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前夜
「三月撲城」——漫山的杜鵑紅似血
這一下,那幾個兵丁認識松樹炮了。他們還沒醒過神來,敢死隊已經搶先衝過浮橋,呼喊著殺向東街。東街的兵丁們睜開矇矓的睡眼,慌慌張張操起槍跑出來直嚷:「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湖坪里,是福壽山第一游擊大隊的根據地。儘管當時的革命武裝力量已經受到嚴重摧殘,游擊隊的人數銳減,槍支也不多,但是他們有老百姓的支持和配合,到底還是打了一場有名的「湖坪之戰」,粉碎了敵人這一次清剿。
此次「撲城」,使國民黨當局大吃一驚,想不到平江會掀起如此巨大的風浪,於是急忙派遣三個師的兵力去「清剿」。「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走一人!」那個臭名昭著的口號又被叫得連天價響,又一場腥風血雨席捲了汨羅江兩岸。
當時,游擊隊攏共只有三百多支槍。「撲城」的農民怎麼辦?沒法子,只好使用土炮、梭鏢、斧頭、大刀、鉤鐮、扁擔、木棒。乾糧嘛,也得準備夠吃三天的。人多極了,怎麼統一指揮呢?他們想了一個辦法:用稻草編作 一條一丈多長的「稈龍」,將它高挑在竹桿上作為一面「稻草旗」,用來指揮暴動隊伍的行動。
面對日益嚴重的白色恐怖,中共平江縣委決定派毛簡青、張幄籌和歐陽桂生三人,秘密去找省委並通過省委向中央彙報情況,以求應變之良策。此時,平江縣委的工作都落到了組織部長羅納川的肩上。
20萬人的大規模「撲城」,竟然落了這麼一個結局。
政治委員呢?羅納川。
山雨欲來,平江山城顯得很不安寧。大街上冷冷清清,行人稀少。那些「黑狗子」也像是嗅到了什麼不祥的氣味,抱著槍在哨位上時不時地伸出頭東窺西望的。他們在找什麼? 在牆壁上,電線杆上,尚可發現一些被撕布告的殘餘部分,被雨水淋濕的字跡隱隱約約的也尚可辨認。其中,1928年2月×日的一份,是中共平江縣執行委員會駁斥平江清鄉委員會的檄文。抄錄一部分如下:
工農們,這是有事實擺在面前的,我們燒的屋,如南鄉王季蘭、傅任卿,去年勾結土匪閻仲儒、惡官王紫劍,在平江四鄉任意捉人,尤其是在安定橋、思存(村)見人就殺,在獻鍾一個早晨殺二十一個農民。試問這一班人,哪一個不是土豪劣紳?哪一個不應殺?哪一個的屋不該燒?哪一個財物不應沒收?反轉來看,他們所殺的人,哪一個不是工農?他們所燒的屋,哪一棟不是工農的屋?他們所搶的衣物、牛、羊,哪一件不是工農的東西?又說:「共產黨慣走江湖,在搶得洋錢滿腰包之後,就桃(逃)之夭夭,丟下你們去送死。」這更是故意挑撥,造謠生事!
「別他媽的鬼叫啦!」退下來的沒好氣,嘴裏罵罵咧咧。游擊隊撤到距縣城五六裡外的地方,便迅速佔據了有利地形進行阻擊。
還不大行。總指揮部又下設了四路指揮:東路指揮鍾次農、方浩然;南路指揮袁金如、陳再勵;西路指揮鍾仁陔;北路指揮喻庚、賴汝樵。
至此,暴動的準備行了吧?
為了封鎖消息,他們切斷了前往縣城的所有通路。這時候,如果你是一個陌生人,你有什麼事去了鄉里,那麼好吧,你就走著瞧——「站住!」走著走著,便有一支梭鏢從路旁的大樹后伸出來,攔住了你的去路。有自己人開的路條嗎?沒有,那麼請你向後轉,回去!
那一天,是1928年3月15日。
工友們,農友們,一切革命的民眾們:
他們不明言暴動。他們像是過節。在暴動隊伍的最前列,走的是銃炮隊,這些人一邊嗷嗷叫著,一邊朝天上打銃放炮:「轟!轟!轟!」「嗵!嗵!嗵!」好動人心弦呀。
知道攻城的信號嗎?當然知道。
的確,羅納川是5月26日被敵人秘密殺害的。他犧牲的時候,汨羅江已是血淚滾濃。在12萬人口的連雲山一帶,已經血水橫流,遍地陳屍。最慘的是辜家洞,「七百多戶人家,三千七百多人,五百多棟房屋,八百多個紙槽,三十家商店,六所小學,都被反動派的清鄉隊鏟盡、殺絕、燒光,成了無人區。」
獻鍾出產爆竹。他的祖父就是一位爆竹工人。於是,小方強靈機一動,便跑回家去對祖父說:「公公,我要用點硝磺。」
此時,東路的化九-九-藏-書裝隊已經進入城內,各路大軍也浩浩蕩蕩進入城郊了。
成千上萬人的流血和犧牲,促使共產黨人苦苦尋求其中的重要原因:一是由於敵人政局暫時的穩定,能夠傾全力鎮壓革命;二是各地的鬥爭極不平衡,當平醴暴動最激烈之際,瀏陽的鬥爭尚未開展起來,使敵人能夠各個擊破;三是農民的盲動主義和保守主義作怪,既有擴大打擊對象的錯誤,又有不願擴大鬥爭的區域;四是忽視工人運動,沒有使安源工人成為一支強大的領導力量;此外,還有組織和軍事上的指揮不能統一,各縣各區域的關係和交通造成的困難等。
北門。
總指揮是誰?余本健。
當時,共產黨在平江各地已經有了自己的組織。這年早春,上東、下東、南鄉、北鄉、西鄉,都分別成立了特委。五個特委書記是:吳欽民、羅納川、邱平川、劉宗義、胡筠。
工農們!你們想想,他們豪劣地主的用意,是何等惡毒啊!他們說:「共產黨假打土豪劣紳的口號,任意殺人放火。」
不論如何,「三月撲城」也是一次十分可貴的大胆嘗試。如果將當年工農革命喻為一個正在成長的孩子,那麼,他的跌跌撞撞摸爬滾打,他的種種挫折和種種傷痛,總是難以避免的。
這時候,平江縣委的主要負責人還有誰呢?胡筠!
3月17日,中共平江縣委組織部長朱璋遇難。朱璋犧牲之後,平江縣委隨即改選,毛簡青仍任縣委書記,羅納川改任組織部長,宣傳部長是張幄籌。
暴動隊伍逼近那山城的時候,便迅速分為四路人馬。東路隊伍從三眼橋出發,經橫槎、破碧灘、童家嶺,進入三陽街;南路隊伍從安定橋出發,經大橋、石子嶺、長沖,突進魯肅山;西路隊伍如何行進,沒有人記述;北路隊伍由鍾洞童家坪出發,經煙舟、白源、暹江,再抵北門畫橋。
當時,東鄉獻鍾鎮的一個印刷所的小學徒,也學著父兄們的樣子參加了義勇軍,這個小傢伙後來成了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副司令員,他的名字叫方強。方強將軍的回憶頗為動人——
就這樣,大批的農民弟兄安全撤回鄉里,沒有造成更大的傷亡。
歷史,便將一個神聖的使命,賦予了彭德懷和他率領的軍隊。
只看東鄉的那路人馬吧:從黃金洞經長壽、嘉義、獻鍾、三眼橋至縣城的近百里大路上,暴動的隊伍一直不斷。前頭的打完仗撤回來了,後面的隊伍剛剛離開出發地點不久,離縣城還有幾十里呢。於是,後上來的就大聲叫:「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平江的偽縣長羅策跳出來,帶著他的爪牙氣勢洶洶殺至東鄉。他大叫:「殺!有報即殺!看窮光蛋們還敢不敢造反,殺!」
這一次呢,祖父又從他的眼睛中看出了秘密。於是,老人埋下頭繼續做活兒,同時輕聲告訴他:「兩袋硝磺在裡間柜子上,你都拿去吧。」方強高興極了,立即跑到裡間扛出袋子來。走到門口,他扭頭說:「公公,不要告訴別人!」
至4月3日,國民黨反動派的正規部隊開始到平江大規模清鄉。這時候,醴陵的農民暴動已經失敗,僅東南鄉一帶的老弱婦女就被屠殺了一萬多人。現在輪到平江了。
啊,蒼天!這種慘狀真是看不得,說不得。僅僅在北鄉虹橋區,被活活剝了皮的有多少人?三百多!
張幄籌在報告中還說,大屠殺最甚之時,中共平江縣委只剩下空架子,「四鄉的特委、區委、支部大半已經出逃,平江全縣的黨,可以說通通塌台武力亦失掉三分之一。」
1928年3月(農曆二月),一場更加驚心動魂的武裝鬥爭就要到來了。
這是不能有半點客氣的。村裡,正熱火朝天地乾著呢:熬硝的,在製造土炸彈;掏樹心的,在製造松樹炮;鐵九九藏書匠們赤膊掄錘,加緊打造梭鏢大刀。總之,這些都不能讓外人知道。
哪裡是主攻目標呢?
那些反動的土豪劣紳和挨戶團還不住地譏笑「撲城」,他們編了順口溜:「平江革命真好笑,松樹挖空作大炮,魚叉鈍鏟打衝鋒,梭鏢鳥銃逞英豪。」
這時,他們多麼需要強大的火力掩護呵。然而,哪裡有那樣的火力呢?
他們殺人,還要殺得正規,殺出一個威名來。他們不僅有軍隊,而且有挨戶團、難民團之類的反動武裝。5月里,卻又要正式成立一個平江挨戶團常備隊——挨戶去作惡不夠,還要「常備」!這一個常備隊便擁有六百餘人,五百八十多支槍。其隊部又下設四個大隊,每個大隊還下設兩個分隊。這些嗜血成性的爪牙們,就分駐在平江各區充當職業殺手。
反動豪劣地主結合的平江縣清鄉委員會,現在公然□□梭鏢帶領軍隊下鄉來向你們進攻了。他們一面來燒你們的屋,殺你們的人,宰你們的豬、牛,搶你們的財物,奸你們的婦女;一面滿口說出假仁假義,似是而非的欺騙群眾的話,發出狗屁一般的告民眾書,想使你們拋棄革命,將來好把你們任意屠殺,把你們做他的下酒物。
當時是下午五點左右,游擊隊的彈藥所剩無幾,哪裡還能再度攻入城中呢?也就在這時,敵軍突然發起反攻,來勢十分兇猛,這些傢伙在手拿梭鏢棍棒的農民面前,都成了敢打敢沖的英雄。
守城的兵丁們,在曙色之中望見那些農民抬著又粗又黑的大傢伙,想必他們會驚訝得伸長了脖子直瞪眼,他們像傻瓜似的高聲喝問:「站住!抬的那是個什麼傢伙?」
當年平江縣境內的人口超過五十萬,可憐如此眾多的父老鄉親,隨即陷入被燒、殺、搶、掠的大劫難之中。這些沒有人性的野獸,殺人燒屋竟然如同進行一種愜意的比賽。他們闖入農民家裡,搶了財物,姦汙了婦女,還要放火焚燒房子,逮住豬、雞、鵝等家禽,帶不走的便架在柴火上烤得吱吱作響,然後亂鬨哄圍作一團口咬手撕,大吃大嚼。據地方報載,匪徒們燒了北風洞的一個共產黨員家,還將他的老母親扔進火里去,他們就坐在噼噼叭叭的烈火旁,吃一隻燒烤得焦煳的小豬,一邊喝酒一邊大呼小叫地划拳猜令。真不知這些該死的都有沒有父母妻兒。
在各個出發點集結,其實也不是容易事。就說東鄉吧,沿著汨羅江只有一條石板大道通縣城,路又窄人又多,亂鬨哄的快走到半夜才趕到三眼橋。三眼橋附近有一個廟。暴動隊員們就在廟裡小憩一下。天冷,他們就拉倒那幾尊木菩薩,點上火燒了。菩薩不保佑窮人,該燒。他們罵著,急著去攻城。
他說,當時平江的東、南、北三鄉和西鄉的一部分,都已經成為赤色|區域了。在通往縣城的各條道路上都設下了哨卡。哨兵們拿著梭鏢、馬刀、鋤頭什麼的,發現有人過來就要盤查一番。可疑的,扣押;不可疑的,可以過來,但不準再入城去。如果是逃跑的土豪劣紳呢,那就對不起了,拉到山坡上或是樹林里,幹掉他!
老百姓起來了,那力量是巨大而可怕的。不幾天,從18歲到45歲的男子,都自願報名要參加「撲城」暴動,連婦女和孩子們也不甘示弱。用回憶者的話說,「上至拄棍的,下至懂事兒的,都忍不住要動手去宰那些王八蛋了」。
面對血淋淋的沉痛教訓,共產黨人變得異乎尋常的冷靜和清醒了,無數革命者和勞苦大眾從死難者身邊爬起來,也陷入深深的苦悶和思索之中:為什麼會落得這樣的結局呢?這到底是為什麼?
激烈的巷戰展開了,他們能打贏嗎?瞧瞧縣城的地勢吧:它,被汨水圍抱了東南西三面,河面寬二三百米,估計水深可沒頸。河上本來有浮橋可通行,但是中間的幾節卻被敵人拆掉,將東南方面的八九萬人阻擋在三陽街一帶。對岸已經響起了敵人的機槍,許多人急得直跺腳。怎麼辦?怎麼辦?
「轟——!」就是這樣的傢伙。
平江大血劫如此凄慘,如此可怕,如此觸目驚心!此處插一句:如此令人痛心疾首的大劫難還會發生,那是在1939年6月12日,由國民黨軍第二十七集團軍楊森部製造的「平江慘案」。
27日,由read•99csw•com於叛徒告密,駐岳陽翰林街的中共湘鄂贛特委機關被敵軍包圍,特委書記郭亮和周尚武不幸被捕。敵人將他倆押解到長沙,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嚴刑拷打,終不能使他們屈服。當他們犧牲在刑場上的時候,平江劣紳李鐵桓正在長沙組織「旅省清鄉會」。緊接著,李鐵桓一群敗類就夥同國民黨軍隊殺奔鄉里,去清剿參加過「三月撲城」的勞苦大眾了。
特委的工作真是了不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被動員起來了。
就在這時,有情報說從長沙開過來兩個團的敵軍,已經趕到城西的瓮江鋪了。這麼多增援的敵人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怎麼辦?再蠻幹下去,就會招致更大的傷亡。余本健和羅納川在危急關頭斷然決定:撤!
受害最甚的,當數辜家洞、徐家洞、蘆洞、白水洞、北風洞等地,那真是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幾天之內,被害者竟多達二千餘人,這些地方的房屋幾乎全部被毀,老百姓難覓棲身之處。東鄉、南鄉、北鄉的高山密林,統統放火燒了,火線竟長達八十余里。
其實共產黨員,無論誰也不敢吃銅,無論誰犯了吃銅的罪,都要槍決,試看現在的共產黨員,哪一個不是窮得精光?哪一個有絲毫吃銅嫌疑?更明白的說,共產黨是要打倒私有制度的,難道自己還想發財嗎?我們共產黨是殺不怕、殺不盡的。他們儘管殺來,看誰殺得贏些他們。又說:「共產黨要工農打梭鏢,出壯丁,放哨,開槍,殺人,放火,荒廢春耕。」
然而,不論如何,3月16日這次農民暴動是了不起的壯舉,是即將到來的平江起義的序幕。
化裝隊擔負的是特殊的任務,他們要先行入城作為內應,只要聽到城外發出的戰鬥信號,他們就要操起傢伙幹上了。
儘管胡筠和邱訓民等人所領導的游擊隊(是年6月改為平江工農革命軍)仍在堅持鬥爭,並且尋機狠狠打擊了一股清剿北風洞的「國軍」,還消滅了兩個挨戶團,打垮了虹橋、大坪、漿市等地的地主武裝,但是,敵人的大屠殺並沒有停止,而是日甚一日,變本加厲了。
這場「撲城」激戰,進行了大約八個小時。現在,各路指揮員正加緊行動,讓農民先行撤出,游擊隊在後面掩護。農民,畢竟是農民。一見攻城不下,敵軍彈雨如蝗,他們已是亂了陣容和打法,此刻又見敵軍吶喊著射擊著追上來,便亂紛紛地轉身撒丫子就跑。
他們又說:「前次撲城時,共產黨首領及游擊□□面,都要徒手工農打先鋒去送死。」這更是不符合事實!那天攻城□□□□是游擊隊的特務□□在寺前會龍潭一帶的,不□□那天沒有會龍□□,反動軍隊渡河包抄,共產黨領袖,哪一個不是挺身衝鋒,□□□□□指揮呢?這回陣亡的烈士有幾個不是共產黨的黨員呢?你們只有始終站在共產黨的旗幟之下,為自己的利益而革命,而努力,而奮鬥!
這一類的宣傳,顯然是很有感召力和說服力的。成千上萬的老百姓願意跟共產黨走,那也是顯而易見的。當時,毛簡青、羅納川等共產黨人再次「撲城」的號召,真可謂一呼百應。
在此期間,平江縣委的負責人羅納川被叛徒告密,不幸被捕于西鄉梓江。敵人的嚴刑拷打,並沒有使羅納川屈服。是年6月7日,張幄籌向上級報告道:納川已壓杠子兩次,香襲一次,並聞足掌亦被剖開用竹篾刺刷,要他供出平江黨務實情,日來想已殺了。並聞他于被捕時曾向士兵及農民演說,聞者頗為感動。陳(弗)章被殺,罪名為共黨首惡,景潛亦凶多吉少
跟著的,是大鼓隊,大鑼隊,大號隊。「呼咕隆咚!」「嚓嘁嚓嘁!」 「嘀哩啦噠!」多令人振奮啊。
也就在本月中旬,read•99csw•com湖南反動當局又加調程培生獨立師和劉鳳池師殺赴平江。這兩頭喪盡天良的猛獸,在動員士兵們的時候張開大口,不約而同地這樣吼叫:「血洗平江!人換種!地翻邊!」
國民黨平江縣政府的要人們一聽,立即為他們擺下酒宴接風洗塵,禁不住相逢抱拳,彈冠相慶。酒至半酣,一個大土豪躺在地上打滾大哭,叫道:「共產黨搞得我家破人亡,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周圍的壞蛋便一哄而起,眼珠子部瞪得溜圓放射出血色,都急不可耐地要動手了。
這樣的準備夠了?不夠。龐大的農民隊伍一旦行動起來,那可真像山洪爆發一般,沒有一個完整的組織體系是不成的。於是,暴動委員會又做了統一的調整:以區成立大隊,以鄉成立中隊,以村或屋場地段成立班;每班十餘人,幾個班編為一個中隊,幾個中隊台為一個大隊。班長、隊長,都是由作戰勇敢意志堅定的人來擔當。
松樹炮「轟——!」「轟——!」大吼著,阻擊著對岸的敵軍,掩護著自己人撤退。隊伍全部撤到三陽街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工農們!這更是你們應做的事,沒有梭鏢,你們把什麼殺土豪?不放哨,不殺人,不放火,你們哪裡能夠殺盡反動派?不殺盡反動派,你們怎樣安生?可憐你們年頭到年尾,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穀子,自己一頓飽飯也沒得吃,都要送交土豪,還不能馬虎一點,不然,土豪就要把你們送官,坐牢,打屁股。你們向他借錢,就要十分八分的重利,盤剝得你們精窮,那些劣紳更是幫助欺侮你們,還要你們請酒,送年。你們自己沒得吃,哪裡還有力量養豪劣?
總指揮部麾下還設有敢死大隊,破壞大隊,偵察大隊,運輸大隊。四個大隊的負責人,個頂個的都是響噹噹硬漢子。好傢夥!敢死大隊長邱訓民;偵察大隊長賴汝樵;運輸大隊長袁兆祥;破壞大隊長是誰?沒有記載,也許是一個不便告人的神秘人物吧。
在北鄉虹橋一帶,閻仲儒的難民團為非作歹更是令人髮指。什麼難民團? 徹頭徹尾的殺難民團,害難民團。游擊隊員被他們抓住了,五花大綁吊在樹上,用皮鞭一頓猛抽,想逼出一些對他們有用的口供。不說嗎?那就用火烤。再不說嗎?那就用烙鐵燙。「吱——!」一烙鐵貼上皮肉,頓時是一聲慘叫,一縷青煙。還不說嗎?那就使出最後的一招:活剝皮!人吊在那裡,雙眼大瞪著,有的口中罵聲不絕,有的渾身抖動不止。那劊子手便走到跟前,操起鋒利的尖刀從頭皮開始,一刀,一刀,再一刀……一張人皮剝下來,那鮮血淋漓的人還活著!
在醞釀這次暴動之際,平江正處於一片白色恐怖的籠罩下。暴動委員會的第一步行動,不能不謹慎,不能不注意保密。開始,他們只在黨內、游擊隊內和農民自衛軍內進行動員,做好戰前的各項準備。時機快要成熟的時候,便普遍在各村莊組織了班、隊。
當時,以毛簡青和羅納川等人為核心的中共平江縣委,為了給國民黨反動派以更大的打擊,同時也為了營救縣委組織部長朱璋出獄,決定趁駐守縣城的敵人力量薄弱之機,再發動一次數萬人大規模「撲城」的暴動。
平江的20萬農民大軍,從各個指定地點向縣城進發了。好傢夥!煙塵滾滾,浩浩蕩蕩呵。
國民黨軍的一個團駐守在這裏,他們打老百姓還是很有辦法的。起初,彷彿有人突然敲了他們一棒,他們的頭上懵了一下,隨即清醒過來開始反撲了。他們嗷嗷叫著放槍放炮,拚命傾瀉他們的無恥和不義,這就是對給他們衣穿供他們飯吃的勞苦大眾的報答。
攻城的口令:前進叫「犁庭」;撤退叫「掃穴」。相互識別的標記也很有意思:一般群眾的腰間系一根草繩,班長以上的骨幹分子腰間系一根稈棕繩。至今,還有許多人記得那句順口溜:「革命分子棕包稈,農民分子系草繩。」
而如今,在1928年炎熱的夏季里,漫山遍野都充滿了屍臭。這隻能激起更廣泛更強烈的復讎怒火,老百姓在歷次鬥爭中從來沒有被斬盡殺絕過,他們是砍不完的樹木燒不光的草。
也是在5月里,一個正規營的國軍又去殘害他們的國民了。而且有難民團協助他們呢。極具諷刺意味的是,這個擁有一read.99csw.com千多人的難民團,正是專門製造難民的。一個是殘害國民的,一個是製造難民的,分作兩路煙塵滾滾地撲向湖坪里。
寒春時節,水冷刺骨。沒有別的辦法,義勇隊只能冒著彈雨搶渡。中流的水勢又深又急,其實已經淹沒了頭頂。有些人過不去了。敵人的機槍在猛掃,一些人就犧牲在河裡,一些人又犧牲在岸邊,衝上去的人一部分被打回來;另一部分頑強地殺進城裡去了。
祖父正在給一捆捆的鞭炮安藥線呢。祖父問:「要多少?」 「越多越好。」聽了這話,祖父便停了手裡的事,默默盯了他一眼。方強參加義勇軍的事,可沒有對祖父說過,然而他早就心中有數了。有一天夜裡,方強跟其他戰友跑到汨羅江對岸,收拾了一個很壞的大土豪。他回來敲開爆竹店的院門,就被祖父一把拉進去,隨即將他推到床上,嘴裏罵著:「造反啦!這麼晚才回來。」可是臉上卻沒有絲毫責怪的意思。
再接下來,便是五色繽紛的彩旗隊啦,躍躍欲試的舞獅隊啦,長龍一般的彩龍船隊啦,還有什麼故事隊啦,道士隊啦,和尚隊啦,好熱鬧哇。隊伍中化裝的人很多。有的人披麻戴孝卻暗露喜色,給誰送葬他的心裏清楚;有的人背柴負薪,看樣子像是進城換幾個辛苦錢的樵夫;有的人牽上一頭小毛驢,那驢背上馱著一個並不害羞的小媳婦。那真是五花八門,無奇不有。
他們笑夠了,便又瞪起眼睛吼叫:「殺!殺!殺!」一改失勢之際的可憐相,毫不留情地下手了。
從北門一度攻入城裡的農民義勇隊,雖然也奪下了偌大的一塊地盤,並且繳獲了幾支步槍,但是,遇到堅固的工事他們就難以攻上去了。敵人猛烈的火力,迫使他們不得不且戰且退,到底還是撤出了北城門。
他說,預定「撲城」的日期是舊曆二月二十五日。在這個激動人心的日子到來之前,人們都忙得很呢。游擊隊那三百多支槍怎麼夠用呢?遠遠不夠。為了加強火力,他這個小學徒也跑跑顛顛地收硝磺去了。收硝磺作啥?裝松樹炮嘛。
怎麼回事,就這麼回事——「交槍不殺!」
祖父便瞪了他一眼,罵道:「小小的人這樣嚕嗦!」方強跑了。以後,他又到處去討要硝磺,跟同志們一起裝配炸彈和松樹炮。那些炸彈,都是用洋鐵皮焊制的,做得像一隻只罐頭盒,外殼裹著一層白布,裏面塞滿了硝磺、石子和鐵砂,像摔炮一樣一撂就炸開了。松樹炮呢,總得有六七尺長、一二尺粗吧,挖空了裏面,外面打上幾道鐵箍,然後裝上炮葯和碎鐵皮,再用泥土填結實。引上火,「轟——!」一聲巨響,打得不算遠,也有挺大的殺傷力,只是容易炸裂,放上幾炮那炮筒子就報廢了。
這群傢伙的火力很猛。然而,在上灘淺水區,已經有義勇軍的幾支隊伍過去了。他們與先頭部隊一起,吶喊著衝到東城的黃沙灘、菜園和丁家埠一帶,跟敵人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他們手裡只有幾十支步槍,再就是土槍、松樹炮,而梭鏢大刀這時有什麼用呢?其實,松樹炮也不大管用,目標小,又不容易瞄準,放了幾炮,只殺傷了幾個士兵。
次日拂曉,主攻北門的一聲大炮響,那就是暴動開始的信號。
方強說,到了舊曆二月中旬,暴動的準備工作都差不多了,敵人好像還蒙在鼓裡。這才好呢,讓那群混蛋等著瞧!在那些日子里,平江的老百姓猶如寒冰之下的一江春|水,洶洶湧涌的彷彿隨時要突破堤岸了。瞧瞧吧,在短短的三天內,暴動的響應者竟多達20萬人,這將是何等雄渾而可怕的暴動狂潮。終於出發了!
正是這些沉痛的教訓,進一步驗證了「槍杆子裏面出政權」的真理,促使億萬工農大眾不斷發展、壯大自己的武裝力量,並且繼續在敵人的營壘內尋找舉義的隊伍。
暴動指揮部正在調整火力,準備發起總攻擊。
人多道窄,追兵又狠。這一跑,可就是一場大亂。一路上,死的,傷的,擠掉在溝里的,逃入河中的,也不知到底有多少。那可是20萬人哪,洶洶湧涌的一片狂潮,連撤退的時候也是浩浩蕩蕩的。
隨即,南路人馬衝到了黃沙灘,北路人馬衝過了畫橋,他們很快與敢死隊合兵一處。城裡的化裝隊呢,早已拋掉了各種偽裝,抽出暗藏的武器殺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