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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喋血城垣 肆

第十三章 喋血城垣

肆

朮赤換了方式:「我們的部隊洗劫城市,殺人放火,馬蹄過處,滿目瘡痍。我們守著這樣的廢墟又有什麼用處?保護它難道不比摧毀它更具價值,更有意義嗎?」
「朮赤,你這樣覺得?」成吉思汗驚訝地反問。心裏想的卻是,蒙軍的兵力不足以分兵佔據各個城市。倘若不能給這些城市以致命打擊,只怕瘋狂的反撲就會為時不遠。
得知蒙軍大舉西征的消息,沙王急忙召集了軍事會議。
滅里歷經千辛萬苦,九死一生,最後來到舊都玉龍傑赤。在那裡,他與摯友札蘭丁王子會合,從此他們並肩作戰,再未分離。
成吉思汗想起了一個故事。伴著這個故事浮現在腦海中的是一幅辛酸溫馨的畫面:幼小的孩子們圍在勤勞的母親身邊,床頭一盞昏暗的蠟燭為小小的帳子增加了些許靜謐。母親藉著燭光一邊縫補著衣衫,一邊娓娓動聽地給他們兄弟幾個講述著千頭蛇和千尾蛇的故事。冬天來了,千頭蛇和千尾蛇都想找個地方禦寒,這時,千頭蛇的每個頭都朝不同的地方用力,結果哪個頭也帶不動身體,最終被活活凍死在野外;另一條千尾蛇卻在一個頭的帶領下,順利地爬進洞,躲過了嚴冬。母親講這個故事是在他們兄弟折箭為誓后,從那時起,他們兄弟間就更加心心相印、親密無間了。
不打新都撒馬爾罕、舊都玉龍傑赤,而直取位於河中地區的不花剌,是成吉思汗用兵的高妙之處。分兵攻取錫爾河一線的重要城鎮,是為將來攻取首都撒馬爾罕預先掃平障礙,而以主力部隊直搗不花剌,則從根本上切斷了新舊兩都的聯繫,防止二者首尾呼應,彼此救援。
他抱住了愛馬的脖子。這匹馬是父親西征前賜給他的,也是哲別從西遼徵用的一千匹白口栗色戰馬中最優秀的一匹。無論什麼東西,父親從來都會把最好的一個留給他,從來如此。而他,需要的卻只是一個清白無瑕的身世。
「是的。」朮赤直率地回道。
成吉思汗偶一抬頭,見兒子神情有異,急忙問:「朮赤,你怎麼了?你還有話說?」
朮赤正襟危坐:「父汗,兒臣想……」
畏兀兒軍隊也是一支read•99csw•com訓練有素、驍勇善戰的軍隊,他們與蒙軍的配合十分默契。但亦納勒拚死守護城池的信心和決心也決不遜於攻擊一方,戰鬥進行得異常激烈,圍攻長達五個月之久。
一直忍耐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一顆心痛得無處安放又無處躲藏,朮赤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到了馬廄前。
「我料到了。那是你希望的結果,對嗎?」成吉思汗寬容狡黠地笑了。
「我清楚這個。朮赤,不久你們要去攻打玉龍傑赤,那裡以後將是你的封地,你好自為之吧。」
成吉思汗的家庭小聚出現了有趣的場面,每個人都只顧清理著面前的飯食,盡量不弄出任何響動,同時盡量不第一個吃完。拖雷原想跟大哥說幾句話,看到大家都默不作聲,也嚇得不敢言語了。這頓飯四兄弟真覺得長得沒了盡頭。
殊不知,這一選擇是花刺子模走向災難的開始。沙王隨後將軍隊部署于錫爾河一帶及東部長長的邊界線上,其結果造成了自己兵力的分散。他根本弄不清蒙軍會從哪裡發起進攻,也弄不清對方攻擊力量強弱。與之相反,成吉思汗對花剌子模這個龐大而鬆散的國家機構卻了解得相當透徹。他知道這個國家是個多民族組成的國家,缺少民族意識,加上地方官員各據實力,很難做到軍令、政令的完全統一。
晚上,成吉思汗留下他的四個兒子共進晚餐。窩闊台、拖雷對兩個哥哥間的矛盾表現出不同程度的憂慮,氣氛活躍不起來。朮赤若有所思地凝望著面前的杯盤,察合台則皺著眉頭厭惡地望著他。
成吉思汗愣愣地望著兒子。這是問他還是譴責他?
蒙古大軍浩浩蕩蕩地穿越了高原地帶。這些地方,山下綠草茵茵,泉水淙淙,山上冰砌玉琢,滴水成冰儼然兩個世界。成吉思汗命將士切冰開道。由於空氣稀薄,不少坐騎和人都得了「肺充血」。然而,在他們意志如鐵的統帥的率領下,蒙軍一路馬不停蹄,不屈不撓地前進,最終來到廣袤無垠的草原,花剌子模已近在眼前了。
朮赤站起,深深地注視著父親:「兒臣以為會同您發生爭吵。」他read•99csw•com誠實地說。
朮赤緩慢地、一字一頓地說道:「父汗,您以後盡量少出獵,千萬注意自己的安全。戰爭結束后,您一定要回到克魯倫河畔。」
花剌子模的軍隊人數遠多於蒙軍,這是沙王有恃無恐的本錢,除此之外,他對蒙軍一無所知。為了對付這支長途奔襲的蒙軍,謀臣們為他提出了兩個方案:一是分兵防守各要塞、拒蒙軍于門外;二是誘敵深入,聚而殲之。沙王左思右想採取了第一種方案。
五個月後,訛答剌城彈盡糧絕,亦納勒被察合台走馬生擒。成吉思汗終於得到殘殺蒙古商人的元兇了。他按草原上處罰貪婪之徒的方式,以水銀灌注亦納勒的雙耳,看著他受盡折磨而死。然後,他取酒灑向大地,祈禱冤死的四百五十個冤魂早日瞑目安息。
蒙軍攻克不花剌城是在一二二〇年二月。之後,蒙古大軍很快離開了不花剌,向東南約有五天路程的花剌子模新都撒馬爾罕挺進。
朮赤抬頭正視父親,其餘三兄弟相顧而笑。
「朮赤,你有話要對父汗說?」成吉思汗敏銳地覺察到朮赤其實整個晚上都試圖對他說些什麼。
「在不抵抗的情況下,我一般都會饒敵人一命的。」他心平氣和地說。
遠離蒙古本土的蒙軍必須不斷地從當地徵集市民和農民補充兵員,以擔任運輸、造作等輔助工作或在攻城時充當先鋒。三月,撒馬爾罕守軍請降。成吉思汗從撒馬爾罕分兵五萬,交給三個兒子朮赤、察合台、窩闊台指揮,去攻取花剌子模舊都玉龍傑赤。臨行,成吉思汗一再叮嚀三個兒子要密切配合、協同作戰,他尤其語重心長地告誡朮赤:「你是我的長子,無論如何,一定要給弟弟們起到表率作用。」
「朮赤,」成吉思汗不高興地打斷了兒子的話頭,「這裏沒旁人,你能不能隨便點。」
「我想單獨跟您談談。」
似乎心有所感。恰在這時,朮赤抬頭看了他父汗一眼,黑黑的、明亮的眼中倏忽閃過一絲憂傷的笑容。
朮赤走到門邊又停住了。他回過頭,長久地凝視著父親,眼神中滿是凄楚、留戀、訣別和刻骨銘心的摯愛。
「鐵王」的的確九*九*藏*書確是位意志如鐵、堅強不屈的戰士。當蒙軍攻到忽氈城下,因見該城無險可據,滅里引兵退守錫爾河中的一座小島,與蒙軍隔河對峙。后蒙軍填河進攻,滅里力不能支暗令乘夜突圍。
對不起,對不起!父親,請原諒我的不孝!可是,無論將來我身在何處,縱然是死,都請你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決不會有第二個人比我更愛你……
朮赤沒有言聲。父親說話時的神態和語氣都深深地刺傷了他——難道有不和就必然是我的責任嗎?
成吉思汗頓覺心如刀絞。
「說吧。」
朮赤略一猶豫:「嗯。」
與此同時,成吉思汗率領的中路軍也在行動,兵鋒直指不花剌。
訛答剌分有外城和內城,城池堅固,糧秣儲備豐富。亦納勒擁兵四萬,相比之下,蒙軍方面只有五千人,加上巴爾術所率兩萬將士,在人數上仍遠遜於對方。鑒於這種情況,察合台、窩闊台、巴爾術三人商議后,決定先對訛答剌城實施炮擊,以初步摧毀訛答剌城的防禦工事。
成吉思汗無可奈何:「你接著說。」
「我要考慮你的建議。你說留下阿里火者管理昔格納黑城,效果如何?」
「兒臣明白。但有些城市的守軍儘管有過敵對行為,倘若投降還是應該饒命的。」成吉思汗知道兒子指的是撒馬爾罕守將脫蓋罕及其所率突厥雇傭軍全部被殺之事。
從小到大,無論受到多少委屈,他都會默默地咽進肚子。唯有此時,他再也無法掩藏滿腹悲傷,因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與父親從此再不會相見。
究竟有誰能理解做父親的苦衷?他老了。儘管死亡的暗影還只是偶然襲上心頭,他畢竟還是意識到了年齡與死亡的距離。他一生廝殺,征服過無數敵人,卻有兩樣東西始終征服不了:一個是死神,一個是心頭的愛戀。
成吉思汗呆靠在椅背上,費力地琢磨著兒子話中的深意。
朮赤率領的第二路人馬只有五千人,他們沿錫爾河左岸出發,一路攻城略地、勢如破竹,兵鋒直指忽氈城下。
成吉思汗兵分三路。第一路由察合台、窩闊台率領,攻打訛答剌城。訛答剌城主正是那位殺害蒙古商人的元兇亦納九-九-藏-書勒。第二路由朮赤率領向西北進發,攻打氈的城。第三路則由他本人和四太子拖雷率領,向東北進發,直趨不花剌,以切斷花剌子模新都與舊都之間的聯繫。
船隊一帆風順,行至氈的城附近,忽聞哨響連綿,無數船隻在河中排開,恰如攔河大壩。船上蒙軍向滅里的船隊猛射不已,「鐵王」的船隊遭此攔截,自相衝撞,中箭、溺水者無數。
「哦。」朮赤像故意氣父親似的,愈發畢恭畢敬。
但滅里畢竟是位經驗豐富的將領,面臨生死關頭,他果斷地命令將士棄舟登岸,奪路逃命。蒙軍一路騎馬追擊,滅里身邊的士兵越打越少。
朮赤垂下頭:「近來兒臣常常在想,如果兒臣起來反對您,會不會尚未動手就身首異處呢?」他說完這句話,恭敬地施禮退下。
「父汗,攻打花剌子模以來,您不覺得我們殺人太多了嗎?」
「哦?也好。」
人的感情常常複雜得連自己也琢磨不透。察合台憎惡朮赤的緣由僅僅是因為朮赤不一定是父汗的兒子嗎?不是。性格不和嗎?有點,但還不至於到水火不容的地步。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們形如陌路呢?其實,連察合台自己也弄不清楚。
成吉思汗沒料到飯桌上的氣氛會是這樣。朮赤的表情令他琢磨不透,他不知是悲哀還是驚恐地預感到,朮赤正在離他遠去,最終留給他的,只剩一個追不回的背影,一段抹不平的牽念。
「可惜阿三……」
忽氈城城主是素有「鐵王」之稱的帖木爾滅里。他是花剌子模最著名的勇士,也是不得志的沙王長子札蘭丁的摯友。整個西征期間,滅里和札蘭丁的英雄事迹在花剌子模人和蒙古人中廣為流傳。
「突厥是支持摩訶末·沙的。我對突厥雇傭軍採取了斬盡殺絕的策略,無非是為了給突厥國王一個警告,阻止他再向花剌子模提供幫助。」成吉思汗不慌不忙地解釋。
成吉思汗疏忽了,他只當朮赤不說話是表示默許。
「這樣做太殘忍了。」
「阿三之死,兒臣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阿三出生在昔格納黑,希望家鄉免受戰火,主動請求進城諭降,結果……」
成吉思汗又是一愣。沒等他再說什麼,朮赤https://read.99csw.com已經離去了。
成吉思汗放下飯碗后微微笑道:「怎麼你們幾個今天都啞巴了?是不是這頓飯不合你們的口味?」
時過境遷,朮赤四兄弟早已不同於他們兄弟那時了。或許只有患難與共中產生的情誼才更持久、更牢固?何況當時的處境也要求他們兄弟必須團結,不團結那就意味著自掘墳墓。成吉思汗再次以無比感激的心情想起他的母親,倘若沒有他深明大義、睿智慈愛的母親的教誨,何來他的今天,何來他的兒子們的今天?如果說他還發自肺腑地敬愛過某個女人的話,那也只有他的母親了。
察合台三兄弟知趣地起身告辭了,偌大的屋中只留下成吉思汗和他的長子。
樁樁往事迴旋于腦際,面前這張依然清俊的面容曾給過他多少難堪的刺|激?朮赤做任何事情都出類拔萃,讓他和弟弟們相形見絀,無法逾越。有時他安慰自己說朮赤與他毫不相干,可一轉眼又倍感朮赤給自己造成的無形的壓力。隨著年齡的增長和時光的推移,這種壓力日重一日,他的恨也在與日俱增。
不花剌是花剌子模最繁榮富庶的城市之一,由城堡、內城、外城三部分組成,城堡不是建於內城中,而是建於內城外,城內建有許多清真寺,紡織業十分發達。
「戰爭不能心慈手軟。」
早有防備的蒙軍在錫爾河下游以鐵鏈攔截滅里的船隊,兩岸箭飛如蝗,滅里令士兵強行擊斷鐵鏈,繼續前行。
「城市恢復了平靜,敵對情緒有所緩和。」
在戰爭初期,分兵出擊,清除外圍障礙,再在決戰階段迅速合攏軍隊,對某個戰略要點形成重兵包圍,這種戰術,在成吉思汗一生中曾被反覆使用,而且屢試不爽。
成吉思汗舒適地靠在椅背上,探詢地注視著兒子。
他愛妻兒兄弟、愛朋友將士、愛圍獵、愛馬也愛酒色,能夠超越這些的人無疑是聖人,而他此生註定只能做個普普通通、實實在在的草原人。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死在西征的路上,再也回不到他眷戀的故鄉,可只要跨上戰馬,他決不回頭。唯一的願望是在他死前能看到兒子們親密無間彼此相處,將他所開創的事業發揚光大,可惜,他恐怕看不到了,永遠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