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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私奔

第十五章 私奔

田小明從門鏡看了一眼,馬上開門,萬美玉一頭撞進來,和田小明寒暄了一句:「田小明,你混蛋!」雙手撐了一下田小明的肩膀以保持身體的平衡,一腔胃內容物吐進田小明的脖子里。田小明的襯衫被皮帶扣在西褲里,襯衫和肉之間還有一層短袖棉質內衣,很好地起到了嘔吐袋的作用。萬美玉又打了一個嗝,又一大口吐進田小明的襯衫里,田小明的胸前隆起,裏面的嘔吐物呈現黃紅相間的顏色。
萬美玉皺了皺眉頭,嗯了一聲。
「倒也不是,只是還沒想明白,萬美玉會鄙視我,說我不講信用。」
「總之,我昨天忙工作,忙到凌晨四點,今天早上八點又有會,我想,我不睡了,我去走蘇堤吧。我從蘇小小墓一直走到花港觀魚,幾乎沒人,兩邊都是水,路很平,周圍都是黑灰,夜很涼,霧重,走到一半,下了點雨,覺得四面都是水,人走在水裡。真希望你在啊,拉我的手,或者挽我的腰,我們一起遊盪。想到這些,我突然非常想你,你總會有你的說法,畢竟你一生一直在《論一切》。我想和你面對著湖水,望著遠山。你就鎖在我身體里,你就這麼待著,乖,別動,陪我一起看山,你就這麼靠我一會兒,我就不痛了。如果完全不動,你可以嗎?然後,我們繼續走,走到蘇堤盡頭,下次咱們住西子賓館吧?就在蘇堤盡頭。我回到酒店,酒店房間里沒有你,我沖了一個澡,我換了襯衫,化了點淡妝,順了順本來就很順黑的頭髮,八點之前,我又到會場了。會開得不錯,有智慧的愉悅,你肯定懂的。多數情況,我們遇上的是小白鼠,啥都不懂,只有聽我們的份兒,沒啥意思。還有些情況,遇上觀點一致的,互相吹捧,英雄惜英雄,固然愉悅,但是多了自我膨脹的危險。今天上午的會最爽,客戶深入研究了我們的報告,結論卻和我們的相反。人家先說,我仔細讀了你們的報告,非常不容易,很紮實,行里人挑不出常識錯誤,立意又高,能跳出來看,行里人很難這樣想問題,但是我還是不同意你們的結論。好,那我們互相侃侃吧!九_九_藏_書好爽啊。更爽的是,我們最後侃贏了。
「田小明,你是禽獸!你到底什麼意思?」萬美玉的嘴在濕手巾的縫隙中大聲喊。
「我們結束了,你記住,我說話算數,你別想我再叫你爺。」萬美玉閉著眼睛繼續喊。
「那你就耍無賴,要是被逼急了,你就一個人真躲一陣,去哪裡隨你便,這裏交給我。我有經驗。你別管我怎麼處理,實踐證明,我能處理。交給我,你總覺得我沒用,不懂業務,不懂財務,我懂人啊,我是你的投資人、合伙人,現在是我為你做貢獻的時候了,我會為你擦屁股的。你先私奔你的,回來之後,你消失你的,你去馬爾地夫,水藍沙幼,文藝范兒是這麼說的吧?我留下來對付妖怪。」
田小明看了一下表,下午一點十四分。
田小明整理了一下萬美玉的身體,讓她的身體躺得舒服些,一雙腿漫延在白色的床單上;整理了一下她的頭髮,黑、膩、順滑,流淌在白色的床單上,在燈光底下反射出鋼藍色的金屬光澤,彷彿某種大型鳥類的羽毛。田小明一隻胳膊從萬美玉脖頸底下穿過,另一隻胳膊從萬美玉的胸前抱住她的肩膀,萬美玉的臉在田小明的懷裡,粉、光、細膩,彷彿超越窯工預期的新燒出的龍泉瓷器。
王大力說:「我不懂什麼狗屁戰略啊、財務模型啊、組織能力啊,但是我懂人啊,眼睛這種亮是騙不了人的,那是下意識的反應,就像你手碰到了炭火,不自主地收縮回來,在你腦子反應之前。人看到自己極其喜愛的東西,眼睛就會這麼亮一下,瞳孔放大。說老實話,她這種亮法,我從來沒見到過,我都心裏一動,我什麼人啊,飽受老婆虐待,還能心動。唉,想啥啊,快去,快去,她那種亮太動人了,她如果有個尾巴,見到你的一剎那都會不自主地搖起來,你的尾巴也搖起來。人間太美好了!快去,快去。」
這句話讓田小明覺得全世界又回來了,生動嫵媚,具足實相。萬美玉一身酒氣,套裝沒解開,鞋一隻在腳上,一隻甩在地板上,眼睛閉著,頭髮散在床單上,似乎睡著了。
「https://read.99csw.com不叫。」萬美玉很快回了一條,似乎想都沒想,田小明遙遠地看到萬美玉撇起來的嘴角。
「我要進入正題了。我們倆之後怎麼辦?我提出跟我男朋友分手了,儘管他一直不同意。我想我們之間要有個結果。這麼大的事兒交給天定,不是我的性格。不簡單、坦誠、陽光,也不是我的性格。如果我真心喜歡你,我男友Roger對我再好,我也可以離開他。如果我真心喜歡我男友Roger,你對我再好,又有什麼用呢?我還是可以離開你。
田小明在靜才老師掛了電話之後,抓起電話打給王大力,說:「很愛的一個女人下了最後通牒,想和我私奔去西藏。」
他說:「已談好了,她也同意分開了,只是我沒去美國,還沒辦具體手續。」
靜才老師說:「這不是去西藏私奔,這是逼婚,你和白白露那邊已辦好手續了?」
「你怎麼知道的?」
「好,你聽我說說。我精神有些亢奮,但是我沒有糊塗。我在杭州,我過去四十八小時幾乎沒睡。從清邁回來,我總是夢見你,總是夢見你對世界、對人性、對我充滿好奇的小眼神兒。你知道,對於生活方式,管理諮詢顧問有兩個選擇:一種選擇是每周工作八十到九十個小時,可以有周末,但是周一到周五除了五個小時睡眠和一個小時吃飯時間,其餘時間都是幹活;另一種選擇也是每周工作八十到九十個小時,周一到周五可以睡夠七個小時,三餐也可以從容些,其餘時間都是幹活,周末也要有一個整天或者兩個半天幹活。別笑,我知道很悲催,你這樣創業,不見得不比這個辛苦,但是你們有股票期權,我們除了辛苦就是辛苦。我選的生活方式是周一到周五能多睡一下,周末工作一天,彌補周一到周五沒幹完的活兒,我每天睡五個小時真不夠。
「閑。」
田小明看了一下表,下午一點十五分。
靜才老師說:「你啊,你是精蟲上腦,有什麼好想的?不去。在深圳好好待著,做你的公司,拯救蒼生。你也是有腦子的禽獸,你要想清楚這一點。白白露read•99csw•com有哪點不好?你對現在這個女人就那麼滿意?婚姻不是兒戲!這樣,你在哪個城市?具體什麼地方?我去找你,我陪你三天,我們喝茶、喝酒、吃東西,討論一下《論一切》中新的一章,《論私奔》,把古今中外私奔的案例都分析總結一遍,之後你再做決策。」
田小明被大聲但是間隔很長的敲門聲驚醒,屋子裡的燈還亮著,床頭的威士忌還剩小半瓶,西褲和襯衫還在身上,襯衫還在西褲裏面,皮帶好好扣著。
「上個周末你拉我去清邁過生日,我很開心,我心裏知道,我還有活兒沒做完,但是我告訴自己,這個周末,我不想工作,我不想工作,我不想工作,也不想我的男朋友,我只想你,我只要你。從清邁回來,我直接來了杭州,活兒就壓了上來,客戶方又換了一個項目經理,如果說喬布斯重新定義了手機,那麼他就重新定義了攪屎棍,我和他開會的時候,他沖我笑,我也只好笑笑,那笑在心裏變成獰笑,我心裏真想拿鋼筆尖戳他的腮幫子啊!我們合伙人說,對客戶要耐心,客戶虐我千百遍,我待客戶如初戀。但是,第一,哪有這樣的客戶項目經理啊,從來沒用過諮詢公司,總覺得諮詢費貴,總說,要賣出多少盤菜才能掙出這個諮詢費啊,你們覺得你們哪裡值這個錢啊。一個大男人,每天每時每刻跟著我,站在我身後,看我幹什麼呢,看我如何變出那些戰略決策,然後質疑說這麼做決策不夠百分之百嚴謹。我去女廁所你也跟著?第二,我對我初戀是什麼態度?我回憶了一下,即使這個客戶項目經理是個純粹的攪屎棍,我也不能像當初對待初戀一樣對待他,他會對我提出刑事訴訟的。以後你想聽,我和你嘮叨嘮叨我如何虐我初戀男友的,當時不覺得,現在想起來,好殘酷啊。
田小明在手機上設了一個鬧表,下午五點半。等鬧鐘響了,田小明洗洗手,又扒開看了看腦子,腦子裡還是空空如也,於是給萬美玉發了如下微信:「我下午靜坐思考,沒有結果。我身心俱疲,還是沒有結果。題目很難。幾乎是近十年來最難的一道題,也九-九-藏-書可能是我有生以來最難的一道題。我很可能答錯,但是我保證絕對真實,沒有抄襲。我喜歡你簡單而直接的溝通方式。現在答題如下:我確實已和我老婆白白露說了再見,談了離婚。但確實手續還沒有辦。其實她沒有任何錯處,她給過我很好的時光,內心我還有些捨不得她。我不是不想和你去西藏,我不是不想去冒險,我非常想。我不是不喜歡你,我非常喜歡你,在我眼裡,你是最漂亮、最聰明的。只是我和白白露的事還沒最後解決。我知道,我可能答錯了,造化弄人,作為禽獸的我,這次,戰勝了我的禽獸。我會包裹好我們的美好時光,默默祝福,不再打攪你。」
「沒意思,抓緊時間給你擦嘴的意思。」
許久,似乎天都要亮了,萬美玉一聲叫喊從腸胃發出:「你個禽獸——田小明,我愛你。」
「所以呢,所以呢,下面我要給你出道題,你仔細聽好,在我說完之前別打斷我,你有一個下午可以思考這道題怎麼做,但是晚飯前必須交答案。你有一個下午時間思考你願意不願意和我冒一次險,和我去西藏私奔,從滇藏線進藏,我一直想去,朋友已經幫我聯繫好了好幾個地方,作壇城的喇嘛、閉關三十年的隱士、磕長頭兩千公里到拉薩的藏民、世襲了幾代的天葬師。我們忘掉,哪怕暫時忘掉,哪怕盡量忘掉,一切人造的東西,什麼婚姻、道德、工作、責任等等。路上我們看和我們不一樣的人。這次之後,如果你厭倦了,你隨時終止,我絕不逼你娶我。好不好?如果你不願意,就不用回復我了。我如何處理Roger和如何去西藏,是我的事兒了,我自己安排。現在是下午一點十二分,下午六點之前我沒收到你的回復,生命繼續,生活繼續,我會在你的生命和生活中消失。我一會兒吃碗面,我不能睡,躺下就起不來了。吃完面,我去調財務模型,管理費用還是有問題。我不睡,我等你的答卷。」
說到田小明的痛處了。
「公司怎麼辦?白白露怎麼辦?」
靜才老師半天沒聲音,半天之後,說:「那就說,你不去西藏,你哪裡也不去。」
「組九*九*藏*書織大於個人,公司如果離了你幾天就不轉了,我還真擔心了呢。白白露?她不是已經同意跟你離了嗎?怎麼,又於心不忍了?」
「田小明,混蛋,你還有酒嗎?我喝了,OpusOne,一瓶,啤酒,若干。」萬美玉在床上大聲喊。
「她六點之前需要我的答案。」
田小明抓起電話打給靜才,說:「很愛的一個女人下了最後通牒,想和我去西藏私奔。」
王大力說:「是那個M諮詢公司項目經理?」
發完田小明也覺得有點蒙,那一刻,他竟然清晰地看到了白白露的影子。
很快,萬美玉回了微信:「收到。祝福你。」
「你現在閑嗎?」
田小明等萬美玉吐乾淨,把萬美玉推倒到床上,自己挺直了身體,雙腿夾緊,挪進洗手間,怕襯衫里的嘔吐物蕩漾出來。
田小明看了一下表,下午一點十三分。
田小明看了一遍這條幾乎長到極限的微信,又看了一遍,愣了愣。田小明知道萬美玉在等回復,微信如下:「題目收到。謝謝。」
「聞出來了。OpusOne,雪花啤酒。」田小明洗了把臉,浸濕手巾,拿出來給萬美玉擦嘴。
田小明覺得一切在一剎那間消失了,周圍所有的實物消失,內心所有的慾望消失,一切平靜,一切無意義,死水一潭,死水靜寂。他甚至不覺得餓,開了瓶十五年的日本余市威士忌,不加冰,一大口喝進去,似乎是水,沒覺得心跳加速,開了電腦。四部片子之後,依舊不困,威士忌喝光了一瓶,再開了一瓶,加了三片安定,竟然還是不暈。他看了看表,快十二點了,脫了鞋,懶得脫西褲和襯衫,歪在床上,又喝了一大口威士忌。
田小明在王大力掛了電話之後,回到深圳住處,關起門,陷入了深深的思考,結果了無所得。他試圖想起白白露的樣子,腦子裡只有非常模糊的影子,他想給白白露掛個電話,說一下具體辦手續的問題,但是美國時間還是凌晨,白白露還在睡覺。他試圖看清腦子裡在思考些什麼,什麼都沒看到,邏輯全無,空空如曠野,曠野里荒草滿地、亂雲滿天。
「叫爺。」田小明抓住碎片時間給萬美玉發了一條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