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蝶
第二話
我的體型偏瘦長,而正浩則魁梧健壯,皮膚是淺黑色。光看外表,會覺得他這個人很難接近,不過,真說起話來,會發現他是一個愛笑的少年,很討人喜歡。
也就是說,正浩和他的家人只用了三個多月,就融入了這片地區……
在這個世界上,沒人能選擇自己出生的家庭。我會被人看不起,只是因為偶然出生在一個被人看不起的家庭。
「對不起,小道。」這麼說著,正浩輕輕關上大門。
「不是,明天也不能玩了。」
大概誰都記得吧,小學時代的一天感覺很長。有幾天,學校只有上午有課,從下午到傍晚都是孩子的自由時間。如果和朋友們一起玩,或許時間眨眼就過了,但獨自一人,便會顯得格外難熬。
令人難過的是,在孩子心中埋下歧視種子的,從來都是大人們。在幼兒園到了中班、大班后,也有接受了父母灌輸的無聊思想的孩子。
所以,那些孩子們的父母,肯定以為我的理解能力和記憶力同他們的孩子一樣。現在回想起來,他們曾毫無顧忌地當著我的面說出這些話,比如,要老師把我和其他孩子使用的餐具徹底分開;睡午覺時,盡量不要讓自己的孩子睡在我旁邊,等等。
我只能在外面徘徊。
說白了就是下午三點的零食時間。我以前聽說過這個詞,但在那之前,還從沒真正見識過。而他家端出來的,儘是不曾見到過的昂貴點心。要是我覺得這太高檔了實在難以伸手,他媽媽還會責怪我說,小孩子顧慮那麼多做什麼。
在童年時代,孩子們哪怕在極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上,也希望佔據優勢地位。所以這種歧視以令人震驚的速度在同班的孩子中擴散開來,我在很短的時間內,就遭到了所有孩子的差別對待。有的孩子甚至用非常天真的語言,說出十分傷人的話。
正浩的家人以前不知道我們家的處境,肯定有人告訴他們:和那個孩子扯上關係不會有什麼好事……
這種想法而今弱化了許多,但在我還是小學生時,就算在孩子的世界里,也對來自東京的人另眼相看。
不過,就算花上這麼多時間,也十分有價值。因為他的媽媽,以及他在同一所學校讀五年級的姐姐,全都歡迎我。
我天性|愛熱鬧,所以學校里活躍的氛圍,讓我快活得不得了。只要人多,我便會興高采烈得如同過節一般。
正浩開玩笑說,我和九_九_藏_書他姐姐是般配的一對兒,他姐姐紅著臉,擺出一副準備揍弟弟的架勢。
至少在我住的那片區域,我是個「不被需要」的存在,和揉成一團的碎紙屑、零零散散的塑料片沒有任何區別。
就這樣,在之後的許多年間,我的周圍都像豎立著一道看不見的屏障。
這時,我突然想起「鐵橋人」的故事,便說給他們聽。那時候,我還沒意識到那不過是哥哥編出來的故事。
他家在一條叫K的大路上,離我家非常遠。以學校為中心,我們兩家分別在相反方向的兩端。要是走路去的話,以我的速度,大概要二十多分鐘。
當然,我的父母恐怕沒想到這些話會傳到我的耳朵里。
當然,我家附近還有許多與我處境相同的孩子,但他們也已建立起了小團體,如今早已沒有供我容身的縫隙。有時候,哥哥會和朋友們帶我一起玩,但畢竟我與他們的年齡差太大,玩遊戲時,我難以跟上他們的腳步,很快就被冷落在一邊。
「說什麼啊,姐姐,你其實是怕了吧?」正浩揶揄道。
當然,聽到那些話時,幼兒園的老師大發雷霆,更何況我的父母也沒默不作聲。對待這一問題時,至少他們都一致認為絕對不應該忍氣吞聲。
這時,他姐姐從家裡出來,眉頭緊皺,好像很不開心。就在我準備開口跟她打招呼時,她非常不耐煩地開口了。
然而,孩子這種生物,對於與自己相關的話題,都不可思議地敏感。也許通過周圍人的言談舉止來推測自己的身份,是人類的本能也說不定。
所以,如果在某個地方,也有人被歧視、被疏遠,你就暫且將他們當做是我和我的家人好了。儘管貼在身上的標籤或多或少有些差異,但體會到的那種悲傷與痛苦,應該是相同的。
沒過一會兒,正浩來開門了。看起來,他似乎剛剛被罵了一頓,臉上帶著一絲陰沉。
把當時的幼兒園老師寫給我的生日卡找出來看的話,可以發現,當時的我似乎很喜歡照顧別的孩子。想來也理所當然,因為四月出生的我,比同班的任何孩子都大。比如說有個第二年三月生的孩子,也和我在一個班,但我和他之間有近一年的年齡差。在四歲以前,這個差距就顯得相當之大了。
但下一秒,她卻一如往常地說了聲「我回來了」,便進了家。他媽媽裝作沒看見我。
剛剛轉https://read.99csw.com學來到班上,有段時間正浩都獨來獨往。他肯定也很寂寞吧。而他很快以孩子特有的靈敏嗅覺,分辨出我也處於相同處境,於是便主動跟我說話。
在知道「孤獨」這個單詞以前,我就已飽嘗了孤獨所特有的鑄鐵般的味道。不管我身在何種喧嚷繁鬧之中,都會感到自己彷彿被關在一個透明的盒子里。
我們難以置信地合得來。
然而,不知為何,這樣的交往都沒能持久。真的,我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朋友們逐漸疏遠了我。為什麼他們不邀請我一起玩呢?在我意識到這個問題之前,他們就把我逐出了圈子之外。
我在他家最大的樂趣,就是「午後茶」時間。
當然,這隻是隨著話題推移順勢而出的一句話。但對我來說,這句話卻包含著巨大的意義。因為我從沒意識到,原來還可以這樣體察事物。
為什麼自己會遭受這種待遇,那時候的我完全不理解。我甚至從未想到那是因為自己出生於遭受特殊眼光看待的家庭,而且這種風氣的存在,更是我連做夢也未曾想到過的。
有一次,趁他媽媽不在,我們開始大講起恐怖故事來。那個時候還沒有現在這樣的稀奇古怪的都市傳說,所以話題的中心主要集中在德古拉、弗蘭肯斯坦之類的怪物身上。
「小道,那是真的嗎?」聽完我的故事,正浩兩眼發光地看著我問,「那麼,車站旁邊那座很大的高架橋上也有嗎?」
小孩子對於這種事情沒什麼抵抗力,從古到今都一樣。我和正浩越說越來勁,甚至計劃下個星期六的下午一同去看。
當時不管我怎麼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我自豪地認為,自己屬於既不撒野也不任性的一類,難道是我的身上存在著連自己也不曾意識到的缺點,因而遭到疏遠……
我是個寂寞的少年。
「對不起,小道,我今天不能跟你玩了。」
幼兒園老師對任何人都溫柔相待,但家長們卻明顯在我和其他孩子之間劃出了界線。我向他們問好,他們也不理,甚至有的母親會一臉怒容地對我吼:「道雄君,你不要管我家的某某。」這還算比較委婉的,換句話說就是不要和我家的孩子玩。
但是,我沒有責怪他們的意思。
他對我的處境一無所知,非常自然地與我相處,我也不必顧慮重重。沒過幾天,我們便開始以「小道」「小正九九藏書」來稱呼對方。
就在姐姐逞強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客廳門突然開了。正浩的媽媽為我們端來了第二杯牛奶。因為她手上端著餐盤,所以是用肩膀將門頂開的,因而發出的開門聲比平時要大。
「對不起。」我道了歉。
自然地,他邀請我去他家玩。要說起來,我們住的地方雖然離大阪的繁華區很近,但卻說不上是很好的地段。他的媽媽大概也希望他在熟悉附近之前,先待在家裡玩,所以我們大多數情況都在他家玩。
小學二年級的春天,正浩從東京轉到我們學校。
我又沒了朋友。
簡直看不慣,真是招人厭的傢伙——同學們常趁正浩不在時,偷偷這麼說。他說話不使用關西方言,對於自己來自東京一事很得意(他的確有點這樣的傾向,也許他不過是出於對東京的思鄉之情),結果就成為了大家的攻擊對象。
最近這幾年,學童的人數不夠,聽說很多學校都面臨關閉。而在我讀書的時候,情況完全相反。小孩子人數太多,多到教室都不夠。
這時候,出門買東西的正浩媽媽正好回來。她飛快地瞟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一瞬間,我覺得她的表情好像在說「真是沒辦法啊」……
那應該是七月初的事。
有時候,我甚至走到兩站電車外的街區,在公園和偶然相遇的孩子們一起玩。有時我們能一起開心地玩耍,但那些孩子們很難稱得上是我的朋友。第二天,就算我去同一個公園,也不一定能碰上他們,而且就算碰上,他們肯不肯再跟我一同玩,也是未知數。
現在回想起來,分不清是非曲直的歲月,才是我最為幸福的時光。
「你不要來煩我弟弟了,跟你這種人一起玩,搞得我們也被人看不起……今後,請你不要再來我們家了。」
任何人都不希望捲入是非,都會選擇交往的對象。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我都不曾有過責怪或詛咒那些只想選擇中立的人。我沒有那麼傲慢。然而,對只想過普通生活的我來說,總被人嫌棄,實在很心寒。
「我才不怕呢。」
「還是算了吧,正浩、小道你們都別去。」聽著我倆對話的姐姐終於插嘴了,「要是看到那個鐵橋人,一定會發生不好的事情,對吧?」她的話里既有生氣的語調,也有害怕的成分,「而且那個怪物,一直一個人,感覺好可憐啊。」
他媽媽和他一樣,是個開朗愛笑的人。而read.99csw•com他姐姐則正好相反,是個很安靜的女孩。她戴著的紅邊眼鏡與她很配。她跟我們一起玩「人生遊戲」,或者用撲克牌玩接龍。樂意的時候,她還常常會讀書給我們聽,我特別喜歡她的聲音。或許那個時候,我對她抱有某種淡淡的憧憬吧。
剛開始時,轉學來的正浩並沒受到全班的一致歡迎,理由其實很可笑:大阪這座城市,有過分介意東京的習慣。大阪人像約定俗成一樣,自說自話地將對方視作敵手,沒來由地擺出較量的架勢來。
具體細節我不太清楚,據說我的父母找到拒絕和我牽手的那孩子的家長,強烈要求他們為此道歉。由於他們過於激動,差點升級到動手打人的地步。作為父母,他們承受的痛苦恐怕甚於我幾倍之上,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在幼兒園被莫名孤立,然而,我真誠地企盼在小學里能交大量的朋友,而且要和每一個同班同學都成為好朋友。
雖然我也不知為何,卻深深地鞠了一躬:「對不起。」
不管我們手頭在玩什麼,都會立刻中斷遊戲,聚集到客廳里,然後悠閑地吃點心。這時候,正浩的姐姐也一定會來,加入我們的談話。
「怎麼啦?」他媽媽帶著一臉迷惑不解的表情問,而我們則放聲大笑起來。
孤獨的鐵橋人,與其說是令人恐懼的對象,其實更是悲哀的存在。
沒錯。
吃點心的時間,同時也是聊天的時間。
努力有了成效,在進入小學后不久,我就有了朋友。我積極和許多不認識的孩子交談,又跟一些不太熟悉的朋友進一步搞好關係,逐步擴大朋友圈子。
究竟是為什麼,拿出來說沒任何意義。從現在的觀點來看,那理由真是蠢到可笑。再說,歧視他人這種事情,本來就不存在什麼正當的理由。
與此同時,姐姐嚇得幾乎跳了起來,一把抱住坐在旁邊的我。
「應該有。」
去得太頻繁了也不太好……我曾顧慮過這點,但待在正浩家時那種無拘無束的感覺,讓我很歡喜。每次我到他家拜訪,都很受歡迎,大家對我也很好。而且他家又是新房子,比起我那幾個破棚子湊在一起的家,可不在一個層次上。
這種說法聽起來好像有意把自己塑造成悲劇的主人公,有點顧影自憐的感覺。但現在誰都知道,這個世界本來就不是充滿平等與愛的地方。
「唉,你是不是有事?要是有事,就沒辦法啦。明天再玩吧。https://read.99csw.com」
有一次在玩遊戲時,有個孩子不肯跟我手拉手。我雖然沒有深加思考,但似乎那個孩子的父母親在家裡說了大量歧視性的閑言碎語(而且相當地誇大其詞),於是這個孩子便囫圇吞棗全盤相信了。
也許多少存在著貧富差距,但在孩子的世界里,這種差別還不夠引起他人的歧視。而當事人的不明就裡,才是其最大的要因。
因此,我很早就意識到,自己和其他孩子受到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
我們像往常一樣在學校約好了一起玩,這天我又去了正浩家。那天熱得可怕,整個城市彷彿要被太陽熔化一般。我頂著毒辣的太陽,趿著拖鞋朝正浩家走。當時還沒有多少高於兩層樓的建築,所以走在路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新世界的通天閣。
我還小的時候,父母都在附近的工廠里上班,所以白天我待在家附近的幼兒園裡。我的記憶大概始於三歲,那時和我同班的孩子大概有十五人。
無論是我喜歡讀的年級雜誌上,還是學校發給新生的傳單上,都印著「廣交朋友吧!」「和所有的同學一起友愛、快樂地玩耍!」這類話,給予了我難以想象的巨大希望。
只要人類聚集在一起,不管是多麼小的世界,也會產生秩序,出現階級。既然有嘗到甜頭的人,自然也會有人受到傷害。
結果沒過多久,那個孩子就轉了幼兒園,整個騷動事件也在我所不知情的地方畫下了句號。雖然表面上看起來,一切彷彿回到了從前,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和這個人扯上關係會很可怕」的風潮又蔓延開來,結果我變得比以前更為孤立了。
即使除去美味的點心不計,我依然還是喜歡這段時間。因為能見到正浩的姐姐。
至今,兒時那一刻的快樂記憶,依然銘刻在我心裏。而正因為如此,後來發生的事情,才將我徹底地打入了地獄的深淵。
而清楚告訴我那答案的,是轉學來的正浩。
「明天也有事嗎?」
我到了他家,像往常那樣摁了門鈴。回想起來,裝有這種玩意兒的家庭在當時絕對罕見。他家的大門前撒了水,四周飄散著一股水泥的味道。
我簡直就像一個流浪漢。
終於,我升上了小學。
那表情,和拒絕同我牽手的那個孩子的表情,相似得叫人害怕。幾天之前還親切地叫我「小道」的姐姐,現在居然冷淡地稱呼我「你這種人」,這讓我萬分震驚。
「好啊,下次我們一起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