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蒼山如海,殘陽如血(上)
叄
劉仲祿為成吉思汗做了診治。服過葯后,成吉思汗感覺精神稍稍好了些:「我心裏好受了許多,不妨事了。耶遂,你讓斡歌連去傳眾將。」
少年初出茅廬,終不似阿夏敢布老奸巨猾,說步戰就步戰,絲毫不疑有他。阿夏敢布則不然,與少年鬥了幾個回合,發現少年刀法比槍法更加了得,遂邊打邊向少年的坐騎靠去。
劉仲祿一拳砸在樹榦上:「我只恨自己沒有回天之力。」
所有重要將領都聚集在這裏。瑞陽歡歡喜喜跑到成吉思汗面前,正欲見禮,被成吉思汗拉到跟前:「你這孩子!你可把我嚇壞了!我聽說你把阿夏敢布生擒活捉了!」
帳外,將士們默默佇立,臉上盡皆籠罩著惶恐和不安的陰雲。
「四年前,我隨父母到興慶府遊玩,阿夏敢布看中了我阿爸帶來的一匹駿馬,想用重金買下,我阿爸送給了他。作為回報,他邀請我們全家到他府上小住,被我阿爸婉言謝絕了。而且第二天,我們就離開了興慶府。所以,我認得他,他不認得我。」
迪格一馬當先,衝到瑞陽面前,抱怨道:「你這孩子,搞什麼鬼!大汗都急壞了!」
阿夏敢布費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小娃娃,你是什麼人?老夫看你不像軍中人。」
劉仲祿、耶律楚材悄悄離開成吉思汗的車帳,來到一棵樹下站定。
耶律楚材愣住了。劉仲祿的醫術盡得中醫、蒙醫之妙,在當時來講無人能望其項背,連他都束手無策,可見……
合撒爾竭力勸說汗兄留在阿兒不合養傷,由他領兵征伐阿夏敢布。成吉思汗屏退眾人,平靜地對合撒爾傾吐衷曲:「我戎馬一生,竟自落馬,已是不祥。即使退兵靜養,恐怕也難痊癒。我料死期已近,指望死前能目睹興慶陷落,方不負我創業一場。阿夏敢布大權在握,狂傲至極,斷不肯軟語服輸,我不忍過分忤逆眾人好意,才派圖華前去斡旋,為的是你們不再阻我前進。合撒爾,不要太替為兄擔憂,在攻破興慶前,我不會死的,與其在克魯倫河畔安安靜靜地死去,不如在戰場上了此一生。你從小就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你知道,我生來是個不會享受的人。」
圖華聽了這番狂言,並不多話,轉身離去。
「那樣可能延續三至五年,甚至更長。但我了解大汗,他這一生,從未掉轉馬頭。」
成吉思汗微笑點頭,兄弟二人更加心心相印。
成吉思汗若無其事地招呼眾將坐下:「大軍在阿兒不合駐營無益,不如繼續前進,你們以為如何?」
耶律楚材目視劉仲祿,所有的憂慮都在目光中傳遞。
「早打完read•99csw.com了。收兵回營,大汗到處找不到你,急得大發脾氣。後來聽人說看見你去追阿夏敢布了,大汗這才命我們速來尋你。對了,瑞陽,你怎麼認得阿夏敢布?」
由於成吉思汗意外受傷,蒙軍暫時駐營于阿兒不合地區。劉仲祿很快配了葯來,成吉思汗吃過後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黃驃馬徑直跑回到主人面前,仰天長嘶一聲,馬身幾乎垂直。阿夏敢布再也坐不住馬鞍,被重重甩落地上。
面對洶洶而至的夏軍,成吉思汗十分鎮定。他命軍隊四下散開,待夏軍逼近,以弓箭相迎。一時間,夏軍中箭者不計其數,余者倉皇後退。
阿夏敢布暫時被押到一座空帳里看守起來,迪格帶著瑞陽徑直回到成吉思汗的中軍大帳。
少年依然笑容可掬:「小爺偏不殺你!你不是要跟小爺比試刀法嗎?小爺等你呢。快起來,別躺在地上裝相。」
接連上了阿夏敢布兩次當,少年變得謹慎了許多。他等了一會兒,不見阿夏敢布動彈,確信阿夏敢布真的摔昏了,才上前將他捆綁了個結實。此時天色漸晚,少年正琢磨著該如何將阿夏敢布弄回汗帳,突見遠處飛來幾騎。少年不辨敵友,慌忙張弓以待。
「劉兄,大汗傷勢究竟有無危險?」
「汗妃,我汗兄如何了?」合撒爾、別勒古台上前,低聲問。
「不容易痊癒,除非能保證絕對的安靜和有規律的治療。」劉仲祿回話時的語氣多少帶點遲疑,一旦打起仗來,他說的兩條根本無法做到。
一宿也不知怎麼熬過來的,天光放亮時,耶遂走出車帳,想讓斡歌連去請劉仲祿。她剛推開門,又愣愣地站住了。所有重要將領都齊集在車帳前的空地上,身上凝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霜。顯然他們已經這樣站了很久。
獻宗聽了這番咄咄逼人的質問,嚇得急忙辯解道:「孤王何曾說過污辱大汗和蒙古軍隊的話,孤王——」
說不清何時就深深愛上了他。為了忽蘭的得寵,她產生過幽怨。可無論哪次冷言冷語,他都不急不怒,對她尖酸刻薄的言辭總報以無奈的、寬厚的微笑。忽蘭死了,老天啊,可不要再奪去他的生命。不如讓她去替他。將士們需要他,蒙古千千萬萬的百姓需要他,如果能讓她替他去承受這場災難,她即刻死了也心甘情願……
「汗兄是否醒來?」
斡歌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成吉思汗回到車帳,耶遂見狀大驚,服侍他躺下后,忙命斡歌連去請劉仲祿。
阿夏敢布見少年不肯放過他,暗中收刀歸鞘,取下背弓,驀然回身射出一箭。少年瞅得真read.99csw.com切,一邊閃身躲過,一邊手疾眼快地抓住箭尾。
阿夏敢布輕蔑地冷笑:「昔日不恭之語,皆出自本人之口,因何詰責我主?你告訴成吉思汗,他若想要營地、帳房、馱物,可到賀蘭山找我;他若想要黃金、白銀,可到興慶府和涼州來取所需——只要他能打敗我!」
阿夏敢布站了出來,擋在獻宗面前。圖華自然認得他,兩個人怒目相視。
阿夏敢布昏了過去。
瑞陽懊悔地垂下頭。迪格喜愛地揉了揉他的腦袋,伸手將他拉到自己的馬上:「好了,好了,既然沒事,你也就不用自責了。」
獻宗癱坐在龍椅上,張口結舌,深恨阿夏敢布多事。
圖華的建議贏得了眾將的一致贊同,成吉思汗卻不為所動。他一生征戰,從未掉轉馬頭。「倘若突然回師,西夏必以為我軍怯懦,不敢與之一戰。依我之見,且按兵不動,派使者去探李德旺口氣。若他有悔改之意,並能付諸行動,我倒可以考慮班師。若他還似先前出言不遜,我必不輕饒。」
也是他時運不濟,剛剛脫離了戰場,又被一位不著盔甲的少年攔住了去路。
耶律楚材再也不能保持鎮靜:「莫非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阿夏敢布自悔失手,不敢相持,奪路又逃。
「怎麼樣?」成吉思汗平靜地詢問。
少年情知上當,恨恨不已:「好你個老混蛋!看小爺怎麼收拾你!」他撥轉馬頭,向阿夏敢布追去。兩匹戰馬一前一後,離戰場越來越遠。
真險!刀鋒擦著少年的鼻尖過去,總算沒傷著。
「原來是這樣。不管怎麼說,你以後再不可冒如此風險!大汗正在病中,你若再出個什麼差錯,豈不要了大汗的命?」
汗兄所言,句句都似刀尖剜在合撒爾的心口。他強忍悲傷,握住哥哥的手,深情地允諾:「臣弟明白了,決不會再勸你退兵。」
「要緊嗎?」
瑞陽乖乖應道:「孫兒不敢了。」
阿夏敢布的坐騎負痛,蹦起老高,將主人摔出幾米遠,落荒而去。阿夏敢布躺在地上,半晌動彈不得,少年催馬來到他面前,阿夏敢布無計可施,閉目等死。
阿夏敢布見制人不成,反受人制,不敢再發動第三次進攻,意欲收兵。成吉思汗焉能容他退守本營,當即揮令大軍從三面殺出。這一場殊死拼殺,直將夏軍殺得橫屍遍野。可嘆阿夏敢布數年備戰,竟落了個落荒而逃。
看看離馬已近,阿夏敢布驀然挺身向前,似要險中取勝,少年嚇得急忙撤刀。阿夏敢布也是看準了少年一心要生擒他不肯下死手,故而才有此鋌而走險之舉。果然,https://read.99csw.com少年上當了,阿夏敢布飛快地躍上少年的黃驃馬,用力一夾馬肚,黃驃馬四蹄生風,馱著他飛馳而去。
劉仲祿隨耶遂走入帳中,悄悄坐在成吉思汗身邊。不多時,成吉思汗醒了,全身酸痛。「仲祿,你來了?」他有氣無力地問。
自成吉思汗受傷,眾將但凡有時間,都要到大汗的行帳小坐。這在過去是不曾有的。共同的憂慮,使大家不約而同地想多陪陪他們的大汗。成吉思汗理解眾人的好意,拳拳忠心,怎能不令他感動?
阿夏敢布急於逃命,並不將對面的孩子放在眼裡,揮刀就砍。少年不慌不忙,舉槍相格。幾個回合下來,阿夏敢布見少年槍法精奇,再不敢大意。
少年清醒過來,氣得連連跺腳:「老東西!老混蛋!小爺看你跑得了!」他將手指含在口中,長長地打了個唿哨。
一二二五年秋,成吉思汗率領大軍進逼西夏,翻越賀蘭山來到阿兒不合地區時已是冬季。眼前出現了荒涼的空地,山間森林覆蓋,常有野驢出沒其中。成吉思汗一生酷愛圍獵,見此情景,按捺不住勃發的興緻,要將士從林中將野驢趕至空地。他奔騰馳躍,箭無虛發,贏得陣陣喝彩。
成吉思汗尤其高興。瑞陽立了大功,這本身比阿夏敢布落入手中還令他欣喜。「好吧,孩子,這一次我且給你記大功一件。你記住,從今往後,再不許你冒險,你若不聽話,我把你送回蒙古去。」
圖華轉述了阿夏敢布的挑釁言辭,成吉思汗勃然大怒,指天為證:「西夏敢如此蔑視我和我的軍隊,如何還能退兵?即使是死,我也要給西夏以應有的懲罰!」於是不顧高燒和傷痛,不聽勸阻,指揮軍隊繼續前進。
阿夏敢布見首戰失利,親臨指揮,組織第二次強攻。
夏神宗李遵頊於一二二二年病逝,其子李德旺繼位,史稱獻宗,大權仍然旁落在阿夏敢布手中。懦弱無能的神宗留給兒子的是一個更加殘破的爛攤子。
成吉思汗遂派圖華出使西夏。
過了一會兒仍不見動靜,他睜開眼,只見少年端坐馬背,笑道:「老混蛋,你還沒死嗎?」
瑞陽指指地上:「我把老混蛋抓住了。」
耶遂不覺熱淚盈眶。
少年卻完全聽懂了:「小爺還使不慣槍呢,就依你使刀。」少年邊說邊扔掉手中長槍。還沒等他拔出刀來,阿夏敢布冷不防揮刀朝他攔腰砍來,少年猝不及防,急忙平趴在馬鞍之上。
阿夏敢布頓時被驚得目瞪口呆。
劉仲祿、耶律楚材聞訊匆匆趕來。成吉思汗盡量輕鬆地從枕上抬起頭向他倆示意,額頭上、鼻尖上已滲出細細密密的汗九*九*藏*書珠。
夏軍的第二次進攻來勢更猛,成吉思汗仍以前法相對,命將士散得更開,漸對夏軍形成半包圍之勢。夏軍抵擋不住蒙軍的利箭強弩,又被擊潰。
成吉思汗的車帳中,耶遂衣不解帶,不知疲倦地服侍著成吉思汗。成吉思汗的呼吸很不均勻,耶遂探探他的頭,有點燙,她急忙擰來一塊濕毛巾敷在他的頭上,暗淡的燈光下他的臉顯得異常憔悴,耶遂不由自主地胡思亂想。
阿夏敢布以逸待勞,原也佔盡優勢。只可惜他的對手是成吉思汗,是蒙軍,不是那種久不見陣仗的烏合之眾。倘阿夏敢布憑險固守,或許還能多堅持幾日,無奈他太不了解蒙軍的實力和特點。蒙軍久經沙場,紀律嚴明,即使經過長途跋涉,也能做到令行禁止,忙而不亂,也能保持旺盛的精力和體力。面對這樣的強敵,固守猶難自保,何況還像阿夏敢布一樣自投羅網?
耶遂走下馬車:「大汗昨夜熱度不退,神志不寧。」她憂鬱地回答。
「好。」少年立刻跳下馬。阿夏敢布轉轉眼珠,又在打主意。
別看阿夏敢布是西夏名將,還真不是少年對手。加上刀短槍長,阿夏敢布無論如何占不到便宜,慢慢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了。他眼珠一轉,立刻有了主意:「小娃娃,你使槍,老夫使刀,太不公平。敢不敢讓老夫換槍或是你換刀?」說完他挺後悔,忘了說蒙話,也不知小孩是否能聽懂?
劉仲祿不敢隱瞞:「大汗坐骨摔傷,恐震動內臟,需要靜養。」
阿夏敢布惱羞成怒:「小娃娃,你怎還不動手?連殺人的膽量都沒有,你還上什麼戰場?」
眾將聽傳,立刻入見。成吉思汗倚在床上,奇怪地笑道:「你們來得可真快!」僅僅一夜,他的臉色灰暗了許多,眾將彼此交換著憂慮的眼色。
「喳!」
哦,是迪格的聲音。瑞陽高興地扔掉弓箭,大叫:「迪格,迪格。」
已憑戰功升為千戶長的圖華首先表示反對:「大汗,臣以為,西夏乃定居國家,築城為營,斷不會輕易棄城而去。不如先行回師,待大汗身體康復,再做討伐不遲。」
少年用牙咬住刀背,順手將箭搭在弓上,喝道:「還給你!」不過他射的是馬而不是人。
迪格一眼認出阿夏敢布,忍不住誇獎了瑞陽一句:「有你的!」
阿夏敢布沿賀蘭山擺下戰場,意欲乘蒙軍遠道奔襲、人馬疲憊之際,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聽到主人的呼喚,黃驃馬猛然掉過身,朝主人奔來,差點將阿夏敢布掀翻在地。阿夏敢布嚇得緊緊抱住馬脖,臉上滲出豆大的汗珠。
「仗打完了嗎?」瑞陽天真地問。
https://read.99csw.com「劉兄,倘若撤軍靜養呢?」
劉仲祿更是傾盡全力。然而,希望越來越渺茫。他只是個醫術高明的醫生,做不到中止戰爭。成吉思汗敏感地意識到自己的生命不會延續太久,更加迫不及待地希望儘早消滅西夏。
劉仲祿仔細為成吉思汗做了檢查。耶律楚材覺察到,劉仲祿憂慮的表情在逐漸加重。耶律楚材本人亦精通醫理,知道大汗此次受傷不同以往。
「老夫無馬,還怎麼戰?」
劉仲祿只是搖頭:「大汗上了年紀,上了年紀……」
斡歌連和迪格慌忙上前扶起他,成吉思汗的臉上現出痛苦的神情。眾人顧不得圍獵,紛紛圍攏過來,獵場中的野驢乘機四散逃命了。
蒙軍到達賀蘭山與阿夏敢布相遇時,已是一二二六年春天。
劉仲祿自那一年避禍來到蒙古草原,轉眼已在成吉思汗身邊度過二十余年,他與成吉思汗名為君臣,實則早與大汗結下了深厚的情誼,假如能夠,他寧願以身相代。
阿夏敢布悠悠轉醒,看看周圍的人,不覺長長地嘆了口氣。
不期然地,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另一幅畫面:成群成群的野驢從垂河下游被驅到忽闌巴失草原,那原本是正在垂河附近養病的長子所盡的最後一次孝心……就在他走神的一剎那間,一頭野驢從他的赤兔馬前橫穿而過。赤兔馬受驚,猛然昂頭揚蹄。成吉思汗不及防備,勒不住馬韁,竟被掀墜在地上。
「他臨天明才稍稍睡穩。劉御醫,你先跟我進來吧。」
果然,成吉思汗未置可否。
「不用你管!廢話少說,來吧。」
阿夏敢布被押到成吉思汗面前。明知必死無疑,阿夏敢布昂首屹立,全無懼色。成吉思汗一向欣賞那些有氣節、有膽量的人,即使這個人屬於敵對一方。對阿夏敢布的憎惡不知不覺消失了,成吉思汗揮揮手,命將阿夏敢布推出,就地斬首。只是不知阿夏敢布臨死前,是否後悔過由於自己的狂妄和背盟,為成吉思汗消滅西夏造成了口實?
圖華來到興慶府大殿之上,向獻宗轉達了成吉思汗的最後通牒:昔日,汝先帝李安全在世之日,曾與我有約,一旦遇有戰事,西夏將做我之左右手出征。我據前約,西征時曾要求汝發兵相助,汝不但自食其言,還公然污辱於我。我為西征大業,暫且忍讓,但那時我已說過,我凱旋之日,就是西夏亡國之時。如今我已凱旋,西夏根基焉存?
「瑞陽,瑞陽,是你嗎?」
瑞陽點頭:「祖汗,您不知道,阿夏敢布老騙我,費了不少的事兒呢。」瑞陽就將他兩次受騙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一遍,眾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不安像水波掠過,一起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