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一章

夜深了,寧徙在棚屋間拉了布簾,光聖陪趙公睡一邊,自己睡另一邊。
「想起來了!」
趙公頷首:「真是。」
寧徙想:「應該是左額,對,是左額。當時是我為她包的傷。」
常光聖眼裡閃出希望:「媽,您能找到外婆的墳了!」
寧徙聽父親說過她繼母的父親在慈利縣被害致死的事情,也打問過繼母。他母子二人到達慈利縣城住下,四處打聽當年的那個叫廖三的人,花重金求人,終於在一位老者那裡得知趙秀祺父親的葬身之處,取到了遺骸。
白髮老者搖頭:「都是些無主墳。咳,進川的移民多,老少都有,年年都有,死在這裏就埋在這裏。」緩步走去。
趙公說:「婦人常出經血,故而骨黑。」
次日清晨,寧徙指認了一座墳,母子二人在這墳前虔誠地焚香跪拜。寧徙磕響頭:「媽媽,兒女不孝,要驚動您老人家了!」再磕響頭,「倘若此墳之主是哪位不知名的移民老少,寧徙母子實在是對不起您驚擾您了,寧徙是為盡孝道萬不得已動您的土。我母子會為您重新壘墳的,向您磕響頭燒高香了,祈望您諒解!」雇來的人開始挖墳,挖出的是具小孩屍骨。趙公說:「肯定不是,另外再挖。」常光聖嘴直癟,寧徙淚水糊面。請雇來的人將那墳重新壘砌,又選了一座墳,挖開看,屍體已經腐爛。趙公取了塊屍骨看,說:「這是具男屍,還得再挖。」點葉子煙抽。寧徙哀嘆,再請雇來的人將那墳重新壘砌,再選了一座墳,心裏祈禱:「媽媽保佑,保佑女兒,希望這就是您老人家的墳!」
宣從武夫婦急著返閩,沒有陪同前往,離別時,宣從武再次致謝,留下了他在台灣的住址,說是後會有期。
寧徙尋看,發急:「兒子,當年這裏就只有你外婆的一座孤墳,是我和你爸爸用土壘砌的,不想現在有這麼多的墳了。」年辰久了,她分辨不出哪座墳是母親的,「我們當時用樹杈立了塊墓碑的,也沒有了。」
母子二人一路風餐露宿,終於來到湖南省常德府境。寧徙汗流浹背登山,她還依稀記得當年https://read.99csw.com掩埋母親的那條山道。山道四圍,莽莽蒼蒼的大山肩頭挨著肩頭,山巔翠峰如雲,山腰古林覆蓋。一片墨綠,一片深藍,一片紫褐,遼闊的天宇從四面俯垂下來,雲縫間的夏日亮晃晃的。蜿蜒的山道在林間盤旋,走在山道上的母子倆如同蟻行。
寧徙母子目送老者走,心生悲哀,一籌莫展。
寧徙含淚笑:「這樣啊!」對兒子:「光聖,你外婆其實一直跟我們在一起的。」
趙公問:「倒地沒有?」
寧徙淚水奪眶:「真是!」
寧徙點頭:「倒地了的,額頭出了血。」
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這小場外十來里路的村子里住有一位八旬老者趙公,他就是這方面的行家,有成功也有失敗,年歲高了,不再幹了。是宣從武兩次登門高價請求才又出山的。宣從武夫人領了寧徙母子去求見趙公,趙公聽她母子講了進川的經歷,很感動,答應再做一次:「我醜話說在前頭,查驗不到莫要怪我。」寧徙叩謝:「您老放心,您答應相助我們就感激不盡了!」
寧徙手撫樟樹:「是這裏,是這裏。當年,你爸爸在你外婆的墳邊移栽了棵樟樹,他說,樟樹可活千年。三十二年了,這樹應該有這麼高大了。可是,可是這樹邊有了這麼多的墳,媽沒法判斷哪座墳是你外婆的。」
回到住屋時,寧徙睏乏也高興,感恩老郎中教給她醫道,救治老憨、鄉鄰和這位病人都用上了。常光聖說:「媽,你帶那『牛黃』真神!」寧徙說:「兒子,你聽說過扁鵲吧?」「知道,是古時候的名醫!」「媽這一手就是他傳的。」常光聖笑:「媽,你真會說笑話。」寧徙說:「媽是跟老郎中學的,不過,這治療方法是扁鵲發現的。有一次,扁鵲去給農夫陽文治病,把配製好的『礞石滾痰丹』放進藥箱里,路過一家農舍時,扁鵲看見這家人正在宰殺一頭老黃牛,在牛膽里取出了一塊石頭,扁鵲很感興趣,就要過那石頭放進了藥箱里。」常光聖興趣地:「那就是『牛黃』吧?」寧徙點頭:「對,就是read.99csw.com『牛黃』,可那時候人們還沒有認識到『牛黃』的治病作用。扁鵲進了陽文的家,為昏迷抽搐的陽文把脈,診斷為中風陽閉。他一邊為他扎針,一邊吩咐陽文的兒子陽寶把他那藥箱里的『礞石滾痰丹』取來。陽寶取了葯來,扁鵲碾成細末給陽文灌下,不多久,陽文的病情就有了好轉。」常光聖笑:「『礞石滾痰丹』也靈。」寧徙搖頭:「錯,那扁鵲回屋休息時才發現,他帶去那『礞石滾痰丹』還在藥箱里,那牛結石卻不見了。」常光聖大悟:「啊,是『牛黃』救了那病人!」寧徙點頭:「對,那陽寶拿錯葯了,扁鵲用錯葯了,卻歪打正著。」常光聖笑:「那病人幸運。」
送走趙公,寧徙母子和雇來的人一道,再次為開先掘開的那兩座墳塋壘石添土,立了無字碑栽了長青樹。母子二人再次焚香跪拜求取諒解。常光聖說:「媽,我們的心愿了了,回家吧。」寧徙說:「好,我們回家。兒子,媽要沿了當年進川的陸路走,要路過慈利縣,媽還要去辦一件事情,去尋找你秀祺外婆父親的遺骸。」常光聖欲言又止,他知道母親的脾氣,感動說:「媽,你是天底下心胸最開闊的人。」寧徙說:「兒子,你得記牢了,天下孝為先,你秀祺外婆至今的遺憾就是沒有尋回她父親的遺骸。」
寧徙雇轎子抬了趙公上山,按照趙公吩咐,僱人在亂墳崗的樟樹附近搭建了簡易的棚屋,備齊了趙公叮囑要用的竹席、麻繩、紅油傘、白酒、酸醋、鹽巴、白梅、陶瓮等物,在棚屋裡挖了長五尺寬三尺深二尺的地窖。準備好這一切后,天色已晚,就在火燭下吃夜飯。常光聖好奇為何可以查血驗骨找到遺骸,趙公喝口燒酒,抹嘴說:
常光聖淚如雨下,嗚咽道:「外婆,外孫常光聖終於見到您老人家了……」
寧徙拉了兒子走:「我們下山,返回雷公場。」
趙公取骨細看:「這倒是具女屍。」
說到寧徙母子為何住在這雷公場時,寧徙眼潮,說了尋母遺骸遇到難題之事。宣從武說:「這事兒啊,巧了,我夫九_九_藏_書人也是來尋找她當年移民進川的大哥的遺骸的,就是那個查血驗骨的行家幫助我們找到的!」
常光聖大悟:「對啊,我在書上看見過,可以掘墳刺血驗骨!」
次日,那病人下床了,來向寧徙拜謝。交談中,那病人聽出寧徙是閩西口音,覺得面熟,自我介紹他也是閩西人,叫宣從武。寧徙一下子想起來,他就是當年她與老郎中用暗示治療治好的那個在台灣經商的癱瘓病人,也說了自己的名字。宣從武落淚說:「寧徙,恩人啊,是說面熟,您兩次救了我啊!」堅持要重金酬謝,寧徙堅持不收。交談間,宣從武得知寧徙母子在商業上也有作為,甚為高興:「如蒙不棄,將來我們可以合作。」寧徙笑道:「好呀,通過您,說不定我們還可將絲綢、夏布生意做到台灣去。」宣從武說:「豈止是絲綢、夏布生意,你們的船運業也可以往台灣發展。」常光聖高興:「那可好!」
趙公乜她:「咋不早說。」對了日光細查看顱骨,嘖嘖連聲,「看,看這裏,左額骨確實有一小點紅色微蔭。沒錯,定是你母遺骸!」
一夜無話。
寧徙聽著,淚目盈盈,傷感又抱有希冀,也許是母親的遺骸了!父親曾對她說過,說當年他與她母親相好被人發現,她母親受到過嚴刑體罰。又還是不踏實,這個世上,女人是弱者,遭受過嚴刑體罰的女人多,咋能就此判定是母親的遺骸?冥思苦想:「啊,趙公,我想起件事來,我母親當年路過這裏時暈倒過!」
寧徙聽著,嘆曰:「真是行行出狀元,經趙公這麼一說,男女即可辨了!」學過醫道的她理解得快。
船到宜昌,寧徙母子向孫善夫婦和皮有貴道別。孫善夫婦的「敞口麻秧子船」載貨返回,「三板船」也載客裝貨返回。常光聖將船上諸事交由領江辦理,叮囑領江暗中考察皮有貴。
趙公問:「左額還是右額?」
趙公以水凈洗屍骨,用麻繩穿定形骸,以竹席盛定。用柴炭點燃地窖,待窖壁燒紅時去火,將白酒二升、酸醋五升潑入地窖里,趁其熱氣放入竹席盛的屍骨,以稿薦遮定九*九*藏*書,蒸骨兩個時辰,待地窖冷卻后取出屍骨,走到亮處,用紅油傘遮骨查驗,說:「如骨上有被打處,即有紅色微蔭。骨斷處呢,其接續的兩端各有血暈色。痕骨得要對了日光看,如果色澤紅活,則是生前被打的明證。骨上若無血跡蔭蹤,雖然損折,實是死後的痕迹。晴天好辨,陰雨難辨。如是陰雨天,只好加醋、鹽、白梅來煮,煮沸后取出洗凈,對了天光照看,也可以看見痕迹,血皆浸骨損處,呈赤色或青黑色。一定要細驗有無破裂。」提起屍骨對了屋外日光細看,「你們看,這背脊骨、肋骨、腿骨、尾骨、大小便處都有紅色微蔭,確實是受過很重的體罰。唉,遍體鱗傷啊。」
寧徙母子都提著心。
寧徙說:「兒子,媽想起你傅盛才伯伯曾說過一件事來,有個廣東移民,他是用『發冢刺血驗骨』的方法尋到祖宗遺骸的!」
寧徙點頭:「趙公果然名不虛傳,寧徙佩服。」
常光聖犯難:「這啷個辦?」見一背草藥的白髮老者喘吁吁走來,上前打躬,「請問老伯,您知道這些墳是哪家的嗎?」
趙公長舒口氣,點燃葉子煙抽,指點寧徙母子將柳春遺骸盛入陶瓮內。寧徙母子感激涕零,付給趙公重金,向他叩謝,雇了轎子送他返家。臨別前,坐到轎上的趙公拈鬚說:
趙公取了左臂骨細看:「寧徙,你說你母柳春曾在宮廷受罰挨打,這就要查血驗骨了。」細心地取出整個屍骨平放到竹席上。
山風吶吶,林梢草棵搖曳,「嘩嘩」響,彷彿墳塋里的死者在嗚咽、泣訴。寧徙好難受,客死他鄉的母親啊,不孝女兒來了,您要是在天有靈,就給女兒指點一下。雙目噙淚。驀地,想起什麼,一拍腦門:
挖開這墳發現,屍體全腐,屍骨尚存。
寧徙母子虔誠地提起盛有這屍骨的竹席去到了棚屋裡。
寧徙母子匆匆下山,回到路過的雷公場尋旅店住下,四處打問刺血驗骨的行家。一連兩日,未有尋到。常光聖說,媽,找不到啷個辦?寧徙說,兒子,別急,你外婆會保佑我們的,不行我們就回常德城,總會找到的。當夜,寧徙被https://read.99csw.com一陣呼聲吵醒,才知是一位住店的客人發急病了。她趕去看時,那人五十來歲,牙關緊閉,面紅氣粗,渾身抽搐,痰聲咕嚕,舌頭捲曲。為他把脈,判斷是中風陽閉。對光聖說:「快去取我那藥箱來。」常光聖趕緊去取來藥箱。寧徙為那昏迷者扎銀針,又從藥箱里取出「牛黃」,讓常光聖碾成細末給他灌下。沒多久,那病人平緩下來。寧徙母子守護他到後半夜,那病人蘇醒過來。他夫人感激涕零,一定要重金酬謝。寧徙拒絕,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此乃武陵山之東北端,是與你們現今所在四川的山脈相連的。」
趙公來了精神,一陣咳嗽,侃侃而談:「這頭顱骨呢,男子自頂及耳並腦後統共八片,蔡州人有九片,腦後有一橫縫,正直下至髮際。婦人只有六片,腦後橫一縫,正直下無縫。牙有二十四至三十六顆不等。胸前骨有三條,心骨一片。項骨、脊骨各十二節,自項至腰共二十四骨,上有一大骨。肩井及左右飯匙骨各一片。左右肋骨男子各十二條,八長四短。婦人則各有十四條。男女腰間各有一骨,大如手掌,有八孔,作四行。手腳骨各二段。男子左右手腕及左右臁肕骨邊皆有捭骨,婦人無。兩腳膝頭各有骨隱其間,如拇指大小。手掌、腳板各五縫,手腳大拇指及第五腳趾各二節,餘十四指皆三節。尾蛆骨像豬腰子,仰在骨節下。男子者,其綴脊處凹,兩邊皆有尖瓣,如稜角,周布九竅。婦人者,其綴脊處平直,周布六竅。大小便處各一竅……」
寧徙捧過母親顱骨親吻:「媽媽,女兒找到您了……」泣不成聲。
常光聖含淚笑:「就是。」
常光聖問:「咋婦人骨黑?」
寧徙走到一棵形如巨傘的樟樹跟前,喘吁吁說:「光聖,你外婆的墳應該是在這裏。」眼前是一片雜草叢生的亂墳崗子,多數墳塋都沒有碑文。
常光聖寬慰:「媽,你莫急,會找到的,你好好想想,是不是這裏?」
「人骨有三百六十五節,正合上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男子骨白,婦人骨黑。」
常光聖看亂墳:「媽,外婆的墳是哪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