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邊！

是你吧。

冰淇淋！冰淇淋！別這樣，別這樣！

冰淇淋是出於自願。它的表情沒有絲毫猶豫或膽怯，它就像理所當然一般，將自己送到車輪之前。

只能到此為止嗎……就在巧克力不得不選擇放棄時，它看到了萬萬不曾想到的身影——是路易。

年輕男子蹲下身，溫柔地撫摸著巧克力的腦袋。

「知道你很難過，但也不能一直讓你兄弟睡在這兒，能讓我幫它善後嗎？」

跑在前頭的冰淇淋早已不見蹤影。

巧克力終於來到冰淇淋身邊，它用自己的身體輕推兄長的屍首，毫不在意地沾染著對方的血液。冰淇淋睡著了嗎？那就把它叫醒吧。

冰淇淋死了。

在此期間，它們仍用新種貓的方式不停交談著。巧克力不知道它們正聊著什麼，但可以猜到路易和冰淇淋的對話相當熱烈。它用力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聆聽，但一切仍是徒勞。

「我說……要是放著不管，它還會被別的汽車碾著，豈不是更可憐？乖孩子，讓我來處理吧。」

真是不可思議，冰淇淋似乎對這裏的一切習以為常，它光明正大地行走在本該陌生的街區，還不時停下來抬腿撓撓脖頸，彷彿它本就生長於此。

巧克力確信，路易之所以千里迢迢出現在這裏，一定和冰淇淋脫不了干係，否則不會有兩隻新種貓同時出現在這般遙遠的街區。巧克力保持了足夠遠的距離，謹慎地跟在路易身後。

冰淇淋背對著巧克力，開始沿著步道慢慢前進。巧克力恨不得立刻衝上前去，但路易還守在一旁，它只得強壓下心頭的衝動。巧克力默默看著冰淇淋的背影，思考著下一步行動。

巧克力再次看向冰淇淋，開始細心地舔舐它染血的面孔。

「收好了，你兄弟的遺物。」

巧克力用新種貓的方式質問道。

路易出現在寬闊街道的對面，它在人類的腿腳間穿梭自如。當那身影映入眼帘時，巧克力險些驚叫出聲。

男子是道路管理公司的職員，清理路上的貓狗屍體正是他的工作之read.99csw.com一。國道和市內街道的承辦機構並不相同，男子是受區政府之託前來善後的。

巧克力追蹤著殘留在水泥地面的氣息，尋找著冰淇淋的蹤跡。

軋過冰淇淋的汽車停在不遠處，但車裡的人類並沒下車，他只是愣愣地坐在駕駛席上。巧克力定睛一看，竟發現自己見過那人，他正是住在國王陛下森林旁邊的男子。

沒有絲毫慌張，沒有絲毫膽怯，就如同注視著房間里的飛蟲一般，這是巧克力再熟悉不過的容顏。冰淇淋就帶著這樣的表情，沒有絲毫踟躕地衝上了公路。

步道旁的公路上遠遠駛來一輛汽車。那是輛白色小車，司機是個年輕的雄性人類。一眼看去，那車沒有絲毫特別之處。

很長一段時間過去。

巧克力一個勁兒地奔跑著。

年紀尚輕的男子拿起工具，打算將冰淇淋緊粘在地的身體鏟起，不料巧克力卻直撲過來死死抱住了鐵鍬。

巧克力的行動讓男子大感意外，他稀奇地打量著它和冰淇淋。

「對了，你稍等一下。」

我知道！是你逼它這麼做的！

從大清早出門開始，一直到太陽當空的現在，它一刻不停地狂奔著。一路上吃盡苦頭，多少次幾乎倒地不起，但它仍然奔跑著，奔跑著。

汽車穩穩駛過巧克力的藏身之處，它並沒有投注多餘的注意，但冰淇淋不同，當汽車就快駛過冰淇淋身邊時，它突然掉頭對準小車駛來的方向。

冰淇淋！

巧克力雖然喪失了聽力，但它的耳膜深處微微震顫著，所以它能如此斷言。

幹得不錯，可以這麼說吧。耳朵雖然聾了，但嗅覺卻比以往更加敏銳，或許因為它現在不用分心辨別聲音，而能將全副精神集中在鼻頭吧。

巧克力想也沒想就大叫起來，它竟然忘了使用新種貓的語言，而是像久遠之前那樣，發出舊種貓的喵喵叫聲。

是路易。路易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還有慘死的冰淇淋。

就在巧克力仔細觀察周圍環境時，冰淇淋的身影九_九_藏_書突然闖入視野。

路易什麼也沒說。雖然巧克力聾了，但它能夠集中精神感受耳中的振動，進而判斷對方是否正在說話。它知道，路易並未回答自己的質問。路易不發一言，只是沉默地旁觀著。

如果自己還是舊種，面對兄弟的慘死又會做何感想？肯定不會像現在這樣，感覺自己也隨它一併死去了吧。唯有成為新種之後，才能懂得這般痛徹心扉的悲傷。

巧克力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冰淇淋身邊，所幸這條路車流量極少，幾乎沒有汽車來往。冰淇淋的屍體橫在路面左側，偶爾經過的車輛全都靈巧地避開了這片血紅，因為司機們都注意到，一隻小貓正端坐在屍體前方，似在守護已死的同伴。

它被攔腰軋過，腹部周圍的毛皮破破爛爛，血淋淋的內臟撒了一地。它的嘴大張著，血液從喉嚨深處汩汩湧出。朝向天空的那隻眼睛已經閉上，看向地面的那隻卻依舊圓睜，簡直就像興味盎然地欣賞著自己用鮮血描繪的圖案。

不過巧克力已經有些沉不住氣，它在這庭院里待了太久，再說它原本就是坐不住的性子。

即便如此努力，它依然沒能找到冰淇淋。兄長留下的線索已經被千百種氣味掩埋，任它如何尋找也沒有絲毫頭緒。

可是冰淇淋並未注意到它的呼喚，仍舊一路小跑著漸行漸遠。

當巧克力終於走出窄巷進入車來人往的寬闊大道時，它看見了冰淇淋。它的兄長背對著朝陽升起的方向，小跑著快速離去。

冰淇淋已有了覺悟，它憑著自身的意志選擇了自己的去路。

正如它恐懼的那樣。

今天一大早，太陽還未完全升起，巧克力就從窗戶進入庭院。轉冷的空氣刺|激著鬍鬚，它漫無目的地在庭院里踱來踱去。

巧克力從喉嚨深處發出聲嘶力竭的哀號。

「傷腦筋啊，我干這行時間也不短了，今兒個還是頭一次遇上送行的……小傢伙，難不成你是它兄弟？」

最終，汽車絕塵而去。巧克力竭力止住四肢的顫動，拚命向橫躺在路面九_九_藏_書的冰淇淋移去。

巧克力拚命穿梭在無窮無盡的腿腳之間，苦苦搜尋著冰淇淋的氣味。不少人類也注意到它的存在，小心迴避著，但巧克力的鼻頭仍被踢了三回，側腹挨了兩下，還有四回踹中了它的屁股。特別是鼻頭被第二次踢中時，劇痛讓它的嗅覺一落千丈，它只好躲進停在附近的汽車下面，等待鼻子慢慢恢復。

不會吧，怎麼可能。

路易步履輕盈，駕輕就熟地遊走於人潮之中。巧克力不再執著于冰淇淋的氣味，轉而選擇暗中跟蹤路易。

巧克力急忙躲進護欄的陰影里。冰淇淋曾對它說起過，路易一直對它頗有微詞。

冰淇淋紋絲不動。巧克力加大力氣，終於將它的上半身翻過來，但它的下半身還維持原樣緊貼地面——冰淇淋的身體已經一分為二。

身在這片街區的新種貓只有路易、冰淇淋和它自己。但路易應該並未察覺巧克力的存在，所以它的談話對象一定是冰淇淋。若是如此，就表明冰淇淋也在附近。巧克力躲在陰影之中，捕捉著路易的一舉一動。

沒問題，一定沒問題……

冰淇淋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遠方，巧克力全靠地面殘留的氣息一路追蹤至此。可是附近的汽車行人實在太多，冰淇淋的氣味已被完全淹沒。如果無法順利追上冰淇淋，巧克力只能迷失在陌生的街道上，或許再也無法回到老婆婆身邊。

冰淇淋！

就算如此，巧克力知道，這是路易的點子。它不清楚其中的深意，但它清楚，是路易一手策劃了冰淇淋的死亡。

當然，只要待在庭院里，它就無需擔心遭遇危險，這裡有老婆婆陪在身邊，還有為它遮風擋雨的家。

成為新種貓之後，它從未體驗過這樣狂風驟雨般的悲愴。

說真的，人類這種生物的數量還真多。這裏就和當初它得到餅乾的「車站」一樣，目所能及之處全是人類的腿，腿，腿……真不知這世上的人類到底多到何種程度。

出去看看吧。

但巧克力並不慌張，它仔細嗅著周圍的地面，那是從降生之https://read.99csw.com日起就一直陪伴它的氣味，就算只剩一絲，它也能立刻找到。

巧克力的腦中一片空白。這不是牛奶般溫潤的乳白，而是正午烈日般滾燙刺目的慘白。心臟在熾熱中漸漸熔化變形。

它的神情平靜無波。

它小小的腦袋已經分毫不差地預見了之後幾秒內發生的一切。本能違背了意志，圓睜的雙眼無法移開視線，絕不想目睹的一切盡收眼底。它看到了，全都看到了。

是你，是你讓冰淇淋這麼做，對吧。

巧克力高喊著兄長的名字直衝而去，它已經什麼也顧不了了。

兩隻鈴鐺輕輕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巧克力卻無法聽到合二為一的音符了。

這時，巧克力感到一陣灼|熱的視線，它轉過頭，在道路對面的大樓陰影里，一隻貓正注視著它們。

過大的打擊讓它無法自如行動，數米的距離里它跌倒了無數次，就算勉強站起，四肢卻無法協調，很快又跌回地面。但就算不停跌倒，臉孔一次次撞上地面，它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終於，路易停在一條大道旁，卻又像畫圓圈一樣毫無意義地原地打轉。人類並不知道新種貓的存在，在他們眼裡路易只是無所事事地打發時間，但巧克力可以肯定，路易正和誰交談著。當然，是以新種貓的方式。

巧克力一面拚命鼓勵自己，一面小心翼翼地緩慢前進。它到底沒有在道路當中大搖大擺的勇氣，而是把一側身子緊貼牆面，將全身感知集中至另一側。以往只消幾秒就能通過的小巷，今天它卻花了數十倍時間才勉強走完。

好幾次，它幾乎被捲入飛馳的車輪；好幾次，它被來往的人類踢個正著。但它沒有片刻停頓，只顧專註地追逐遠去的冰淇淋。它原本以為很快就能趕上，但冰淇淋徑直越過了平常的活動區域，很快就將它遠遠甩在身後。或許冰淇淋之前就走過這條路，它沒有絲毫迷惑（留在地面的氣味沒有折返或徘徊的跡象），只是一路向前，巧克力也緊跟著冰淇淋的氣味追去。

自打出生后，它還是頭一https://read.99csw.com次這樣長時間地奔跑。

太陽升至頭頂時，巧克力已經來到全然陌生的街區，四處都是林立的高樓廣廈。

它像發生變故之前那樣，鑽過籬笆的窟窿走出小院，家門之外的無聲世界仍讓它心生懼意，但它鼓起勇氣，邁出了腳步。

毫無預兆地，它萌生了再次挑戰外出的衝動。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它就想出去走走。

但巧克力根本沒心思考慮其他，比起擔心自己的後路，趕緊見到冰淇淋才是頭等大事，它有這種感覺。

又過了一會兒，一輛白色麵包車向它們駛來。汽車緩緩停下，走下一名穿著深綠色工作服的男子。

汽車以驚人的速度駛過兄長的身體。一瞬間，紅色的霧氣從冰淇淋體內噴洒而出，小小的身體被翻滾的車輪向上捲起。

男子戴著眼鏡，手裡拎著大號的鐵鍬和塑料袋。巧克力閃身擋在冰淇淋的屍體和男子之間，低伏身子發出陣陣威嚇，任何人都休想再碰冰淇淋一根毫毛。

要問為什麼，它也說不出緣由。或許這就是動物的本能，抑或是兄弟間的感應如此催促著它。

路易一言不發地注視著巧克力，巧克力也回敬著筆直的視線。隔著寬闊的公路，兩隻貓沉默地久久對視。

大喊大叫的同時，巧克力意識到自己的說法有蹊蹺。

在巧克力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放著冰淇淋沖向汽車的身影。為什麼？它究竟為了什麼這樣做？為了什麼竟然甘願捨棄自己的性命？為什麼……

巧克力下定決心追上冰淇淋，它甩開步子飛跑起來。巧克力很清楚，在無法捕捉聲音的情況下這無疑是玩命之舉，但它隱隱有一種預感，如果此刻放棄，或許就再也無法見到冰淇淋了。

最終，路易收回了目光，它轉身消失在大廈的陰影中。

短暫的猶豫之後，巧克力下定了決心。

男子伸手將冰淇淋項圈上的藍色鈴鐺除下，轉而掛在巧克力脖間，和它的紅色鈴鐺緊挨在一起。

巧克力聽不見眼前的人類說了什麼，但傳入耳中的振動和老婆婆非常相似，男子說話的語調一定十分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