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落水小貓的慘叫並沒能持續很長時間,在水裡拚命掙扎的撲騰聲也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河水嗆進咽喉的痛苦窒息聲,這些微小的響動如數傳進巧克力敏銳的雙耳。毫無疑問,小貓正隨著水流沉沉浮浮,以河水現在的流速,它根本無法游上岸去。
穿過窄小通道的人群中,幾名人類女孩發現了巧克力,正大呼小叫地朝它擁來。巧克力壓下心頭不快,任由她們逗弄著。
這是一隻體型巨大的紅虎斑貓,幾乎有巧克力的兩倍大。過度肥胖的大臉已經不是貓類特有的錐形,而是渾圓的球狀,看上去就和老婆婆的毛線團一樣。
巧克力重新舔上餅乾表面,香甜的餅乾渣沾滿舌頭,美味得無法言喻。
頭朝下被倒提起來的野貓是一隻即將成年的母貓,它微弱地扭動身子,但已沒有絲毫逃脫的希望。
冰淇淋的呼喚遠遠傳來,那聲音似乎帶了怒意,嚇得巧克力脊背一顫。
「讓你這個冒失鬼單獨行動我當然會擔心,但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你總得學著長大才行……今天是特例!」
「它說在這鎮子上有個可怕的敵人,聽說是個雄性人類。雖然不知道對方的底細,但他會把貓抓起來殺掉。這人的長相——對了,他臉上架了個東西,就是老婆婆看書時戴的那種東西。」
巨大的肥貓一臉呆樣,它吃力地將粗短的後腿抬到咽喉下方,奮力撓起癢來,滿身贅肉如驚濤駭浪般猛烈抖動,塵埃和雜毛漫天飛舞。
「你是怎麼了,巧克力,什麼時候變得喜歡胡思亂想了?不是跟你說了趕快回家嗎,我快困死了。」
巧克力伸出舌頭,細細地舔著女孩遞到嘴邊的食物。香甜的粉末黏在舌上捲入口中。
無法抑制的暴怒充滿了巧克力小小的身體。
「車站檢票口竟然有貓咪,真稀奇。」
「星星……」冰淇淋獨自呢喃。
它們就在這裏分別,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然而,只跑出五六步之遠,冰淇淋突然停下腳步。
「別擔心,冰淇淋,戴眼鏡的都是老人家,肯定是人類裡頭的舊種,咱們是新種貓,不用怕他。」
巧克力好說歹說,肥貓仍然不屈不撓地阻撓著它的救援行動。火氣上頭的巧克力決定改變戰略,它打算從柵欄的縫隙間硬擠過去,大不了受些皮肉之苦。
其中最了不起的一項,是讓它們能看到更遠更遠之外的景物,不僅如此,它們還能辨識出鮮明的色彩。多虧這樣的恩賜,巧克力才能和冰淇淋或者其他新種貓談論各種之前無法想象的話題。
事到如今,冰淇淋深九-九-藏-書深後悔,自己根本就不該讓那小子單獨行動。現在只能祈禱它平平安安地回家了……冰淇淋抬起頭,望向似在滴血的天空。
冰淇淋果然生氣了。
巧克力瞄準機會從草叢裡猛然躍出,然而它的身體卻撞上了什麼軟軟的東西,被彈返回來。它就地一滾,迅速穩住身形。
天空血紅一片。
就像愉快時會從喉嚨深處發出呼呼聲一樣,貓能夠通過改變喉嚨深處的震顫發出不同的音調,只要將聲音的頻率調節到足夠高的波段,就能形成貓類專用的頻道。
巧克力從藏身的草叢中探出頭,往一人一貓所在的方向看去。
當巧克力再次望向小橋時,「敵人」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它急忙衝上橋去向下俯視漆黑的河面,然而已經再也找不到落水小貓的身影。
那東西的氣味進入鼻腔的瞬間,巧克力感覺自己的腦子突然麻痹了。
對了,想起來了,我見過你!你這胖傢伙就愛在國王陛下的森林旁邊轉悠,還向住在附近的人類討飯吃!
畢竟是相伴生活良久的對象,巧克力忍不住向冰淇淋說出了心中感受。
「路易說什麼?」
巧克力壓低身子,準備一口氣向橋上的「敵人」衝去。就在這時,剛才那隻紅虎斑肥貓悠閑地向它走來,再次擋在巧克力面前。
巧克力瞪著突然出現的「屏障」,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恍然大悟。
「別亂動,乖乖聽話。」
或許,在不知名的遠方,正有烈火熊熊燃燒。只有天空的邊緣還存有些許白色的紋路,但漸漸它也隨著燎原的天火燒成一片緋紅。如果伸手觸摸這片燃燒的天空,一定會被滾燙的烈焰灼燒吧。
然而不管走到哪裡,周圍都是來往的人群,根本找不到能夠安心用餐的場所,好不容易看上的地方又有舊種貓堅守著地盤。
「看,有貓咪,真可愛!」
巧克力刻意使用了新種貓特有的說話方式,如果對方是同類就一定能聽懂。
餅乾……這種東西叫餅乾?
雖然沒有生命最初的記憶,但這並無大礙,它已經不是平凡無為的舊種。它能分辨天空中變幻的色彩,能和同伴們自由交談,能看清遙遠距離之外的事物,除此之外,它還獲得了非凡的智慧。
幾秒鐘后,河面傳來撲通的落水聲,以及凄厲的悲鳴。對貓來說,弄濕身子是世界上頭等討厭的事情,巧克力光是看著眼前的流水就一陣噁心。
「抱歉,冰淇淋,你先回去吧,我還想在外頭轉轉。」
「所以我才討厭你們這些舊種……聽好了笨貓,你的同九九藏書類有危險,我得去救它,你別擋道!」
巧克力立刻想到冰淇淋臨別時的忠告,如果眼前的人類真是冰淇淋所說的敵人,那麼毫無疑問,他手裡的那隻舊種只有死路一條。
聽那貓嘶叫的方式,應該是只未能拜見過國王陛下的舊種,它似乎正被巨大的力量按壓在地,完全不能動彈。
巧克力繞開肥貓再次往外跳去,哪知又被一身肥肉彈回原地。難不成這隻大肥貓以為自己在和它玩遊戲?
「巧克力!巧克力!」
「那,你別玩兒得太晚……」
「那不叫被子屋,叫被爐。」
橋上的男子抬手劃出一個弧線,就像往遠處投石子一樣把拎在手裡的小貓往外一扔。小貓在半空中拚命揮舞四肢,徒勞地掙扎著,這一切都被巧克力看在眼裡。
怎麼了?
巧克力極不待見那隻帶著紅色項圈的同類。那傢伙仗著自己成為新種貓的資歷,總愛蹬鼻子上臉,擺出高人一等的姿態。它又不是國王陛下。
但它質問的對象依然不為所動,紅虎斑事不關己地遛來遛去,嗅著周圍的氣味,最後終於鑽進樹叢消失了。
「幹嗎擋路?」
那麼,天空為何會紅如血、赤若焰,難道這不是烈火燎原的顏色嗎?
自己或許無法殺了他,但至少要用利爪劃破他的面孔,親手撕破他的皮膚,只有這樣才能緩解心頭的怒火。舊種貓或許無法體會這樣徹骨的仇恨,但自己和它們不同,自己是全新的一族。
「路易?我可討厭那傢伙了,成天黏著國王陛下,一副自鳴得意的樣子。」
意外的喜訊讓巧克力滿心歡喜,它興高采烈地跳上附近的信箱,落腳后才發現經過整日暴晒的鐵質信箱還熱得燙腳。
「吃不吃這個?」
這是什麼情況?巧克力低伏在茂密的草叢中,豎起自傲的耳朵仔細捕捉著周圍的動靜。
它們在國王陛下的森林里逗留得太久,不知不覺已經過了睡覺時間,現在滿腦子只想著快些趕回家去,躺在柜子頂上好好睡上一覺。加上今天溫度偏高,對貓來說更容易暈暈欲睡。
可是冰淇淋就喜歡窮操心,它總不放心讓巧克力單獨在外面晃蕩,就算巧克力只是出門散個步也能讓冰淇淋擔心半天。真是的,明明它倆都是同樣歲數,不知冰淇淋為何就不放心自己。
沒救了,這傢伙……是箇舊種。
「就我自己在外面,真的可以嗎?」
很久以前,自己似乎也曾像現在這樣被某個女孩子餵食過。舌尖輕輕一舔,鼻尖就滿是濃郁的香味,那簡直是至高無上的享受,可惜它至今還沒能重溫當https://read.99csw.com時的美味。現在,既然有人類專門拿出美食款待,自己就配合地享用吧。
「總有些不好的預感……巧克力,我們還是一起回家吧。」
巧克力惱怒地咒罵著礙事的紅虎斑,卻忘了不久前的自己也是這般模樣。肥貓似乎什麼也沒聽到,它抖了抖渾身的肥肉,漫無目的地踱來踱去。
洶湧的人潮從小小的建築物里不停湧出。
人類輕聲低語,被制住的舊種貓已經放棄抵抗,開始發出幼仔一般可憐兮兮的嗚咽。
怎麼會變成這樣……
巧克力從女孩手中咬下硬餅乾,機靈地跳向一旁。它叼著餅乾,搖了搖尾巴,向身後的女孩們道謝,然後穿過人潮間的縫隙離開了。
女孩們相視而笑。
就算現在帶回家,說不準半路上又會被碰壞,再變小了可沒臉送出手……
這時,戴眼鏡的男人已經走上一座小橋。這座橋很短,人類不消十步就能走完,但橋下的河水深不見底,骯髒不堪,與其說是河,倒不如把它看作一條污水溝。不巧,今天傍晚時分下了一場雨,橋下的水流比平常還要湍急。
混蛋!只知道吃喝睡的肥貓!
國王陛下給予了它們諸多恩賜。
對不起,冰淇淋……下次一定分你一半!
男子俯視著身下的水流,但周圍實在太暗,以人類那種不中用的眼睛根本無法看清河裡的動靜。
巧克力戰戰兢兢地確認,冰淇淋的聲音再次遠遠傳來。
不知何時,天空竟然破了一個小洞,隱隱露出小小的白光。
「快閃開,笨貓!看你塊頭這麼大,結果一點兒也派不上用場。」
巧克力本想好好品嘗眼前的美味,但周圍來來往往的人潮讓它無法安下心來。對貓來說,找到好吃的東西就該躲藏起來單獨品嘗,決不讓人打擾享用美食的過程,這是與生俱來的天性。
同冰淇淋道別後,它埋頭一路猛衝,生怕對方突然變卦,等回過神來就已經埋進了人堆里。當它忙著打量眼前的奇怪建築時,腳下的地面突然搖晃起來,同時還能聽到機器的轟鳴。它聽冰淇淋說過,那種機器由很多個連在一起的大箱子組成,叫作「電車」,眼前的建築似乎叫作「車站」,可是「車站」和「電車」又有什麼關係?
通過窄小的通道后,人潮迅速分散開去。巧克力靈活地穿梭在步履匆匆的人群腳下,一面思考著這棟建築里到底裝了多少人類。
女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麼,一面撫摸著巧克力的頭和脖頸,說實話,它只感到陣陣悶熱。
看來,巧克力已經跑至聲音無法傳達的遠read.99csw.com方。
冰淇淋轉過身來,卻沒等到任何迴音。
所以,自己能救出那隻被困的舊種。雖說對手是比自己龐大太多的人類,但沒關係,它有利爪和獠牙,還有人類無法比擬的敏捷身手。
沒錯,就是它,這種體型的肥貓再沒第二隻了,巧克力自信不會弄錯。
那是一隻舊種貓,它根本不曾意識到延綿于頭頂的青天,更加不會知道天空中變幻的色彩,它甚至無法理解自己的存在。但如果能見到國王陛下,能像自己一樣聆聽那首美妙的歌謠,明明連它也能成為同伴……
老天,這傢伙完全搞不清狀況!巧克力抬起前爪想一把推開擋路的肥貓,但對方的身子竟像枕頭一樣柔軟,它根本使不上力。
那傢伙,就是「敵人」嗎?
「眼鏡?」
搞什麼,這傢伙?
「這孩子喜歡吃餅乾。」
其實巧克力並不抱希望對方能夠同意,只是帶著試一試的心態隨口問問。天空繼續暈染著緋紅,舒爽的涼風陣陣吹拂,就這麼回家似乎有些可惜了。
巧克力最終選擇了一座沿河而建的小公園,這裏茂密的草叢能讓它安心進食。
「真是不可思議,被子屋裡如果變紅的話,就會非常暖和,但天空變紅之後反倒涼快起來。明明都是一樣的紅色,為什麼會不一樣?」
仍舊俯視著河面的男人重複著同一句話,似乎正懊惱不已。
成為新種貓后,巧克力已經無所畏懼。
反正對方也聽不到,巧克力嘟囔著道了歉,再次埋頭舔食起來。它用前爪壓著餅乾固定住,細細享用著。
這叫聲絕不尋常,這是決心和對方決一死戰的凄烈嘶叫。巧克力起初以為那只是普通的打架鬥毆,但它並未聽到其他貓類的回應,甚至也沒有狗或其他動物發出的聲響。
「對,眼鏡,那人就戴著這東西。你要是遇到戴眼鏡的人類,千萬當心。」
「可是你看,它帶著項圈呢。」
出乎意料,冰淇淋竟然同意了巧克力的請求,也不知是它困得腦子迷糊了,還是已經放心讓巧克力獨自行動。
是人,巧克力依稀辨認出人類的呼吸聲。那人的呼吸有些急促,可能被發狂的野貓抓傷了。
在緊挨河川的柵欄邊上,有一條消瘦的人影,在那人影的鼻樑上,眼鏡的輪廓朦朧可辨。他用單手抓住野貓的後腿提了起來,就像拎著一袋沒有生命的物品。
「那,我就稍稍逛逛。」
「巧克力……巧克力!」
「難不成這孩子是來接主人回家的?」
意識到對方並非能好好溝通的對象,巧克力的態度強硬起來。
「你……你看著這種紅彤彤的九*九*藏*書天空,會覺得高興嗎?」
不知是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還是太想趕回家睡覺,冰淇淋並不打算和它繼續討論下去。兄長的聲音在耳中形成小小的震動,巧克力有些失望,這明明是很有意思的話題啊……
聽到巧克力吞吞吐吐的提問,跑在前頭的冰淇淋有些不耐煩。
「沒什麼好高興,不過有時也會有安心的感覺。」
沒問題,看我的!
人類絕對無法知道身邊的貓咪都在談論什麼,對他們來說,貓的交流無非是單調的噪音而已。
「才怪,它又不是忠犬八公。」
不能再讓「敵人」這麼放肆下去了!巧克力暗暗下定決心。
該怎麼辦啊……巧克力為難地看著只剩下一小塊的餅乾,認真思考著。
巧克力看著肥貓漸漸離去的背影,不免腹誹起來。這傢伙明明就住在國王陛下的森林旁邊,卻不知道好好把握機會,居然到現在還是舊種,真是個大笨蛋。
趁冰淇淋還沒臨時變卦,巧克力急匆匆地跑遠了。
本以為整個世界都將被燃燒殆盡,但刮過天地的微風卻越發涼爽。火舌似乎並未襲近,否則連風也會帶上熾烈的溫度。
人耳並不擅長對聲音的處理,既無法分辨貓叫聲中細微的變化,也無法捕捉更高頻率的聲音,正因如此,就算貓咪站在人類身邊高談闊論,他們也毫無知覺。而新種貓則擁有更加敏銳的聽覺,即使隔開很遠也能毫無障礙地交流。
餅乾終於只剩下丁點兒小的一塊,巧克力正打算把它咬進嘴裏嚼碎吞下,突然聽到了迫近的貓叫。
巧克力叼著餅乾,四處物色著用餐地點。
其中一個女孩從包里取出一隻小袋子,倒出一塊扁扁的東西遞到巧克力面前。
悄無聲息阻攔在巧克力面前的,是一座茶色的肉山。
巧克力站在郵箱上高高地直起身子,抬頭眺望頭頂的緋色。和歸途相反的方向,天空也逐漸被火焰吞噬。它想試著去尋找,尋找把天空燒為血色的火源。
「不行,這樣不行……」
可是,吃獨食會不會不太好……
「對了,巧克力——」冰淇淋突然叫住正要離去的兄弟,「剛才聽路易說……」
它小小的腦袋裡浮現出冰淇淋的身影。在外遊玩時,無論看到什麼好吃的,冰淇淋一定會第一時間告訴自己;無論冰淇淋得到什麼食物,哪怕只是一丁點兒,也一定會和自己分享。
巧克力放下一直叼在嘴裏的餅乾,這才發現寶貝的食物只剩下一半大小,不禁悲痛萬分。看來自己四處尋找落腳點時,餅乾在無意間被碰碎了。可是現在難過也於事無補,還是好好享用剩下的部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