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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

「不用跟我假惺惺的,你回去告訴姓梁的,什麼他娘的梁經理?狗不理!我就是不賠!」
「我進來,她就沒在屋裡。」
裘巧巧變了臉,「梁滿囤!你別他娘的再耍酒瘋!你給我滾出去!」
老趙氣得一跺腳走了出去。他「啪」的一聲摔上門,門上寫著經理室三個字的玻璃被震碎了。
裘巧巧驚叫一聲:「孩子!」孩子已被梁滿囤實實地壓在了身下,連一聲都沒來得及哼。
「還有個人,徐木匠。徐木匠當梅林的那個四子王旗的王子有錢!哼,還是爹多一點兒好。人家田青就有個親爹,還有個野爹。」
「沒關係的。」豆花一眼看見了路邊的青青,「青青!」
「可說是呢?他的錢是哪兒來的呢?哦,我知道了,他還有個有錢的爹!」
豆花放下本子迎了出去,「娘!」
老趙嚇得飛快地跑開了。
「你還知道我以前對你不錯?」
梁滿囤傻了。
野外山丘上,拱起了一座小小的墳包。墳前站著梁滿囤、梁父、梁母和賬房先生。
梁滿囤火了,「這個王八蛋!他竟敢出賣我!」
「你把酒喝哪去了?喝人肚子里了,還是喝狗肚子里了?!」
還是田青先開了口:「滿囤,雖說是我們在一個城裡住著,可是有些日子沒見過面了。」
田青站起來走到門口對樓下坐著的徐木匠招招手,徐木匠提著錢袋子上了樓。梁滿囤沒有認出他來。
「我也是,我爹說過,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仇人多堵牆。我其實也不願意同你一直這麼像仇人似的。當然,我爹大概跟你說了,過去的事,是我有錯在先。我得對你說聲,對不住了,田青!」
「我不是來玩兒,我是來等奶奶。」
「你是不是以為我醉了?不——不不,我是高興。昨天,啊,昨天我還在盼著有誰來看房子,趕緊把作坊賣了,別就這麼守著這麼一大片房子、院子,坐吃山空。」他一下子站起來,踉蹌地走到窗前。裘巧巧要扶他,他甩開了,手拄著窗檯往外看著說,「可是,從明天起,它就又要熱鬧起來了!那句話我爹是怎麼說的來著?對了,先胖不算胖,后胖壓塌炕。別看田青現在比我闊,要不了幾年,我一定要超過他!」
「對,你能超過他。」裘巧巧敷衍著,心想那還不是因為田青大度。
「想!」
裘巧巧忽然問,「當家的!你說啊,田青從變成窮光蛋去拉駱駝算起,這才一年多,他怎麼一下子就能辦起了那麼多貨棧,還能拿出四百多塊大洋做訂金,讓你替他熟皮子呢?」
青青伸出小手給丹丹擦眼淚,「姑姑,你怎麼哭了?是不是想我姑夫了?」
田青抬手制止梁滿囤,「我今天約你出來,不是來算舊賬的。我答應過我姐姐永不與你結仇。」梁滿囤睜大了眼睛。
「不。作坊還是你一個人的,這錢是我交的訂金。」
裘巧巧衝上去抓住梁滿囤,搖晃著、哭喊著:「你還我的兒子!你還我的兒子啊!」她左右開弓地打梁滿囤的耳光,然後一下坐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哥哥你要走西口,
「哎,是我把牛師傅配方交給您的!」老趙急了。
田青忙說言重了。
豆花沒理他,跟著淑貞跑向木架。丹丹坐在地上,她的脖子套在繩套里,吊在木架最低的橫樑上。豆花把丹丹往上一托,從繩子套里把她摘了下來,平放在地上。豆花摸了摸丹丹的身體,「娘,姐姐的身子還軟乎呢,還有救!」
「啊,徐木匠?不不不,徐叔叔!」
「你信得過我?」
田丹丹摘下了釘子上掛著的打草的繩子,往房樑上望去。想想又搖了搖頭。她喘息著對自己說:「我不能死在家裡,這多不吉利。」
老於對兩個工友一揮手,三個人一起撲向老趙,兩個人抓住他的胳膊,老於從老趙衣兜里找到了錢,取了兩張小票。老趙氣壞了,「姓于的,你早晚跟我一樣,被梁滿囤一腳踢開!你個王八蛋!」
青青抬腳向外跑去,丹丹看著青青的背影,禁不住淚如泉湧……
「姑姑病了。奶奶要把皮襖賣了給姑姑買葯吃。」
「什麼?」
豆花抱起了青青。青青摟住豆花的脖子,在豆花臉上親了一口。車老闆發怔地看著這娘兒倆。「行了,我就在這兒下車了。你回去吧!」豆花對車把勢說。
田青沉了臉,「老趙,你是改不了了。你那不是為了我好,是毀我。多少年來晉商的長處是什麼?誠信。明碼實價、貨真價實、公平交易、童叟無欺。你都想些什麼?幹些什麼?君子愛財要取之有道,不能靠read.99csw.com欺世盜名、瞞天過海、摻雜使假、坑蒙拐騙。你的這一套,我田青用不著。」
老趙一口氣跑來找田青。
「收到了。」
「我跟你說,我爹說過,庄稼人最要緊的是什麼?在壟溝裡邊找小米!同樣的道理,做生意你得有作坊,對了,包頭人管這叫坐商。你看看我——啊,這麼一大片產業——我是坐商。田青乾的是什麼?行商。別看他現在牛烘烘的,可你仔細一看,他連現在住的房子都是租的。包括他的那些各地的貨棧,全是老媽子帶孩子——人家的。我,牛皮熟壞了,作坊黃了吧?可是船破了還有木頭,木頭爛了還有釘。他田青呢,開了個估衣鋪,一場官司下來,又變成窮光蛋了,只得去拉駱駝!因為什麼?他不在土裡紮根兒,不在壟溝里找小米兒!」
「啊,我怕它生蟲子,拿到院子里去曬一曬。」淑貞關了屋門,抱著皮襖急匆匆地向村口走去。淑貞已經沒錢了,她要賣了皮襖給女兒買葯。
梁滿囤放下茶碗,對後進來的一個工友說:「下一個。」
豆花走進屋,把包袱放在炕上,手伸進被子摸了摸,「被子還是溫的呢,她不會走遠。我們等一會兒吧。」
老趙瘮人地大笑著走了出去……
青青聽懂了,「姑姑,姑父是個壞蛋!」
「不用感謝,我又沒吃虧。」
豆花笑了,「小田家莊的田家。」
「明天你們的駝隊就出發!」田青決斷地說。一幫人有著從沒有過的幹勁。大家都準備大顯身手大幹一場了。
青青愣了一下。
「今天我找你來,是想說另一件事。我要你把作坊重新開辦起來。把工匠們全找回來,進生牛皮,熟皮子。」田青告訴滿囤,趙師傅手裡就有那個配方。
豆花放下青青,「你怎麼一個人跑這兒來玩了?」
「你呀,哪兒涼快去哪兒吧。姓趙的,我這裏不用忘恩負義之人!」
「不對。是你欺騙梁滿囤在前。牛師傅的配方不是你隱藏起來的么?」田青從心裏瞧不起這樣的小人。
梁滿囤馬上一下子骨碌到一邊,酒也嚇醒了。
梁父逼視梁滿囤,「你怎麼回事兒?」
梁滿囤坐下了。他不知道田青是什麼意思,是放高利貸還是要入股?
梁父和梁母聽到動靜走了進來,「怎麼了,孩子怎麼了?」
「那好吧。大個子,你呢就是駝隊的隊長。瘦猴,你已經把二十幾家製革廠和十幾家貨棧全摸熟了。你就當掌包的。」田青吩咐著。
田青搖搖頭,「契約已經簽了,怎麼好出爾反爾呢?如今也只能這樣了。現在生意已經上了路子了,我打算雇幾個炮手,保護駝隊。」
青青認出了女扮男裝的豆花,一下子跑過來,「娘!」
「看了看了。」
梁滿囤一點兒也沒生氣,「說完沒有?」
青青在屋裡喊:「娘,我姑姑怎麼了?」
「我看看,我看看!」梁母從裘巧巧懷裡抱過孩子,「完了,沒氣了!」她也哭了起來。
裘巧巧笑了起來,「你的嘴也太損了!人家剛剛幫了你,你就這麼損人家,你昧不昧良心?」
老於的謝還沒說完,老趙急了,「梁經理,那我幹什麼?當外櫃?」
墳前站著傷心落淚的淑貞、豆花,青青一邊抹著眼淚一邊叫著姑姑……
「奶奶去哪兒了?」
「滿囤,你不認識了?」徐木匠笑著說。
那工友撥拉開老趙,上前對梁滿囤說:「梁經理,我來應招。」
「啊,好,老相識了嘛。沒問題,規矩你都看了吧?」滿囤故意氣老趙。
「等把我的四百五十塊大洋全部抵清之後,三年之內,你的皮子也得只賣我一個人。放心,仍然是隨行就市,別人出多少錢,我出多少錢。」
豆花領著青青向村裡走去。青青高興得一邊走一邊蹦蹦跳跳,一到家門口,就往屋門跑,「姑姑,我娘來接你去看病了!」
「到了,前邊就是田家莊。你要去的是小田家莊,往東十五里還有個大田家莊。那裡原來有個姓田的大戶人家,祖上走西口發了大財,修了個好大的宅院,方圓幾十里都叫它田家大院。後來,四代單傳,人丁就少了。再後來,田家出了一個敗家子兒,把好大一份家業全吃光喝光賭光了,連自己的老婆都輸給了人家,扔下孩子走了西口。後來田家大院就改姓夏了。說來也邪了,姓夏的住進田家大院,沒有好折騰,把田地賣了捐了一個縣知事。不想袁大頭一倒檯子,他也跟著丟了官。現在,只有坐吃山空了。」
裘巧巧上了炕,「兒子!兒子!」她抱起孩子試試孩子的呼吸,「哇」的一read.99csw•com聲哭出聲來,「我的兒子呀——梁滿囤,你這個該殺千刀的呀,你殺了我的兒子啊!」
「你不信?你不相信是不是?」
「開棺材鋪的田耀祖?」
賬房先生又過來勸了起來,「巧巧,我只是咱們裘記皮匠鋪的賬房先生,按說,這沒有我說話的份。可是,我從年輕的時候就跟著裘老闆,看著裘記一天天壯大起來,也看著你一天天長大成人,結婚生子。裘老闆過世了,你在包頭也沒什麼親人。說句倚老賣老的話,我也算你個娘家人了……」還沒等賬房先生說完,裘巧巧忽然放下孩子,趴在炕上號啕大哭起來……
「這個我明白,我不是想解解心頭之恨么?我對別人也不這樣,誰叫他欺騙我在前了。我不過是以眼還眼以牙還牙而已。」
小妹妹實實地難留。
「青青,娘給你捎來的紙筆墨硯都收到了?」
梁滿囤放心了。
一連兩天了,裘巧巧嘴唇乾裂,目光獃滯,懷裡抱著被梁滿囤壓死的孩子,不讓埋。她嘴裏喃喃著:「兒子,你看奶奶給你做的小鞋多漂亮啊。」梁母只會哭,梁父、梁滿囤和賬房先生一籌莫展地看著裘巧巧。
淑貞擦了把眼淚,「我得去太原找個大夫,花多少錢也得把我閨女的命搶回來,就是砸鍋賣鐵,我也不能讓閻王爺把我閨女奪去!先生,求求你費心把我孫子送回家去,陪陪他姑姑,我怕是得幾天才能回來。」
丹丹吃力地掙扎著支起了身子,坐了起來。突然她一陣噁心,把葯全吐了,隨後是一陣鑽心的疼痛襲來。她捂著胸口,終於再也忍不住了,她大叫了一聲:「梁滿囤,都是你呀——都是你!大夫說我是氣滯血淤,從你一封休書捎回來,我的心口裡就堵著一口氣呀,你這是在我的心頭上捅了一刀啊!梁滿囤……啊……」她用頭撞著牆,哭著。
「喲,你早說呀,我方才哪句話說得不合適,你可別生氣呀!」
丹丹自言自語地說:「他不該忘了我呀,是我從小把他帶大的。那一年,我九歲,他一歲。我就背著他放羊啊,割草啊,連他屙屎,都是我給他找土坷垃擦屁股。小時候他膽子小,我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有一回,遇見一隻狗,他以為是狼呢,一下子就鑽到我的懷裡。我告訴他,那是狗,狗怕哈腰,狼怕火。他就學著衝著狗一哈腰,狗一下子就嚇得跑出好遠好遠,他笑了。他小時候不大愛笑,可是一笑起來,特別好看。我把他摟在懷裡,親了他一口,我就問他,『丹丹待你好不好?』他說,『丹丹待我好!』我又問他,『你長大了還喜不喜歡丹丹?』他說,『喜歡,喜歡,喜歡!』那年,他要跟你爹走西口,頭天晚上他一夜都沒合眼,他是跟我跟慣了,他離不開我呀!我沒想到,他到了口外就真的把我忘了!」
「我信。信!」巧巧隨口應著。
梁滿囤伸出手,「拿來吧。」
田家莊黃土高坡上新起了一座墳。墳前風吹紙錢。一張紙錢掛在一根小樹枝上,在風中瑟瑟發抖。
淑貞一驚:「不好!你姐姐身子虛得根本走不動道了!快,快去找!」
賬房先生沖蹲在門口的梁滿囤擺了擺手,梁滿囤趕緊起身走進來,偷偷抱走了死孩子。
徐木匠把袋子往桌子上一倒,一捆捆的大洋倒在桌子上了。田青掰開一捆,大洋露出來,他對梁滿囤說,「過過數吧!」
「說什麼呢!你我不是同生共死過的朋友嘛!」
「喲,梁老闆您在呀!」掌桌的老趙走了進來。
二人走進了雅間,田青站了起來,「來了?請坐。」
提起你走西口,
漸漸地,疼勁過去了,丹丹也平息了下來。她爬到柜子前打開柜子,取出包袱,從裡邊取出那件夾旗袍,慢慢地穿上了。然後,她下了炕,扶著炕沿,往外屋挪動,又扶著牆,挪到了外屋。
梁滿囤睜大了眼睛問:「真的!」「錯不了。他找過我,給我看過那張真配方。他還勸我收買你的作坊,他來當掌桌師傅。」田青說。
「你我之間過去發生過許多的事,讓我們從小一起撒尿和泥的朋友、親戚,變得像個路人了。這事,我想起來,挺難過的。」田青動情地說。
丹丹苦笑了一下,她知道娘去幹什麼了,她知道為了自己的病,家裡的錢已經都花沒了。娘這是當皮襖去了。她已經不想再拖累娘了。娘一走,她就叫過青青,摟住了他,「姑姑的青青都長成男子漢了。」
賬房先生不滿地看了梁滿囤一眼,輕輕地咳嗽了一https://read.99csw.com聲。
另一面牆上貼著招工的告示。
「青青,不能說長輩的壞話。」
黃先生勸她想開點兒,「田青走了西口,丹丹又病成這樣,這個家可就全靠你一個人撐著了。你再愁出個好歹來,青青怎麼辦?」
田青看了看老趙,「這個,跟你沒關係。」
青青站在村口等奶奶,見有輛大車遠遠地過來了。
「我……我多喝了幾杯酒。」
梁滿囤對老於說:「掌桌的,追上去,叫他賠!」
梁滿囤低下了頭,「田青,是我對不起你姐姐!我現在是遭了現世報了。我謝謝你大人大量!」
外邊傳來淑貞的喊聲,「是豆花回來了?」
「我……我……我是不是東西。可我還覺得,梁滿囤比我還不是東西呢,你怎麼就能跟他捐棄前嫌、一起共事呢?」
梁滿囤都有些暈了,「還過啥數?我還信不著你?我……就跟做夢似的。我,你,你救了我梁滿囤,我不知道怎麼感謝你!」
「沒有什麼不可心的地方?」
「啊,沒事,青青,娘帶錢回來了,來接你姑姑去包頭治病。咱回家看看你姑姑去!」
日子還得過下去,裘記皮匠鋪大門的旁邊掛上了一塊牌子,上寫「興盛製革廠」。
「練習寫字了?」
豆花一眼看見了吊在木架子上的丹丹,馬上捂住了青青的眼睛,把青青推回了屋子裡,關上門扣上了釕銱。「青青,不許出來!」
梁滿囤板著面孔咳了一聲。一工友提醒著,「叫梁經理!」
賬房先生拉住他,「梁老闆,坐下坐下,有話慢慢說。」
「行。」
「好,好好好,我忘恩負義?我是忘恩負義!那我也比你梁滿囤強!你是什麼東西變的,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么?你是怎麼對待牛師傅的?你又是怎麼對裘老闆的?你是人家的上門女婿,是吃軟飯的。現在呢,你把裘記改成興盛了,把裘字取消了。你這就是忘恩負義,最大的忘恩負義!」
淑貞領著青青去藥房給女兒抓藥,在街上碰見了黃先生,這才知道丹丹得了不治之症。她頓時就傻了,眼淚一雙一對地流了下來,「這可是嚴霜專打獨根草啊,我的丹丹,她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啊。」
裘巧巧看他那樣,就讓他上炕躺一會兒。
「我姑姑說錢出格了好,是錢多得裝不下了。」
「當然。那麼多師兄弟裡頭,您只提拔我一個人當掌桌師傅。這份情義,我哪能忘得了?」
「練習了。我拿給你看。」他從抽屜里取出一摞本子,拿到豆花面前,一本本地打開說,「這是《千字文》,這是《百家姓》,這是《三字經》,還有,這是唐詩,這是宋詞。」
豆花安頓好婆婆一個人回了包頭。
「姑姑,等我長大了,我也像我爹一樣去走西口。」青青小大人一樣地說。
「好,我滾。」梁滿囤晃晃悠悠地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過味了,「我滾?憑什麼我滾?你是不是又要找抽啊?」梁滿囤指著裘巧巧的鼻子說,「你支棱起耳朵給我聽著,田青是我打小的朋友,是我的朋友幫我把作坊起死回生的。原來的裘記完了!對了,我要給作坊改個響亮點的名字,皮匠鋪太他娘的土了。我要叫製革廠,興盛製革廠!我也不叫什麼梁老闆,我要當經理,梁經理!前櫃房改成經理室。也學學洋玩藝,在玻璃上寫著三個大字——經理室!我梁滿囤是製革廠的大經理了!」他說完,跳起來,四仰八叉地往炕上一躺。
「讓該殺千刀的梁滿囤給壓死了!我的兒子啊……」
「啊!」三個人一起跑了出去。就聽淑貞驚呼一聲:「丹丹!……」
前櫃已經改成了經理室,梁滿囤坐在櫃檯後面,看著老於給過去那些被他辭掉的夥計們登記。
「您不是交訂金給梁滿囤,要收購他熟的皮子么?我可以給你當個代理,專門驗收他的成品。你放心,我一定卡住他,在划等的時候,一等的我給他划二等,二等的我給他划三等,量尺的時候,十尺我就給他算九尺。保證讓您佔便宜。」
老趙指著田青,「你養虎遺患,引狼入室。我說句話撂在這兒,我壞全壞在外邊了,梁滿囤壞是全壞在裡頭了。你早早晚晚讓他把你給坑死、害死、算計死!我好心好意去找你,想把配方交給你,你卻在梁滿囤那賣了我,讓我混到今天這個地步,你就與我結下了仇!這仇我早晚要報,這輩子我報不了,下輩子我就是變成了淹死鬼,我抓你跳河,我變成了弔死鬼,我抓你上弔!你知道我為什麼嗎?你比梁滿囤更讓我痛恨!」
老趙一聲冷笑,「哈,剛剛得寵,就幫狗吃屎了?」
read.99csw.com梁滿囤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賬房先生倒是春風滿面,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龍井?不錯!」
「是是,有些日子了。」
「哎!你不懂了吧?田青,那小子這回,可是真大方。他,啊,他,等於是白借給我四百五十塊大洋,一分利也不要。我,啊!」他拍拍自己的胸脯,「我也不能當鐵公雞、琉璃貓、瓷耗子,一毛不拔吧?那菜——山西人愛吃的、口外人愛吃的,擺了一大桌子,聚賓樓,什麼地方?包頭數一數二的大飯莊!你爹活著的時候,也沒捨得去幾回吧?我,啊——」他用大拇指指著自己的鼻子,「我,也是他娘的大姑娘上轎,頭一回!」他喝了一口茶,先漱漱口,然後咕嚕一聲咽下去。
淑貞坐在地上哭道:「救什麼呀,她虛得只剩一口氣了!你沒看見么?」她指著地上丹丹爬行的印說:「她是爬著過來的呀。她、她、我可憐的閨女連上弔的力氣都沒有了,也不肯死在屋子裡呀!你看見了,她是坐著弔死的呀!我的丹丹哪……我苦命的丹丹哪!她全是因為梁滿囤!她一肚子委屈,她不說,全都憋在心裏,還得裝出笑臉來,侍候梁滿囤的爹和娘,帶著你們的孩子。這是憋出來的病呀!他梁滿囤這樣對待我的好閨女,他可就怎麼忍心哪!天理難容啊!」淑貞號啕大哭著。豆花雖在一邊勸解,可她自己的眼淚也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不斷往下掉。她不甘地想老天爺為什麼這麼不長眼啊,讓這麼好的人說沒就沒了。
「田、田青……」瘦猴拔了拔腰板兒,「我一定給你干出個樣兒來!」
「啊,對,梁經理!您當老闆的時候待我不錯。這回您重振裘記皮匠……興盛製革廠,我……」老趙臉上賠著笑。
徐木匠半天沒吭聲,這時他說話了,「田青,我說句也許不該說的話,姓趙的這小子說梁滿囤的那些話呀,你還真不能不往心裏去。」
「揍他!」
老於領著兩人追上了老趙,「老趙,對不起了,你把玻璃摔壞了,管它是美金還是法幣呢,實在沒有,奉票也成,您得賠。」
「娘,你拿皮襖幹什麼?」
「姑姑,那你不哭了行嗎?等我長大了去走西口,把姑夫給姑姑找回來。」青青嘴一撇哭了起來。
梁滿囤和賬房先生走進了茶樓,今天他要見田青。
賬房先生卻說不能現在就跟他翻臉,把他逼急了,他矢口否認,再把配方毀了,那可就雞飛蛋打了。可梁滿囤還是搖頭,他沒有錢。
丹丹唱了起來:
梁滿囤樂了,「好,我答應了。」
豆花一樣樣地看。「啊,我兒子真不錯。好,喲,這個錢字寫得出了格了。」
「我要把你的臟事壞事醜事在包頭的山西人裡頭、在口外的同行裡頭全他娘的給你抖摟出去,讓大夥都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老趙氣急敗壞地嚷著。
豆花知道他說的是誰了,「你知道得挺詳細嘛!」
「田青!——就是他,他是我的剋星,我哪次倒霉都跟他有關,他是我一輩子的剋星啊!」梁滿囤終天找到了發泄的對象。
「滿囤,我的條件是,你從開工的那天起所有熟出來的皮子全得賣給我。價錢呢?隨行就市,我一分錢也不少給你。我每次在貨款中只扣除三分之一的借款,給你三分之二的現金給工匠們開勞金。」
大車上坐的是豆花。一路上豆花也是很著急,這會兒她問車把勢:「快到了吧?」
「那本來就應該是我的!」
「沒有沒有。」
梁滿囤乾咳了一聲,也不敢看田青。
小妹妹我淚花流……
「投奔我?你是製革行業的掌桌師傅,到我這兒能幹什麼?」田青沒想到會是這樣。
「大夫說了,只要是堅持吃他的葯,保准你出不了一個月,就能下地扶犁。」淑貞端著葯送到女兒跟前。
丹丹樂了,「是嗎?那姑姑給你唱個《走西口》,你想聽嗎?」
「不就是省城么?又不是走西口,我行!」淑貞說完,不敢多停留,當下就上了太原。
見女兒喝了葯,淑貞從柜子里取出了豆花給她買的那件皮襖就往外走。
「忘了?那我就提醒提醒你,配方在你手裡。我還知道,你拿著配方去找過棺材鋪的田老闆,頭幾天你還去找過田青。」
梁滿囤看賬房先生,賬房先生又掐指頭算算,「富富有餘。」
「就是這話。今天晚上我請客,一來是為了簽訂的這個契約,二來是為了我的作坊起死回生,三是為了我跟田青重歸於好。在包頭最好的飯店——聚賓樓,我們痛痛快快地喝上幾杯!」梁滿囤太高興了。晚上的酒宴上,梁滿囤read•99csw•com喝多了,他是從心裏往外地興奮,皮匠鋪就要起死回生了,他又有錢掙了!一回到家,梁滿囤就對裘巧巧比比劃劃地說了起來。
丹丹笑了,「是嗎?」她接過葯湯喝下了。她是在安慰娘,自己的病自己知道,她已經不會好了。
賬房先生和梁滿囤一愣,幾乎同時地問:「訂金?」
「空口無憑,你我得立個字據。」田青對賬房先生說,「曹先生,你來起草,並且做個中人吧。」賬房先生讓茶房拿了筆墨,即刻寫好了契約,讓二位過了目。田青從衣兜里掏出印台和手戳,在自己的名字下蓋上了章子。梁滿囤沒帶章子,就按了個手印。賬房先生也按了一個手印。
丹丹又把青青摟在懷裡,「青青真好,知道心疼姑姑了!可姑夫再也找不回來了……」她停了一會兒說,「青青,你到村口去迎迎奶奶,她賣皮襖一定會賣很多錢,你去幫她拿一拿,別把奶奶累著。你可一定要等到奶奶再回啊!」
「鄉下人,管不了國家大事,也就是傳一傳張家長李家短唄。你這是去哪家呀?」
「行,我送他就是了。不過,你自己去太原行么?」
徐木匠馬上說自己當過王府的梅林,就替你率領炮手。田青還想勸他回老家找娘一起生活,徐木匠打斷了他的話,「你不用廢話,就這麼定了!」
「我是聽拉腳的車把勢說你回來了。」淑貞看見炕上沒有人,奇怪地問豆花,「哎,你姐姐呢?」
「我出四百五十塊大洋。」田青說道。梁滿囤一下子站起來,「你、你別是想收買我的作坊吧?告訴你田青……」
丹丹扶著牆往外挪,離開牆,換扶鍋台,離開鍋台換扶門框。她累了,頭抵門框上歇息著。半晌,她又抬起頭,這時她看見低矮的下屋邊上有個儲藏玉米的架子,她鬆開門框往外走去。丹丹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一下子就摔倒了。她想站起來,幾次都失敗了,她只好向架子爬去。爬著爬著她累了,就趴在地上休息。臉上的淚水,沾上了地上的黃土,變成了泥。稍頃,她又開始了艱難的爬行……終於,她爬到了木架下,抓住木柱坐了起來,又想抓住木柱往起站立,忽然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她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掙扎著站了起來……
「可是,沒有你拉我一把,我真的就得把作坊賣了。我死後怎麼見巧巧她爹呀!徐叔叔,曹先生,從今以後,我梁滿囤要把田青當成最好最好的朋友。我再做一丁點兒對不起他的事,我就不夠那一撇一捺!」
梁母呼天搶地地哭起來:「報應啊!……」
丹丹想起了往事,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
「喲,老趙,我這可全是跟您學的。記得梁經理剛剛提拔你當掌桌師傅那陣,你是馬上就鼻孔都朝天——走道都橫著了。我這可是全是因為你我同是牛師傅的徒弟才對你這麼客氣。」老於也不是等閑之輩。
梁滿囤拿起配方看了看,對正在登記的老於說:「老於,你過來。」梁滿囤把配方交給他,「以後你就是興盛製革廠的掌桌師傅了,就住原來牛師傅住的那間屋子。」
老趙尷尬地笑了笑,「啊,您是說配方啊?以前作坊不是黃了么?您要配方也沒有用了,我就替您保存了幾天。現在您又開辦製革廠了,我當然得完璧歸趙了。」他掏出配方,放在櫃檯上,還用手抹抹平。
豆花一把摘下了頭上的帽子,「我是你娘啊!」
「田老闆,梁滿囤把我像擤大鼻涕一樣,給甩了!我的配方給您您不要,這回好,讓梁滿囤給搶去了。現在我是走投無路,只好投奔您來了。」
淑貞已經痛苦得不能自制,豆花忙裡忙外地處理了丹丹的後事。
淑貞在太原對大夫說了女兒的病情,請大夫開了方子,又買了一堆葯,這才急忙往家趕。淑貞邊趕路邊想著大夫說過的話,大夫說這葯活血化淤最靈了。她相信女兒會好起來。
豆花咯咯地笑了起來,「有意思!有意思!」
「你心疼了?我知道,你原來看上的是田青,可惜田青看不上你!」
「她讓我答應她,不能報復你,永遠不能跟你結仇。」
青青跑進了裡屋見炕上沒有人,又跑了出來,「娘,姑姑不在屋裡。」
聽豆花講完姐姐的事兒,田青緊鎖住眉頭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語。他的心裏痛苦和氣憤交織著,實在不能忍受了,他站起來騎馬奔向了黃河。一出城他就策馬狂奔起來……田青跑到黃河邊上跳下馬。黃河的水滾滾而去,田青朝著黃河長嘯一聲:「啊——」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捂住了臉,「我苦命的姐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