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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現在叫中牛了么?」蔡家瑁說。
「老戰士啦!聞見江水味兒了。」王二田閃了閃狡猾的眼睛,親熱地看著何強說,「方面軍連著下來人了。早上,宣傳隊孫英來了。這會兒,政治部的幹事又來了。看看,前衛連夠多吃得開。打土豪、籌糧、籌款、擴大紅軍有人了。宣傳鼓動也有人了,嗯?何幹事,你說說看。還有,我們的『衛生部長』也領來了不受歡迎的『乾糧』啦!」
那人只是不吭聲,臉上毫無害怕的神色。
何強淡淡地笑著說:「這回就充到雲南了!」
「什麼怎麼樣呀?腿上泥巴太多了,該趟趟河了。」張娃俏皮地回答著。
張孟華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說:「好,我不背!」
通訊員曜了曜眼睛,得意地說:「有。師部還正在起草,政委叫我別等命令,先來命令你們,難道你們不聽我指揮么?」
何強笑著說:「哦,那你忙去吧。謝謝你。」說著,就朝蔡家瑁揚揚手。兩個人就要走。
何強笑了:「小鬼,你呀真是的。你想,一個土豪跑出來,還能沒有人保護著他?他不敢動我們,那是他怕大隊聽見了。其實,我們離大隊遠得很。你看那個傢伙的神色,看他衣服里鼓鼓的,准藏著槍。我要不嚇唬嚇唬他呀,說不定,他倒把我們給於掉了。」
「我是人嘛。它什麼都不怕就怕人。」
「那你為什麼要來呢?」蔡家瑁問。
張孟華坐在火腿上,笑著說:「天底下什麼古怪事都有。除了火腿,就找不到糧食。」
王大田接過包袱來,打開一看,立時喜笑顏開地說:「『白金龍』,好煙哪。連長,你又不抽煙,你要這個幹什麼?」
「對!」李冬生朝背了一筐火腿走過來的戰士張娃說:「丟下這鬼東西吧,通知大伙兒,在這裏集合。」
張孟華這時走到李冬生面前說:「老李,馬上出發吧!」
「喝,老王,你可真能編,是做夢么?」何強笑著說。
「前衛連!」
何強鬆開小牛,立刻大聲地問:「是王二田么?」
這聲音停一陣又叫一陣。何強和蔡家瑁停住腳步,蔡家瑁說:「有敵人!」他一揮小馬槍,就要頂子彈。
王二田聽了這句話,騰地一蹦,大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笑嘻嘻地給何強敬了禮,說:「叫白軍的追兵到他娘老子懷裡吃奶去吧!我們,嘿,我們……」他沒叫出來,看看何強瞪起來的眼珠子,又咽回去那半截話兒,一個大轉身,撒腿跑了幾步,摘下槍來,向村外輕輕地走去,像是要搜索敵人似的又快又巧地幾閃,就深入到朦朧的夜色中看不見人影了。
「謝謝紅軍先生。」那人閃在小路旁邊,讓何強和蔡家瑁走過去。
王二田悄悄地說:「好容易搞了點大米,留給指導員吃吧,他那個身體……」
李冬生看著愁眉不展的王大田,便問:「怎麼樣,有多少糧食?」
從行列後邊,走過來一個年輕的紅軍,他是政治部的青年幹事何強。他穿著合體的軍裝,軍帽上的紅五角星上還蒙了一張玻璃紙,腰間扎著一條淺黃色的軍用皮帶,肩上斜背著一個挎包,挎包上邊扎著一床藍緞子面的夾被,疊得方方正正,和挎包大小一樣,夾被上還罩了一張米黃色的油布。右肩上斜背著一隻二十響匣槍,槍柄上系了兩條長長的紅穗子。背上斜背一把雨傘,雨傘是套在一條藍細布套子里的。他腿上打著上下一般齊的魚鱗式的裹腿。赤腳,穿著一雙織得極細的滿耳草鞋。他是一個極為年輕、漂亮的,紅軍里特有的青年。這時候,他滿頭大汗,以飛快的速度在隊伍中穿插而過。
「好嘛!」何強從蔡家瑁的挎包里拿出魚肝油瓶子,塞到張孟華的軍衣口袋裡,說,「就記著我吃火腿。再吃這鬼玩意兒,我也就變成火腿了!」

5

孫英手上織著一隻草鞋,微風吹著她短短的黑髮。她站在那裡只顧織草鞋,低著頭,一言不發。
紅軍戰士們在院子里集合了。一個個把步槍靠在胸前,坐在庭院地上,說呀,笑呀,說笑里都帶著一股子神秘味道,好像誰也不用猜就明白了似的:今天這個會一準是布置過金沙江的任務。
「好哇!」李冬生一擂桌子。
「輕一點不行么?」張孟華連忙扶住了桌子上的油燈。又朝何強說,「我們馬上召集個會,一來歡迎方面軍來的你們兩個,二來,你給動員一下,怎麼樣?」
何強看清了這種奇怪的景況,怔了怔,便朝著蔡家瑁一揮手說:「下去,打那傢伙!」
他問著何強:「何幹事,你沒有看見何醫生么?」
「全連動手,搬出來放到大路邊上。」張孟華說著就要和王大田一塊兒去。
李冬生沒有放手,威脅地說:「你病了不是幾天,是一個多月。你垮了,我們就只好送你上衛生部了。」
緊接著,戰士們回答以熱烈的掌聲。
「上午見了。她躺在擔架上……」
孫英這時哨悄地拉住何強的袖子,興奮地說:「看,你姐夫也來了。咱們倆是政治部里最先過江的人了。」
「王二田,別磨磨蹭蹭了,何幹事又到咱們連來幫助工作了。」蔡家瑁朝前邊大聲地叫著。
「變不了,老樣子,三天不喝水,也變不了我們連長的大嗓門兒,」王二田說著說著停下腳步,指著前邊的一所很高院牆的大房子說,「連部就在那個院子裡頭。小蔡,你和何幹事一塊去吧!我得站哨去了。」

4

三連立即以極迅速的步伐在大路上走起來,他們越過了走在路上的其他連隊,不停地前進著。
何強答應了一聲,朝孫英打量了一陣,才笑著說:「小孫,我來的時候,王二田告訴我,你越來越像個大姑娘了,喝,長高了。」
「嗯!」李冬生哼了一聲。
張孟華背著兩條火腿,走過來問:「你們哥倆嘀咕什麼?」
王大田急忙笑著說:「還能嘀咕什麼,商量這些火腿怎麼吃法唁!」
「差不離,想的不賴。」
「又是身體,剛病了幾天,你老兄就掛在嘴巴上沒完了。」張孟華笑著說,「我還滿能扛四條火腿呢。」
「老李,別小看火腿,在蘇區,咱們想吃也沒有。師里讓我們每人帶兩條,炊事員帶四條呢。」
「嘿,這些鬼土豪。」李冬生失望地說:「到底有點什麼?整個部隊要準備過江的糧食啊!」
何強抿著嘴,看著老王那股子認真和故作神秘的樣子,連連地點點頭。
「馬上請來!」
「走吧,進去。」何強朝蔡家瑁說著,就邁步進門去。一進院子,何強就喊起來了read.99csw.com:「第三連連長李冬生、指導員張孟華、方面軍宣傳員孫英,聽命令。」
何強看見了小路上的這位穿長袍的人,就喊著:「老闆,老闆。」
忽然間,前邊的隊伍中叫嚷起來。何強連忙趕上問:「怎麼回事?」
「你才怕呢!」小牧童不在乎地瞧了瞧蔡家瑁。
「指導員,你可得小心點,我得先警告你一下。」何強朝張孟華揚了揚拳頭,說著。
「叫小牛唁!」小牛坦然地說。
阮繼平卻盯著何強的臉,不回答了。
「我啊!我叫……」
李冬生盯著陳政委的眼睛,著急地問:「政委,明天拂曉過江么?我們準備了六條木船,二十個木筏子。」
陳政委搖了搖頭,看了大家一眼,冷淡地說:「不從這裏過江了。」
「那傢伙是什麼東西?」蔡家瑁邊跑邊問。
何強同蔡家瑁一股勁往山底深處奔跑著。當前進道路完全被森林的荊棘阻絕了,不能不停下來尋找道路的時候,他們的衣服和帽子卻全濕透了。
他們三個順著山間小路走著,像是三個很熟的朋友,有說有笑。何強想到魏家寨,又想到剛才小牧童說的「魏七」,於是聯想到在山那邊遇見的臉上有瘡疤的人。
「為什麼要鬼說服呢?」張孟華笑著說,「你們想開我的鬥爭會啊?沒什麼,進屋,進屋裡研究一下鬥爭會怎麼樣開法吧。」
「走吧,走吧,老張,有什麼意見,到了魏家寨再說。」李冬生走過來,朝張孟華笑著說。
「連長呢?」何強問。
「是啊,在蘇區那會兒,想吃火腿吃不著,這可倒好,都是火腿,我做飯也省心了。」王大田一邊搖頭,一邊嘆氣,順手撿起地上的一支槍背在肩上,摸出了腰裡的小煙鍋來。
何強端著碗,從戰士們中間擠出來,走到桌子前邊,將碗一放,大聲地說:「賀軍長、任政委叫我問同志們好!」
王大田揉搓著手,又嘆了一口氣,慢吞吞地說:「吃火腿也行呵。」
「聽說過一點。」
這是雲南的翡翠般的春天,琥珀般的春天。往常,這裏的山坡上,牧牛娃吹著尖亮的呼哨,採茶女唱著動人的情歌。今天,這裏的山嶽是沸騰的、喧囂的。這裏到處響著凌亂的槍聲。儘管槍聲在響,一隊隊的紅軍卻不停地在山間道路上前進著。
何強更大聲地說:「這一切,朱總司令都拍來了電報!」他激動地說:「前衛連任務又重要,又光榮。上級派我和孫英來到你們前衛連幫助工作,我們也顯得光榮了。」
「你們也都扛上兩條這傢伙。」李冬生自己扛了四條火腿,站在那裡。
「要有一碗大米,我出一百條火腿和他換。」李冬生搭訕著說。
「它為什麼不怕你呢?」何強找話說。
「站住,再往前,我開槍了!」寨子邊上,有人厲聲地喊著,但是,看不見喊的人在什麼地方。
「陳政委!」李冬生喊出聲來了。
張孟華攤開雙手,微笑地說:「怎麼?見面禮就是警告我啊?」
「跟上!」
「小兄弟,我們是紅軍!你聽說過紅軍嗎?」何強溫和而親切地問著。
鎮子里倒著國民黨兵的屍體,地上散亂地丟著槍支、彈藥、衣服、銀元和敵人來不及帶走的大小包袱。
「你是哪個寨子的?」何強問。
何強的手在皮帶上扭了扭,又拉了拉軍衣,問著:「指導員身體還是那麼壞?」
這時,一頭黃牛向岩上走去,只見腸子從肛|門裡流出來一尺多長,小牧童趕緊跑過去把黃牛趕下來,用雙手把黃牛腸子塞進肛|門裡。何強和蔡家瑁也過去幫助把牛趕下坡來。
「過這小坡就到了。」
說話之間,他們走到了寨子邊沿。
何強看著逃跑的人,靈機一動,說:「他為什麼不要我們走小路呢?咱們偏走小路。」
「誰也不會到這裏來,怕馬熊偷牛吃。」小孩說。
「蕎麥呢?」李冬生著急地問。
那個大個子眼看著林子外邊,嘴裏說著:「大哥,咱們的隊伍不在眼前,康委員又請你開什麼鬼會。眼瞧著紅軍奪了寨子,把咱們擠到這個鬼地方,連周圍有沒有紅軍都摸不清楚。真見鬼了。」
團政委陳星兆走進門來。他中等個子,瘦瘦的長方臉,腰結皮帶,挎一支小手槍,背上背著一頂大草帽。他一進門,便快步地走到桌子跟前,朝李冬生說:「隊伍先解散回去休息,我有事情和你們談。」
李冬生興奮地抓住通訊員問著:「小鬼,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是不是還有強渡金沙江的命令。」
「喝水吧,喝水吧,」王大田忽然挺直了腰,眼光四射,大咧咧又大聲音地說,「今天,打土豪,老王搞了點子白糖,喝吧,我在水裡給你放了一撮呢!」
何強最後說:「同志們,我們好好準備一下,明天就渡江了。」
那個小孩怔怔地站在那裡,一句話不說。他對這突如其來的人,似乎比那怪獸還突兀。他吃驚著,把鐮刀往身後一藏,戒備地後退了兩步,瞪起一對大眼,不帶善意地盯著這兩個生人。
何強和蔡家瑁走得離那人遠了。蔡家瑁就朝何強說:「何幹事,我看這個人不像個好人。」
陳政委看看何強,又重複了一句:「剛才得到命令,不從這裏過江了。」
「什麼?」何強急忙又問:「魏家寨到了紅軍沒有?」
「就是我們三連當前衛啊!」蔡家瑁搖搖頭說:「今天趕不到了,都是盤山道,天都快黑了。」
蔡家瑁恨恨地說:「真可惜。」
戰士們都各回原地了,院子里一下子變得冷冷清清。
「你是民團兵么?」何強又問。不過,這時何強心想,憑阮繼平這麼個種莊稼的樣子就算是民團兵,也不會是情願乾的。
「啊?」孫英不自覺地抓住了何強的胳膊。
那個戰士笑了笑說:「我忘了。」
紅軍戰士們有的在搜索著殘敵,有的撿著槍支彈藥。
何強點點頭說:「能過去。」
「真見鬼。」李冬生咕噥了一句。他一眼看見隊伍中有一個戰士空著手走過去,急忙叫著:「喂,同志,你幹什麼?你想特殊嗎?」
何強走到小牧童跟前問:「你們魏家寨有個臉上有瘡疤的人嗎?」何強比劃著臉說。

2

王二田在行列里追上了王大田,塞給他一個口袋。
黃昏。太陽退到山巒頂上了,天空中一片火紅的雲彩,照耀著的山巔很像是披上了一件淡紅色閃著光的戰袍。這裏的山巒是沸騰的、喧囂的。山間的小路上,有一隊隊的人在前進著,這些隊伍之間,都飄揚著一面面比晚霞更紅更鮮艷的紅旗。
他們說著話,很快爬到一個高大的山頂九-九-藏-書,這山巔岩石磊磊、陡壁重重,山下都是一望無盡的濃密叢林,而叢林中立起幾個尖尖的山峰,這山峰就像海洋里伸出的海島一樣。
李冬生笑著說:「白軍要送禮么!去,去,叫二田找指導員來。」
「從什麼地方來?」「魏家寨。」
蔡家瑁彷彿聽到山谷深處傳來一陣回聲。這聲音說:小鬼,害怕么?
「誰敢不聽師部通訊班班政委指揮呢!」李冬生開玩笑地打了通訊員一拳。又問:「是不是全師都要通過魏家寨?」「整個軍團都要經過那裡,那是過江的口子,完不成任務,殺你們的頭。」
「張娃,」張孟華喊著:「到土豪家,告訴給老鄉們分東西的孫英,別把她給丟下。」
阮繼平默默地聽著,靜靜地讓何強給他解開綁在胳膊上的繩子。
「怎麼,有什麼了不起?我看你還越來越像個大人了呢。」孫英反攻著。
「還不是地主老婆念叨的。我每天放牛回來,總是吃不飽飯,那惡雞婆還咒罵我『又回來這麼晚啦,充軍充到雲南貴州去了?』」
1936年春天,最後一批長征紅軍,前進到了金沙江的東岸——滇、黔、康三省的連接地區。
王大田嗬嗬地笑了笑說:「夢是心頭想啊!」
何強邊加快了腳步,邊說:「沒什麼,就算這個人是民團,也趕不上我們了。明天,我們就過金沙江了。」
何強一句話沒說,蔡家瑁給他找話說:「你好久沒見過她了吧?」
張孟華把蔡家瑁拿出來的魚肝油瓶又塞回挎包里,皺著眉頭說:「我都成了藥罐子了,算了,給病號吃去。」
「何幹事,你參加革命以前,聽說過雲南貴州這地方嗎?」
「抓住個民團。」一個戰士一手持槍,一手抓住個人。
何強看懂了小牧童的意思,接著又說:「小兄弟,我們同你們寨子里紅軍是一事的,你能帶我們到寨子去嗎?」小牧童滿心高興地答應了。他一拔腿就跑過去趕牛。何強和蔡家瑁也一起過去幫著趕。小牧童看這兩個紅軍趕牛那麼內行,不由得問道:「你們也放過牛吧?」
「你叫什麼?」何強問。
「我?」李冬生搖搖頭,「大老粗,不會宣傳,不會唱歌,不會寫標語,宣傳隊要我幹什麼?給他們當挑陝還夠資格。」
這時,戰士們挑著擔子,扛著筐子,抬著簍子,來往穿梭,只一會兒,大道邊上的火腿便堆積如山。
「叫什麼?」蔡家瑁追著問。
那個戰士哭喪著臉,扛上兩條火腿,朝李冬生說:「嘿,我寧肯餓三天,也不想吃這種討厭東西了。」說著,扶了扶肩上的火腿,撒腿就朝行列里跑去。
這時,三連的戰士們都跑來了。
這裏的早晨景色是變化萬千、五光十色的。最高的山峰之上是萬里晴空。碧藍的天空下是一望無際的銀白色的雲霧海洋,在霧海中又露出大大小小的群山。這裏,山茶花、杜鵑花盛開,「滿山紅」花在山巒的平坦處鋪起了深紅色的氈毯;花瓣上的顆顆晨露閃閃地發出比寶石還要奪目的光彩。
何強笑了。走近阮繼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和氣地說:「阮繼平,你是民團也好,不是也好,我放了你。回到村裡,告訴你們的人,就說紅軍大隊伍來了,投降受優待,頑抗要吃虧。」
王二田感嘆地說:「是她。嗬,幾個月沒見面,變成大姑娘啦!」
王大田端了一碗水,送到何強跟前,瞧著何強,笑眯眯地低聲地說:「何幹事,告訴你個笑話,昨天夜裡,我燒著燒著柴鍋,就打起瞌睡來了。打著瞌睡,就做起夢來了。哎喲,夢見咱們全都過了金沙江,和四方面軍會師了。你看看,這個夢多有意思。」

3

何強看著蔡家瑁,想了一剎,便問:「剛才我在師里聽說三連要急行軍佔領魏家寨。」
何強和蔡家瑁決定從山岩小道里走出去。據何強分析:這樣走雖然有些冒險,但是方向是正確的,而且可以早到目的地。
「你看看,我哪裡用得著衛生部來關心。有這種補品,應當給任政委吃一點。」
還有此起彼落的歌聲,有人走滑了腳的跌倒聲,偶然間的笑聲,間斷的戰馬嘶叫聲,加上並不整齊的腳步聲……就足以震蕩了這座平靜的、缺少人煙的大山谷。
「沒有。你見她了嗎?」
孫英點了點頭,看著何強的草鞋問:「快過江了吧?我來的時候,聽說六軍團也要走這條路。」
「算了,」這個臉上有傷疤的大哥站起來,擺了擺手說:「這個時候,誰也一樣呵!」說著,他邁步走出林子,朝小路上走去。忽然,他看著前邊,怔了一下,連忙將兩支駁殼槍都塞到懷裡,按平了,打了打身上的土,裝著若無其事地在小路上走著。
王大田搖搖頭,剛要說什麼,李冬生便大步走到他面前,問著:「有點大米嗎?」
他們在山坡小路上走著。
那人連忙鞠躬賠笑地說:「謝謝,謝謝。」
蔡家瑁問:「那怎麼不捉住他?」
「他是民團!」還是那個戰士說。
「晌午就到啦。聽說就要在我們寨子里住,不走啦。」
走了好久好久,他們彼此不說話,他們都在擔心:為什麼還看不到村莊,甚至連耕地也看不到。但他們互相都不說出來。
「要不就該一塊來?」何強接過來說。
何強和蔡家瑁都笑了。
「那就是魏七!你怎麼知道他?」
阮繼平看了何強一眼,頭也沒回地走了。
蔡家瑁喘著氣對何強說:「何幹事,你看!這個山真不小。」
李冬生這時候是滿心愉快了,他瞧著張孟華,笑著說:「看,火腿把我腦袋都弄昏了,差一點把咱們政治部的宣傳員給丟到土豪家了。」
何強拉住小牧童的手,笑著說:「這個土豪真鬼機靈,跑了!我還以為是個普通的民團,要知道是司令,嘿,拼上命也把他捉住。」
何強又捅了捅另外一個戰士楊泉的胸脯,搖搖頭說:「嘿,太瘦了,得灌你幾口金沙江的水喲。」
那個人站住了,看著何強,賠笑著:「您是……有事么?」
「小牛,這麼辦,等我到了寨子,找上真正的連長,再商量一下,好嗎?」何強溫和地說。小牛這個小鬼,也合了何強的心意。小牛的神態、脾氣正是他自己三四年前在洪湖蘇區當少共團長那時候的樣子。
「能調到哪裡去,還在三連啊,」蔡家瑁解開挎包上拴著的毛巾,擦了擦頭上的汗,問著:「何幹事,你上哪裡去?」
小孩還是一句話不說,可是小孩的臉上失去了驚恐。他看看蔡家瑁又看看何強。
「小兄弟,這紅軍還不知道,你說說吧。」何強親https://read.99csw.com切地說。
「去吧,去吧,小夥子。」何強同王二田握了握手。
「你是誰?」看不見的地方藏著的那個人還在追問著,而口氣卻緩和了許多。
「魏七可厲害哩,他又有錢,又是江防司令。去年紅軍過這裏也沒抓住他,你們這次可別把他放掉了。」
何強照著王二田的又寬又厚的胸脯上擂了一拳,笑著說:「你亂猜什麼?」
「也很少。」
被稱為大哥的人掏出煙來,拋給大個子一支,沉吟了一下說:「老二,你們坐著,我看看風去!」
草地上有一群黃牛,一個個都護著屁股坐在地上,一動不動。有一個小孩,赤著腳,穿得很破爛,手裡拿著一把長柄鐮刀,揮舞著在追趕兩隻像小馬模樣的奇怪的野獸。這個怪獸特別機靈而狡猾,起初,小孩子連喊帶嚇地趕它們,後來,那怪獸改變了戰術:小孩趕跑這個,那個又來了;小孩再回頭來趕那個,這個又回來了。野獸用兩條像猴爪似的前腿掀開黃牛的屁股,抓扒幾下,黃牛痛苦地叫了兩聲,跑也不敢跑,就老老實實地吃苦頭。小孩子累得喘不過氣來。急得快要哭了。
王大田更湊得近了些,低聲地問:「我說,何幹事,是動員過江了吧?」
「馬熊。」小孩說話了。
「老李,我哪比得上指導員……」何強站起來要拉李冬生。
院子中間,擺上一張八仙桌。張孟華、李冬生、孫英都站在桌子旁邊。只有何強一出屋門就跑到戰士堆里,看見小戰士張娃,朝他湊了湊近乎。笑著問:「小鬼,怎麼樣?」
「不出三個月,就比你高多啦。」
何強聽到小牧童這番擺龍門陣似的講話,便問:「小兄弟,今天就你一個人來這裏放牛嗎?」
王二田朝著何強嗬嗬地笑了兩聲,背上槍,邊走邊打量何強和蔡家瑁。還揪了揪蔡家瑁的耳朵,笑著問:「領來了葯么?小鬼。」
「呀!你看你連名字都沒告訴我們。」何強問小牧童。
一個幹部模樣的紅軍朝李冬生說:「你們前衛連真算不賴,除了搞火腿,我看再也搞不出點名堂!」
張孟華笑著颳了一下蔡家瑁的鼻子,說:「咱們往後再商量,好不好?你先休息一下。」他又告訴一個戰士:「告訴老王,給何幹事拿火腿來。」他笑著對何強說:「我們的火腿做的特別好吃,你看老王的本領吧。」
忽然,一匹馬賓士而來。紅軍通訊員在李冬生面前跳下馬來,朝李冬生敬了個禮,說:「師部命令你們馬上出發佔領魏家寨。」
「豈有此理,你又不是竹竿子。」李冬生嚷起來了,「何幹事,你這一來,可太好了。咱們指導員啊,鬼也說不服他。」
「謝謝連長,我吃夠了!」通訊員一磕馬蹬,撥過馬頭,朝來路飛馳而去。
「我不知道你也來,要不……」
「鬼頭,你今年幾歲了?」何強問。
「這傢伙很厲害吧?」蔡家瑁好奇地問著。
「連老虎和野豬都不敢惹它。」小牧童話越說越多:「壞傢伙,專扒牛和馬屁股掏腸子吃,跑得又快,連狗也追它不上。」
李冬生反而笑了,從肩上取下一個包袱遞給王大田,說:「老王,噦,夠你抽一輩子的了。」
「何幹事,你放他幹什麼?」蔡家瑁懷疑地問。
「謝謝。」何強端過碗來。
阮繼平被解開了。
何強揮了揮手,表示是不要再鼓掌,他自己興奮起來,順手將帽子里溜出來的頭髮一塞,莊嚴地說:「過了金沙江,沿著中央紅軍的路線,走十來天就會合四方面軍。再走一些時候,就能會合黨中央、毛主席和中央紅軍了。」
「不過你的個子太不高呀。」蔡家瑁說。
過了小坡,小牛突然提出要跟何強當紅軍去。何強給他解釋了很多,小牛總是悶悶不樂地撅著嘴。突然小牛像哀求似的朝何強說:「紅軍連長,收下我吧,我也當紅軍,打魏七。我家裡連一個人也沒有了。」
「還有好幾十里。快走!」何強和蔡家瑁,加快了腳步。
「誰說雲南貴州不好呢?這樣的山,我們湖南真找不到。」何強感慨地說。
「你?還是我去吧!」大個子搶過來說。
等戰士們都帶上了火腿,李冬生揚了揚手說:「出發!」
「行啊,何幹事。喝不干它,不算我肚子大。」楊泉笑著回答。
滿臉鬍子楂的紅軍老炊事班長王大田跑過來,小心地瞧了瞧李冬生,站住了。
小牧童就「唔」了一聲。
「話都讓你老兄一個人說完了吧?」指導員張孟華笑嘻嘻地走過來,握了握何強的手,不緊不慢地說,「為什麼都在這個寶貝地方站著?來,來,進屋去說話么。」
「瘦高個,濃眉毛,眼睛一大一小?」
李冬生陰沉著臉,朝剛好趕到的紅軍大部隊叫著:「師里的命令,每人扛兩隻火腿!」
蔡家瑁不言語了。
何強上上下下打量著張孟華:一身洗得發白的軍裝裹著瘦長的身體,軍帽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一雙半舊的草鞋穿在腳上。他的臉又黃又瘦,除了鼻子直直的還顯得臉上有點凸出來的地方之外,只剩下深陷下去的一雙大眼炯炯發光還帶出幾分神氣。
王大田嘆了口氣說:「連長,一點也沒有。」
李冬生髮火地說:「又是火腿,火腿,部隊吃了三天火腿了。這東西能當飯吃么?」
王大田站在一邊,看著他們說:「搬么?」
阮繼平搖搖頭。
何強不滿意地盯了孫英一眼,但一瞬間又低聲地說:「為了爭取到前衛連,我要求了十幾次呢。這下子,咱們一定最先過江,最先會中央紅軍。」
何強站下來,回頭一看,一個背著綴有紅十字挎包的小個子紅軍正插著隊伍,向他跑來。這個人也是滿頭汗水直流,瞪著兩個大眼睛,滿臉著急的樣子。
「沒福氣吃那路子貨,再過一百年也不吃它。」王二田說著,朝何強擠了擠眼,低聲地說,「可看出一點點問題來。」
王二田已經擔得滿身大汗,他將擔子放下,把兩筐火腿往堆上一倒,一邊擦汗一邊說:「狗土豪簡直是火腿托生的,窖里的火腿還沒露出底兒呢。」
「怎麼?你想吃一點?」蔡家瑁打開了王二田的手,笑著說。
「我跟得上,爬山我會、游水我也會、打槍我也會,跟得上的。」小牛拉住了何強不放手。
何強一邊解繩子,一邊說:「老闆,紅軍信得過你。紅軍和窮人是一家。我看你是個受苦人,放了你,就算你是民團的兵,也憑你的良心了。」
王二田嘆了口氣說:「有什麼辦法?他呀,行軍、打仗,一住下就想到戰士,問寒問暖,夜裡給戰士蓋被子,每天檢查伙食……就是一樣,他一點也不管自己,就彷彿他是個鐵打的金read.99csw.com剛。」
「是啊,捉住他的時候,這傢伙正爬在山石後邊偷看呢!」那個戰士應聲說。
張孟華笑著說:「你忘了不要緊,政治部找我們要孫英,拿你頂數好了。」
何強點了點頭,連忙問:「孫英也到你們連來了?」
「帶上他吧!何幹事。」蔡家瑁在旁說著。他愛上了這個年紀小、膽子大的娃娃。
「剛才那是什麼東西?」何強走近一步問。
李冬生皺了皺眉頭,瞧著張孟華嘆了口氣。
王大田擂了兄弟一拳,笑著說:「我的好兄弟,你真給我做了好事啦。老讓指導員啃火腿,比啃我的心還難受。」
「你什麼時候吃過葯?」蔡家瑁抗議了,「你就是病號。」
「去吧!」何強朝阮繼平的肩上又拍了拍,點點頭說。
那人點點頭說:「可不是么,要不是我丈母娘病得厲害,我就帶你們去了。」
何強越過一支隊伍,和一些戰士說笑幾句,又越過一支隊伍,又招呼幾聲,便迅速地趕到隊伍的前邊來了。正當他還在朝前趕的時候,就聽見身後有人喊著:
何強走近了,看著這個人的裝束和長相,皺了皺眉頭,立時又露出笑容,客氣地問:「我們是紅軍,和你打聽一下,魏家寨離這裏還有多遠?」
「明天再商量,怎麼樣?一清早,你找我來!」何強認真地說。
「小兄弟!小兄弟!」蔡家瑁喊著。「那是什麼,什麼東西?」
王大田小心地紮上包袱,還是抽上了小煙袋,高興地說:「還用得著叫二田,我找去。」
「鬼知道,沒聽說過。」何強說著話,掏出槍來,朝怪獸打了一槍,怪獸的後腿負傷了,連蹦帶跳地逃進森林里。
李冬生憤憤地說:「帶吧,帶吧,有火腿吃就餓不死人了。」
「嘿,小傢伙,你倒學的快!」蔡家瑁笑著揪了一下小牛的耳朵。
何強拍拍蔡家瑁的肩膀,說:「我們走吧。這幫土豪劣紳早晚跑不掉。」
何強看了那人一眼,心裏一動,便停下來,指著正南方向說:「老鄉,你有急事,走那邊好了,那邊沒有紅軍。」
張娃放下籮筐,喘了口氣,高興地問:「連長,出發么?」
「我跟上你當紅軍!」小牛撅著嘴,拉住了何強的袖子,倔強地說。
何強點點頭說:「對了,這傢伙油腔滑調,倒像個土豪劣紳。」
「在湖南龍山時候見過的。」
那個幹部撿了兩條火腿,往肩上一搭,他笑著說:「連這倒霉的東西也沒搞上。」他回頭朝行進的部隊喊著,「每人拿兩條!」
李冬生笑了:「你還想扛火腿?」
「我一點沒聽說過。哦!你那一點是怎麼曉得的?」
何強看了看這人,又看了看端著步槍、警惕地盯著那人的蔡家瑁,便又問:「老闆,你是魏家寨的?」
李冬生笑了:「怎麼?你搞到點什麼好東西?」
通訊員接過子彈,高興得跳起來,躍上馬去,朝李冬生說:「連長,我可是什麼也沒有說呀!」
「等一等,等一等。」一個平靜的稍稍帶點沙啞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怎麼幾歲?早過了十三歲了。」小牧童有些不高興地回答著:「十二歲才是小孩,知道嗎?」
「我們快趕路吧!」何強瞧了瞧蔡家瑁。
「魏家寨。」小牧童翻了翻眼珠子,意思想問:你們同魏家寨的紅軍是不是一事的?
「別插隊!」
「別!」何強止住他。只是把駁殼槍向前拉了一下。
李冬生答應著,便朝連隊說:「各排注意,帶回去,等待命令!」
「還『像』大人?早就是大人了。」何強綳起臉來。好像只有綳起臉來才是真正的大人似的。他們剛一進屋,何強就說:「老李、老張。軍部來命令,要你們師明天過江。這一下,你們前衛連神氣了。」
小牧童回過頭去看著趴在他身後的一條大黃狗,並狠狠地踢了一腳,說:「就是這懶種!它也學得和財主一樣,成天好吃懶做。」
「我是何強啊,幾個月沒見,你就把我給忘了啊?」
三連連長李冬生——一個粗眉毛、大眼睛的青年人,正在指手畫腳地喊著:「把槍堆起來,留給後邊的隊伍!」
「怎麼!她病啦?」何強停住腳步,著急地問。
離紅軍行列十幾里地的山下小樹林里,有三四匹馬拴在樹上。林子里坐著幾個人。為首的人身穿綢料長袍,腰間扎著一條極寬的布帶子,帶子上斜插了兩把駁殼槍。下邊是自綢料褲子,黑色長筒馬靴。頭戴一頂英國制的禮帽。這個人高高的身量,瘦瘦的臉,從右太陽穴伸到嘴角,有一條紫紅色的疤痕,一對烏黑閃光的眼睛里流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他身旁是一個高大魁梧的同樣打扮的人和兩個普通裝束,身帶駁殼槍的人,他們都默默地坐在林子里,惶惶不安地朝林子外邊張望著。
何強又問:「小兄弟,到這深山裡來放牛,為什麼不多約些人來?」
「對!」何強堅決地說,「看看你自己吧,又瘦了一個圈啦。你為什麼不關心身體?嗯?」
迎面走來了何強和蔡家瑁。
「忘的倒快。你不拿,小心挨餓呀!」
天要快黑下來了。蔡家瑁心裏有點發急,卻故作鎮靜地扯著別的事。
「阮繼平。」那人吐出了三個字。
又是一陣掌聲,雖然,過江是在每一個戰士意料之中的事,可是經過何強的嘴裏一說,當然是代表上級發言,他們就更有了底了。
他人隨聲音到,抓住了何強的手,連握帶晃,嘴裏邊還不停地問:「什麼命令?哪天過江?你什麼時候來的?見過了賀軍長么?任政委身體可好?沒帶來什麼重要的消息?……」最後,他搖著何強的雙肩,讚美地嚷著,「好樣的,你又高又大了啊,可不簡單羅,我們的青年頭兒……」
「誰說的!」蔡家瑁自言自語地說。他把帽子按了按,又稍稍向後推了推,心裏說:誰怕來著。蔡家瑁學著何強的樣,一哧溜就跑下山岩去了。
「沒有,她快生娃娃啦!」蔡家瑁笑著說。「衛生部同志說,就在這兩天生。他們還給小娃娃取了好幾個名兒,你姐姐都不同意,叫我給陳政委捎個信,讓陳政委給取。」
「小蔡,你調到哪裡去了?」何強抓住了跑得氣喘吁吁的衛生員蔡家瑁,笑著問。
王二田跑了兩步,又折回來,看了看小牛,就拉住何強,走開了幾步,小聲地問:「何幹事,什麼時候過江?是秘密么?」
突然,在山坡下邊傳來一陣尖叫聲:「哦嚯,哦嚯!二黃,快來呀!」
「當然,當然。」王大田背上小包袱,還謹慎地摸了摸,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問:「連長,這些火腿怎麼辦?」
那人卻賠著笑臉問:「紅軍先生,請問你……這道路上走不完的紅軍,我能過去嗎?」九_九_藏_書
「魏七非要來嘛,他說寧讓馬熊把牛吃光,也不讓紅軍聞香。」
張孟華還沒有說出什麼來,王二田猛然間搶過他肩上的火腿,連頭也沒回,就朝前邊跑去了。張孟華搖搖頭說:「你們哪,真把我當成病號了。」
「壞人,紅軍都知道。」蔡家瑁笑著說。
張孟華搖搖頭,抓住何強,笑嘻嘻地說:「為這個事啊,警告吧,警告吧,到屋裡說去。瘦一點怕什麼?不是更精悍么?」
「何幹事!」蔡家瑁站在上邊吃驚地喊著。
「你知道他家有幾百家佃戶,幾百桿快槍,還有幾十頭騾子嗎?」
「去吧!」李冬生威脅著:「再慢一步,要你扛上四條火腿。」
「下來吧,大胆跑,沒關係,」何強說完話,又跑起來了。
「還有個喜事告訴你們,軍部命令你們明天搶渡金沙江。」
據小牧童說,這條黃牛是去年紅軍來的時候,他的東家要他把牛群趕到山裡來放,被馬熊扒死了兩頭牛,這一條是剛扒了一點,被人們趕來救了的。
「我兩個沒當紅軍以前,也同你一樣。不過我們那裡沒有馬熊,只有狼。」何強笑了,邊趕牛邊說著。他們三個都一起笑了。
通訊員匆匆忙忙地想要走,李冬生一把抓住他,用手指在通訊員鼻子上一刮,又從口袋裡取出兩排子彈,塞到通訊員手裡,笑著說:「小傢伙,你還保守秘密呢!」
兩個人正說著,就聽見一陣馬蹄聲音。他們回頭一看,只見四五匹馬上坐著人。飛快地朝著南方的山道賓士而去。
山路上的隊伍很多,一個連隊緊跟著一個連隊。他們走得飛快,一股勁地從南往北急插下來。隨著行列的行進,傳出許多熱鬧的聲音:
就瞧見正房門拍的一聲打開來,隨著油燈的亮光,從門裡奔出三個人來。他們剛剛跑下台階,就都站住了,立刻,一個洪亮的大嗓門開了炮:「好哇,何強,你嚇了我一跳。」這個喊叫的人正是連長李冬生。
何強剛擺了擺手,還沒來得及說話,李冬生就站起來說:「對,老張,想的對。我集合部隊去!」
他們倆邊走邊說話。他們下了一個陡坡,穿過了一片杉樹林,又趟過了一片茅草坪。在他們的前面又是一望無際的叢林。
「老張,你算了,」李冬生一把拉住張孟華,埋怨地說,「你這個身體,少干點事吧!」
「都抬出來!」指導員張孟華恰好走到,朝王大田說了一句,就又朝李冬生說,「我也查看過了,除了火腿,還是火腿,誰叫雲南的火腿全國有名呢!」
「何幹事,等一會兒!」
何強和蔡家瑁一起回過頭去看著方才走過的路,看著周圍山峰,山峰上,霧氣像一團團的棉花,一會,從這個山峰移向那個山峰。一會,高大的樅樹好像要把這些朵朵白雲拉成一條一條的長絲。
何強看了蔡家瑁一眼,問小牛說:「小牛,這離你們寨子還有多遠?」
「魏家寨還遠吧?」蔡家瑁問。
「你們那兒到紅軍沒有?」蔡家瑁問。
「你剛才叫的二黃是誰?」何強問。
何強走過去,笑著說:「小孫,你比我還來得早呵!」
「什麼?」王大田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弟弟。
戰士們高興得拚命鼓掌,同時,歡迎起來了。何強自己也大鼓起掌來。院里充滿著狂歡的氣氛。
何強這時候才騰出功夫來,看了看站在台階上的孫英。
「什麼問題!」
他們三個簡直熟得像一家人一樣,開玩笑,指指點點,小牧童一點顧慮也沒有了。何強和蔡家瑁也不叫小牧童為「小兄弟」了。
「笑什麼!這是我小時候的名字。」小牛鼓著嘴說。
小牧童重新打量了何強一陣,才又說:「跑了?可別再回來呀!窮人們都分光了他們糧食、衣裳、銀洋了。」
「同志們,開會了。」李冬生把手一揚,大聲地說,「政治部派何強同志、孫英同志來幫助工作。我先表示歡迎,歡迎!歡迎!」他一連張揚了三次胳膊,才又說,「還有個大事情,你們聽何幹事說吧。喂,小鬼,快過來呀!」他剛剛說完了「何幹事」又指著何強叫起「小鬼」,引得戰士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立刻,從一堵破牆後邊跑出一個紅軍戰士來,高大的個子,手裡抓著步槍,滿臉興奮地奔過來,先朝何強行了個禮,才又笑嘻嘻地說:「青年幹事,馬上就過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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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那麼多秘密。明天就行動。」
「啊!」蔡家瑁猶豫不定,系了系皮帶,又推了推挎包,還檢查了一下裹腿綁得緊不緊,卻又躬下腰來,瞪著何強。
小牛立刻抬起手來舉到眉毛上,學著王二田的樣子笑著說:「敬禮,何幹事。」
何強摸著小牛的肩膀,搖搖頭安慰地說:「我不是連長啊,小鬼。再說,紅軍今天走,明天走,你哪裡跟得上啊?」
何強也脫口而出地問:「你說什麼?」
蔡家瑁說:「對!」
紅軍大都穿著藍色軍裝,頭上戴著八角頂、長帽檐的軍帽,帽子上綴著紅布剪成的五角星。腿上大都扎著裹腿,腳上穿著布條子紮成的草鞋。他們都肩扛步槍,身背背包,面容顯出疲勞的神色,不停地前進著。
他們越過一個個的岩石,爬過一層層的山巒。何強突然雙手扒住岩石,騰身越過岩石堆,直從山坡上滑下去。
「你害怕了?」蔡家瑁插|進來問。
何強走到了高大宅院的門口,拍了拍小牛的肩膀說:「小傢伙,明天見!」
蔡家瑁這時候才來得及走到張孟華身邊,解開了挎包,說:「指導員,衛生部給你一瓶魚肝油,叫你天天吃。」
何強看著這個人,一身破舊衣服,白帕纏頭,直勾勾地瞪著眼一聲不吭地被綁在那裡。便問:「你是幹什麼的?」
他倆順著聲音方向走去,好容易才走出森林。看見坡下草坪里出現一件令人奇怪的事情。
「你說出來不要緊。」何強和和氣氣地說。
戰士們沉溺在興奮和歡樂的情緒中了。
李冬生一甩胳膊,一陣風似的就刮出門外去了。
每過一隊紅軍,就都要各拿兩條火腿。部隊如潮水般地走過,而三連搬運的火腿堆卻並不顯得減少了多少。李冬生看得都煩了,回過頭來向著一個挑擔子的紅軍戰士王二田喊著:「還挑不完?」
那人連忙和氣地說:「快了,快了,還有十幾里路,天不黑就能趕到。可是不能翻這個山,要順大路。」
何強邊走邊說:「算了,正經事沒辦,渡江命令沒傳達,冒冒失失打一仗,不上算啊!」
張娃也笑了,拔腿就跑。
山坡下的一座城鎮還有零亂的槍聲,但堵截紅軍的國民黨部隊和土豪的地方反共武裝——民團都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