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田小明
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湖北,空氣、水、食物還是美好的,拼爹還不明顯,拼大哥。像樣的女神們都有一個校外的大哥,這些大哥不一定要有厲害的爹,但是一定要會抽煙、皺眉頭,有幾個小兄弟總是跟著,還得有雙耐克鞋和緊身皮夾克。田小明的女神就有兩個這樣的大哥。舞會之後三天,田小明出校門的時候看到三個小混混斜刺里朝他跑過來,襯衫挽著袖扣,前臂也沒刺青也沒體毛,手裡是修車的鐵扳手。理科生也是打過架的,田小明掉頭就往回跑,在跑回校園的過程中,田小明發現了自己的跑步潛能,他提前小混混三十米跑到操場,挑了最高的一棵楊樹往高里爬,田小明很快爬到相當細的樹枝處,估計有二十多米高,兩腿絨褲,一身棉襖,顫顫悠悠地停在樹杈上,一邊喘著氣一邊發現了自己的爬樹潛能。三個小混混里長相最兇殘的一個不會爬樹,心裏想著自己在高中女神面前能否牛×以及能否因為牛×了而嘗點女神的甜頭等等複雜問題,誇張地揮舞著鐵扳手在樹下罵,各種狠話——田小明如果還在地上,靈肉早就被打散了——同時驅動另外兩個小混混往樹上爬。另外兩個小混混中長相相對兇殘的,揮舞著鐵扳手驅動長相最不兇殘的小混混往樹上爬,回頭和長相最兇殘的小混混彙報:「靠,一個人爬上去,好施展,拉這孫子下來,我扁死他。」長相最不兇殘的小混混快爬到田小明所在樹杈的時候,五官都快哭了,別在褲子后屁股兜裏面的鐵扳手一直在哆嗦。田小明等他再爬近些、再近些、再抬頭的時候,一腳朝著他的哭相踹了下去。在小混混雙手離開樹榦的瞬間,田小明理解了為什麼古今中外打仗的時候都要佔領制高點,佔領了制高點,一腳往下踹都能成為致命武器啊。
田小明自從在樹上睡覺的經歷之後,更加遠離女神。田小明長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難看不好看,一個遠房親戚見過他之後說他應該去當特務,放在人群中很快消失,見過之後很快忘記。田小明在QH上課時,基本都坐在中間,不前不後,唯一的一次坐在女神身邊聽課是一個冬天的上午,其他座位都坐滿了,女神幫同宿舍閨蜜佔了身邊的一個座兒,閨蜜沒來。田小明坐下之後一直認真聽課,記筆記,眼睛看著老師,但是肚臍眼的餘光清楚地看到女神像往常一樣在摸自己頭髮。課間的時候,女神去上廁所,田小明看著女神離開之後的座椅表面升起幾厘米高的熱氣,女神的圍巾摺疊好了放在課桌里,暗紅色格子圖案,田小明伸出右手的中指和食指,摸了摸,真軟啊,田小明第一次知道了有種材質叫羊絨。田小明再抬眼的時候,女神回來了,眼睛看著他,他的中指和食指還在女神的圍巾上。田小明沒有馬上收回手指,停了停,看著圍巾說,真軟啊。
大學女神和田小明唯一一次接觸是大學女神主動的。
王大力把田小明送上去北京的火車,在車窗外,最後一句叮囑田小明,「遠離女神」,田小明對於語言通常反應較慢,面無表情,王大力反倒眼眶濕潤了。
大學女神主動請田小明喝咖啡是因為田小明幾乎救了她一命。女神的家境很好,爺爺輩是最高檢察院排得上的領導,父母都有國家分的四室一廳的房子。女神熱愛學習為主,但read.99csw•com是各種公益類活動也不會逃避,比如義務獻血。田小明獻完血,一邊坐在一旁休息,一邊看著女神伸出左胳膊,握拳、消毒、靜脈穿刺,暗紅的血從女神嫩白的胳膊里流出,女神的右手還在試圖摸自己的頭髮,身子就開始往後無意識跌倒。田小明跑步的潛能在瞬間被再次激發,在女神的身體撞擊地面之前,把雙臂伸了過去,然後整個人跟著雙臂過去,墊在了女神和地面之間。女神從暈血中休息過來之後的幾天里,一直和田小明說要謝田小明,比如去學校外邊大吃一頓。鑒於因為高中女神而被追殺、爬樹的經歷,田小明嚴詞拒絕。田小明聽說過一些大學女神的背景,田小明想象,如果自己再惹毛了這個女神,來追殺他的可能就是武警,這些人應該都會爬樹或者能夠馬上調來電鋸鋸樹。女神最後堅持,實在不行,喝杯咖啡,田小明堅持他付錢,女神說,再說。
「就、不、叫。」萬美玉的聲音有些大,附近的兩桌有人抬起頭向萬美玉的方向張望。萬美玉的眼睛看到田小明的眼睛,他眼睛里的瞳孔,瞳孔里她自己的影像。
有邪火從田小明的踝骨躥起,直抵腰間。
除了這些,田小明還能體會到自己的暴力傾向,田小明甚至能看到酒瓶子從桌面狠狠地摔到地面,瓶子碎裂,酒血紅地灑了一地。田小明右胳膊更緊地抱左胳膊,左腿更緊地搭右腿,抑制膨脹進一步加劇,人像撐桿跳一樣飛起來,飛出窗外,飛向黃浦江。
「不叫!」
後來,田小明的某個女友曾經總結,女友和女神是兩回事兒,要了解文藝男屌絲,看他常常讀的文藝書就好了,要了解理科男屌絲,問問他過去幾個女神是什麼樣的就好了。這個女友總結田小明的一句話是:「和所有典型的QH男生一樣,田小明遇上好女生,把好女生害了,田小明遇上壞女生,田小明被壞女生害了。」後來此女友把田小明害了。她把田小明當備胎用了很多年,免費幫她補習數學和英語,可田小明一點不恨她,田小明和他發小王大力說,她教會了他很多東西。
「乖,叫爺。」田小明的聲音更輕、更清晰,舌頭把音節一個、一個彈射出去,母音、輔音、母音、輔音、母音、輔音。田小明的眼睛看到萬美玉眼睛裏面的瞳孔,瞳孔上的隱形眼鏡,隱形眼鏡的邊緣上一絲絲放射狀描畫的黑色短線。
一百六十萬年前的田小明和萬美玉並排坐在一棵柳樹下,柳樹之外是條二十步寬的小河,小河裡有猛獁象嬉戲,小河之外是另外一棵柳樹。
「叫爺!!」
每個學校都有校花,每個系都有系花,校花和系花常常成為屌絲男們的女神。武藤蘭等等女|優太膚淺,王祖賢等等女影星太遙遠,女神總能在樓道、操場和文藝匯演等等場合遇到,心情好的時候,她們會笑,一肩順直黑長發在陽光下是墨綠的,對於屌絲們日常生活中的精神部分非常重要。田小明堅信,屌絲和流氓一樣,是一輩子的情懷,只要還愛穿藍色牛仔褲、白色圓領衫就是屌絲。
田小明記得第一次走進王府飯店的感覺,這個感覺在他後來進過無數個五星級酒店之後依舊存在,他覺得自己身高縮了五厘米,飯店裡的工作人員都飄在半空中,腳不沾地,彷彿是集體從玉皇大帝身邊read•99csw•com下凡來的。喝咖啡的過程中,大學女神和田小明隨便聊了聊前程,去美國留學還是在國內先找工作、家長什麼態度、哪些學校和專業等等和男女一點都不相關的正經事兒,過程中,大學女神幾乎沒自摸頭髮。結賬的時候,田小明幾乎和女神扭打起來,田小明力氣大,算上服務費,兩杯咖啡花了田小明這次義務獻血的全部補助,田小明想起他發小王大力在高中時候說他女友的一句經典台詞:「我都在省城請她吃麥當勞了,她還不讓我睡,什麼人品啊?」
2010年初夏的一個晚上,田小明和萬美玉並排坐在上海浦西一家超高層大樓里五星級酒店頂層靠窗的小桌子旁,桌子上一碟什錦堅果,腰果、杏仁、花生、夏威夷果,一瓶喝完大半的2006年的OpusOne紅酒,空的一小半玻璃瓶透出淺一些的夜色,還有酒的一小半瓶子透出深一些的夜色。桌子外一條黃浦江,江上密集的遊船,船頂上的霓虹燈打著各種大公司的旗號,中國移動、中國聯通、中石油、中石化、Ricoh、Aurora,在江上晃來晃去。
「叫爺。」
田小明忽然有些困了,身子斜倚一根樹枝,雙腳夾緊另一根樹枝,歪在樹杈上睡了。醒來的時候,田小明發現自己沒掉到地上,地上什麼人都沒有了,小混混、老師、同學,哭聲和罵聲都沒了,風也沒了,楊樹葉子從黃金變成墨玉,靜靜垂下,藉著月光還能辨認出葉子正面和葉子背面的不同綠色。
第一,每個女神背後都是有很多男人的。
「不叫!!」
浦西這個五星級酒店頂層酒吧的空間並不大,除去吧台和通道等公共空間,地方更小,排放的桌子也小。有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樂隊,一個菲律賓女人穿著黑長裙咿咿呀呀地用菲律賓口音的漢語唱,「來來來,喝完這杯再說吧」。田小明和萬美玉都衝著窗戶坐著,兩個人挨得很近。田小明小口喝酒,酒在嘴裏細細消失,在酒慢慢滲進舌頭和嗓子的過程中,田小明感受到桌子底下自己肉體和萬美玉身體的貼近,差異細微的體溫從萬美玉的身體傳來,田小明的腿毛成排成排地向那個溫暖的方向豎起、搖擺,彷彿水底迎著暗流的水草,彷彿顯微鏡下草履蟲的鞭毛。
田小明一句話不說,雙手使蠻力壓萬美玉陷進樹榦。萬美玉的身體真軟,田小明的雙手扳著萬美玉的雙肩,萬美玉的雙肩就一直向後彎,反向包裹柳樹的樹榦,鎖骨高高地凸起來。萬美玉的頭髮亂七八糟的,頭髮之外是柳樹垂下來的枝條,枝條之外是小河,小河之外是另外一棵柳樹的枝條。萬美玉身體後面的樹榦動搖,田小明身體和樹榦呈三十度角,惡狠狠地發力。萬美玉的嘴在茂盛的頭髮裏面堅定地叫:「不叫!!!就不叫!!!」
「叫爺。」田小明看著萬美玉,輕聲而堅決地命令。萬美玉的臉白而小,頭髮彷彿某種大型鳥類的羽毛,散發鋼藍色的金屬光澤。
大學女神名字里也有個「美」字,長得小小的、乖乖的,在校園裡常常被當成日本人,還有個日本女|優的外號叫芹澤直美,學習成績比長得大大的、糙糙的男生都好。因為長得小,大學女神總坐教室第一排,一邊聽講,一邊記筆記。不上課的時候,就坐自習室第一排,一邊溫書,一邊摸自己的九九藏書頭髮,從髮根摸到發梢,一會兒紮成馬尾巴摸,一會兒去了頭繩散開摸,放下眼鏡,一會兒戴上眼鏡,接著再看書,再摸。所有男生都曾經坐在大學女神後排,都整堂課、整晚上地看過大學女神摸頭髮,心裏都曾經希望自己是那隻左手或者右手,最後誰的希望都沒變成現實。
「為什麼這麼多女的裏面,在當下,在此地,我會覺得萬美玉最好看?萬美玉和其他桌子上的女人有什麼區別呢?這些區別的基因基礎是什麼呢?」
大學女神問田小明怎麼笑成那樣兒,田小明說,你以後如果再義務獻血,要找個躺椅躺下再抽。咖啡在五星級酒店裡似乎味道真不一樣,看來,以後,五星級酒店要多來。
田小明在下面嘈雜的人聲中厭倦了人類,他不再往下看,抬起頭,四下視野很好,太陽紅著趕著落山,學校邊上的小販吆喝著趕著賣給放學的學生最後一點吃喝,楊樹葉子迎了陽光,正面全是金色的,風過來,把一半的葉子翻過來,葉子的背面是毛茸茸的,也迎了陽光,毛茸茸的金色。風過去,樹梢沙沙響,彷彿幾個仙人在田小明頭頂上走來走去。
「叫爺!」
「不叫。」
第四,悲劇女神處理不好下凡落地的問題,喜劇女神能處理好下凡落地的問題。悲劇女神的數量遠遠大於喜劇女神。
田小明忽然感到一陣寒冷,冷到似乎要打冷戰,右胳膊緊抱左胳膊,左腿緊搭右腿,扭頭看身邊的萬美玉。萬美玉雙腿並齊,雙手抓酒杯,頭扭向另外一邊,一動不動看窗外。田小明的眼睛距離萬美玉的頭頂不過二十厘米,看不見萬美玉的眼睛,但是看得到萬美玉青白的頭皮,頭皮上齊齊長出的頭髮,頭髮如何分開、如何滑下、如何覆蓋萬美玉的臉和肩膀、如何在遙遠的霓虹燈變幻中細微地變幻光澤。頭髮從來不是黑色的,哪怕是在黑夜裡,隨著位置不經意的變動,也會呈現千萬種黑色。
田小明的鼻子比田小明的眼睛距離萬美玉的頭頂更近,田小明的鼻子想牽著田小明的頭,近些,再近些,埋進萬美玉的頭髮里,鼻尖貼著頭皮,沿著頭髮的分界線滑過,從百會穴附近一直滑到腦門。左眼的餘光看左邊的頭髮如何滑下,右眼的餘光看右邊的頭髮如何滑下,左右兩邊的髮根兒在鼻尖滑過中,反覆撩撥田小明的睫毛,然後鼻尖回複原位,再一次貼著頭皮,沿著頭髮的分界線滑過。
「就、是、不、叫。爺,吔吔吔吔吔。怎麼著?」萬美玉開始學綿羊叫。
田小明通常不和女神接觸,無話、無通信、無眼神接觸,田小明通常只是在睡覺前把女神從腦漿子里撈出來細細端詳,有時候想得清楚,有時候越想越模糊,然後就睡著了。
至今為止,田小明的一生是一個理科男生的一生。課外時間,文藝青年們背唐詩的時候,田小明去做奧數題了,文藝青年們背「老舍,本名舒慶春,字舍予,北京滿族正紅旗人,原姓舒,舒覺羅氏,中國現代著名小說家、文學家、戲劇家。『文革』期間受到迫害,1966年8月24日深夜,老舍含冤自沉于北京西北的太平湖畔,終年67歲。夫人胡絜青」的時候,田小明去通讀《十萬個為什麼》了:「為什麼三千噸的船台能造萬噸巨輪」,因為「上海船廠的工人、革命幹部和技術人員實行『三結合』,批判read.99csw.com了『造船不如買船,買船不如租船』的洋奴哲學、爬行主義」。
萬美玉扭過頭,眼睛看著田小明的眼睛,重複了一遍剛才說的話:「就是不叫。爺,吔吔吔吔吔。怎麼著?」
田小明上的QH坐落於北京的西北郊區。大學期間,田小明偶爾也進城,更偶爾地也請順眼的女生吃個街邊的蒼蠅館子,還有一次傾家蕩產請他那QH四年的女神去北京城裡的五星級酒店喝咖啡。
王大力在之後的數年中一直和田小明反覆討論那次爬樹,眼、耳、鼻、舌、身、意,各種細節信息。王大力總結了關於女神的四個基本假設:
江外浦東密集的高樓,多數是寫字樓。樓頂上的霓虹燈打著各種大公司的旗號,中國移動、中國聯通、中石油、中石化、Ricoh、Aurora。樓外是更多的高樓,多數是住宅樓。樓里是很多房間,有些有人,有些沒人,有些亮著燈,有些沒有,很多人在為這些霓虹燈上的大公司打工,另外一些人在努力著如何進入這些大公司,能在這些高高的寫字樓里工作,能有錢一直住在這些住宅里,能指著那些霓虹招牌和別人說:我就在那家公司上班,我的辦公室就在那個高樓里,原來在某個卡座,現在有了自己的辦公室,將來,總有那麼一個將來,我的辦公室會升格到寫字樓把角,兩面落地窗戶,窗外是無敵江景。田小明在彷彿雲端的五星級酒店的酒杯前,一陣恍惚,想起第一次在北京五星級酒店請女神喝咖啡的情景。
「乖嘛,寶貝,叫爺。」田小明壓低聲音,但是語氣更強、更賴。
看著身邊的萬美玉,在田小明的鼻子想牽著田小明的腦袋往萬美玉頭髮上靠近的同時,作為純種理科男,田小明腦海里浮現出十萬個為什麼:「為什麼鼻子不想牽著我去聞吧台附近那些蘭花?蘭花的好看和萬美玉的好看有什麼區別?這些區別是怎麼產生的呢?為什麼異性戀多於同性戀?」
「不叫。」萬美玉看著田小明,輕聲而堅決地拒絕。
第三,女神非常在意自己的公眾形象。隨著女神級別的提高,女神自己的真實願望變得越來越不重要。
在田小明思考的同時,萬美玉頭髮的味道伴著萬美玉身體和衣服以及餐廳里香水和食品和酒水的味道闖進田小明的鼻孔,纏繞田小明的嗅神經,穿過篩骨篩板,直搗嗅球,彌散於整個大腦,田小明在瞬間膨脹,好似竹筍就從地里拱到桌面上來,打翻OpusOne了。
第二,這些男人會願意為女神做出很多自己都覺得很傻的事兒。
田小明一時幻覺,頭腦里閃過整個人類進化史。
小混混的肉身向地飛行了一小陣,砸在地上,發出悶響,屁股硌在後屁股兜的鐵扳手上,發出胯骨碰金屬的聲音,然後是小混混發出的高頻哭聲和罵聲,聲音里涉及最多的短語包括:「我的屁股啊!」「李美琴和我有啥關係啊,你們想上她,可我沒想和她好啊!你們他媽的怎麼不爬樹啊!」「媽啊,媽啊。」「田小明,你給我下來啊!我的屁股啊。」
「為什麼看婦女會先看頭髮,再看腳踝?我和其他男的一樣嗎?為什麼一樣?為什麼不一樣?這些都是什麼決定的呢?頭髮和腳踝能脫離這個女人而存在嗎?」
例外的一次和女神的接觸是高中某個新年晚會,大家在食堂組織跳舞,田小明喝了些啤酒,臉蛋子紅九*九*藏*書得一直跳,瞅准空當兒,一個箭步走到女神面前,請女神跳舞。跳到第三步,沒覺得女神的手比自己的手有明顯不同;跳到第四步,女神的香水和食堂地板的飯味兒一起襲來,人味濃重。田小明的手離開女神的手和腰際,沒說話,走出舞池,女神站著木了僵硬了很久,周圍是舞曲、一對對跳著的同學、一雙雙看過來的眼睛。高中女神幾乎在食堂當中站完了一整支舞曲,認定田小明是成心給她難看,找了旁邊汽車修理職業技術學校的三個小混混伏擊田小明。
長相相對兇殘的小混混不能確定摔下來的小混混是否摔折了腿,死活不願意往樹上爬,揚了臉往田小明的樹杈方向罵。長相最兇殘的一陣子揚了臉罵樹,過一陣子低了頭罵和他一起來的小混混。田小明看到學校的不少同學和幾個老師也趕了過來,同學們都是一臉興奮,互相了解戰局的緣起和發展,王大力也混在其中,大肥臉蕩漾的興奮勁兒不比其他任何人少,老師們礙於責任所在,推搡個子大些的體育老師和長相最兇殘的小混混理論:打架是不對的,是黨紀國法所不容的,你們這些流氓快離開校園,不要影響教學秩序。長相最兇殘的小混混兩眼瞪著體育老師,一口痰啐在離體育老師那張黑倭瓜臉最近的一張興奮得發紅的學生臉上,黑臉體育老師不再說話了。
在漫長的屌絲學生時代,田小明每三五年換一個女神,每個特定時期,只有一個女神,儘管意淫,絕不劈腿。不同時期的女神和女神之間差異很大,有的是年紀小很多的學妹,有的是年紀大很多的學姐,有的是短頭髮,有的是長頭髮,有的茁壯,有的細小。田小明後來發現,他的女神一個比較明顯的共性是名字里都有個「美」字,李美琴啊,張美娟啊,王虹美啊。田小明覺得,女神就得美,人中瓔珞,如果不美,貪戀智慧,不如去看《關於托勒密和哥白尼兩大世界體系的對話》、《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天體理論與自然通史——按照牛頓原理對於宇宙整體力學起源及構造的研究》、《地球聖論:包括對原始地球及其整體變化的描述,這種變化包括已經發生和即將發生直至圓滿的所有變化》。
「老版《十萬個為什麼》裏面都沒說啊?」田小明想。田小明在QH生物系科班畢業,美國斯坦福生物系生物信息學博士畢業,而且博士期間選了好些門醫學系的課程。「有生之年,科學進步,再修訂《十萬個為什麼》,這些問題能解釋清楚嗎?」田小明想。
天上月亮大得嘹亮,大過路燈,亮過路燈,星星顯得似有似無,但是細細看,還是一層層地向無盡的黑空里漸漸黯淡下去。田小明發現了自己在樹上睡覺的潛能,原來他爸常常說他自己年輕時水性好,風不大的時候,能躺在水面上睡覺,夢見龍王和蝦兵蟹將,田小明總是不信,現在他信了,他還能在二十幾米高的樹上睡覺呢。天再暗一點之後,夜空中的星星透出淺深的亮光來,似乎就在不遠處開著,伸手可及。田小明眯著眼看這些星星,有些組合成獅子,有些組合成雪柳,有些竟能組合成李美琴的腰身。晃晃腦袋,這些組合還能在瞬間抹去,重新組合成新的動物、植物、女神的性感部位。田小明發現了自己想象力的潛能。「如果我再練練,我內心就能有個女神,何需身外的女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