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也太小瞧我摩些蠻女子了，前些天，我一人射殺一頭猛虎，那大蟲翻了兩個跟頭，便倒地斃命。」羅鳳伸出右臂，舉起了拳頭。

「阿良首領過譽了，本王不敢當。」忽必烈笑著將木阿良引入座席，慢慢地說道，「為了招降大理國主，本王曾兩次派出使者與其和談。頭一次是從甘肅派出的，因為道路不熟沒能成功；第二次，使者到了大理，卻被大理國丞相殺害了……」忽必烈微微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忽必烈接過虎皮，道：「了不起！想不到你個小丫頭箭法如此了得，讓人欽佩。不過這征戰之事，艱辛異常，我擔心你會受不了。」

這是蒙哥汗三年（1253年）十月下旬的一個午後時刻。

十一月，忽必烈率兵至白蠻境內，白蠻首領款服，忽必烈遂揮師進軍大理龍首關。

「殿下真乃天下仁義之師，裂帛為誓、止殺屠城，如此軍旅，士氣高昂，紀律嚴明，何愁敵人不望風披靡、俯首稱臣。」年過五旬的木阿良見過忽必烈，隨即伸出一雙厚實的大手，與忽必烈緊緊相握，語氣中透出欣賞。

「是你？」

忽必烈回視眾人：「速傳令中軍：明日黎明用飯，拂曉渡江！」

「這是真的嗎？」忽必烈將信將疑，他的確喜歡羅鳳開朗活潑的性格，但要他相信一個十六歲的少女可以隻身射殺兇惡的猛虎，他還是難以接受。「你是怎麼射殺的，可以講給本王聽嗎？」

「沒事，沒事。」忽必烈說著，突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握住了羅鳳的雙手，不免尷尬，急忙鬆開了。

「怎麼不跟你說一聲就走了，是嗎？」羅鳳依然笑語如花。

蒙古大軍陳兵大理龍首關，忽必烈再次向大理國遣使招降，高祥不為所動，殺使者憑險據守。忽必烈悲憤交集，揮令大軍一鼓作氣攻破龍首關，大理門戶洞開。蒙軍乘勢向大理紫城發起進攻，高htｔps://ｒeａd•99ｃｓｗ.ｃｏm祥兄弟難抵其鋒，只得棄城而逃。蒙軍順利佔領大理紫城后，忽必烈令姚樞再次裂帛為旗，嚴申止殺令，並公佈於大理街衢。與此同時，兀良合台率領的西路軍也來到大理紫城，與忽必烈會合。

片刻，忽必烈遙指金沙江南岸，聲音堅定而洪亮：「命兀良合台由晏當繼續南下，東路軍三萬餘人由白蠻境挺進。中路軍渡過金沙江進破滿陀城，三路大軍在明年一月合圍大理國首都紫城！」

忽必烈凝視著羅鳳那雙含情脈脈的雙眸，又是一陣心神激蕩。「並非如此！如果小丫頭確實受得了軍旅之苦，本王就帶你同行也無妨。」

忽必烈與羅鳳兩情相悅，離開摩些山寨前正式納羅鳳為王妃。婚後，羅鳳隨忽必烈出征，一路上多建戰功，深得忽必烈鍾愛。一年後的九月九日（1254年10月24日），羅鳳為忽必烈生下一子，忽必烈極為高興。

羅鳳天真無邪，開朗調皮，忽必烈十分喜歡她，此後一直將她帶在身邊。但當蒙古大軍陳兵金沙江畔時，羅鳳卻在一個夜晚不辭而別……

大理國是白蠻（今白族先民）所建立的地方政權。立國之初，開國君主馬思平接受了南詔時期鄭、趙、楊三個短暫政權覆亡的經驗，推行了一系列符合當時社會發展需要的改革措施：廢除農奴制，實行封建分封制。他兌現了領導農奴起義時的諾言，對洱海地區的農奴，實行了減糧一年，免除徭役三年的輕徭薄賦政策，解放奴隸，恢復生產，國勢日盛。但是大理國傳到段興智這輩，已然國勢衰頹，國主孱弱，大權旁落在高祥、高和兄弟手中。

「是！」

幾天之後，中路軍在忽必烈的指揮下，強行渡過大渡河，行經兩千余里的山谷隘路，終於勝利抵達金沙江畔。

忽必烈率十萬蒙古鐵騎在蒼茫的薄霧中出松九九藏書潘沿岷江南下，金戈鐵馬，迤邐綿延二十余里。

羅鳳卻未覺得有什麼不妥，她走到父親身邊坐下來，一雙美麗的丹鳳眼只顧睃著忽必烈。在她笑意盈盈的目光籠罩下，忽必烈竟然有些心慌起來，這可是從未有過的感覺。

「是，羅鳳拜見殿下。」

「是！」

大理全境歸附蒙古帝國后，忽必烈將羅鳳帶回了開平府。在開平府，羅鳳生下了她與忽必烈的第二個孩子——一個眼睛烏亮、美麗非凡的女孩兒，因她在忽必烈的女兒中排行第九，家人都喜歡叫她「九兒」。就在第二年，九兒的哥哥因病早夭，羅鳳痛失愛子，五內如摧，加上她在大理時為救忽必烈曾受過重傷，此番傷心過度引發舊疾，數月後竟隨愛子而去。臨終之際，她將女兒託付給一直待她親厚的察必王妃。察必毫不猶豫地答應了羅鳳的請求，自此將襁褓中的九兒接到身邊親自撫養，寵愛有加。九兒直到出嫁前夕，始終都以為察必是自己的親生母親。至元七年八月，九兒嫁給高麗王子王愖。這些都是后話。

「哦……後來呢？廉孟子，」忽必烈望了望正注目凝視著天際處絢爛霞光的廉希憲，有意點了他的將，「你不妨說說看。」

「阿良首領，你的話我會牢記。來吧，讓我們共同舉杯，預祝我們的友誼長存。」

見女兒言語無忌，阿良酋長多少有些歉意：「鳳兒！唉，殿下，小女羅鳳從小被她母親寵壞了，不懂禮數，殿下莫怪。」

羅鳳輕抖緋色披氈，全無羞赧之色。「當然可以，波羅（意老虎）驚了我的馬，還對我張牙舞爪。我拈弓搭箭，瞅准這畜生的血盆大口|射了個正著。那支利箭不偏不倚，正中波羅的上顎，從腦門兒穿出。」羅鳳招了招手，一名隨從手捧一張色彩斑斕的老虎皮，恭恭敬敬地雙手呈上。羅鳳道：「這張老虎皮送與殿下作見面禮吧。」

ｈttps://ｒｅaｄ•９９cｓw.ｃoｍ姚樞放下地圖：「是。據報，會川都督聽信了幾名驕橫的文職官員蠱惑，決意拚死抵抗。」

「是，殿下。三年之後，宋為示好大理，特派使者攜重禮前往弔唁大理的陣亡將士，以表同心。宋與大理素來交好，經此一役，二者過往更密，特別是前不久大理相國高祥還殺了我們派去的招降使者。我擔心如果宋與大理聯手，我們將面臨更加複雜的局面。」廉希憲審慎地道出了內心的隱憂。

廉希憲雖是畏兀兒（今維吾爾）人，卻自幼生長在漢地，習學漢文化，善騎射，后入忽必烈王府為「怯薛」。因他對《孟子》有獨到見解，每與人論，必引《孟子》，忽必烈便以「廉孟子」呼之。

忽必烈為嘉獎木阿良歸附之功，除保留了木阿良的摩些蠻酋長之位外，還將自己隨軍所帶樂隊的一半樂師及樂器、樂譜賞賜與他。

木阿良笑道：「我與夫人商議，作為與殿下盟好之證，願將小女羅鳳送與殿下帳中服侍左右。不知殿下肯否笑納？」

日落之前，忽必烈將營帳安扎在金沙江沿岸。通紅的晚霞將兩邊的天際和寬闊的江面染得一片橘紅。

「但是，您最終征服了我，也必將征服大理全境。因為在大理這片土地上，我們不會屈服於任何強權，但會為自己選擇值得追隨的主人。」

「大理國相國高祥殺害我方招降使者，早引起全軍將士復讎之情。殿下應當考慮下達止殺令，曉諭全軍。」姚樞提醒道。

至此，蒙古歷時兩年的對大理的征服戰爭宣告結束。而大理國，這個由白蠻族建立，從後晉天福三年（838年）起，傳二十二位國主，計三百余年的西南少數民族政權亦告覆滅。

「西路軍進展如何？」忽必烈接著問道。

說起忽必烈與羅鳳的相識，倒還真有幾分戲劇色彩。那是一個月前，忽必烈率領大軍途經松潘草原，偶爾起興到玉九*九*藏*書翠山麓的黃龍鎮遊玩，竟機緣巧合地救了一位因偷吃供品差點被村民祭神的少女。少女告訴忽必烈，她叫羅鳳，是大理國摩些山寨木阿良的女兒，她原本是來黃龍鎮尋找朋友，可朋友已嫁往外地，她又不願借宿陌生人家，無意中發現黃龍山上有座水神廟，就準備住上一宿，不料發生了後來的事情。

蒙軍稍事休整。忽必烈命兀良合台引軍追擊高祥兄弟。兀良合台不負使命，一路窮追猛打，終於在姚川將高祥兄弟擒殺。

「難道說殿下嫌棄我貌丑不願接納不成？若果然如此，殿下何不明言？」羅鳳不改率真情性，直言追問。

其後，忽必烈留下大將兀良合台繼續完成對大理諸部的征服，並設置宣撫使，對大理各族各界進行撫治。是年春，兀良合台揮兵攻破昆明，俘虜了大理國主段興智。忽必烈聞捷甚喜，詔令兀良合台乘勝進攻黔西及川西南等地，並派人護送段興智覲見。

忽必烈與姚樞、子聰和尚、廉希憲等人站在帳殿前，望著滔滔東逝的金沙江水，指著江對面問：「我們的前方可是會川都督的駐軍之所？」

「對！姚先生所言極是。請殿下傳令裂帛書旗，止殺撫民。」子聰、廉希憲深以為然。

女孩翩然轉到近前，以摩些蠻婦女之禮見過忽必烈。忽必烈注目望去，只見她身披半身顏色緋紅、質地細膩的旃服，雲鬢高聳，髮髻上綴滿了珍珠、琥珀、琵琶以及金、銀、貝等頭飾，玲瓏剔透、光彩卓然。她摘下面紗，臉上隨即旋出了一對調皮的笑靨。

中路軍在忽必烈的指揮下，乘坐木筏革囊五日內全部渡過金沙江。會川都督聞聽蒙古大軍已至，早將初時的豪言壯語拋至腦後，未及一戰，倉皇南逃。

摩些蠻（今納西族先民）酋長木阿良聞聽蒙古軍秋毫無犯，不願與之為敵，于大理國眾位酋長中率先迎降。忽必烈感其誠意，遂在江邊大設筵席，款待木九_九_藏_書阿良及其隨從。

「好！就這麼辦。傳令下去，裂帛為旗，上書『止殺』，曉諭全軍將士，唯全力捕殺高祥！」忽必烈強壓心頭怒火，發出了進攻大理國前的又一道令旨。

這笑靨忽必烈再熟悉不過了。

忽必烈一時忘情，不容羅鳳見禮，伸手扶住了羅鳳的雙臂。

「難道再不為別的嗎？」一個清脆的、略帶古氐羌語音的聲音從跟隨在木阿良身後的一群少女中響起，說話的女孩臉上矇著一層薄紗，忽必烈看不清她的臉，有點驚訝。以前，他還從未見過哪個女孩子竟如此大胆。

孩子滿月那一天，蔚藍色的洱海上空白鶴競飛、彩蝶曼舞。忽必烈出於對摩些蠻風俗的尊重，欣然與羅鳳一道，將滿月的兒子放入一隻插滿鮮花扎著綵帶的竹籃中，徐徐推入碧波蕩漾的洱海，不多時，竹籃便向湖心緩緩漂去……

「兀良合台將軍所部進展神速。」姚樞站在忽必烈的身後答道，「當年，也就是乃馬真后稱制四年（1244年），蒙古軍為攻擊宋的四川，曾派兀良合台、汪世顯率領一支軍隊從麗江地區進攻大理國，以圖繞道大理以達川南，對宋實行南北夾擊，然而，大理國大將高禾率軍迎戰於九河地區，兀良合台苦戰數日，最後不敵而退。多年來，兀良合台對此恥辱耿耿於懷，全軍上下鉚足了勁要報仇雪恨。」

「你怎麼……」

如同被人看穿心思般，忽必烈臉上頓時一熱。他穩穩心神，用商議的語氣說道：「此番遠征大理，山高水險，羅鳳還是個小姑娘，若她隨軍出征，恐發生不測，還請酋長暫且留在身邊為妥。」

廉希憲講完，大家一時都陷入了沉默。唯有濤聲陣陣，掩蓋了短暫出現的寧靜。

「謝殿下！」羅鳳扮了個鬼臉，笑了起來。開心的笑聲猶如一隻只矯捷的春燕，飛進了江邊的柳林。頃刻間，柳林里盪出美妙的吹葫蘆笙和柳葉的聲音，聲韻之中，皆寄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