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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神鷹曲,鷹之旅 貳

第十五章 神鷹曲,鷹之旅

貳

拔都攔住母親的話頭,冷冷地:「額吉,您無權要求姐姐什麼——姐姐何曾屬於過這個家?」
「你有兩年多沒見過你父王了吧?你就沒覺察出他哪裡有變化?」
婉嫣不願見父王,猶豫著問:「他不在嗎?」
朮赤長久地、深深地凝視著他的親骨肉。他已預感到此別即永別,他多想將女兒留在身邊,陪他走過生命的最後一程。他這一生諸多缺憾,唯有一點永生無憾,那就是他有了婉嫣這個女兒和斡爾多、拔都、別兒哥、昔班這幾個兒子。只可惜,女兒不但不知他深埋的父愛,還要含恨而去。
「哦……既如此,我們走吧。」
「你父王——」
「嫣兒,你聽阿爸說……」
「你可知你父王為何昨天連夜趕往軍營?」
「嫣兒,你祖汗……你祖汗真的……你能不能回過頭來,阿爸這樣跟你說話很不舒服。」
婉嫣默然無語。
然而,那個最關鍵的人物始終默不作聲。
平心而論,察如爾一直十分喜歡和看重婉嫣。婉嫣溫婉而又剛強,被迫說出絕情的話也是出於對父親強烈的不滿。其實拔都說的沒錯,婉嫣早就不屬於這個家了,她屬於她所深愛的祖汗、奶奶。對父母她更多是一種血緣之愛,遠不及對祖汗和奶奶那種發自肺腑的敬愛。倒是做父母的割捨不下對親生骨肉的眷愛,丈夫的內心深處也是極其鍾愛這個女兒的……可惜,婉嫣雖聰明,偏偏不能領會這個。
「女兒不知。」
是的,丈夫不願讓父汗看到病魔纏身的他確實只是其中的一個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恐怕還在於他根本沒有勇氣面對父汗。因為一旦重新面對父汗,他與過去告別、平靜地度過餘生的信念就會被擊得粉碎,而他也就再也不可read•99csw.com能遠離往昔的痛苦和戰爭的陰影了。日復一日的傷害使他將自己的心包在了冰冷堅硬的外殼之下,在那外殼之下折磨著他的卻是無盡的愛與思念。
「您已經兩年多沒見祖汗了,是否知道祖汗現在如何了?」
察如爾充滿理解地凝視著婉嫣。
「父王派他清除玉龍傑赤外圍的敵對力量。我和他爭了半天,最後父王決定讓他去。唉,待在玉龍傑赤太沒勁兒了,成天跟泥瓦木石打交道,我都快會蓋房子了——真無聊!不過,祖汗讓父王分兵一萬增援速不台和哲別將軍,父王決定派我去。這次見祖汗,就是為了聽祖汗面授機宜。」
「姐姐,父王已決定由我代他去看望祖汗。他還準備了三千匹戰馬要獻給祖汗,等一切準備完畢,我與你們同行。姐夫,待會兒我陪你到處走走、看看,你和姐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千萬別急著就走。」
婉嫣稍一遲疑:「額吉,非是女兒固執,自汗妃去世,祖汗身邊連個貼心的人都沒有,祖汗年事已高,女兒委實放心不下。」
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達蘭高興地為女兒、女婿張羅了一桌豐盛的酒席。開始時的氣氛還算融洽,不愉快是由於婉嫣提出要父母兄弟回去看看祖汗引起的。拔都最先表示贊同,他早就想見祖汗了。
婉嫣沒有說出的話全在目光中了:這並不妨礙父王去見祖汗一面啊。
「嫣兒,」達蘭含淚拉住女兒的手,「等一會兒你父王回來了,你去他那裡同他平心靜氣地談談好嗎?」
酒宴不歡而散。
婉嫣勉強在娘家住了五六天。她對父王形同路人的冷漠使團聚失去了應有的氣氛,人人心中都十分尷尬。
「也許我不該問,父王read•99csw.com為什麼執意不肯去見祖汗呢?」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察如爾依然氣定神閑。
達蘭的眼中落下淚來:「女兒,不是這樣。額吉……」
目光觸到額吉哀傷的面容,她的心軟了。可父王的無情仍然強烈地刺痛了她,思前想後,她慢慢站了起來,兩行熱淚潸然而下:「對不起,額吉,女兒真的很抱歉。女兒還需收拾一下東西,先告辭了。」
「剛才的一切你也看到了,你覺得我還能再待下去嗎?」
「公主,不是奴婢多嘴,你怎麼也該稱呼一聲『父王』啊。」
「不必。我來只是要告訴您一句話,是祖汗要我告訴您的。他說:他很想您。」婉嫣說完,轉身欲走。
當拔都將一切安排停當,婉嫣毅然決定辭行了。
速格納黑避而不答:「我還沒顧上問——怎未見斡爾多?」
「您自始至終沒有一個字問到祖汗,您……您……」婉嫣再也找不到合適的字眼來表達自己的心情,索性直說了,「您太冷酷無情了!」
「婉嫣無父!婉嫣只有一個疼她愛她教她信她的祖汗。」淚水順著婉嫣的面頰滾滾而下,她走了出去,終究沒有回頭。
婉嫣淚眼婆娑:「您要我怎樣做?我想做個好女兒的,可……可我做不到。額吉,女兒不孝,您就權當從沒生過我這個女兒吧。也許這樣,我們彼此還可以少些牽挂……」
「誤解?」婉嫣冷笑,「究竟是我誤解了他?還是他誤解了祖汗?他身為人子,不盡子孝;身為人臣,不遵臣禮。祖汗數次召見他,他都以各種理由推諉不至。他若非冷麵冷心,又豈能不知祖汗所受創痛之深?一切都是他行事在前,何來女兒誤解於他?」
達蘭放心不下女兒,幾https://read.99csw.com乎一宿不曾合眼。第二天一早,天方麻麻亮,她便派了一個女僕去請女兒、女婿。
門外響起了「騰騰」的腳步聲,拔都推門匆匆而入。看到姐姐、姐夫都在,他的臉上頓時浮現出放心的、孩子氣的笑容。「姐姐、姐夫。」他親親熱熱地向速格納黑伸出手,如同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婉嫣一怔。確實,她也覺察出父王神思倦怠、憔悴異常,可……
「額吉,女兒出言無狀,還望額吉諒解。」
達蘭、察如爾無可奈何地對視一眼。明知不說出實情,根本無法說服婉嫣,可若真的說出實情,婉嫣就一定能夠理解嗎?
速格納黑不覺一笑。拔都其實是和父王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婉嫣將臉貼在母親的臉上,夢幻般地喃喃著:「額吉,等仗打完了,女兒一定接您到阿力麻里住上一段。女兒長這麼大,還沒跟您一起睡過呢。有時女兒做夢都想,睡在額吉懷中是一種怎樣的感覺?額吉的懷中一定很軟、很暖……」
朮赤搖搖頭,淡然地說:「為父尚有一些瑣事未了,等以後吧。」
朮赤心碎地目送著女兒。
婉嫣怎麼也沒想到她與父王的見面會如此痛苦,她實在無法原諒父親的絕情。
「婉嫣,我們真的明天就走嗎?」
「果有其二,額吉不妨講來。」婉嫣的禮貌中隱含著對其父的不恭。
婉嫣怔住。她很想問問父王的病情,但想起臨行前祖汗的囑託,狠著心腸一言未發。
「不!」達蘭一把抱住女兒,「不……女兒,額吉不會讓你走的。」
達蘭早已落下淚來:「你真的要走嗎?多待幾天都不成嗎?」
回到卧房,婉嫣平靜地收拾著剛剛打開的包裹。速格納黑想埋怨她幾句,又不忍心,靠在門邊愁九_九_藏_書容滿面。
婉嫣不語。
拔都還想說什麼,被父王用嚴厲的目光制止了。速格納黑驚惶失措地看著這出人意料的一幕,如坐針氈。所有人當中,只有察如爾鎮定如常,或者說,只有察如爾能理智地看待眼前發生的一切。
「也許因為他不是……算了,無論什麼原因,我都不想原諒他。」
婉嫣固執地搖搖頭:「女兒同他還有什麼可談的嗎?不過女兒走之前,確實有句話要轉告他。」
「你怎麼了?」婉嫣回頭見丈夫神情有異,不由驚訝地問。
「嫣兒,阿爸……確有苦衷……」
「婉嫣!」達蘭驚慌地望著丈夫失去血色的臉,忍不住怒斥女兒,「你怎麼可以這樣對父王講話!」
「等等。」彷彿大地在腳下震顫,朮赤緊緊抓住了座椅扶手。
「額吉。」婉嫣迎過去。
胸懷大志、英姿勃發的弟弟是可以令她這個姐姐自豪的,倘若不是想到祖汗的失望,她斷不會如此讓大家掃興。
「您能不能回河中一趟,去看看祖汗?」
速格納黑以同樣的熱情握住了拔都的手。
嫣兒,你是個得天獨厚的寵兒,無論在娘家還是在夫家都備受尊崇,你如何能了解在猜疑、白眼、輕蔑和嘲弄的環境中生活了大半生的你父王的苦衷呢?
達蘭再通情達理,終究難捨女兒離去。朝思暮想的團聚,難道就只有這短短一日?
達蘭正欲再勸女兒,察如爾從門外走了進來。
朮赤一怔,抬頭直望著女兒。從那雙美若星辰的眸子中,他看到的是一種深深的傷感和失望。
婉嫣想起臨行前祖汗對她說的話,對父親的冷漠愈覺傷心。她痛切地問:「父王,您到底回不回去?」
速格納黑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察如爾毫不介意地微笑著。
「不,女兒!」達read.99csw.com蘭將女兒緊緊摟在懷中,「你始終都是額吉的好女兒,額吉能理解你的心情。」
「額吉休要提她!」婉嫣尖利地打斷了她的話頭。
「你父王自進駐玉龍傑赤以來,所征賦稅除用於城市復建之外,其餘全部用來陸續徵集了三千匹駿馬,那是他的心血。若不是聽說你要回來,他原本打算擇日派拔都送去。他的一片苦心,又豈是單純的『忠』、『孝』可表?因你堅持要走,他又連夜趕往軍營,親自安排打點一切。嫣兒啊,你哪裡知道,以你父王目前的身體狀況,如此奔波勞累只能讓他的情形更糟。」
察如爾細心地察看著婉嫣的臉色。「怎麼?還沒改變主意?」她溫存地問。
速不台、哲別在馬三德蘭擒獲太後圖兒堪后,奉汗命長途追擊已遁入欽察草原的篾兒乞殘部,二將的戰馬踏入羅斯境內。經過一年多的征戰,軍隊減員嚴重,不得已,二將遣使向成吉思汗詢問是否撤軍,成吉思汗卻令朮赤分兵一萬北上增援,朮赤將這個任務交給了兒子拔都。
行前,她單獨去會父王。
婉嫣深切地望著弟弟,毫無怨責。
女僕言盡於此,不願多說,拉起她的手:「公主、姑爺,請隨我來吧。夫人放心不下,還在等你們呢。」
「額吉不怨你。不過額吉不能不說,你對你父王誤解太深。」
「他?你是說王爺?王爺昨天下午就去了軍營,現在還沒回來。」
望著母親眼角細碎的皺紋,婉嫣不勝愧疚。母女間血肉相連的情感,又是什麼可以割斷的呢?「額吉,對不起……」
婉嫣停下來。
「嫣兒,你……坐吧。」朮赤盡量將語氣放得平淡。
「不要再說了!您說的話我一句也不信!我只知道您對祖汗所做之事乃世上最殘忍之事。我……我真恨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