露天的工廠,幾個人穿著相同的白大褂,以非常熟練的刀法肢解著案板上的死雞。
「我爸爸他老是喝酒,大概活不久了。」
「好,拿著這個。」
我一般總叫她為「阿姨」。她的臉上早已布滿了與年齡相稱的皺紋,頭髮也一根不剩地全白了,叫「婆婆」會更貼切一些,然而,我卻總覺得沒法這麼輕易叫出口。和她的兒子正相反,她沒有半點讓人親近的感覺。
「叔叔他好了?」我有點吃驚地問。
阿姨用強硬的聲音對聚集在周圍的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