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屠刀斬水
「也是。」馬爺一說畢,等了半天,王既之才百般無奈地說。
等到會議結束時,天色已經黑下來了。送走了王樹聲他們,戴克敏就忙著和潘忠汝談論一些具體的事情。話還沒說幾句,卻聽到了「砰!砰!」兩聲槍響。接著狗也叫了,還有凌亂的腳步聲。
「你是說——」王樹聲有些明白了。
「怕了?」
「別說了!我們得想想辦法。」
隨著當官的到來,剛才那兵痞慌忙中便踢腿挺肚,一個不像樣子的敬禮之後,就開始報告了——
「怎麼不活?」
當然,東嶽廟的槍聲也驚醒了王既之。當他得知余佩芳被逮捕的消息后,就知道自己是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所以馬不停蹄,便差人到新集報告消息。新集的駝背馬爺一聽到這個消息,知道如意算盤已經落空,所以眼都不眨一下,就對做夢都想當團總的熊振翼說:「熊團總,你晚來了一步!所以哪,也就由不得老朽我了——來人!帶他走吧。」
「轟——轟——轟——」
「堵住她的嘴!」
聽著夏國倪的怒罵,剛才尚存一絲淫念的張連長此刻卻惱羞成怒,跳著,吼著要堵上夏國倪的嘴。
「真是想不到!熊振翼,你這個王八蛋!」劉文蔚雖然對熊振翼有看法,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這節骨眼上,他卻要拖槍叛逃。而且勾結的是余佩芳這個一排長。要知道,一排是自衛軍的最好武裝,隊員的功夫也都高強。它差不多就是自衛軍的脊梁骨,要是把它拖走了,自衛軍也就名存實亡了。而沒有了自衛軍這支武裝,麻城的農民運動就無法想象。一個民團的團總,一個小小的女人,就可以使你背叛革命,背叛人民!你這個混小子!
原來,王樹聲他們剛一上路,就碰到了不知是哪一家的民團們開始巡夜。民團的人似乎是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所以就大大咧咧地吆喝了一聲「誰?」
「三歲小孩都知道。」
這時,潘忠汝就為自己剛才差點發火的事有點兒內疚了:「哪裡嘛,也得怪我。沒有我,你一個人怎麼能說那麼多。」說著,就前後看了,看差不多也只能看個影子的隊伍,又伸出手掌在眼前晃了晃,才又說:「也難怪,伸手都不見五指嘛。不過,只要趕天亮前能到達,解決起來就容易。」但是,等潘忠汝他們趕到東嶽廟的外圍時,天色卻已經麻麻亮了。
其時,黃安擁有三支武裝:一是農民自衛軍,二是三黨紅學,三是警備隊。前兩支分別由戴克敏和吳煥先領導,惟縣警備隊還屬於舊式武裝,成份極為複雜,尚控制在警察局反動局長手中,成為阻礙黃安農民運動的一塊絆腳石。
但是,對於北界河的戰鬥,有人卻不高興。戰鬥剛一結束,西張店那邊正開著祝捷大會,這邊就有人飛身竄進了乘馬區區長王既之的深宅大院。
本來王仲槐是逃了出去的。因為他始終存有逃跑的念頭,所以戰鬥一打響他就不顧命地跑。但不知是怎麼跑的,跑了一圈之後卻又跑到槍聲大作的武昌廟下,懵懂之間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就吃了一顆子彈,無聲無息地死掉了。
「好。三千人馬,足以送我回西張店。」說著,他就要「教師爺」招呼人馬,只等他收拾完畢,太陽一冒花,這邊就上轎走人。
第一道防線:黃安、麻城的自衛軍,鋼槍隊在最前面;
「不知道!」
所以桂步蟾看了他一眼,就接著說:「是,樹聲的想法很好,在人員、武器、各方面都準備充分的前提下,選個好地形是非常重要的,也有利於發揮我們人多勢眾的優勢,是這樣嗎?樹聲。」
「搞死她!」
「對了。唉,都是我不好。只顧了和你說話。」王樹聲卻一個勁地作起了自我檢討。
「這你就放心好了。挖不出共產黨我就挖她的心!」說著,就又急步往前走。
「老師,你怎麼瘦成了這樣?」
「帶走吧,別把他打死了。」潘忠汝這麼一說,幾名戰士才把余佩芳給帶走了。聽了他的交代,才知道熊振翼這時已經到了新集,正與光山的駝背馬爺在商量晚上拉隊伍的事。
「明明聽到了響聲,還有人影,怎麼就沒了呢?」
「連環套?有意思。」一聽劉文蔚也說有意思,王樹聲不勉就有點小小的得意,提著嗓門一路就說了下去:「我的意思是選擇一個起伏地帶的山崗,布上三道防線:武器好、技術好、敢打敢拼的放在最前面,一接火先打掉它的銳氣;接著是素質較好但武器較差的第二道防線,前邊一有空隙就能穿上去;第三道是人多勢眾、收拾殘局的武裝群眾,如此攻打下來,就是來10個王芝庭,也要叫他尋不著回家的路。」
「為什麼單請我?仲槐可是我打死的。」
「知道了。」王既之知道他要說王仲槐被打死的事,所以擺了擺手,隨口就說了一句話。聽上去很平靜,其實,他此刻心緒如麻。上一次在乘馬崗差點就送了命,是他暗裡使了些銀子才把他放到了光山。可是,才過了幾天哪,他媽的就稀里糊塗地上了天。怪誰呢?他就這麼短壽?!怪他自己嗎?不。怪我這個老子嗎?不。那麼怪這個世道?更不。這世道有什麼不好。那麼怪誰呢?其實他心裏比誰都清楚。豈止是怪,簡直是恨!咬牙切齒的恨!要是沒有他們,這個世界還不是一片太平?想來也是奇怪,武漢都殺得剩不下幾個了,這裏卻是越鬧越凶!竟然敢在這個時候殺了我的兒子,還有那飯桶王芝庭?他媽的!殺了那麼多,還敢這麼鬧火。莫非是得了天道,說打就能打贏?媽的!殺又殺不完,打又打不贏,怎麼是好呢?!
「我來喊!」見戴克敏一說,王樹聲就上前一站,用手捲成喇叭筒,大聲喊到:「一排的同志們,我是王樹聲!我們誤會了——熊振翼是叛徒。他竄通反動區長王既之,和王既之的小女兒鬼混在一起,勾結餘佩芳,妄圖把一排拉到新集去,成立王既之的民團,他當團總,要你們給他和王既之賣命。是我連夜拉來了黃安的隊伍,來收拾熊振翼和余佩芳。同志們,別開槍!我們要革命,我們不上當!停止射擊,不聽他們的指揮,我們要團結起來,粉碎他們的反革命陰謀!」
「來,現在我們研究一下,這仗該怎麼打?」
「噢,忘了給你講了。就是上次在乘馬崗跑掉的那傢伙。王既之的兒子。」
「痞六兒在!」又是那痞子兵。
他媽的,這傢伙在玩什麼鬼把戲?熊振翼不知道王既之要玩什麼把戲,所以就在心裏罵了一句。但卻接不上話,所以王既之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似的,就又乾笑了兩聲,才說:「熊教官可不必多疑,今日本區長請你來,就是想敬你兩杯酒。你能從容赴宴,就已經給足了面子。我哪還敢有什麼心思。」
說著,桂步蟾就邊思索邊說:「基本思想——也就是我們所要達到的目的。我們的目的是要打個大勝仗!所以,準備就一定要充分……」
「我這就去東嶽廟,以大隊長的名義,解除他們的武裝!」說著,劉文蔚就大義凜然地站了起來,徵求大家的意見。
「殺!還是殺!殺完他,看他們還能把鑼鼓敲得山響!」
而發生動搖的人就不是一個兩個了。
「好玄哪!」聽他這麼一交代,當時在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就差一步。要是晚上一天,麻城的農民自衛軍就給他們拖垮了!」
「知道。」女兒心想,真是奇怪,這誰不知道。爹爹怎麼來問這樣的事?
但王樹聲卻不同意劉文蔚一塊兒去。見蔡濟璜已經同意,他就對劉文蔚說:「文蔚,你是大隊長。這裏情況這麼嚴重,你怎麼能離開呢?留濟璜一個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再說,到了黃安,他們肯定要派人過來的。有什麼具體的問題,等我們回來再說也不遲嘛。」
她知道今天是走不出這間倉庫了,所以就閉上了容不下這種醜惡的眼睛;她知道她的身子已經被黑暗所吞噬,所以她就只當是告別這個罪惡世界的一種羞辱而含恨的方式;她忽然想起了已經赴南昌隨賀龍去革命的王鑒,眼淚不由漫了她的雙臉。她是聽到了這些禽獸的亂叫聲,但卻奇怪倉庫四周為什麼會這麼冷寂!
「要殺要斬,隨你的便!共產黨員殺不完!」誰知,夏國倪根本不理他的茬,說完就把頭扭到了一邊。
一天晚上,省黨部來了通知,要他立即去糧道街董必武的住所接受任務。時針已經指向深夜兩點,顧不上穿好軍裝,潘忠汝就隨來人一起,跑到了董必武那間簡陋的房間里。「師生」相見,潘忠汝顯得非常的激動,握住董必武的手,他竟然噙不住閃爍的淚花。
堯天舜日事經過,世態崎嶇要整磨。
「那我這就去麻城。」
「多少人馬?」
「那不見得。共產黨我見得多了,尤其是女共黨不過,嘿嘿嘿,模樣怎麼樣?」
「此話怎講?」
「也是。不過,你剛才是不是想到了北界河戰鬥?」見潘忠汝態度十分誠懇,王樹聲索性就把心裏的話也掏出來了。他有種感覺,潘忠汝想的並不光是那15支槍的事。
「哦,是仲槐哪。怎麼搞的,一大清早就面色渾沌?」也許是夢的緣故,王芝庭今天見誰都是一副好心情。
「怎麼回事?」!
痞六兒走了過來,但他的手一碰鐵絲,卻「哇——」地吐了一地。
「先扒了她的衣服——慢,還是讓我來——我看這娘們兒還真的是蠻有味道的!」說著,張連長就歪戴了帽子,色迷迷地走了上來。
「喊話!趕緊喊話!」戴克敏一跑過來,就衝著潘忠汝和王樹聲說:「只有這一招了,別的都不行。」
「那不就對了。得想這個辦法呀,啊!」
接著言歸正傳,桂步蟾簡明要地彙報了他們的情況和想法,潘忠汝、戴克敏、王秀松等人就又議論了一番。最後,在贊同「連環套計劃」的基礎上,雙方就戰鬥的具體情況,由潘忠汝作了具體的部署——
所以,當他此刻聽到竟有這麼多人對革命表示懷疑,喪失信心,而要放棄農民武裝,「交槍散夥,自謀生路」時,他便克制不住內心的怒火,幾乎是低沉地吼叫著,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這時,戴克敏和吳先籌也從穩定下來了的隊伍中抽身跑了過來。
李培文,這個幾乎與王樹聲齊名,在讀高小時就與王樹聲一起,帶頭大鬧縣教堂的公子哥兒,在武漢中學加入共產黨后,也曾轟轟烈烈地革命過,卻終於在喘不過氣來的白色恐怖之下,叛變革命,投靠國民黨,先後當了宋埠公安局長和麻城縣長。富有戲劇色彩的是,1949年,正當王樹聲率千軍萬馬在大別山剿匪之際,李培文在倉惶出逃的路途上被捉回麻城。
九九藏書臨死前卻對王樹聲說了心裡話:「培文有罪,罪不在赦,自作自受,死有餘辜。」
因為潘忠汝剛到黃安不久,除了戴克敏、鄭位三、吳煥先等人比較熟悉之外,其餘各區、鄉的人大都不認識。所以,見潘忠汝一聲低吼,在場的大多數人都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而戴克敏則趁機站了起來,一面向大家介紹了這個大鬧警察局的潘忠汝,一面旗幟鮮明、毫不含糊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緊接著,吳煥先、汪奠川、王秀松等人也紛紛表態——
「會不會是樹聲他們?」
「也是。」王樹聲這才恍然大悟,也才覺出了潘忠汝的「不對」確實有些對。若按時間論,差不多都該到了,可怎麼連點動靜都沒有呢?文蔚不是在廟東等著嗎?人呢?肯定是出了問題。
「不過,」潘忠汝接下去的話卻正中了王樹聲的意,他說:「我們要盡量減少傷亡。能有今天,我們都不容易。打了那麼個大勝仗,也才繳了15支槍。」他說的是北界河戰鬥。而為什麼會想起北界河戰鬥,王樹聲卻摸不著潘忠汝的心思。不過,只要能把人馬槍支部留住,他就沒什麼可想不通了。所以,見潘忠汝好長時間不說話,他就有意識地要打破沉默說:「你怎麼不把行動的目的說明白呢?」
「那還有假!不過,可得多挖幾個共產黨!」
「馬爺……」王既之卻是面有難色,他知道馬爺叫人來會動議什麼事。王仲槐死的時候,就有人給他出過這主意,可他不大願意。所以,他們才抬出了馬爺這個老古董。這會兒見馬爺叫他去差人,就對馬爺說:「還是想想別的辦法。我不能死一個,再……」
「不能交槍,協會還要辦!」
「回回回,我看你遲早都得叫共黨嚇死。」兩人抱怨了一陣,接著就打道回府了。
「明白了,忠汝,這也是個教訓!」王樹聲明白了潘忠汝的意思,所以就趕緊說了一句。但潘忠汝顯然還有話要說,所以,等王樹聲的話音一落,他就又很隨和地說:「當然,這也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只是,在我們以後的工作中,槍支和人員都是絕對要謹慎的問題。我們不但人少,槍更少聽,說你們最早的時候只有『三支半』槍?」
「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但馬爺卻容不得王既之往下說,就又打斷了他的話,說:「你想想,除了這個辦法,還能有什麼辦法?何況,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等到他們發覺了,那不一切都完了呢?」
愣怔了半天,卻突然說:「王區長我要是,要是弄到,大隊長,你,你就把,把你的小女兒,小女兒許給我。」
「什麼事?」聽到了敲鑼打鼓的動勢,不高不低,眉字間透著幾分陰沉的王既之正不是滋味地摸著肚皮想心事,卻見小婁羅不是聲色地竄到了跟前,「撲嗵」一聲就跪下了。他知道他要說什麼,所以就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聲音也不高。
雙方一接火,槍聲頓然大作。槍聲不但粉碎了黎明前的寧靜,也驚動了周圍的農會會員。他們以為是「紅槍會」來打東嶽廟,就連衣扣也來不及扣,從四面八方紛紛向東嶽廟集中。一排被打死了一名戰士,一排的火力就更逞雄;黃安的自衛軍中倒下了一個,黃安的人馬直往上沖。
「一看你就知道了。可是黃安少有的哪。」
「好吧,我會的!等著吧!」說著,握了握他的手,王樹聲轉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幕之中。
「別可是了。」見王既之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駝背馬爺就頗不耐煩地打斷了王既之的話:「再可是人家就把人都殺完了。你還『可是』!趕緊差人去叫人,咱們這就議一議……」
「常去。和他們都認識。」
「哪還有什麼說的。就托這夢,今日我也得回到西張店。準備得怎麼樣了?」這時的王芝庭,卻全是另外一副嘴臉。沒有了夢的喜悅,就變成了一個霸道的「老爺」。
「媽的——」王芝庭倒吸了一口涼氣。但見婦女兒童也在一旁敲鑼打鼓,助威吶喊,他就趕緊爬出轎子,不知該往哪兒跑。這時,漫山遍野的紅旗招展,刀槍揮舞,槍炮聲、吶喊聲,震天動地。
「是,她是叫夏國倪。好不容易才逮住的。」這時,那個挨了一手套的兵痞忙遞著手套過來插話。
所以,聽王樹聲的氣不再喘了,他就趕緊問了一句:「現在走對了?」
就是唱著這樣的歌,他們將進行鬥爭的策略作了靈活機動的調整——黃安縣委轉移到七里坪;麻城縣委轉移到乘馬崗。黨的活動也由公開而轉入地下——深入群眾,組織群眾,大講烏雲必將驅散,曙光必定普照大地的革命道理;揭露國民黨反動派叛變革命的滔天罪行,號召人民化仇恨為力量,堅定地跟著共產黨,跟著毛委員,堅持鬥爭到最後,永保工農武裝鬥爭的旗幟飄揚在人民群眾心中!
「是我,熊教官。我有要事要報告。」等他弄明白是王既之有請時,他卻懵了。剛打死了他兒子,他叫我能有什麼事?媽的,這幫王八蛋都不是好東西。可轉眼一想,去一下也不是什麼壞事。抖抖威風不說,要是能看上一眼他那水靈靈的小女兒,那他媽的可就飽了眼福了。這熊振翼還是有數的,那女子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小小的年紀,身上卻長了幾個好地方。白凈不說,還上過武漢的什麼女子學堂。操!沖這就得去一回,料他王既之也不敢在酒里下毒藥,要是稍有動靜,老子就把他斃了再說。就這麼想了一陣,熊振翼就大大咧咧地進了王既之的門。
「慢——」半天,緊盯著夏國倪的張連長惡恨恨地挪著他的身子,上前一把就抓住了夏國倪的乳|房。夏國倪一聲驚叫,而張連長的手卻越抓越緊,也不去理會夏國倪那已經睜開了的似乎已經是變了形的眼睛,只是咬著牙齒,像一個變態狂一樣地說:「我要給你玩點好玩的東西」。夏國倪一口差點咬掉了他的鼻子,他一手捂著流血的鼻子,一手從屁股上抽出一根沾滿了鮮血的馬鞭!
由於叛徒的出賣,曾是省黨部特派員的黃麻縣委委員、縣婦女會主任夏國倪被他們抓住了——
「我不想回去。人馬你們帶走,我就留在光山。」王仲槐卻直來直去。
「是,是英雄。」王既之趕緊接上說。
「姑娘哪——你還犯什麼倔哪?張連長也是好意嘛,幹嗎要耍脾氣哪。來,七爺我親自給你鬆綁,只要你能好好地配合一下。」說著,這個被張連長稱作七爺的人物就拄著他的龍頭拐棍上來了。
這時,夏國倪已經被他們捆綁在一間倉庫里的木柱上,雖然仇恨不住地在胸中起伏,然卻動彈不得。聽著兵痞的話,她就噁心地吐了一口。
「擇個好日子,選一乘好轎,準備打道回府。」站在光山的太陽底下,王芝庭眯著眼睛給周圍的隨從和小婁羅們說。
一顆紅心永向黨,頭斷血流不投降!
「媽的,我說沒有你偏說有,有個鬼。害得老子跑這麼遠的路。回!」
見無人答話,抬手就很隨便地放了兩槍。這一放不要緊,卻驚得王樹聲三人一下子就跳進了路旁的溝坎里。聽到了響聲,民團的人這才追了過來。當然,他們的狗也開始叫喚了。
「想不到會是這樣!」
「這話我愛聽。」雖然熊振翼的酒已經差不多了,卻一下子就接住了王既之的話,說:「別的也不敢說,當個大隊長,你說怎麼樣?」
「哈哈哈哈。自古英雄出少年,今天我可是白頭笑少年了。怕什麼?嗯,別說我還夢到了銀龜,就是夢不到,三千人馬,還回不了個西張店?」
「凈勾引人家的女人。」
「久仰久仰!熊教官可真是氣度不凡。」天還沒全黑下來呢,可王既之的客房已經上了汽燈,汽燈雪亮,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白刺刺。一見屁股蛋上弔著個駁殼槍的熊振翼,王既之就極是謙恭地迎了上去。而熊振翼也不客氣,接住王既之的話就洋洋得意地說:「哪裡哪裡!比起區長大人,小小的教官算什麼。」
會議一結束,不到一時三刻,黑魆魆的夜幕中,就傳來一陣陣匆促而輕巧的腳步聲。潘忠汝簡單地動員了一下——「麻城有了麻煩!同志們,我們這就去幫他們解決。第一,不出聲;第二,跟上隊;第三,聽指揮。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現在出發!」潘忠汝一說畢,隊伍就迅速而有秩序地在夜色中穿行。
狹窄的羊腸小道上,疾行著一個當官模樣的軍人和幾個穿綢衫拿蒲扇或拄文明棍的人。太陽照得他們滿頭是汗,卻沒有一個人搖扇或者擦汗。只等拐到稍寬一點的官道上,有個穿綢衫的胖子才獻媚地靠近那當官的軍人,忙不迭地說:「張連長,這回可是釣到了一條大魚。又是個姑娘……」
「廢話。」
「不妥。」蔡濟璜卻堅決反對:「既然他們想要謀反,心裏早就沒了你這個大隊長。而且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他們也是高度警覺的要是弄不好的話,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兩人一說畢,熊振翼提上槍就去了新集。
「那就說定了?」熊振翼卻不打結了。
「只要他不要兒子,我就給他弄死。媽的,看他還革命?!」
「什麼?」這位善觀天象又懂點巫術的「教師爺」卻沒有王芝庭想象的那麼高興。之所以要給王芝庭選擇今日出動,原是太潑煩了的緣故。王芝庭天天嚷著要好日子,哪有什麼好日子?那天他又要他擇個黃道吉日,他隨口就說了個7月20日。隨隨便便一句話,卻沒想到,就讓他高興成了這樣,大清早就親自來見我。
「不——」說著,董必武就從抽屜里拿出一封寫給「黃顯威」(即黃安縣委的代號)的介紹信,交給潘忠汝,並拉住潘忠汝的手,語重心長地說:「現在省委決定派你去黃安縣工作,任警察局軍事教練。記住,你的任務是協助黃安縣委,設法發展農民革命武裝,隨時準備應付可能發生的事情這個任務十分艱巨,汝庭(潘忠汝在武漢中學時的原名)哪,我相信你,黨相信你,能夠出色的完成這個任務!」
「什麼時候去新集?」
過了一會兒,門口一黑,張連長一干人馬就進了倉庫。另外,還多了幾個同樣是掛著長槍的兵卒。
等他們走遠了之後,王樹聲三人才跳起來。戴克敏當然不知道這場虛驚,但長時間聽不到動靜,他也就放心了。接著和潘忠汝他們討論戰鬥的事。
哪朵葵花不向紅太陽,哪個窮人不向共產黨!
任憑你白匪再猖狂,燒我房屋搶我糧,
「那好。等我們趕到東嶽廟,趁著天黑,先把隊伍安排好。然
九_九_藏_書後你就上去,以談工作為名,把門叫開。門一開我們就衝上去,以武力為後盾,出其不意,迅速解除武裝,然後逮捕熊振翼、余佩芳,如果遇到反抗,則徹底消滅!」誰都不敢動手。
但不等他轉身回屋,從乘馬崗死裡逃生才逃出來的王仲槐卻面露難色地走了過來。
潘忠汝到職后,目睹流氓、土匪出身的反動軍官,打罵、欺壓士兵,搶劫、搜刮民財,心中便有說不出的仇恨。他暗下決心,一定要除掉首惡分子,爭取大多數,打開工作局面。一次,警備隊發生了一件轟動全城的醜聞:兩名當官的下鄉搜刮民財,因分臟不均而發生械鬥。警察局長假意出面調停,各打五十大板。但卻將他們的臟物、臟款,一古腦兒歸己所有。機會來了。潘忠汝認定這是剔除反動局長,改造這支舊式武裝的大好時機。於是,在縣委及戴克敏等人的支持下,一方面積極同縣黨部、縣農協的共產黨員密切合作;一方面以關心為名做通兩名受傷警察的工作,聯名上告縣政府,要求開除警察局長。而縣政府的部分要員,因受了局長的賄賂,起初試圖力保,但迫於各界人士的強烈反應和申訴人人證、物證俱全,恐將事情鬧大之後不好交差,最後才不得不作出開除警察局長的決定。
不肯昏庸同草木,願灑血汗改山河。
「把褲子也扒了!」
一聽王芝庭提起英雄好漢,「教師爺」掩住嘴吧就想笑。但他卻及時地掩飾住了,抬起頭來又說:「除了我們的兩千人馬,主要就是王仲槐過來之後才培植的那一千多人。」
「好。」桂步蟾一說畢,他們三個人就上路了。
「三歲小孩都知道。」
等到第二天早晨醒來的時候,熊振翼卻發現自己躺在王既之小女兒的閨床上。他「嚯」地一下坐了起來,只見槍和褲子都在地上扔著。他有些驚喜,又有些恐懼。喜的是終於做了夢裡都不能做的事,懼的是這怎麼給自衛隊交代。媽的——這還怎麼當大隊長?
就這樣,陳定侯的妻、子及弟媳也都被抓進了牢房。還有趙賜吾、吳煥先、蔡濟璜、劉文蔚、王樹聲等公開的共產黨員的家屬及親人,都是殺頭的殺頭,坐牢的坐牢。而他們的名字,也都和上萬塊的銀元聯繫在一起,被貼在風吹雨打的牆頭上、路口上。
丁陶庵,「血洗麻城」時,省黨部原來的「麻城慘案委員會」的委員,共產黨員,攻打方家灣、捉拿丁岳屏時,這位丁枕魚的侄孫、丁岳屏的侄兒,眼睛連眨都沒眨過一下,但在「七·一五」之後,主動地向國民黨「坦白」了自己的「罪惡」。
「還是把槍交了吧?大革命都失敗了,我們還鬧什麼?」
「有什麼事你直說吧,你要女兒做什麼女兒就做什麼。」女兒覺得爹爹的話叫她摸不著頭腦,仲槐的死與她長大有什麼關係?真是的。但王既之聽女兒這麼一說,卻是喜上眉捎,禁不住地就又問了一句:「真的么?」
「有個教官你知道不知道?」
「農民協會也關門吧,免得今天抓,明天殺,親戚朋友都不得安寧。」
「是的。就是這三支半,還是從縣警備隊搞來的。因為搞壞了一支,所以就說『三支半』。可這也不得了,是我們當時的最新武器!」
「三到五千。」
「不。快幫一把。」轉眼望去,王樹聲和桂步蟾才見劉文蔚正用力把溝坎邊斜長的一顆樹往下搬。他倆趕緊搭手,用樹冠掩飾他們的身體。
「這麼長時間不動槍炮了,再不動它幾下,手都要發癢了。」
「沒事就不能來嗎?」當爹的卻是心煩意亂,不知怎麼給女兒說才好。
武漢三鎮大開殺戒,砍頭如砍柴。一度成為革命中心的武漢,又變為反革命的陣營。國民黨下令清黨,到處解散農民協會,收繳農民自衛軍的武器,大肆捕殺共產黨員。僅武漢三鎮,3個月中,8000共產黨員只剩下了600!
直到農曆七月二十日的清晨,黃安、麻城的農民自衛軍以及成千上萬的武裝農民,才在北界河東邊那一個起伏的山崗上,布下了打擊王芝庭的天羅地網。
夏國倪「呸」地一聲吐掉一口豬鬃樣的頭髮,倉庫的四周就開始回蕩起她的噙著眼淚的痛斥和怒罵:「禽獸不如的畜牲們,你們看著,這是我的奶|子,這是我的和你們的母親一模一樣的奶|子!禽獸!畜牲!你們看著,你們聽著——你們就是被這樣的奶|子餵養過,撫育過……可是你們,如今卻人性泯滅,喪盡天良,豬狗不如,還有什麼臉皮活著來殺人放火、姦淫掠搶、橫行霸道、無惡不作!聽著吧……」
「縣上、省上都不能去了,還有什麼搞頭!」……
「我到前邊看看去。」王樹聲一時心急如焚,隨口對潘忠汝說了一句,就趕緊跑到前邊去了。
誰都不知道張連長要鐵絲做什麼,卻見他走上前就給已經失去了知覺的夏國倪鬆綁。
「怎麼樣?」王既之甚是關切地問。
「吊起來!」
「熊振翼呢?」王樹聲大聲喝問余佩芳。
除了逼租逼債,豪紳地主一面與魏益三勾結在一起,瘋狂進行反攻倒算,大搞階級報復;一面聯合河南光山的紅槍會,對七里、紫雲、乘馬、順河等區進行南北夾擊,實行殘酷的「清剿」,大有黑雲壓城城欲摧之勢,妄圖一舉撲滅黃麻革命烈火,恢復他們做夢都想恢復的天堂。
王既之陰沉著臉,轉來轉去就是想不出個好辦法。
「好。」王樹聲立馬站了起來。他知道,也只能這樣了。雖然廖榮坤態度堅決,積極主張用他的三排和二排去解決一排的問題,但他心裏卻沒數。蔡濟璜和劉文蔚也沒有多大把握。所以,見蔡濟璜已然下了決心,他就準備去執行。
「都是哪些英雄好漢?」
「吊起來——」
痞六兒衝上來了,卻被夏國倪一口咬住了他的臟手,接著一口鮮血,就噴吐到了他的臉上夏國倪掙扎著,滿臉通紅,手腕和腳脖子已磨出血。但是,她的嘴卻被他們按住頭給堵上了,她發瘋一樣地撕扭著,然卻無濟於事。
「是的。我是想到了北界河戰鬥。你剛才一來我就想到了。那時我剛來,對咱們這兒的情況不熟悉。可等到布陣時,我就有點納悶兒,怎麼你們的鋼槍隊幾乎都是一排的?而這……」
「地形一定要選好。」王樹聲快言快語地插了一句。聽得出來,他心裏大概已有了什麼好主意。
熊振翼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駝背馬爺的鬼頭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一口氣尚未出出來,就稀里糊塗地見了閻王。
「對了。如果說我們是去打麻城的自衛軍,那就會招惹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光是解釋工作,恐怕也得做到天亮。你說呢?」
「朝天開槍!」眼看陣勢無法控制,潘忠汝立即跳起來大喊,並抬起手來,對空就是「砰!砰!砰——」三槍。
「滾!你給我滾!」那女兒卻一把抓起熊振翼的衣服就要往外扔。不料卻被熊振翼給抓住了,用力一拉,就連人帶衣服一起給拉扯了過來。
「媽的,你說滾我就滾?你他媽光想美事。」熊振翼說著,就又開始動手動腳。見那女兒還要反抗,就又厚著臉皮說:「都生米做成熟飯了,你他媽還裝什麼×你以為我想搞你,是你老子要我搞!」說著罵著,兩個人就又撕打著上了床……等一切看上去都風平浪靜之後,王既之才差人又把熊振翼叫過去了。
「沒問題。」
這些人見了面,自然先是一陣寒喧。尤其是潘忠汝的到來,話題就又多了些黃埔軍校的事。這個問校長還是不是蔣介石?那個問國共分家了,軍校還要不要辦下去?等等。
這時天將擦黑,約摸過了半個多小時,才見王秀松閃了進來。接著一陣狗叫,汪奠川和吳煥先一前一後地進了院子,最後才是戴克敏和潘忠汝。他們進門之後,戴克敏站在院子聽了一陣,見沒有什麼動靜,這才故意大著聲音關了門。
這可真是漂亮的一仗。提起這一仗的戰果,黃麻群眾就眉飛色舞,如數家寶:活捉了王芝庭,擊斃了王仲槐;打死數百名,俘虜2000多;繳獲步槍12支,還有3支駁殼槍;馬六匹,轎一乘,刀矛無數,喇叭10桶。這一仗的勝利,也是武漢政府叛變革命后,黃麻兩縣人民反抗敵人進攻的一次重大勝利。戰鬥結束后,中共麻城縣委就地在西張店召開了萬人祝捷大會。鑼鼓喧天,土炮轟鳴,並在人民群眾歡欣鼓舞的時刻,一槍就解決了夢見了銀龜的民團團總王芝庭!
他不是不想,而是害怕。
「那就等著。」見戴克敏鬼機靈地說破了自己的心思,潘忠汝就笑著說:「等他擇好了黃道吉日,我們就好好地打他一傢伙。既收拾敵人,又破除迷信。」
夏國倪皮開肉綻,昏死過去了。痞六兒及時端來一盆水,卻被張連長一腳踢開了:「去你媽的就你他媽聰明!」涼水潑了一身,但痞六兒還直直地站著。「去,找一根鐵絲來。」張連長又吼了一聲,他才轉身走了。
「跑吧?」
但王既之卻不想去叫人。等馬爺話一說完,他就對馬爺說:「不用了。我王既之說話還是算數的。既然我已經同意了,那就沒得說。再說,也不要太多的人知道。走漏了風聲,也不好嘛。」話雖這麼說,但王既之心裏也明白,這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不!不能交槍。交槍就等於交命,散夥就等於投降!」就在這時,一個低沉而堅決的聲音卻穿過了黑夜中那昏暗的油燈的光線,擲地有聲地落進了戴克敏等人的耳朵。
「好,喝酒。」說著叫著,兩人又是一杯。而這一杯一杯下去,熊振翼的腦袋就有些懵。
就在這時,王既之的女兒卻紅著眼睛進來了。而一見王既之的女兒,熊振翼就又有些無恥地笑了起來:「寶貝兒,快過來」
「樹聲在!」
「她是曹學楷的妹妹,那腥誰敢沾?」
這突如其來的攻擊,打得匪徒們措手不及,昏頭轉向,丟了喇叭找不到槍,找到槍之後卻不知該往哪兒瞄,一時間竟然亂作一團。尤其是自衛軍的猛衝猛打,一下子就把他們打成了幾截;緊跟上來的義勇軍和農民群眾則將他們團團包圍,加以消滅。當匪徒們回過頭來準備撤往西山武昌廟下喘口氣時,早已等侯在那裡的自衛軍就扳動了槍機,繼而沖入敵群,殺得匪徒人仰馬翻,東奔西竄。
「那是催魂哪!」
「媽的,快點!」
但想歸想,行動起來王既之卻是一點都不含糊。那邊一送走駝背馬爺,這邊他就進了女兒的閨房。女兒正在床上躺著,見當爹的進來了,就趕緊起身坐在床沿上。
「放肆!怎麼能給當爹的說這種話。」見談話本身已經https://read.99csw.com偏離了他的想象,王既之就板著面孔訓斥了女兒一句。一個還沒出嫁的姑娘家,倒能開口說出這樣的話。再說,這麼說下去,還能有個什麼結果?但女兒卻不明白爹爹的心思,被爹爹訓斥了一句,自然就覺得那話原也是不該說的。可她經常聽別人說,所以就又感到委屈,又不敢說。這麼一想,眼裡就夾出了兩滴眼淚來了。
眾人回頭一看,才發現了面容冷峻且氣度不凡的潘忠汝。
「什麼?你夢到銀龜了?」要麼這老傢伙今天怎麼這麼高興,王仲槐想,原來是夢到了這傢伙。而王仲槐卻是極迷信之人,聽王芝庭這麼一說,就又開始囂張起來。衝著王芝庭就喊:「那我回了!」
如此往來七八杯,兩個人的臉色在汽燈的照耀下也都上了些顏色。頭不暈,眼不花,熊振翼覺得,就是說話有些方便了。想說什麼就能說什麼。他先調侃了一下王既之的二老婆,接著又說王仲槐是個大傻瓜。雖然王既之的臉色有些難看,但酒卻還是不停地喝。有好幾次他都想把熊振翼趕走,但終於忍住了。當然,他有他的道理,只有這樣的人,才能聽他的話;也只有這樣的人,才能死死地套在自己的圈套里。這會兒見酒有些差不多了,他就開始問熊振翼一些自衛隊的情況。熊振翼的舌頭這會兒已經不大好使喚了。但還是吱吱唔唔地,把自衛隊的情況說了個遍。而見熊振翼說的果然和他們了解的情況差不多,就開始慢慢地逗熊振翼的火,說:「依王某人之見,熊教官的才略何止是一個區區教官!」
「屠刀斬不斷長江水,烏雲壓不垮大別山。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要將革命進行到底!」
今年夏天,他從軍校畢業后,就立刻回到武漢,住在武昌的一家旅館,著急地等待分配工作。
王樹聲一說完,劉文蔚和桂步蟾就開始考慮它的可行性。連環套?實際上也就是不留退路的層層埋伏。只有進路,沒有退路。來多少我就收拾多少,不留一個人的餘地。這麼一想,桂步蟾心裏就有說不出的歡喜,所以,過了一會兒,他就沖王樹聲和劉文蔚說:「這個想法很大胆,也具備一定的可行性。我現在在想,王芝庭到底要走哪條路?把人馬放在什麼地方最合適?既要接近想象中的王芝庭路線,而如果擺錯了,運動起來又要方便?不至於貽誤戰機。另外還有,我們有多少人?要不要通知黃安支援?若要支援,來多少為好?」
「噢,是馬爺!」見是光山有名的駝背馬爺,王既之就趕緊熱切地換上了笑臉,「快坐快坐——是什麼風把您老人家給吹來了?」
「莫提,莫提!麻城那邊又鬧起來了。我剛剛送走了王樹聲……」董必武的面容的確很惟悴,應了潘忠汝的問侯,好像想說什麼,但卻沒說出口。稍停片刻,只說了麻城的事。
「來,乾杯。」熊振翼乾脆拿起了酒瓶子。
「老爺不好了!不好了老爺——」
初戰告捷,這一事件的獲勝,大大地提高了黃陂人潘忠汝在黃安縣的知名度。接著,潘忠汝便抓緊時機,利用警察局剋扣士兵薪金,貪污槍械管理費等具體事實,發動士兵向警察局貪官開展「清算」鬥爭;隨後,又利用深入淺出的道理,向士兵進行革命宣傳,誘導他們站到人民大眾一邊。經過一段時間的艱苦工作,潘忠汝終於贏得了士兵的普遍擁護。就在這時,武漢汪精衛集團卻背叛了革命。到此時,潘忠汝才終於明白了董必武先生派他到黃安來的一片苦心和期望。
「胡說!」王既之是打心眼裡瞧不上這個無賴的,所以聽他一說,隨口就拍了一下桌子。但還不等他後悔,熊振翼就又死皮賴臉地說:「胡說什麼?自古,自古都是,都是英雄配美人,我,不是英雄?」
「也可能。但必須等一等。」說著,一屋子的人,就都有點緊張地支起了耳朵,靜靜地,誰也不出聲。
「帶她做什麼?給你做小老婆?」
這一下卻把王既之給說傻了。雖然他知道熊振翼說的是瞎話,但還是抑制不住他的噁心。熊振翼那邊話一說畢,這邊他就用手捂了嘴,背過身去就想吐。另一隻手把一條絲手帕都掏出來了,他卻只是乾咳了幾下,什麼都沒吐出來。等到回過頭來時,臉色卻有了些變化。「好。熊教官雖然說了一句大白話,卻是英雄本色。我王某人實在是自愧不如,你看,差點都出洋相了。來來來,不說那些,我們只管喝酒。來,本區長先敬熊教官一杯。」
「是。」
「好。只要能保住自衛軍,怎麼都可以。」顯然,王樹聲對潘忠汝的「徹底消滅」存有疑義,但又不好說。只有在心裏暗暗著急:「千萬,千萬不要徹底消滅。能瓦解就瓦解,哪怕貼上我的性命都行。要知道,他們大多數人都是稀里糊塗,並不一定是死心塌地。」
1924年到1927年,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就這樣失敗了。霎時間,整個中國的天空,烏雲翻滾,腥風四起。在國民黨反動派的白色恐怖下,共產黨的組織和黨領導下的工會、農會等革命組織,遭到了嚴重的摧殘,大批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慘遭殺害,黨的活動,被迫轉入地下,整個革命形勢暫時進入低潮。
但「教師爺」的情緒卻一點兒都沒有影響王芝庭,他仍然是喜不自禁的樣子,衝著「教師爺」就說:「銀龜!一隻在水裡伸胳臂動腿的銀龜!」
一聽槍響,戴克敏一下跳了起來。正要出門去看個究竟,卻被潘忠汝一把給拉住了:「等等,你沒聽到腳步聲?你這一出去,還不給他們抓住?」
「好!事不宜遲。過會兒你就去新集,先找到馬爺,然後再談」
「知道了就好,爹爹就想和你說說這件事。你也不小了,該懂事了。」
等到一切都準備停當,但卻沒了王芝庭的消息。
而王芝庭下了轎子卻是連東南西北部找不著,看見一個溝坎就往下跳,抱住頭只想往地縫裡鑽。結果是屁股上挨了一長矛,就被扎螃蟹一樣地提了起來。
「真的?」張連長不相信似的站住了。
王既之默不作聲。被他稱作馬爺的人物也不吱聲。似乎是有靈犀,待他們倆都默默地干瞪著眼不知該說什麼好時,就聽得「砰——」的一聲槍響,呼嘯著從院子里劃過。兩人同時都打了一個冷顫。打過冷顫之後,馬爺就直勾勾地盯著窗子說:「那是芝庭……」
「好的。你倆都去。榮坤,你也回到排里去,通知二排長,嚴密監視一排的動靜。一有情況立馬報告。」
「錯了。路走錯了!」過了一會兒,他才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對潘忠汝說。
張連長不容他再說下去,摘下手套,猛地就朝他臉上砸了過去:「去!別他媽丟人敗興了。」說著,又摘了另外一隻手套,背著手便橫到了夏國倪跟前,「你就是那個夏國倪?嗯?果然不賴嘛!哈哈哈——」
「別這麼倔了,姑娘。不知道能怎麼樣?不知道我們怎麼知道你就是共產黨呢?啊?」
王芝庭如夢初醒,卻揉著腫泡的眼睛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等他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時,埋伏在山溝里、叢林中的自衛軍和農民義勇隊,已如猛虎般地撲了下來。
這一招果然靈驗,見潘忠汝朝天開了三槍,黃安的人馬也都舉起槍;而這邊一放空槍,東嶽廟的一排戰士也就明白,可能是誤會了,立時就收住槍。但還不等他們明白是怎麼回事,排長余佩芳卻又命令他們射擊。所以,儘管黃安的人馬停止了射擊,可東嶽廟的火舌仍在噴吐。
「還哭!」王既之卻不願意理解女兒的心情。見她一哭,心就更亂,所以就又吼了一句。他知道是沒有結果了,這麼一吼就轉身離開了女兒的閨房。
而這邊一停止射擊,潘忠汝則一下跳出掩體,一馬當先,率部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逮捕了余佩芳,擊斃了一名負隅頑抗的班長。但搜遍了東嶽廟的各個角落,卻不見熊振翼的蹤影。
「知道是知道」
「你聽到鑼鼓聲了?」
「不配?怎麼不配?不配他怎麼能是共產黨?」見夏國倪一臉鄙夷的樣子,七爺就又動了他的不爛之舌,說:「共產黨完蛋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當然也不是今天的事,遲早都得完蛋嘛!難道靠你一個姑娘家,就能把天給撐起?還是快快說了吧,免得受皮肉之苦!」
「也不要緊。」見王樹聲有些著急,潘忠汝就按住同樣是火撩的心情,對他說:「現在最主要的是戳穿熊振翼和余佩芳的陰謀,不然的話,他們就會鑽空子,趁機唆使一排戰士和周圍群眾前來圍攻。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後果就更不堪設想。他們不但會拖槍叛變,就連黃安的自衛軍,也要遭到重大傷亡!」
「什麼風?腥風!」馬爺落坐了,卻一臉的不是成色。癟著嘴說了一句話,手裡的拐棍卻把地戳得響,差點連架在鼻樑上的眼鏡都弄掉了。
「拉隊伍,那就拉隊伍。我出錢,出多少都行。只要能拉他幾千人馬過來,就不怕要不了他們的命!」
「什麼不對?」
今天和昨天不同,見了熊振翼,王既之就沒了那麼多客氣。而是直來直去。但因為所說的事情都合熊振翼的意,熊振翼也沒計較那麼多。兩個說完之後,熊振翼轉身就走人了。晚上又來,來了就直奔王既之女兒的閨房。如此往返六七天。兩人才又坐在了一起。
「就今晚。」
熊振翼要拖槍叛逃了!
「爹爹有事么?」
鄂東的七月,驕陽似火,熱氣炙人。在烈日的的烤下,王芝庭的隊伍個個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張著大口,一邊喘氣,一邊打哈欠。儘管似睡非睡的王芝庭尚派有他的狗腿子前驅后趕,壓著隊伍,可匪徒們還是像烏龜爬行一樣,行進的速度仍然十分緩慢。
劉文蔚一心只想收拾熊振翼,所以,多少有些衝動。但見王樹聲一說,就也覺得有道理:「好吧,我聽你的。不過,要快點。以最快的速度,解決這他媽最麻煩的問題!記住,我在廟東等你們!」
「壞的像霸王。」
1927年7月15日,汪精衛,這個曾經以「左」派面目招搖過市,8天前還稱共產黨為親兄弟的武漢國民黨主席,突然發出「寧可惜殺一千,不使一人漏網」的屠殺令!
但過了一會兒,就又一點兒都聽不到動靜了。
「馬爺——」
王樹聲這一喊,周圍群眾就停止了涌動;一排的戰士們也支楞起耳朵,想聽個究竟。槍聲漸漸稀落,不管余佩芳怎樣叫囂,怎樣命令,槍聲最終停止。
不料熱臉卻碰了個冷屁股,張連長不耐煩地一揮手,就又罵了一通:「你他媽怎麼還不滾?滾,滾開!」罵畢,就扭過那張長臉,使勁憋出一絲笑容,訕訕地說:「不好意思read•99csw.com,夏主任。本官遲到一步,讓您受委屈了。」說著,就要靠近夏國倪。
「知道就好么,『孫子』的上上策是什麼?」
當三排長廖榮坤將剛剛獲悉的消息報告給王樹聲等人時,他們都大吃一驚!既而,也都感到了事態的嚴重。此時天色已經擦黑,他們卻一時想不出解決問題的好辦法。
「好吧,那就備轎吧。不過,還是多帶些人好。」「教師爺」還是不放心。
「哦?嘿嘿,那是兩碼事,兩碼事。」聽熊振翼一說,王既之先是一怔,隨即就又十分自若地說:「仲槐他是罪有應得。你看,你們一打仗,我就什麼都不做。只管擺酒席,舉杯敬英雄。是不是?」
「呸!無恥的敗類!他就不配做共產黨!」
玉芝庭這天起了個大清早,隨便活動了一下身子,他就喜滋滋地來見他的「教師爺」:「你猜我昨晚夢見了什麼?」
他把夏國倪放倒在地上,他撕去了夏國倪身上僅有的幾片已經和血跡粘在了一起的布片,他接過了痞六兒遞上來的一截生了銹的鐵絲,他的手顫抖著揪住了夏國倪那兩隻已經是血肉模糊的乳|房,一聲嚎叫,他就把鐵絲穿進了夏國倪的乳|房!
見夏國倪還是一副不理睬的樣子,張連長就暴躁地走了過來:「別他媽廢話了,這幫共產黨不吃這一套。」一手撥開七爺之後,他就一把抓住夏國倪的衣服,惡恨恨地說:「說,你想要老子怎麼收拾你!」他想,軟的不行,就來硬的,畢竟是個娘門兒嘛,沒準能嚇出幾滴尿水來。
「不是辦法!他們不怕殺。」王既之惡恨恨地說了他的辦法,但馬爺抿了一口茶,卻說不是辦法。
「走開——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既然知道我是夏國倪,就別來這一套!」
「怎麼個壞法?」
「少爺……」
「噢——」潘忠汝明白了,王樹聲指的是他剛才的戰鬥動員。但他卻覺得沒什麼可說明的,該明白的已經都明白了。如果我要說明白是怎麼回事,行動就不一定好指揮了。但聽王樹聲的聲音一本正經,他就笑著說:「戰鬥,一場戰鬥的打法以及勝敗,其實都是指揮員的事。作為一個合格的指揮員,在戰鬥還沒打響之前,他心裏對這場戰鬥就得有個數。所以說,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就不說。」
「你們從前鬧錯了!」
更有黨內左傾機會主義者,竟指示「農民運動暫停六個月」!
「除了要通知黃安之外,我看其餘的都不成問題。我覺得,既然要打『連環套』,人員就得占絕對的優勢。這樣的話,黃安肯定就得通知,至於來多少?見面之後再說。另外,還有具體的打法,我看也得徵求一下黃安方面的意見。尤其是那個潘忠汝,剛從黃埔回來,滿腦子都是用兵之道。」接過桂步蟾的話,劉文蔚就說出了自己的看法。說畢,他又對桂步蟾說:「是不是叫樹聲這就去通知?事不宜遲,說不定王芝庭很快就要行動。」
「好!多打一些這樣的人,我們的日子就好過了。」
區長王既之施用美人計,教官熊振翼拖槍叛逃反遭殺。
就這樣,在黑雲壓城城欲摧的非常時刻,潘忠汝、王秀松、戴克敏、汪奠川、劉文蔚、吳煥先、桂步蟾、王樹聲等黃安、麻城的脊樑,卻依然挺起腰干,面對白色恐怖的黃麻大地,豪邁地唱起了這樣一首歌:
但是,這種火熱的革命激|情在七月的狂風暴雨之中,卻遇到了最嚴峻的考驗——
「乾杯。」
自衛軍的炮手都等不及了,不住的汗珠還不停地蜇眼,所以他們就有點不耐煩。等匪徒們和吹鼓手一進入預設的伏擊圈,只聽潘忠汝一聲令下,他們就迫不及待地點火放炮!
「也不是辦法!既之,你放聰明些。殺和打,我們都試過。可殺完了?打完了?沒有嘛。你就是再有錢,能把那些個軍閥的口袋裝滿?拿了你的錢,也就是裝裝樣子,馬都不下,轉他一兩圈兒就又滾蛋了。連他們的毛都傷不著!」馬爺顯得很激動,癟嘴牽著臉上那二兩脫了皮的病肉,一氣就說了這麼多。但見王既之還是回不上話,就又開口指點他:「既之——你我都是讀書之人,還不知道個『孫子』?」
「等等。讓我好好想一想。」蔡濟璜雖然制止了劉文蔚,自己心裏卻也理不出個頭緒。既要粉碎他們的陰謀,又要保證人員和槍支的完好無損而他們的陰謀卻是早就開始了。尤其是熊振翼在王既之家過夜的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就沒想到呢?糊塗呀!糊塗!革命了這麼多年,你蔡濟璜怎麼還這麼糊塗!可是,蔡濟璜也明白,過分的自責也解決不了目前這嚴重問題!怎麼辦呢?稍有不慎,就可能弄巧成拙!而這支武裝能發展到今天,又是多麼的不容易!不,千萬不能讓他拖走!千萬也不能使它受到損失。麻城需要它!農民運動、中國革命都需要它!可是,可是怎麼收拾呢?!讓廖榮坤他們去收拾?不行。沒有絕對的把握,都不可草率行事!那麼突然,蔡濟璜卻想起了他們平時所說的「以革命繼續革命,以革命發展革命」這句話。有了!「樹聲——」他忽然高叫了一聲。
這麼一想,王芝庭就得意地大笑了起來。笑聲驚飛了幾隻偷吃穀米的麻雀,當然也驚動幾個隨從或者是小婁羅。
「仲槐的事你知道了?」王既之終於想出了怎麼個說法,就先問了女兒一句。
熊振翼一開始還不知道王既之叫他什麼事。打了個大勝仗,他正有些個洋洋得意。原來,他並不滿足教練官的職務。他當過兵,是行伍出身,好歹也當過幾天連長。可自衛隊就那麼幾桿破槍,還不給他當大隊長。弄了個劉文蔚,狗屁都不懂,就知道往前沖。他媽的,總有一天,老子要奪了他的權。心裏這麼想著,平時也就留心這些事。後來經過觀察,他發現一排長余佩芳愛佔個小便宜什麼的,所以就故意和他套近乎。有時還偷偷摸摸,帶上余佩芳往區上一些不安份的女人那裡跑。一來二去的,余佩芳也就成了他的心腹。而他是個有心機之人,在拉攏余佩芳的同時,就有意無意地把較好的槍支和那些聽他說的人往一排湊。
到了黃安縣委所在地的七里坪,已經是半夜時分。聽了王樹聲的報告,潘忠汝他們也是大吃一驚。隨即,縣委鄭位三等人與戴克敏、潘忠汝、吳先籌等,立即召開軍事會議,作出「當機立斷,逮捕叛變頭目,挽救麻城農民自衛軍」的決議。隨後,即派潘忠汝、戴克敏、吳先籌等,率黃安農民自衛軍骨幹及農民紅槍會百餘人,隨王樹聲連夜出發,以最快的速度去解決這最麻煩的問題!
北界河戰鬥,第一道防線上的幾乎全是他的人。這下可好,打了大勝仗,他可就有說道了。如果他們還不同意,老子就拖槍造反。哼,還怕他們不同意?如果能當上大隊長,乖乖,那威風可是八面都得抖風的。還愁弄不到幾個像模像樣的女人?他正這麼躺在柴禾堆里做著夢,卻有人鬼鬼祟祟地把他倒嚼在嘴裏的谷桿兒給拔掉了。
潘忠汝凝視著老師惟悴而慈祥的面容,心情異常地激動,只等老師的話音一落,他就堅決地說:「先生您放心,我一定完成黨交給我的任務!」
「是嗎?這可是個稀罕物。怕是老爺你又要延壽了。」「教師爺」心裏有笑,嘴裏卻是不冷不熱。
「真的?」
第三道防線:黃安、麻城成千上萬的武裝農民。
「聽到了。」
「是。」見桂步蟾有意要他說明,王樹聲就別出心裁地說:「我看就打他一個連環套。一層套一層。」
「沒問題。」熊振翼也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這時的祝捷大會可能是開始了,喧天的鑼鼓震得天花板都直落土屑。
「喲嗬,還是個老共黨!」張連長討了個沒趣。憑著開口一句話,他就知道是個討不了什麼便宜的共產黨。這他確實有經驗。上午在紫雲區那邊殺了一個。心都挖出來了,就是沒弄到一個字。所以,他立刻就轉身對那幾個穿綢衫的地主說:「怎麼樣?七爺。親不親故鄉人嘛。你先來吧,看這娘門兒犯的什麼病?」
「好啊,都他媽會這麼說。來人——」
「立正——」
「定了。」王既之竟有些麻木。
「哪還用說。就是當個大隊長,也是玩一樣的事情。」
說到這裏,潘忠汝掃視一眼在場的人,謹慎而堅決地說:「除此之外,在西山武昌廟腳下及大坳口等地,還得設幾處一定數量人員的埋伏,以堵王芝庭的退路!至於具體時間,這由不得我們。我明天先到北界河那邊看看。如果有地方需要修正,到時候再做臨時通知。而今晚會一開完,我們就派出機動人員去打聽。光山一有消息,我們就立即行動。」
「那就這樣,乾脆我們一塊去,商量好以後再回來,勉得來回跑,路上也不方便。」
「操,那我還活不活?」
就是帶著這首詩,潘忠汝放棄了上大學的機會而走進了遠離家鄉的黃埔陸軍軍官學校。
「你說,咱們這兒誰還是共產黨?」
「現在已經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我不執行『停止六個月』的決定。我要革命,不打不得安身!」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活捉王芝庭,打死王仲槐。
三聲巨響吐著濃煙在烈日暴晒著的天空響過,同樣是等得不耐煩了的鋼槍隊便朝著這支花花綠綠的隊伍,猛烈地開火了!
「不可能。」戴克敏像是看出了潘忠汝的心思,所以就笑著對他說:「你病還沒好,他怎麼能回來?就是要回來,他也得擇個黃道吉日。你是不知道,這老傢伙神著哪。」
夏國倪只掙扎著扭動了一下身子,就昏死過去……
潘忠汝,湖北黃陂縣潘家堰灣人。1924年入武漢中學,當年即撰文在《武漢中學月刊》抨擊反動政治,聲討帝國主義的罪行:中國勞苦大眾生活在地獄之中,是帝國主義列強入侵和國內反動統治者橫徵暴斂造成的;我們對外要打倒帝國主義,對內要打倒封建軍閥及其豪紳地主階級。他立志改造社會,要推翻腐朽沒落的封建統治——
「好的——你等著,總有一天,我得弄到這一地步。」
「不是……」女兒只以為爹爹是為哥哥的死在煩著,所以就趕緊低下了頭,怯怯地說。
想不到王既之的皮有這麼厚,那麼刺他也不見血,還要我喝酒?真他媽的。算了,不管他了,喝足吃飽再說。這麼一作想,熊振翼就不無得意之色地站了起來,舉著酒杯說:「既然區長大人這麼看得起本教官,那本教官也就客氣不得了。來,先干為敬。」說著,仰起脖子一杯酒就下肚了。
「操,別提現在。現在喝酒。」
中午時分九九藏書,鼓樂齊鳴的還鄉隊就開到了北界河。王芝庭坐在隊伍中間的一乘花轎里,前望不著頭,后看不到邊。他眯著一雙小眼,似睡非睡地聽著隊伍前面的喇叭聲,任憑長長的隊伍在他夢中的「葬身之地」大搖大擺地穿行。
熊振翼卻沒想到王既之會這麼說,好像死的不是他兒子似的。媽的,這幫狼心狗肺的王八蛋,死了兒子還「哈哈哈」。想笑我就叫你笑個夠。這麼想著,熊振翼就故意大著聲說:「仲槐是完蛋了,可你不照樣當區長?」
「馬爺您喝茶。」王既之知道馬爺來的來意,所以就親自給他沏了一壺茶。他剛把茶杯往飾有龍鳳呈祥的八仙桌上一擱,馬爺立刻就有話了:「既之啊!人生古來傷心事,白髮人送黑髮人。你可要把住哪!啊?」
「那還有假呀。」女兒平時受嬌慣太多,所以說話也是直來直去。見爹爹這麼問她,臉上就有幾分不悅。
「這就好啦。來,爹爹問你,你知不知道農民自衛軍的事?就是那幫泥腿子拉起的隊伍?」
「那不就對了!快,叫人去。咱們得議一議。要不然,說了就白說了。」
「他會不會不回來?」這下卻輪到潘忠汝著急了。拖著病身子,光地形就愉偷地看了三回。他本來是想說,會不會走露風聲?但話到嘴邊了,卻又咽了回去。
黃麻地區,曾經是紅旗遍地的「陸海豐」,如今的白色恐怖,卻被敵人搞得陰沉沉,灰濛濛。崗哨林立,暗探如麻,到處張貼的都是捉拿共產黨人的「通緝令」,而在黃安被通緝的92名共產黨員中,排在第一號位置的就是董必武。他們在「寧可錯殺一千,不可使一人漏網」,及「茅草也要過火,石頭也要過刀」等反革命口號的鼓動下,到處搜捕共產黨員和革命群眾,殺人放火,姦淫虜掠,不幸被他們抓住的共產黨員,農會幹部,都被剖腹、挖心、分屍……
麻城西張店民團團總、大惡霸地主王芝庭在逃亡之際,聽到了「七·一五」的陰風,就覺得還鄉的日子該到了。
不等天黑,他就託人悄悄地叫來了麻城農民自衛軍的教練熊振翼。
「我讓你他媽的開!」王既之聽著鼓聲,就一腳把門給揣上了。轉過身來又抓起一個瓷盆,「哐」的一聲就砸了過去。瓷盆即刻成了八瓣,落在地上半天都不安寧。等到瓷盆的碎片不再動彈了,王既之的房門卻被一隻雞爪子一樣的瘦手給推開了,「既之——」那人隨口叫了一聲,聲音也像乾柴一樣,刺刺拉拉的。
「那怎麼辦呢?」
「扒!」周圍的人都圍上來了,狼一樣地盯著閉上眼睛,咬破了嘴唇的夏國倪。
「聯絡了五千。實數估計能落到四千左右。」
「誰是王仲槐?」潘忠汝卻不知道誰是王仲槐。
「怎麼搞的?」潘忠汝顯然有些生氣,但話到嘴邊了,卻又咽了回去。沒有理由發火,更沒有理由對王樹聲發火。他比你更著急呢!
「帶走吧帶走吧!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再等一陣吧,等那邊都收拾乾淨了,老爺你再上轎不遲。」一個「教師爺」卻憂心忡忡,他前些天才打探過消息,雖然殺了一些人,包括婦女主任夏國倪,可那幫能鬧事的混小子們一個都沒逮住,還在活動著。而他又是被他們打怕了的人,就不想再為王芝庭的一時高興而去送老命。
而一看余佩芳這個樣子,周圍群眾就不答應了,舉起鋤頭、長予,圍上來就要把他打死。
「所以,如何管理和使用好我們的槍支和人員,就是個大問題!」本來潘忠汝有話要說,可等說了這一句之後,他卻忽然感覺有點不對勁,所以就忙岔了話題,急急地問王樹聲:「不對吧?」
「時間啊。走了這麼老長時間,可怎麼還沒蹤影?」
「他怎麼樣?」
可是事情怎麼辦呢?他王既之既然是堂堂的一區之長,怎麼能說話不算數呢?嗨,東方不亮西方亮。女兒這邊不好說,那就這麼一想,他就又想出了另外一個主意。
「趁機再弄它幾桿槍,把自衛軍好好裝備一下。」
潘忠汝看著眼前這陣勢,拖病的身子也覺得輕鬆了幾分:誰說農民運動沒有搞頭?誰說農民運動再也搞不起來?眼前這陣勢就是最好的回答。如果要是把自衛軍解散了,把槍上繳了,能有今天這陣勢?不可能的。所以,革命不但要搞,還要好好的搞!他越想越興奮,越想越覺得有力氣。正要揮槍上陣,戴克敏卻興沖沖地跑來了,邊跑邊喊著說:「王仲槐也打死了!」
但是,王芝庭卻是高興得太早了。
但這回王芝庭卻沒再反對,而是笑著說:「多帶些就多帶些,『韓信用兵,多多益善』嘛,啊?」話雖這麼隨便,但老謀深算的王芝庭卻不是沒有他的打算。想一想,「七·一五」都快一個星期了。該殺的殺,該抓的抓,茅草也過火了,石頭也過刀了。就那麼幾個鳥人兒,還能剩幾個?再說魏益三的隊伍還在這一帶駐紮著,而各位老爺的民團什麼的也還有那麼多。小小的幾個共產黨,他還敢在這個時候打我?不敢。可如果此刻還懶在光山不走,那以後就肯定是沒面子了。再說,他也知道他的「教師爺」是被打怕了,所以,帶個三千、五千的,估計也沒什麼問題。而有這麼多人,有這麼好的時機,打他一仗又有什麼?還不是揀幾個窮鬼的屍體,就是逞能也得有本錢哪!啊?哈哈……
茅草過火,石頭過刀。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漏網一人。剖腹、挖心、分屍、鐵絲穿乳吊上房梁。
最終,夏國倪還是被吊起來了,但天空這時卻響起了一聲撕心裂膽般的驚雷!這驚雷掩住了夏國倪那非人的聲聲慘叫,同時,那驚雷之中的電光也一下子擊中了倉庫的那令人髮指的罪惡的一角!
「不虧苦你們,還是照去年納租!」他們搖著扇子,挺著凸肚,無不得意地八方遊說。可去年莊稼有八成收,而今年鬧災,只有四成的收成!
有人「自首」了。有人叛變了。有人動搖了。
「話可不能這麼說。」見熊振翼一點兒都不含糊的樣子,王既之心裏不勉有點反感。媽的,要是早兩年,你他媽還不是窮當兵的,敢在我堂堂的一區之長面前擺譜?但隨即卻又克制了。此一時彼一時嘛,再說,還得靠他成大事呢。所以,就只管挑著杆子讓他往上爬:「區長再大,也是個文官。如今卻是槍杆子的天下。你看,仲槐不都完蛋了嘛,哈哈哈。」
「報告張連長,共匪……共匪還在柱子上……」一句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話,就把連長周圍的那些個老爺給逗笑了。
「有了。有主意了。你去找黃安縣委,請求支援!請他們出動人馬,包圍東嶽廟。先想辦法逮捕熊振翼、余佩芳,然後把隊伍拉出來。」
「不好!」潘忠汝還沒有反應過來該怎麼對付,他的隊伍中就有人也開始迎擊了。
「誰?」他一骨碌就爬了起來,手還習慣性地摸了一下吊在屁股上的駁殼槍。
地點:選擇北界河東面一起伏齊闊的山崗,既便於隱蔽,也便於行動。而且能俯瞰光山至麻城的一段長達數華里的通道。如果不出意外,這通道應該是王芝庭打道回府的必由之路;
「『不戰而屈人之兵』。」
但見「教師爺」不願動身,王芝庭卻滿不在乎地說:「不等了,不等了。這麼些日子不放炮了,再不回去,日後也給人沒什麼說道。」
大家都說過話之後,劉文蔚就把話題引到具體的打法上。「我看是這樣,我先說個基本思想。」
「可是……」
一看張連長走了過來,夏國倪就急了。只管扭動著身子,「卑鄙!」「流氓!」罵不絕口,然卻無法阻止那禽獸的魔爪!她的衣服被扒開了,張連長卻一聲嚎叫就跳開了。
「不知道。」余佩芳兩隻死魚眼往天上一翻,還是一副蠻不在乎的樣子。
第二道防線:黃安、麻城武器較好的農民義勇隊;
「當然,這是其一。最主要的,還是要通過這次戰鬥,打他個威風出來。叫人民群眾明白,我們還有武裝,還有能打勝仗的人民武裝。」
「聞令樂從,聞戰則喜。」滿腔的革命熱情驅使著潘忠汝。第二天一大早,他顧不上休息,背上行李包,即偕前來接頭的黃安縣農協委員王文煥,日夜兼程,直奔黃安。
「如果談成了,明晚能不能拉隊伍?」
「等等——我也去!」見王樹聲轉身就要走,劉文蔚也站了起來。
「樹聲,我們現在談談具體問題。」等隊伍都上路了,潘忠汝就和王樹聲談起了具體的細節問題。「你常去東嶽廟嗎?」他問王樹聲。
夏國倪義憤填膺,臉都氣紅了。
「準備好了。」教師爺這會兒也找到了感覺,回起話來也順溜些。
「還是個不錯的女子嘛!嘿嘿嘿嘿」一個兵痞倒背著長槍,說著就用他那臟手往夏國倪臉上摸。夏國倪鄙夷地擰過了頭,但那隻臟手卻又極快地伸了過來,在她的臉上摸了一把,淫笑著說:「還他媽挺能耐。摸一把就這麼大脾氣?待會兒當官的來了,看你還他媽敢耍脾氣?」
就在這樣的電閃雷鳴之中,紫雲區的陳定侯家裡同樣擠滿了製造著罪惡的人。
「勁使勻,千萬不能動。」劉文蔚話音剛落,凌亂的腳步就逼近了。
由於黃安、麻城兩縣曾是革命鬧得最積極最徹底的地區,所以,「七·一五」之後,便成了敵人「清剿」、「血洗」的重點,他們專門派了匪軍魏益三部進駐黃麻,進行「清剿」、「收編」和「改組」,反革命氣焰甚囂塵上。這時,那些逃亡在外的豪紳地主們,也紛紛帶著他們糾集的反動武裝,氣勢洶洶地還鄉了。
「是,是,我挺住,我挺住。」
陳定侯,地主子弟,這位在曹學楷的幫助下,上過北京警官學校的共產黨員,此刻在電閃雷鳴的逃亡中,卻不知道敵人的魔掌已經伸到了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身上。
獲知王芝庭要招搖還鄉的消息,劉文蔚和王樹聲以及桂步蟾等人則高興得跳了起來。
「現在呢?」
到了七里坪,戴克敏趕緊把他們送到自己家——自從黃安和麻城成了敵人的「清剿」重點之後,戴克敏的家就成了他們開展秘密活動的據點。安排好他們之後,戴克敏就說:「你們稍等一會兒,我去通知他們。」說著一轉身,就機敏地閃出了院子。
一排的哨兵發現有這麼多人突然向他們靠近,便以為是「紅槍會」來襲擊東嶽廟了。「砰——」的一聲槍響,已經開始起床的一排戰士就飛快地穿衣、提槍、進入戰鬥位置。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朝著黑壓壓逼近的人群,就是一陣亂槍。
「以革命繼續革命,以革命發展革命!」
「這還差不多!」這邊話一說完,王芝庭就洋洋自得地回屋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