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流冰
第二節
說完,她笑眯眯地看著洛娥。
他隨即瞠目喝之:「汝媚我也!」
洛娥驚得騰地一下坐起。
只聽小鳩兒道:「那些男人果然都不可靠,可笑以前我為了他,還背負了姐姐。今兒來,我就是想告訴姐姐一條消息的。」
這一晚,洛娥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權翼幾個或直接、或委婉地勸告苻堅:下手的時機可能到了。
他正發愁怎麼開口時,沒想皇上先說話了。
其實曾經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會有個孩子,他想象過那孩子出生會是在個艷陽天兒,他用自己這雙大手把那孩子抱出去時,未嘗不可以給這普天下之人一個交代:我並非神魔,我如你們一樣可以生子,生下來的孩子也與你們的孩子無任何不同,除了,他遠比你們這些孬種強悍些。
小鳩兒不應,只搖著頭,笑吟吟道:「姐姐,我跟你說個正事兒。今兒皇上醉了回來,上床前都沒認出我來。可畢竟有過一場,他對我竟似還有點熟悉感,我服侍他躺下,聽他嘟嘟囔囔地說,先還沒聽清,直到後來才聽明白了。皇上說的竟是:『阿法兄弟亦不可信,明日,吾當殺之!』」
苻融點點頭。
皇上下令,命刳出其心,懸之國門,以儆效尤。
可苻堅不為所動。人人都感到疑惑不解,也很著急。
苻融衝著他點頭。
只見他四顧一眼,開口大笑道:「我要這宮室荒蕪……」
她沒說什麼,可笑意盈盈的眼睛里分明在說:你以前還老覺得我傻,覺得我小、我看不開,遇著一個男人、哪怕是個獨眼的,不過被臨幸了,就跟三媒六聘了似的,當成一輩子的倚靠——可現在,你呢?
苻融是回來稟太后葬禮事宜的。
說著,他那隻蒲扇般的大手在案上拍著:「細細想來,當真只有被我戳得不復人樣的阿菁死得還像個氐人。我是把他揉爛了葬的,無棺無槨,每塊皮肉都跟黃土摻到了一起。這未嘗不是個好死法。小安樂,他日我死之後,你能否也如此葬我?把我剁成肉糜,以袋裹之,拖之於馬後,縱奔三百里,但記著,要留著他媽的我那隻該死的獨眼,我要留著它瞪著天,這輩子我還未瞪夠它——你說如何?」
朔方、上郡、平陽、河東諸地都有他的眼線回報,有東海王之使者暗地裡串聯諸軍,圖謀反之意。
他把眼向遠處望去,只覺得自己渾身偉力,在他一望之下,那厚實的宮牆將轟然傾倒,殿宇坍毀,梁木無存……長安城內,盡成廢墟;豺狼狐兔,奔走草野;落日餘暉,盡染荒原……那時他就再也不用殺人。
苻融還沒開口,苻生就搖手止住他說話。
苻生記得堂哥臉上那抹苦笑。堂哥本來不喜歡苦笑,所以把它裝扮成兇惡的模樣。苻融知九九藏書道,如今滿長安城都在詛咒著這個皇帝,可其實從沒有人試著去了解這個皇帝。
但是……
他以手撐案,上半身傾向前面,靠近苻融,口齒模糊地說:「不用辯解。你被你讀的那些書給害了,滿腦子盼我施仁政,行大德,效三皇之事——其實漢人那些都是騙人的。人生而懷仁?哈哈!你要是生下來只有一隻眼你就知道了。他們待我不仁,我自視他們如芻狗。你、堅頭,連同什麼清河王,只想學漢人那一套,什麼富國強兵,什麼清靜無為……嘿嘿!他們也配!你們就沒想過,這把戲,漢人們難道沒有玩過,可最後如何?」
見他都已醉成這樣,苻融不由得滿心悲傷。
她掙扎了好久,才讓自己從那個冰凍的夢裡醒來。果然有人在她耳邊呼喚:「姐姐,姐姐……」
董榮共抓到傳謠者近百人。
卻見皇上啞然一笑……苻生想起自己十三歲從軍,為家族出征。十六歲時,有一次與杜洪殘部交戰,卻是跟隨表兄強林一起的。那一戰凄慘,他打勝了,可他跟強林兩人追擊,人馬未曾跟上,只有他一個人回來。回來后,三軍就開始謠傳:強林是死在他手裡的。因為他不滿強林嘲笑其獨眼,衝鋒時忽回身一箭,射死了強林!
小鳩兒依舊笑盈盈地看著她,似乎在說:沒所謂,沒了男人這世界也沒所謂。我還在,我會像姐姐照應我一樣照應你的。
先帝的陵寢就在城東不遠處——他臨死猶有寄望天下之志。
一句說完,他抱瓮痛飲,痛飲罷說道:「要這長安,從此野僻無人;要太極殿上,長滿野草;街上偶然竄入猛獸;要狼自結其隊,熊自行其路……渴當血飲,飢則餐肉;食草者食草,嗜肉者食肉……讓荒原萬里,再無如此多生人!讓生人各依部落,或三五十人,或三五成群,衣革執銳,與天地戰,卻與人相遠。我們去遊牧且獵……與人既遠,則親者自親,不會見他人而橫生比較心。你們見村社燒毀,棟宇無存,白骨於野,只覺得是慘象,我卻覺得天地未盡其烈!罡風曝日、劇雪驟雹,適我願也!強過他們漢人那裝模作樣,虛與顏色地苟活。」
斬罷隨即又問下一個近臣:「你覺得我是何等樣天子?」
那笑浮在她小產後虛弱的臉上,又被窗外泄進來的月光襯著,影影綽綽的,笑裏面像還浮著個胎屍。
那內臣急忙歌功頌德,說:「陛下聖明宰世,天下惟歌太平……」
苻融望著他這個堂哥,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沒有比死更涼的涼。
來日大難——她苦笑著感覺自己快要看到父親那麼苦心營建的一切,終於要毀於另一場冬日嚴兵了。
苻生大笑道:「好,好,好!今日已https://read.99csw•com晚,你就不要出宮了。外面也亂,待在宮裡反安全些。我酒已夠,且先睡去!其餘之事,明日再說。」
洛娥聞言,身子果然一僵,那僵直的樣子似乎自己一瞬間都死去了。
洛娥一時也說不出話來,只有緊握著她的手。
那近臣已嚇得瑟瑟發抖,顫聲道:「陛下剛果,或有刑罰過重之疑……」
據說——皇上最近發狂,在宮中最愛做的事竟是生剝牛、羊、驢、馬,活剝下皮來看它們的慘狀;不止如此,還喜歡活閹雞、鴨、鵝等禽類,然後把它們三五十的成群放到殿中,對之飲酒。牛馬個個嚇得屎尿俱流,雞鴨們更是撲飛亂跳,皇上卻對之酣飲大醉。
大風中,路上的行人突然顛撲倒地,宮中也人人奔擾。有謠言傳說賊兵將至,或說是晉、或說是燕,宮門大白天的就關閉了,一連五日後宮門才重新開啟。
這是大秦自建國以來最亂的日子。連當年桓溫北伐,兵迫長安時,整個大秦搖搖欲墜,都沒像今天這麼亂過。
可謠琢依舊鼎沸長安。
她像從沒經歷過這麼長的冬天,簡直像是盼不到頭。
「我以前總不聽姐姐的,現在才知道,姐姐是真的為我好。」
「你們把她埋了?」
小鳩兒卻沒接她的話,只喃喃著:「我後悔搬到昭陽殿里去了。」
要來的就讓它來吧!
說著,他伸手四處亂點:「你該見過咱們剛進城時的長安城……好大宮宇,漢人的長安,當年說起來人人如何羡慕。可進城時咱們看到了什麼?燒成一片!漢人玩兒這個也玩過幾百年了,一次次結果如何,終成如此敗落!你們再怎麼樣,又能玩得好到哪裡去!你們都不知道什麼才是人——人,就不能跟別的人住得這麼近,哪怕親如母子,又如何?」
……
「阿法……」
強太后就是在她兒子的種種傳聞中下葬的。下葬日,長安大風,發樹拔屋,遭災者以萬數計。
苻生望向苻融,笑笑地道:「若有一日,我縱馬荒灘之時,你可肯從我而去?」
可洛娥的心裏卻浮起一個聲音,那聲音裡帶著果決與冷意:這宮殿,可是我父親修的!
……可耳邊似乎有聲音。
見苻融囁嚅著嘴唇在掙扎著該怎麼回自己的話,他忽然伸出大手一搖。
那是苻生當年帳下的兵卒。這些日,太后喪后,他盡廢前例,整個宮中,滿布期門軍,已把這宮室變成了一座兵營。
國喪的消息如約而至。
苻融本不擅飲酒,這時接過,卻立馬一飲而盡。
苻融更是無法開口。
卻見小鳩兒一臉苦笑:「皇上?我一連好多天沒見著他了,聽說他天天都是醉的。直到今兒,我去了菖蒲宮等,才終於等著他了。那些宮女們read.99csw.com見到我簡直跟開了天恩似的——她們怕他。其實孩子死了,他把賬算在太後頭上我本來很高興。只要那老妖婆不在,等我緩過來,難道不能再生一個?太醫也說我可以再生的。可太后死了,他分明把這賬算在我頭上了。你說得果然不錯,他看似恨太后,其實恨得也是很心虛的啊。」
可權翼走後,王猛自己卻去找了「不足」。
這僵住的觸覺被小鳩兒另一隻隔著被子撫著她的手感覺到了,卻見小鳩兒眼睛里笑意更濃。
苻生拽過一瓮酒,一掌拍去瓮口泥封。
苻生卻又作大怒,喝道:「汝謗我也!」也當場斬之。
忽然聽到腳步聲響,他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苻融來了,旁人不敢在這時候驚動他。
他伸手舉爵:「小安樂,來,且陪我一爵。」
小鳩兒的臉上浮著笑。
權翼見他模稜兩可,只有失望而回。
——太后駕崩!
當年修建這陵寢時,就準備好了雙穴,所以葬處倒不用發愁。可商量的無非是喪儀。強平死後,強太后再崩,強氏一族早已聞風喪膽,沒有人敢再強出面,所以安排過程竟極為順利。
除暴之行,在此一舉。
謠傳鑿鑿,種種不一。
除了權翼、呂婆樓、強汪、薛贊、梁平老、李威……這幾個知交故舊,各種人等也紛至沓來。許多人平素與苻堅交往都極謹慎,不敢公然往來,可這幾日,也不避人耳目,突然上門了。
死是沒有溫度的。
好容易模模糊糊地睡著,她像在夢裡聽到了城北渭水河開冰的聲音:一整條河在那兒吟唱著,先只是一道小小的裂縫兒,然後,那河綿延千里的一處處冰面發出脆響,那響聲都有音調兒似的。她在夢裡歡喜著,像看到幹了一整個冬天的柳樹枝幹上發出了第一顆芽,就是那點兒綠戳破了冰面,然後整個渭水河就開笑了。
躺在那兒,只覺得錦褥香衾說不出的寒涼。
那笑意如此冰冷。
——他那件補好的衣服還在自己箱子里,他穿什麼走?
可笑他們看著自己時那畏怯的眼神。他不喜歡那些陰陽怪氣的太監,前日,見別人又都以為他醉了,相互間擠眉弄眼地使著眼色,囑咐彼此小心。他索性涎著醉眼,問服侍的近臣:「你覺得我是何等樣天子?」
來回報的兵士目光也一直躲著苻融。附耳彙報完畢后,苻生一揮手,他就退下了。
想到當年那一眼邂逅的少年,那感知過的穿著中衣的身體,可能明天就要開始漸漸地冷下去,洛娥甚至都不覺得小鳩兒的笑有多冷了。
她驚疑道:「鳩兒,你怎麼來了?」
——這一生他所負罵名多矣。他從不掩飾自己對這人世的憎惡,可外面瘋傳他為人之惡的話語再傳回來時,往往讓他自己聽https://read.99csw.com到都大吃一驚。
為難之下,權翼去找了王猛。
洛娥靠坐起來,把小鳩兒的手往被子里拉。
苻融神色不動,默默聽著。
王猛聽言,只淡淡道:「臨事而懼,正是為大事者必備之心。這些天,只怕苻柳門前,盛況亦復如此。京中本以南軍居多,現在南軍和北軍互相盯著,大家都在拼一口氣。此時稍有不慎,只怕就會招致大禍。」
那期門軍附耳對他說了一連串話。
可苻生面色平靜,一眼都沒看向苻融。
他聽到灶屋裡的水在響——他知道那個半聾的老婢子是絕對聽不到的。大多人只聽得到他們自己的話,恐懼與怯懦早把他們的眼封了,耳也封了,整個天地一片混沌。可他知道:灶上的水快開了!
苻生用獨眼瞪視著那堆酒瓮,像不明白它們為何會在這裏。
這些他從沒理睬過,那現在又何必在乎外人如何評說呢?既然他已犯了眾惡之惡——弒母無論在哪兒,都算得上極惡吧?。
明明都三月間了,地猶凍著,人都是僵的。井裡的水有的都成冰了,這宮室,讓人覺得凍得都薄脆薄脆的。更惱人的是,近日期門軍的兵士常可以在宮廷中隨意行走。她想起她管轄著的那些宮女……再這麼下去,天知道會出些什麼事。更別說那些期門軍隨身攜帶的冷硬的兵器,宮中從來沒見過這麼多的鐵器,還有這麼些個男人,那鐵腥味像是冬的牙齒散發出來的臭氣,她怕那些粗硬的兵器都快把這凍脆了的宮城給撞破了。
一眼之下,讓洛娥都不覺得這冬天冷了。
「你就這麼來了?皇上呢?」
她伸手去抓小鳩兒的手,那手已瘦成了爪子。她一時心酸,哽咽道:「才多少天,怎麼竟瘦成了這個樣子?」
這一冬,怎麼這麼長?
可——
忽有個期門軍兵士走了進來。
「大半夜的,你身子又不好,出來做什麼?有什麼事派個人來喚我不成么?還穿這麼少。你這手,簡直凍得跟冰一樣。」
接下來的要務當然是操辦大葬。
只聽他溫言勸慰道:「那皇上覺得該當如何?皇上所欲之天下,該是何樣的天下?」
他與「不足」商談良久,要「不足」盡發「十不全」之力,在朔方、上郡、平陽、河東等地聽他吩咐,全力行事。
那是她一次次拒絕在心裏呼喚的名字。他竟也遭皇上之忌,明天就要死了?
你那個不過略有干涉,連親都未訂成的男人,碰估計都沒被他碰過,什麼清河王苻法,一聽說他的頭在刀下面了,你怎麼也僵得跟死屍似的?
卻見自己榻邊坐了個瘦得脫了形的影子。
其實他從不曾對人承認的是:殺人讓他噁心!
皇上為謠言盛傳之勢龍顏大怒,命董榮與期門軍追緝傳謠者。
——人都有雙九九藏書眼,他卻沒有。
人人都沒有開口,可人人心裏都有一個巨大的「等」字。
卻見皇上突斟了一大觥酒,二話不說,遞到自己面前。
苻融會同大司馬苻安、尚書董榮、欽天監牛祿等商定葬儀。尷尬的是,據說皇帝從頭到尾都不打算在太后的葬禮上露面。
只聽苻生笑道:「據說數百年前,咱們氐人本沒有土葬的規矩。如今倒是,不埋到土裡,不在地底下挖個大坑,填金殉玉的,不在那地上面再蓋些爛房子,就不成規矩了。她這輩子都想做個漢人,這埋得,倒頗像個漢人,可謂死得其所啊!」
卻聽皇上忽嘆了口氣:「你在外面忙著,這些天,可曾聽到他們如何說起我?」
「什麼事?等會兒再說,你先進這被子來吧,不怕,以前我不是沒帶你睡過。」
承明殿中,一大堆酒瓮堆積在那裡。
王猛在等。
接下來的日子,他果然聽到多地傳來的消息。「十不全」發動之事,往往泄密。組織中人,連連身死——事成之後,倒不用再以他們為慮了。單剩個「不足」,他沒了雙腿,也添不了什麼亂的。
他其實早已聽說外邊有人盛傳說他生剝牛馬、活閹雞鴨、淫遍諸宮之事。估計這話,連這宮裡都有人信了。
他自己也覺得為難——旁人都道苻生逼殺其母,只有苻融才明白,太后之死其實也是這個強橫的女人對她自己這個獨眼的兒子最強硬的報復。
抽刀當場斬之。
他知道苻堅年紀仍輕,畢竟還心懷仁念,對那個堂哥心有不忍;且必然心存猶豫。他此時,必須要堅固苻堅之志。
又說——皇上在宮中已備齊刑具,斧、鑿、鉤、鋸等一應俱全,還弄出了好多酷刑,諸如:截脛、刳胎、拉脅、鋸頸……宮中的太監、宮女,宮外的宗室、大臣,為此而死的已有十百千數。
那個堅頭果然不是省事的,難怪祖父在時,會高看他一眼。
這些天,東海王府也沒怎麼平靜,突然間就車馬盈門。
……好一時,他把獨眼轉回到苻融身上:「小安樂,我說的你可懂得?」
以前只有他一個人在等,可他現在知道,整個長安城的百姓都在等。
想到這兒,他心裏暢快了些,抬起醉眼望向苻融:「你們,都想當個漢人,是不是?」
她費了下力,才確認自己榻邊坐的是人,而不是暗裡游出來的鬼。
到處傳播的消息卻並非關於太后的出殯,而是關於近來皇上在宮中種種越來越癲狂的舉動。
另說——皇上本來還不好色,可最近突然淫遍諸宮,還專喜找丑、老、肥、疤的宮女下手,一旦小有忤逆,即刻殺之,命宮中侍衛拋其屍于渭水。
他記得自己有一回接連入戍三天後急著回家探望母親,堂哥跟自己笑著說過的那句話:「人皆有母,我獨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