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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孤兒寡母嘉富安家 主僕二人拔刀相助

第二章 孤兒寡母嘉富安家 主僕二人拔刀相助

老憨勤快,幹活賣死力氣。她問過他身世,他說他是個孤兒,跟隨一夥移民進川。再問就問不出啥了。她擔心過老憨,怕來歷不明的他會對自己起歹心,可接觸以來漸次放心,老憨對她唯命是從,全然是主僕關係,她是離不得他了。
田土不愁,真還是插樹枝為界。在這裏落戶后,他倆每日里辛勤開荒種地,這裡有了生機。
寧徙擔心道:「那可危險。」
寧徙點頭:「直接去縣裡還不行,傅盛才說過,得要把我們插占田土的位置、四至、塊段、畝數和栽糧的情況寫成地牒,先要找村長、甲長、里長逐級核實,再才呈報去縣衙門發執照。我打問過喬村長,這榮昌縣置有十二個裡,里之下是甲,甲之下是村。」
二人說著,去了牛市。牛市是個土壩子,牛蹄印、牛糞滿地。賣牛人叫賣著黃牛、水牛。老憨與賣牛人在衣袖裡討價還價,伸出手來,朝寧徙比出四個指頭。寧徙點頭。四千文,這水牛價錢將就。中人過來仲裁。
這榮昌縣,康熙六年時,全縣只餘人口二百八十六人、一百四十三戶,《康熙三十三年招民填川詔》頒布后,人口才緩慢回升。平日里,街上的人不多,趕場天才熱鬧。

兒子不哭了,她才發現這裏很美。四周群山環抱,對岸青山綠蔭間有寺廟,眼前這清冽的河水被一道石樑橫阻,形成跌水和石灘。前方有座石橋,橋很特別,挨鄰寨子北邊的這一段是石板拱橋,伸向南岸的一段是平鋪的石橋。
看完表演,寧徙對老憨說:「老憨,在我們老家,嫁娶、壽辰、節日都有這種表演。」
他倆一人背了一個孩子走,走出縣城約莫半日山路,來到一個臨河岸的坡地鄉寨,鄉寨入口處有塊石碑,刻有「路孔寨」三個字。寨內唯一的街道彎拐、狹長、陡峭,石板梯道被踩踏得變了形,泛著青光。路邊的房屋、吊腳樓破舊,街上十分冷清。打問一賣燈草的老太婆得知,這條街叫老街,十之六七的住戶都空無一人,多半是當年舉家外逃未歸者。倆人都渴了,去了河邊。清澈的河水緩緩流淌,老憨從行囊里取出那青花瓷碗舀河水喝,說是清甜解渴。寧徙接過青花瓷碗舀河水喝,確實清甜解渴,還想喝,又彎腰去舀河水,背上的光聖哭了,反手拍打誆哄,拿碗的手一松,青花瓷碗掉進河裡,她好遺憾,起身走動誆哄光聖:「兒子餓了啊,等會兒媽媽給你餵奶吃……」兒子不哭了,她才發現這裏很美。四周群山環抱,對岸青山綠蔭間有寺廟,眼前這清冽的河水被一道石樑橫阻,形成跌水和石灘。前方有座石橋,橋很特別,挨臨寨子北邊的這一段是石板拱橋,伸向南岸的一段是平鋪的石橋。就饒有興趣地走過去看,拱橋當間的橋孔呈長方形,可過漕運大船,主橋柱的兩邊還有兩個半圓形橋孔,橋壁刻有「大榮橋」字樣。橋下有艘漁船,船上有個衣襟襤褸的漁夫在收網撈魚,就向漁夫打問。漁夫邊撈魚邊說:「對面那山叫萬靈山,山上那廟是萬靈寺,河裡那灘叫白銀石灘,這條河乃瀨溪河。瀨溪河不往東流,是西流去榮昌縣城的。這裡是河上游那大足縣和我們榮昌縣通往瀘縣沱江的水碼頭,因了這白銀石灘的阻攔,上游或是下游來的船都要在這裏中轉。先前么,這裏很熱鬧,有客棧、餐館和貨倉,有賣魚的賣豆腐的賣鹵鵝的。現在么,冷清清地啰。」說著,拖聲唱:「打鐵的識銅,稱釘的識斤。」寧徙不解其意:「您唱的是九_九_藏_書啥意思啊?」漁夫說:「這是前朝那個尋見這天賜寶地的真敖高僧唱的,後面那個斤兩的『斤』么,你各自去想。呵呵。」撐船離去。寧徙看著小船駛遠,蹙眉想,想到了「斤」和「金」,心裏笑,一個想法猶生:「老憨,你說巧是不巧,我從家鄉老遠帶來這青花瓷碗竟然落在了這瀨溪河裡,看來,是要留我在這裏舀飯吃呢。」老憨咧嘴笑。寧徙說:「我與夫君商量過,入川選址務擇仁地,既莫居鬧市也別離其太遠,以便於他日完糧過稅、考試入場方便。在這裏安家正好合適,這裏離武陵山也不算很遠,也好尋找維翰和光儒。剛才那漁夫說了,這裡是天賜寶地呢。」老憨點頭:「倒是個好地方。」
寧徙和老憨走到榮昌縣城時,秋陽已經當空,二人都汗濕衣衫。寧徙頭挽毛纂、別木簪、穿枇杷裙,一雙青色布鞋布滿泥土。老憨穿吊襠褲,敞開著麻布對襟衫,露出黝黑的胸脯,髮辮挽在脖頸上,扛著系有繩子的扁擔。寧徙罩目看太陽,說:「聶透好大。」「聶透」是客家話「日頭」的意思。老憨擦把汗:「秋老虎季節啊。」對寧徙笑說,「夫人,你不是說要講四川話么。」寧徙點頭:「對,講四川話,我們這閩西客家話四川人聽不懂。」
趙書林頷首:「孰料我祖爺爺還健在,他攜家逃往了貴州,在那裡娶妻生子。天下甫定,我祖爺爺年老思鄉,加之清庭招輯外逃者歸川,便獨自先回故里,打算在原籍墾地,恢復家業。可家鄉廣土荒蕪,虎豹橫行,人跡罕見,無從尋覓故里。他只能憑記憶尋到原先住屋的大體方向。抵達后,僱人持斤斧斬竹伐木,將荊棘樹蒿清理,方發現樹木、荊棘圍繞的故居老宅還在,屋裡還冒著炊煙。就聽見有人問,汝輩何人?我祖爺爺趕緊回答,是我,這家房子的主人。看見樓窗口探出張老太婆的臉來,對他窺視良久。那陣,我祖爺爺的衣冠迥異於昔時,而音容尚可辨。我祖婆婆終於辨認出我祖爺爺,我君歸耶,我乃君之妻耶!我祖婆婆並沒有立即下樓,叫我祖爺爺先將衣褲遞上樓窗去,好蔽體相見。我祖爺爺趕緊解脫衣褲扔上樓去。我祖爺爺看見向他走來的我那祖婆婆面目黧黑,發亂如蓬。老夫妻泣如來世。」
中國的民居有四合院、圍龍屋、石庫門、蒙古包、窯洞、竹屋,而掩藏在崇山峻岭中的福建民居客家土樓卻鮮為人知。客家土樓呈方形、圓形、八角形或橢圓形,以種姓聚族而群居。長途遷徙的客家人得靠相互關照渡過難關,他們每到一處,本姓本家的人總要聚居一起。客家人居住的多是偏僻山區,虎豹侵襲、盜賊猖獗,加上當地人的襲擾,便建造了這種「抵禦性」的城堡式土樓建築。客家人承中原遺風,納南方靈秀,創造了獨特的客家文化,規模宏偉、凝內御外的土樓就是其代表。一座土樓就是一個村莊、一個宗族、一個社會。人們聚群而居,婚嫁喪葬、歲時喜慶、鄰里相處,自成習俗和章法。游大龍、走古事、做大福、玩花燈、敬祖不敬神,驟悍曠古,為域外人少見。寧徙老家的土樓就是修建在望月嶺那椅子形的山地上的。人以居為安,寧徙來川后發現,這裏民風純樸,住戶散居,她得入鄉隨俗。她修不起也沒必要修建家鄉那種聚居的土樓,卻也希望今後會有拓展,就修了這有土樓影子又雜以四川農家民居樣式的房子。修建這房子,老憨出了大力,去鄉場上雇來臨工,自己又當工人又當工頭。
「哈,老憨,是鋼牙叼板凳!」寧徙笑道。
「你叫啥名字?」寧徙問小保姆。
「趙相公祖上資格老呢,是『插茅稈花的』啊!」談話投機的寧徙笑道。早read.99csw.com期移民以插茅稈花為界圈地,「插茅稈花的」乃置業早、資格老、威望高者。
寧徙聽著,咂嘴道:「真可謂『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寧徙嘆曰:「宋朝時來的啊,名副其實的川人了。」又生疑,「呃,明末清初以來,四川連年戰亂,人口銳減,外逃的人好多,你們趙家咋能在這裏生存?」
場地當間,一個漢子用他那鐵齒鋼牙叼著十二根犬牙交錯的長板凳。幫手喝叫:「看我們客家移民的真功夫!」人眾喝彩。幫手端了鑼盤圍場走:「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就有人往鑼盤裡扔銅錢,寧徙扔了兩個銅錢,心裏高興,不想在這裏看見了客家藝人的表演。老憨也樂呵呵地扔了個銅錢。
「我們插佔了這些田土,可還沒有得到官府的認可,還是得去縣裡辦全手續才好。」
這場鎮附近的地里都種有莊稼,各背了一個孩子的他倆就走過大榮橋,沿了河岸上行。走一陣,寧徙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老憨,我們上山,山上的荒地一定多。」就朝荒山林地走。地勢越來越高,寧徙氣喘吁吁,走著,停下步子,眼前閃現出老家那重嶺疊岡的望月嶺的景象:「老憨,你看這裏像不像我們老家那地勢?」老憨皺眉看:「說像也像,說不像也不像。」寧徙說:「你見過我們閩西那土樓吧?」老憨道:「豈止是見過,我還修過那土樓,我是木匠。」寧徙大喜:「你是木匠啊,好。老憨,你看這片山林地,活像一張老大的椅子,要是我們在這『椅座』處修建一座土樓,你看像不像我們老家?」老憨道:「那就像,像。」寧徙說:「就是這裏了。」
趙書林說:「後來,我祖爺爺去貴州接來我后祖婆婆和我爺爺、父母等人,在原地置業,重又發家。」
次日一早,抽葉子煙的比寧徙長兩歲的喬村長領了那小保姆走來,說:「寧徙,我把你要的小保姆領來了。」是個十六七歲的穿短衣短褲的小女孩,提了個大包袱,縮手縮腳站在喬村長身邊。寧徙不滿意,卻說:「叨謝啊。」見喬村長眉頭緊蹙,趕緊改用四川話說:「道謝了,喬村長,就留下她吧。」來川后,她一直在學四川話,言語不通不行。喬村長對她說過,她說那閩西話活像是在唱歌,好聽卻半句也聽不懂。想著,暗自笑,對老憨說:「老憨,給喬村長付辛苦錢。」她沒像平日那麼看老憨,決定今天必須把這個小保姆留下。老憨就付了十文錢給喬村長。寧徙說:「再加四十文。」老憨就加了四十文錢。喬村長道謝,走了。
寧徙上前扶起那英俊男人,關切道:「傷著沒有?」英俊男人沒有內傷,連聲道謝,一定要請寧徙和老憨去「榮順酒家」吃飯。寧徙推諉不過,只好應承。英俊男人邊走邊自我介紹,他姓趙名書林。寧徙也說了自己的姓名。
趙書林吩咐管家吳德貴點了當地的傳統菜肴,有鹵白鵝、烤乳豬、豆豉魚、羊肉湯、黃涼粉和鋪蓋面,還要了燒酒。寧徙好久沒有吃過這麼豐盛的酒席了,著實飽餐一頓。吃飯擺談間,寧徙方知那六七個人並不認識趙書林,領首者叫安德全,乃是一夥欺行霸市、敲詐勒索的歹徒。得知這榮昌縣先前很是繁榮,素有「海棠香國」之美稱,因此又稱「棠城」。春秋時為巴國屬地,明洪武年間定名為榮昌縣,隸屬於重慶府管轄。趙書林說時,即興吟誦了也是榮昌人的明朝刑部尚書喻茂堅的詩:「海棠香國開晴靄,步履逍遙踏翠微。青鳥往來鳴客至,黃鸝上下傍雲飛。兩江蘭桂多森秀,一路林園有瘦肥。唯愛村翁真樂處,衡門無日不春輝。」寧徙點頭稱好,讚歎趙書林的才學,期盼榮昌早得復甦。擺談https://read.99csw.com中,她還得知,趙書林祖輩是從湖南安化遷來的,乃宋朝皇室後裔,家族頗多翰墨遺風,出過舉人狀元。
「村長喊我桃子。」小保姆說。
有了老憨的一路相隨,她母子平安抵達重慶府所轄榮昌縣。
吳德貴殷勤地為主人和兩位客人斟酒。
趙書林搖頭:「唉,一言難盡,磨難多多。」呷口酒,「明崇禎十七年六月,張獻忠破涪州,取重慶,人心惶惶。我祖爺爺帶領我爺爺等全家倉惶出逃。我祖婆婆體弱不能遠行,不得已留守在那兩層樓房的故宅中,堅閉重門,自誓以死。」
屋裡的嬰兒啼哭。老憨趕緊進屋抱出兩個嬰兒來,他好喜歡這對雙胞胎,都才出生兩三個月,還在吃娘奶。他樂呵呵誆哄孩子:「啊,乖乖光聖少爺、乖乖光蓮小姐,餓了啊,要吃娘奶啰。」寧徙從老憨手中接過兩個嬰兒,笑道:「啥少爺小姐的,也就是你的侄兒侄女呢。」老憨道:「不敢不敢,我這下人可是承受不起!」寧徙笑,側身子解衣扣,敞開出兩個奶|子來。光蓮、光聖的兩張小嘴就各咬一個奶頭吮吸。值得慶幸的是,她的奶水還算旺盛。入鄉隨俗,跟這裏的鄉下女人一樣,她給孩子餵奶也不避諱男人,對老憨更是放心。
「幾十年啊!」寧徙驚嘆。
寧徙是攜子女路過重慶府時遇見老憨的,當時,乞討度日的老憨衣不遮體,躺在街邊的屋檐下,因患瘧疾病而奄奄一息。寧徙心生憐憫,給了他幾塊銅錢。他說:「叨謝啊。」寧徙聽出他是福建口音,一問,他也是從閩西來川的。老鄉遇老鄉,兩眼淚汪汪。寧徙自幼跟鄰居老郎中學過醫術,就為老憨診病、買葯、熬藥、喂葯,守護他幾天幾宿,老憨得以死裡逃生。病愈的老憨朝她跪拜磕首,指天發誓當牛做馬侍候她一生。寧徙同情他無依無靠,自己也確實需要個幫手,就收留了他。
寧徙誆哄兩個孩子入睡后,吹熄菜油燈,躺在床上睡不著,思念維翰和光儒,禁不住兩眼發濕。聽見隔壁屋裡老憨的鼾聲,心裏稍得慰藉,幸虧遇了這個忠厚的老鄉,否則,她母子三人將會遭受更多的苦難,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在此地安家。老憨其實不憨,也不醜,實是精明能幹。她翻了個身,強迫自己入睡。這大山彎里,就她母子三人和老憨,一到夜裡就倍感孤寂,一個健壯的男人睡在隔壁,使她有種莫名的躁動。「咣當!」隔壁屋裡一聲響,寧徙一悸,土匪來了?喬村長家就被土匪搶過。她穿衣下床,操起床邊那把老憨進城為她定做的五尺長刀,輕腳輕手走到隔壁的屋門口。她想喊老憨想推門又止住,萬一有土匪在裏面會驚動了的。有武功的她輕步走,想抓住土匪,為喬村長追回被搶的錢物。走到窗前時,踮腳朝格窗里看,目光隨撲進格窗的月光搜索。沒有土匪,老憨床邊的地上有個酒碗摔碎了,老憨的一隻手橫搭在木桌上。她鬆了口氣,個老憨,就喜歡喝上兩口,翻身時把酒碗打碎了。目光被牽住,面頰如火灼,個死老憨,竟一|絲|不|掛。她趕緊收回目光,該死,男女授受不親。回到屋裡上床,身心都難受。
「桃子,好吧,從今後,你就是我家的小保姆了。老憨,你領她去柴屋住,讓她帶光蓮和光聖。」
老憨劈柴時,給兩個孩子喂完奶的寧徙也來幫忙。之後,二人去地里忙活路,直到黃昏才收工。吃罷晚飯,天就黑了,山鄉月夜,一片空寂。
此時里,城裡的攤販、四鄉的農人把個街市弄得喧囂、擁雜。寧徙的眼睛不夠用,她那南方女人白皙的皮膚、灼亮的眼睛、精巧的鼻頭、柔潤的嘴唇、健美的身姿,引來男人們驚詫的目光。寧徙看見圍觀的人群,拉了老憨擠進去。
寧徙https://read•99csw.com給孩子餵奶時,老憨就去劈柴。這裏林木蔥鬱,隨處可見殘木枯葉。老憨曾對主子產生過邪念。那是來榮昌縣的途中,那日天色已晚,尋了個旅店投宿,住隔壁屋的他聽見寧徙屋裡兩個嬰兒啼哭,心想,夫人該給孩子餵奶了。那一路上,夫人給孩子餵奶時都避著他。他想偷看她餵奶,又詛咒自己渾蛋,竟然對救命恩人起邪想。兩個嬰兒的哭聲越來越高,號啕起來。他躺不住了,起身穿上衣服去隔壁敲門,夫人沒有應聲。他急了,擔心夫人會有不測,這年頭殺人越貨之事常有。就死命推開窗戶翻進屋去,連聲喚夫人。他走到夫人床前,借了月光看,夫人身邊的兩個嬰兒舞手抬腳嗯哇啼哭,夫人卻仰躺酣睡,肚|兜解開了的,胸前白花花的。他頓時熱血上涌,噴吐粗氣,本能地伸出顫抖的手,最終,他那手捫到她的額頭上。啊,好燙,夫人是生病發高燒昏迷了!扇自己耳光罵自己壞蛋,趕緊拉肚|兜蓋好夫人胸口,急忙點燃蠟燭。才想到用濕毛巾為夫人敷額頭降溫,又為夫人喂涼開水。他生病時,夫人就是這樣照護他的。忙碌一陣子,夫人清醒過來,朝他頷首致謝,側身拉開肚|兜喂兩個哭得凄厲的嬰兒。他趕緊去找旅店的人請來郎中,為夫人把脈開藥,接著是熬藥喂葯,忙了大半夜。回房間躺到床上時睡不著,俯身折騰,直到天光初露才入睡。自那之後,他想看夫人餵奶又極力控制自己。自己向夫人指天發過誓,當牛做馬侍候她一生,一個下人是不能對自己的主子產生邪念的。
老憨就領了桃子朝柴屋走。
寧徙盯老憨和桃子走去的背影,心裏穩實。老憨從柴屋出來時,她想對他說,你昨晚咋把酒碗打碎了,咋光身子睡覺。又轉了話:「明天進城趕場,得早些走。」老憨點頭:「要得。」
「在我們老家見過的。」老憨說。
榮昌縣路孔寨小榮村這片丘陵山地如同一把巨大的椅子,寧徙的新家就建在其「椅座」處。是座有氣勢卻簡陋的房子。說它有氣勢,是此屋的地基夯呈半環形,有拓展的空間。簡陋呢,不過就是棟土木瓦屋。寧徙稱之為「篾瓦土樓」。是就地取材,用當地的黏沙土混合夯築成牆基,用竹板、木條作牆盤,施工容易,造價便宜。她還在後山修了座有客家風格的小土地廟,供奉了「蹺腳土地菩薩」的泥塑像,在四周栽了樹子。她老家望月嶺那土地菩薩就是一隻腳橫蹺在身前的,家鄉人崇敬地稱為「蹺腳土地菩薩」。她是憑記憶請匠人塑了這泥菩薩的,還刻了「土地老爺神位」的石碑,在石碑上照刻了家鄉土地廟石碑上刻的「金其里,銀其里,金銀在這裏,誰能識得破,要得千擔米」的隱句。她人雖離開了閩西故土,對土地的祈望卻更加強烈,春祈秋報,祈盼土地爺保佑在川種糧豐收,置業發家。

如同前面所過府縣一樣,老遠就可以看見城頭高懸的招民旗。
眼看這生意就要談成,突然,牛市亂了,賣牛人皆驚惶,趕了牛四散逃跑。六七個氣勢洶洶的漢子追趕一個書生模樣的英俊男人,對他大打出手,說他是張獻忠餘黨,揚言要捶死他。那英俊男人護頭叫屈,無還手之力。他那管家在一旁哀叫:「你們血口噴人呀,我主子可是厚道的好人……」寧徙陡然火冒,他夫君就是這樣被宣貴昌誣陷的,大喝:「住手,你們光天化日之下打人,無法無天了!」那伙人里的頭兒就轉對寧徙邪笑:「美人兒,是他婆娘吧,陪老子睡一九*九*藏*書覺就饒了你男人。」伸手捏寧徙的臉蛋,「哈,好|嫩生!」寧徙氣頂腦門,給了他一掌,來了個仙人摘桃:「給姑奶奶蹲下!」那頭兒就抱了胯襠慘叫。他哪裡曉得,寧徙跟他夫君學過武術。那伙人見頭兒蹲地慘叫,齊擁來照寧徙死打。寧徙還擊。老憨成了怒獸,揮扁擔亂砍。只片刻,那六七個人便抱頭鼠簾。
寧徙笑:「手續是多,可有得這麼多田土還是高興。」
「篩干包穀啊。」老憨的閩西話帶了川腔,「後天縣裡趕大場。這裏地廣人稀,趕場天去趕個人氣。」從水桶里舀水洗手、洗臉。寧徙的話也帶了川腔:「要得,我們去趕場,去買頭水牛,還買些秋包穀種子。」四川人聽不懂他們那福建話,必須學會當地話才好交談。老憨用發黑的帕子擦臉上手上的水:「夫人,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說。」點燃葉子煙抽,噴出煙雲。
如同前面所過府縣一樣,老遠就可以看見城頭高懸的招民旗,內容大同小異。這榮昌縣的城門上掛的是:「插起招民旗,自有墾荒人」、「奉旨招民填川治川」、「榮昌縣乃進川必經之地,懇請移民留下置業」、「榮昌水肥土沃,任由諸君開墾」、「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等等旗幡。寧徙看著高興,這是父親曾任知縣的地方。進到城裡的街上時,看見了擔挑叫賣的麵攤,她和老憨都餓了,就去買了兩碗擔擔麵吃。好吃,就是太麻太辣。寧徙吃著麵條,向老攤主打問起父親寧德功來。老攤主說:「寧德功啊,原先是這裏的縣太爺,說話聲音大,他這人要得。那陣,這裏的人少得可憐,他都要下地做活路,人些都做活路去了,細娃兒就沒得人照管,他就讓人些把細娃兒送到官府去代管,收工后再去領回,我那娃兒就送去官府代管過。咳,唉唉,不知啷個的,他後來竟然棄官不歸了,至今都還是被官府通緝的死罪要犯。」寧徙聽著,高興的心布下陰霾,更覺父親是個了不起的人,倍思父親,渴盼找到他。吃完擔擔麵,她抹嘴說:「老憨,走,我們這就去縣衙門打問。」老憨發急,拉她到一邊,說:「夫人,不能去縣衙門,十八年的無頭案了,說不清楚的。你千萬不能暴露你是寧德功的女兒,這縣城也不能待,會引來殺生之禍的。」寧徙聽了,好是傷懷,也覺老憨的話有理,只好無奈地離開了縣城。
寧徙感動:「你們趙家真神奇,你祖婆婆乃女傑也!」覺得自己所遭遇的苦難與之相比算不得啥,更對尋找到夫君、長子和爸爸信心倍增。
「你說。」
老憨點頭:「這是世代相傳的絕技。」
這裏的秋天悶熱難耐。安頓幼|女常光蓮和幼子常光聖入睡后,一身淌汗的寧徙端了簸箕坐在門口篩干包穀,就看見高挽褲腿敞胸露懷的老憨扛鋤頭走進院子里來。老憨長她半歲,膚色黝黑。
趙書林笑道:「我祖上乃是宋代進川來的,比那『插茅稈花的』早得多。我趙家早就是土生土長的四川人了。」朝寧徙、老憨舉杯,「來,喝酒,喝酒!」
老憨道:「手續多。」
喬村長介紹的那個小保姆明天就要來了,她想。後半夜才恍恍然入睡。
「榮順酒家」乃縣城最大的餐館,趙書林領她去了樓上的包廂。這包廂的窗戶開著,可見遠處繞城流過的瀨溪河和水上行舟,林木蔥鬱,有白鷺飛舞。
趙書林說:「張獻忠的軍隊並沒有來。那陣,我家倉中的積穀頗豐,可供我祖婆婆吃上數年,不明外界情況的我祖婆婆就在屋裡過起了與世隔絕的日子。時日久了,屋外四周長滿的林木、荊棘將其住屋與外界隔絕。存糧不濟時,她就在屋后臨河的坡地邊種穀子、蔬菜度日。沒有衣服穿了,她就以草編衣。一晃幾十年過去,她也不知道我祖爺爺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