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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轉戰 脫逃與叛變相繼發生在危急關頭

第九章 轉戰

脫逃與叛變相繼發生在危急關頭

「軍長,我們去把他抓回來!」幾個戰士說。
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用炯炯有神的目光掃了掃寂靜無聲的隊伍,語氣也變得和緩下來:我知道,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一路上跟我吃了這麼多苦遭了這麼多難,也真是難以忍受!誰不念老家,誰不戀親人,誰沒有妻兒老小哇?誰也不願意死在沙場上做個野鬼說著說著,他又情不自禁地激昂起來:為什麼,我們還要捨生忘死鬧革命?還不是因為這世道太黑,還不是讓國民黨反動派逼的嘛。我索性把話說到家,有種的就繼續跟我走,想回去的我也不攔阻,現在就走吧。反正,我彭德懷是不回頭的,就是死我也要往前撲!
三人、四人乃至更多的人都叫起來:你這是要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你到底想幹什麼?走在前頭的人腳步驟然停止,後面的人身不由己地撞過去,跌成一堆了。
彭德懷雙手緊握旗杆,舉起來,無比豪邁地舉起來,義無返顧地大步向前。這也是一個情不自禁的舉動,讓跟在他身後的旗手一時不知所措。彭德懷舉旗向前走,就是不回頭看一眼。紅五軍的人馬,自然而然的跟上來。紅五軍的旗幟,就這樣嘩啦啦地迎風挺進!
萬載大橋激戰之後,紅五軍殺出一條血路再度奔向井岡山,這是一支何等英勇悲壯的哀兵勁旅!他們,令一代梟雄蔣介石大為震驚,讓湘鄂贛三省撲過來的白軍疲於奔命,于極其艱苦卓絕的鬥爭中顯露了英雄本色。
當時,雷振輝的屍體還在地上抽搐著,彭德懷已經轉過身繼續他的講話了。順便在這裏插幾句:雷振輝的叛變,實在是大大傷了彭德懷的心,因為兩人原來的感情是相當好的,彭德懷當一營長的時候,雷是他手下的老連長,應該說跟他的私交不錯,他怎麼也沒想到雷會來這一手,儘管他對雷已經有所警覺。後來,他對老部下李聚奎說過:「看來,在革命的危難關頭,光靠個人感情和私交是不行的,必須靠政治覺悟,靠共同的信仰呵。」
一read.99csw.com人大聲問:「你要把我們帶到哪裡去?」
兩個士兵這時卻毫無懼色,又大聲回答:「奉士兵委員會的命令!」
彭德懷呢,當時就那麼鎮定自若地站在那裡,雙手叉著腰一動不動。事後有人問他:「軍長,你怎麼不躲一躲,難道你就不怕死?」彭德懷微微一笑:「死,其實不可怕。」後來的許多事實證明,彭大將軍真的不怕死,面對著險惡的明槍暗箭,他硬是不肯躲一躲,他將自己的人格看得比生命還要貴重。
他們即將跑出白沙嶺的時候,槍聲已經止息了。奇怪,軍長被圍,怎麼不打了?莫非那可怕的結果沒人敢說出口,大家只是心神不安地跟著連長走。繞過一片林子,李玉華就要帶著隊伍離開白沙嶺了。怎麼,不是說去解圍去救軍長嗎,怎麼離開戰場了?士兵們面面相覷,感到情況不對頭了。
「他媽的,你們奉誰的命令?」雷振輝吼叫起來。 奉誰的命令呢,團長不是你們的頂頭上司么,而你們竟敢把他看押起來。
首先發難的,是原獨立第五師一團二營營長、現在的紅四團團長陳鵬飛。他的逃離,在起義軍中造成了很壞的影響。
二連的班長周玉成回憶說:就在這天晚上,他們的老連長李燦派了幾個士兵,已經悄悄地將雷振輝監視起來了。李燦說:「管他什麼團長不團長,他打算反革命可就由不得他了。」順便提一句,許多人在改編后仍習慣於原來的稱謂,這一時期李燦的職務應是五大隊長。
紅五軍轉移到江西白沙嶺的時候,一場化整為零的突圍戰鬥使這支部隊如星落雲散。原一團一連連長李玉華見時機已到,便對全連的一百多名士兵大叫:「弟兄們,軍長被敵人包圍了,都跟我去救他呀!」
這件事發生在短暫的瞬間,許多人還沒有反應過來。雷振輝就要再舉手槍瞄準彭德懷,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魁梧而勇猛的三大隊長賀國中怒吼一聲撲過來,用自己的身軀擋住了彭德懷。與此同時九*九*藏*書,剛剛加入中國共產黨的中隊長黃雲橋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來扳倒了雷振輝,緊接著從自己腰間拔出手槍,一槍就結束了這個叛徒的狗命。短短几秒鐘,一場驚心動魄的搏鬥結束了。有的士兵驚得呆若木雞,事後談起來還說:「我的天!幸虧老黃來得快!」
李玉華拔出手槍:「少廢話,跟我走!」
同志們,剛才出了點意外——小意思!我就是死了,革命仍然前進嘛。好,現在接著往下說。自平江暴動以來,大家跟我沖呵殺呀幹了一個多月了,那麼多弟兄死的死、傷的傷,這真是令人無比痛心的事情呵!但是,國民黨反動派的圍追堵截並沒有嚇倒我們,流血犧牲也不能嚇倒我們。我們,就是在極端艱難困苦的環境里,與比我們多幾十倍的敵人周旋著,並且接連不斷地英勇戰鬥著。我們,是了不起的英雄好漢。有我們在,紅五軍的大旗永遠——不倒!
翌日早上,部隊集合起來準備出發了。就在彭德懷站在隊列前講話之時,雷振輝突然搶過警衛員薛洪全的手槍,對準彭德懷就要射擊。薛洪全是個十分機靈的小夥子,立即猛撲上去抱住了雷振輝。然而,雷這個傢伙身高力壯,薛洪全哪裡是他的對手呢!這時,警衛員張子久也猛撲上來,去奪雷的手槍,槍口被他扳向地面,只聽「叭!」的一聲,子彈打得泥土四濺。那支槍,已經被張子久奪了過來,不料雷的力氣大,又把它奪了回去。
危急關頭,往往是考驗意志和品格的試金石。就在紅五軍存亡難測的艱險之際,第一大隊的大隊長(改編前任一團團長)雷振輝再也不能忍耐,公然走上了叛變革命的可恥道路。
「跟軍長走!」參謀長鄧萍和五大隊長李燦幾乎同聲大叫。
陳鵬飛,這個革命的同路人,終於到了與革命分手的時候。自此,他猶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了。
李玉華凶相畢露了,他揮動著手槍嚎叫道:「他媽的,誰不服從命令?老子槍斃了他!」
一百多人的連九九藏書隊,只有十幾個人跟著李玉華逃跑了,其他人又回來找自 己的大部隊。當彭德懷見到他們,——緊握他們的手時,有幾個人禁不住流淚了。
李玉華此時的神態如何,我們不得而知。只知道他到底軟下來,說:「弟兄們,大路朝天,各走半邊,願不願跟我走,請便好了。」
極度的疲憊,艱苦的行程,大量的傷亡,渺茫的前景,使這支隊伍開始瓦解也愈加精粹了。人心,更厲害地浮動起來,又是懷疑紅旗到底能打多久,又是困惑紅五軍去往何方。不是知道要上井岡山嗎?知道,然而在敵人的圍追堵截中轉來鑽去,誰知道能不能最終打出去?
滕代遠大聲問:「有想要回家的嗎?可以發一點路費給你!」
實際上,雷振輝早就與李玉華串通一氣了。兩人在一起密謀過,怎樣先使一連反水,從而策動一大隊全體官兵叛變投敵。由於彭德懷、滕代遠已經有所察覺,李玉華自知不能得手便先行逃之夭夭。雷振輝一聽到李玉華逃離的消息,就變得心神不寧,狂暴不安。
還是沒有人吭聲,可是大家的腳步在移動,一步,一步,在非同尋常的選擇中移動,漸漸變成了兩群。兩群人,界線分明。兩群人,命運相反。兩群人相對著後退,後退,槍沒有響。兩群人畢竟存在著十分複雜的情緣。就這樣退齣子彈射程之外,各走各的路了。
說話間,雷振輝已經斷了氣。彭德懷還如同沒發生過什麼事似的站在隊伍前,語氣顯得十分沉著而又堅定。他的話大意是這樣的:
士兵們一聽就急了,都不約而同地叫著:「救軍長去!救軍長去!」他們也顧不得多想什麼,就跟著連長匆匆跑去了。
這一年9月,彭德懷鑒於第一次奔赴井岡山受挫的教訓,巧用欲南先北的計謀,毅然率部先進湖北通城,再赴通山,並且沿途發動群眾建立游擊隊,吸收貧苦的工農青年入伍,實行土地革命,做出要在那裡建立革命根據地的樣子。敵人果然上當了,他們從四面八方撲過來九*九*藏*書。彭德懷怎麼辦?跟他們「推磨」兜圈子呀,打薄弱環節呀,瞅準時機跳出重圍呀,到底將他們甩在屁股後去。這種盤旋戰術,使人想到後來紅軍的四渡赤水,彭德懷與毛澤東在揮師鏖戰中確有許多不謀而合之處。
彭德懷濃眉緊鎖,問:「他帶走了什麼?」 那幾個士兵搖搖頭。彭德懷嘆了一口氣,說:「由他去吧。」
「報告團長,我們奉命不准你出去!」兩個士兵不約而同地回答。
身材高大、性格豪爽的賀國中,兩大步跨到彭德懷面前緊握住他的雙手,眼裡閃著淚光大聲說:「石穿,就是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走吧!」
實在說,陳鵬飛不是一個壞人,他極有人情味兒,對革命也有同情心,也願意救助勞苦大眾。平江暴動,他帶著自己的隊伍跟了彭德懷,在艱苦卓絕的征戰中也指揮部隊打了許多仗,應該說他有功勞也有苦勞。當時,彭德懷認為他雖然不是一個堅定的革命者,但是他極重個人感情又有正義感,與黃公略十分要好,因此還是對他委以重任了。然而,隨著鬥爭環境的日益艱辛和險惡,陳鵬飛終於受不了連日的奔波、殊死的廝殺和飢病的折磨了。
又是轉戰的前夕。陳鵬飛在苦悶和彷徨中踅來轉去,終於趁無人留意之際留下他那支手槍,不帶一個衛兵,身單影只地不辭而別了。臨走時,他在紙上留言給軍長彭德懷,其言辭是凄婉、真誠而又可鄙的:「我實在吃不下這個苦,被迫離開你們。我走後,保證不反共。」
這話說起來很輕鬆,其實做起來非常艱難,在老虎嘴邊——撲來撲去的老虎嘴邊玩遊戲,當然是玩命——玩成千上萬人包括自己的性命,沒有運籌帷幄以決勝千里的大智大勇,誰敢這樣做?沒有這種膽量又焉能成功!要知道,蔣光頭和魯胖子都不是等閑之輩,他們的爪牙畢竟有不少凌厲善戰的。在白軍多次發動的大大小小的「圍剿」中,紅五軍每天都生活在極其艱難困苦的環境中,在長達45天的戰鬥歷程里,這支衣九_九_藏_書衫襤褸武器不良的隊伍幾乎每天都要打仗,最可怕的時候竟然一天血戰八次!
有一個士兵發現了他的一紙留言,立即送到了彭德懷的手上。彭德懷默默地看著陳鵬飛的那句話,緊閉著厚嘴唇許久不語,他的臉色異常嚴峻而痛苦。
沒有人吭聲。有幾個人的槍口抬起來,對著他。而他身邊幾個人的槍口也抬起來,對著那幾個人。
秋風瑟瑟。軍旗獵獵。
兩人大聲叫:「你不是去救軍長!」
在如此艱險的戰鬥生活中,紅五軍傷亡一千多人,相當於當時整個部隊的三分之一。他們就這樣打呵,走哇,打呵,走哇,從酷暑走向秋寒,從一次戰鬥走向另一次戰鬥,傷病員在不斷增加,糧食和彈藥在不斷減少,各種給養越來越缺乏了。境況好一些的時候,他們每天只能吃上兩頓紅薯干,時常是作戰之後找不到一點東西吃,只得在山裡采野果子和野菜充饑,喝溪水解渴,有時甚至在疲於奔命之際一連幾天沒吃沒喝。
李玉華臉一沉:「問什麼,執行命令。」
就在陳鵬飛離去不久,彭德懷指揮部隊繼續用「推磨」的戰術與白軍周旋,走到平江與修水邊界的時候,又一次嚴重事件發生了——
「跟軍長走!」整個部隊齊聲響應,那聲音與松濤匯合在一起,在群山中傳出很遠很遠。
開始,雷振輝還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呢。他走出屋門時,兩個士兵突然橫槍擋住去路。於是他大吃一驚:「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士兵們不吭聲了。然而,他們不走了。他們的表情異常。他們默默盯著李玉華。他們手裡都有槍。他們的槍都上著頂門火呢。李玉華的心虛了,他握槍的手可能在顫抖吧,不然他怎麼會這樣說:「哦,哦,弟兄們,跟我去找一條活路吧。」
嚴酷的事實證明,平江暴動是中國革命處於最低潮時期的一次武裝起義,因此它所遭受的挫折和打擊可想而知。在這種情況下,起義軍經受了極不尋常的考驗,而脫逃和叛變也就不可避免了。
話說到這種地步,還有誰會無動於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