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心相隨
壹
「本汗還是不信,除非你能拿出證據來。」
正當人們懸著的心如同落入冰窖中時,押送朮赤的士兵風風火火地回來了一個。成吉思汗渾身一震,想問什麼,喉嚨卻似被堵住一樣,什麼也沒問出來。
聯軍方面擔任先鋒的是蒙軍元帥木華黎。他深知,敵人熟悉地形,一旦遁入山中,聯軍再想取勝,勢必難上加難,因此急派博羅忽率輕騎一支沿路追擊,並給了博羅忽八字將令:窮追不捨,急攻猛打!
「你們,不必多言!」成吉思汗將臉轉向一邊,含悲忍淚。
札木合從王汗的眼中看出了一絲疑惑,益發將表情和語調都調整得恰到好處。「王汗啊,且不說我獲得的情報千真萬確,就是您老自己用心想想,也不難發現鐵木真的許多破綻,只可惜您被他所謂的忠誠、孝敬蒙住了眼睛,一時看不清他虛偽狡詐的真實面目罷了。」
後來,在「合蘭真」大戰前夕,三位首領在札木合的挑唆下離開成吉思汗投奔了克烈部,他們的離開,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成吉思汗與王汗的力量對比。
塔塔爾部既平,成吉思汗決意聯合王汗的克烈部,乘勝出兵西部強敵乃蠻。王汗欣然接受了約請。想當年,王汗的叔父就是從乃蠻借來軍隊才將他趕下汗位,那之後他倉皇出逃,四處碰壁,嘗盡了冷眼和屈辱。後來,若非也速該巴特仗義相助,他還不知身在何方。回想起那時的狼狽,他怎能不想報仇雪恨!
聯軍對乃蠻一仗進行得如此順利,固然得益於主帥木華黎對敵情的準確判斷以及高超的指揮藝術,同時與博羅忽的英勇善戰密不可分。通過這次戰鬥,博羅忽聲威大振,「孤膽英雄」的美名傳遍整個草原。
她之所以會來這裏,是因為她放心不下,或者說是因為只有她知道那個套出了別勒古台的實話又轉告給塔塔爾部眾的人是誰。昨晚,她親眼看見姐姐換上男裝溜出了成吉思汗的大帳,之後便發生了一系列變故。她明白這是姐姐欠了成吉思汗還了塔塔爾部眾的。還了的,已然了卻,欠了的,恐怕需要她們姐妹用一生來還。
「十三翼」大戰後,札木合的命運同成吉思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成吉思汗的事業蒸蒸日上,他卻捉襟見肘、舉步維艱,這一切自然而然地激起了他對舊日安答最深刻的嫉恨。他的心從未平靜過,他的眼睛一刻不停地關注著安答的動向,從每一個「縫隙」中尋找機會。他很清楚,現在的他單憑自身的力量已失去了與安答抗衡的可能,那麼,他何不藉助一切反對成吉思汗的力量,有時甚至是其盟友之力呢?
札木合煞有介read•99csw.com事地說道:「王汗,我得到了一個重要情報,成吉思汗已與可克薛達成秘密協議,您的處境很危險。」
王汗不斷用手捋著鬍鬚,臉上露出猶疑不定的神情。聽札木合這麼一說,他也開始覺得義子的所作所為頗有些令人費解。莫非……
博羅忽兼夜而行,終於在阿爾泰山山麓追上了奉命斷後的乃蠻將領也迪士。雙方只經一仗,博羅忽便將也迪士走馬生擒,乃蠻斷後部隊大部分非死即傷,余者拚命逃入山中,正好給博羅忽做了嚮導。
「對。」
「三叔……」
待成吉思汗和王汗分率兩部人馬進入阿爾泰山山區時,博羅忽已押解著從乃蠻部繳獲的戰利品及俘虜與聯軍會合了。
札木合的唇角不覺掠過一絲得意的冷笑。鐵木真啊鐵木真,等你明天醒來發現你的盟友已將你獨自拋給了強敵,你的臉上該是怎樣一副表情呢?
不出幾日,聯軍來到拜達里格河河谷,一支大軍擋住了他們的去路。為首正是乃蠻元帥可克薛。
在最初的一瞬間,朮赤以為自己看錯了。從小到大,他還從來沒有看到過父親流淚,父親在他的心目中,是一個像岩石一樣堅強無畏的男子漢。
身為成吉思汗的族叔和堂兄,他們多年前之所以離開札木合選擇追隨羽翼尚未豐|滿的成吉思汗,是因為他們覺得以成吉思汗的才略遠比札木合更適合領導他們攫取權勢和利益。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們發現自己想錯了,成吉思汗是個天生的領袖不假,問題在於,他並不是他們需要的領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成吉思汗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扯著他袍襟的木華黎分明感到一種絕望的顫抖正在傳給自己,內心充溢著深沉的悲憫。素以剛毅堅強著稱的成吉思汗,面對死亡都不曾皺過眉頭,這一次,他何以讓人覺得有點陌生?還有朮赤,與他朝夕相處的木華黎比任何人都了解這個孩子深不可測的才華與潛力,難道長生天真的忍心奪走這年僅十四歲的生命?
成吉思汗何嘗不知道,朮赤根本不會泄密。可當時他又能怎麼樣?一個是兒子,一個是兄弟,哪個不是骨肉連心?所以朮赤一主動承認,他也只好將錯就錯了。問題是,現在真相大白,他真的要將重傷的別勒古台治罪嗎?
朮赤垂下了頭。
成吉思汗準備對出征塔塔爾部的將士論功行賞,他命速不台、博羅忽打掃戰場,清理財物。下午,他與侍衛們打了幾場馬球,剛剛回到大帳坐下,速不台、博羅忽求見,成吉思汗讓他們進來,笑眯眯地問道:「都清點完了?」
「王汗,您不https://read.99csw.com妨換個角度考慮一下,為什麼我的安答鐵木真在輕取不亦魯黑后不去乘勝攻打塔陽汗,卻一再堅持退兵?還有,為什麼可克薛會提前在拜達里格河河谷設下伏兵?鐵木真為什麼一見可克薛便力主休戰,又是誰將營盤緊靠可克薛紮下?將這種種疑點聯繫起來,您不覺得您的義子早有預謀嗎?我最尊敬的王汗,只怕明晨當您一覺醒來,面對的將是一個新的聯軍。」
「既然王汗允許我說,我便揀緊要的說。我可不可以先向王汗請教一個問題:方今草原,實力最強的屬哪幾部?」
王汗、成吉思汗各自紮下營盤,營中燃起堆堆篝火。蒙營除了派出巡哨輪流值勤外,很快沉入一片寂靜中。克烈方面卻迎來了一個不眠之夜。
「可克薛難道還算不得最好的人證?」
「留下他們,早晚是個禍害!」博羅忽硬邦邦地撂下這句話,走了。
速不台急忙推了博羅忽一下。任他是成吉思汗的義弟,也不能對成吉思汗這般放肆。成吉思汗並不介意,取出鏨金令箭,交給博羅忽:「瞧你這急性子!我何嘗說過不管。不過,你們只需將三位首領私藏的財物沒收也就罷了,切不可傷害他三人性命。」
朮赤的眼睛里分明掠過一絲焦慮,他站起來,背轉身。成吉思汗的心顫抖著,在極端痛苦的抉擇中,他揮揮手:「推下去,斬!」
王汗異常振奮。他兵不血刃、毫髮未損便報了一半大仇,還獲得豐厚的戰利品,心裏別提有多高興多得意了。
札木合併不動怒。他認識大胆質問他的青年是王汗的顧問鎮海。鎮海出身畏兀兒貴族,學識淵博,堪稱王汗手下膽識兼備的幹才。
可克薛奉塔陽汗之命,從乃蠻本部發兵馳援不亦魯黑。孰料不亦魯黑畏敵如虎,不著一兵不戰自退不說,還被克、蒙聯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了個落花流水,本人也逃得不知去向。可克薛只好改變戰術,利用地形熟悉,抄小路搶先佔領了拜達里格河河谷這個交通要道,以期與聯軍決一雌雄。
木華黎、博爾術跪下了,合撒爾、主爾台、惠勒答爾跪下了,接著,除了阿勒壇和忽察爾之外,所有人都跪下了。木華黎苦苦哀求:「大汗,念在大太子對塔塔爾一戰立下不少戰功的分上,請您允許他將功折罪,饒他一死吧。」
博羅忽不耐煩,瞪了他一眼說道:「怕什麼!你不說我說。阿勒壇、答里台、忽察爾三位首領拒不交出他們繳獲的財物,我們與他們理論,被忽察爾首領攆了出來。」
按照原定計劃,聯軍在阿爾泰山附近稍事休整后,徐徐踏上歸程九九藏書。
札木合話音剛落,坐在他對面的一位年輕大臣忍不住叱道:「一派胡言!你有什麼證據?」
成吉思汗的矛盾瞞不過眾人的眼睛,主兒台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大汗,我以為,別勒古台在攻打塔塔爾人時受傷,已是長生天代大汗懲治了他。罪無二罰,還望大汗體察天意,不可再行降罪。」
成吉思汗的心中騰起一股怒火。這幾個自以為是的親族首領!他們仗著當年將他推上汗位有功,一向飛揚跋扈,驕橫貪婪,他早就想拿他們開刀,殺一儆百。這一次,或許正是個機會……
朮赤凝視著父親,神情中沒有絲毫的愧疚,只有令人驚駭的坦蕩和寧靜。他用眼神催促父親,成吉思汗卻無法做出決定。即將遠去的是他的兒子啊,是他得不到的兒子,是他不能失去的兒子,縱然軍紀如鐵,他又怎能下得了這樣的決心!
阿爾泰山山勢陡峭,層巒疊嶂,山中只有一條道路可以通行。博羅忽牢記將令,不做任何停留,一直追到科士力巴失湖畔。黎明時分,乃蠻營前一支輕騎猶如從天而降,許多乃蠻將士睡夢中便做了無頭之鬼。到處是刀光劍影,不亦魯黑更加慌了手腳,率殘部倉皇而逃。
對於札木合的出現,王汗顯然十分驚訝。尤其見札木合一臉嚴肅的樣子,令他心生狐疑,急忙詢問緣由。
「哼!本汗倒要聽你說說看他有哪些破綻?」
士兵膽怯地回道:「在……在外面,他昏過去了。」
經過認真商議,王汗和成吉思汗決定放棄塔陽汗不打,先攻打塔陽之兄不亦魯黑。乃蠻先汗必勒格去世后,他的兩個兒子不亦魯黑和塔陽同室操戈,其結果是,塔陽在元帥可克薛的支持下奪得了汗位和大部分部眾,不亦魯黑則被趕到了貧瘠的山區。因此,這種先弱后強、先外后內的安排是明智的,成吉思汗一向反對貿然深入敵人腹地打無把握之仗。何況此次進攻乃蠻,與其說是軍事決戰,不如說是軍事試探。
在某座帳子昏暗的燈光下,一張蒼白陰鬱的臉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原來又是陰魂不散的札木合。
「蒙古部為何會在短短的幾年之內就從一個無足輕重的小部一躍而成今日的草原強部呢?其中原因無須我多說想必您也清楚。這些年來,鐵木真通過不斷征伐,已將草原東部據為己有,那麼您是否相信,作為一個有能力有野心的部落之主,他會對您所據有的草原中部土地以及圖拉河畔豐美的草場毫不動心?」
王汗同樣不能置信。他與義子剛剛還在並肩戰鬥,明天仍將繼續並肩戰鬥,鐵木真怎能這麼快就與乃蠻部結成聯盟呢?不可能read.99csw.com,這是札木合危言聳聽!
成吉思汗帶領眾將匆匆來到行刑處。朮赤身上的綁繩尚未解開,正跪在別勒古台身邊,憂慮地俯視著身上血跡斑斑的三叔。別勒古台依然昏迷不醒,莫日根大夫匆匆趕來,成吉思汗命他速為別勒古台診治,過了一會兒,別勒古台吐出一口血,蘇醒過來。
博羅忽見成吉思汗沉吟不語,以為他難下決心,愈發氣憤:「汗兄,你倒管是不管,你若不管,我這就去告訴大家把財物都搶著分了。」
士兵喘息著:「三……三王爺不準行刑,他說,大太子是無辜的,泄露消息的人是他!」
「這……好吧。」
木華黎等人巴不得事情這樣解決。趁著成吉思汗還在猶豫,合撒爾向別勒古台的侍衛做了個手勢,聰明的侍衛會意,立刻趕來一輛寬輞馬車。惠勒答爾幫大夫和侍衛將別勒古台抬到車上,別勒古台一邊掙扎,一邊喊著:「別管我,讓我去死吧。」掙扎牽動了傷口,他又昏了過去。
他們懷念昔日在貴族會議上擁有與汗平等的權力,而成吉思汗卻從被擁立為汗開始即著手改變傳統的部落聯盟聯合議事制度,逐步形成一種不同於克烈聯盟、乃蠻聯盟以及札答闌聯盟的唯汗權獨尊、由汗本人統一指揮軍隊和決定軍政大計的政權體系。在這個政權體系中,他們已淪為成吉思汗的附庸。
「無妨,趁他們雙方尚未覺察,我們可以讓將士們每人燃起一堆篝火,製造出我部已就地紮營的假相,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撤離戰場。」
「朮赤,你記住,三叔不要你頂罪,三叔只要你活著。」
「饒了大太子吧。」主爾台、惠勒答爾也說。
可克薛曾與王汗交過手,絲毫不把王汗放在眼裡。他只對威名遠揚的成吉思汗感興趣,一心想會會這位蒙古大汗,乘機探探蒙古部的虛實。無奈此時天色已晚,雙方只好約定明晨廝殺。
「怎麼說?」
成吉思汗背對兒子默立著,朮赤看不到他的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他囁嚅著:「父汗,對不起,我……我知道您一定還在生兒臣的氣,可……可當時事出無奈,為救三叔,兒臣只得……」
答里台也說:「是啊,大汗,別勒古台生死有命,請大汗交付天意吧。」答里台是也速該巴特的親弟弟,他當然不想看著一個侄兒被另一個侄兒處斬。
鎮海見王汗沉吟不已,忙道:「王汗,你千萬不可……」
此番征伐乃蠻,札木合一直秘密隨行。一路上,他沒少和桑昆商議如何借乃蠻人之手不露痕迹地將成吉思汗置於死地,如今,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終於來了,桑昆帶著札木合匆匆趕到王汗的營帳。
莫
九九藏書日根大夫到了此時也聽出了事情的原委,他毫不猶豫地對成吉思汗說:「大汗,您想怎麼處置三王爺,老夫無權過問。但現在三王爺是我的病人,在我為他治療前,任何人不許動他。」然而,此時的父親的確在流淚,而且,父親的眼淚還是為他而流!在那心靈完全相通的一刻,朮赤再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此生能做成吉思汗的兒子,他縱死無怨。
「你感覺怎麼樣?」
父親的眼淚,全部流進了他的心裏。
懾于成吉思汗的威嚴,博羅忽更以武力相逼,三位首領不得不乖乖交出私自藏匿的全部財物。然而,博羅忽說得沒錯,在三位首領特別是阿勒壇、忽察爾心中埋藏的仇恨,如同一隻蟄伏的獵豹,正在等待給予它的獵物最後的、致命的一擊。
「別勒古台?他人在哪裡?」成吉思汗驚怒交集。
「住嘴!這裏輪不上你講話!」桑昆惡狠狠地打斷了鎮海的話。
目送馬車走遠,木華黎揮刀挑斷了朮赤身上的綁繩。朮赤撫摩著綁得發麻的雙臂,一言不發地望著父親。
他們不甘心淪落到現在的處境,只是暫時還沒有規劃好未來的出路。正是受這種敵意的心境支配,他們此時此刻很想看到成吉思汗如何處置朮赤。他們知道,成吉思汗為整肅軍紀,不可能不殺朮赤,然而,殺死一個身世有疑的孩子,又勢必引起人們的猜測,以為他是藉機除之。無論怎麼做,都會貽人話柄。
「基本上完了,只是……」速不台欲言又止。
成吉思汗異樣地看了兒子一眼,轉身走了。木華黎拍了拍朮赤的肩頭,努努嘴,朮赤反應過來,急忙跟著父親來到大帳,一進門,朮赤遠遠就跪下了。
不亦魯黑的軍隊實力遠遜於塔陽汗,面對兩支勁旅,他自知不敵,索性主動放棄營地,逃入阿爾泰山山區。為確保周全,他一邊派人向塔陽汗求援,一邊命手下勇將也迪士斷後。
朮赤聽話地走到父親面前。經過這番生死離別的考驗,父子二人都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成吉思汗長久地輕撫著兒子的肩頭,終於,淚水潸然而下:「除了感謝長生天,我還能說些什麼呢?我以為要失去你了,沒想到長生天又把你還給了我。」
「大汗……」
「可克薛?」
耶珊在門外目睹了這情景交融的一幕,悄悄退去了。
「依你之見,我們該怎麼辦?」王汗問,顯然他已被札木合說服了。
成吉思汗打斷了兒子的話:「別說了,你起來,過來。」
別勒古台看看朮赤,又看看成吉思汗,聲音微弱卻清晰:「放了朮赤!是我酒後走露風聲,與朮赤無關!你殺了我吧。」
「當然是我克烈、乃蠻和蒙古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