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義利之爭
貳
「五哥,你怎會在這裏?噢,我知道了,你是來找清風的對不對?你怎麼不進去呢?」落落跳下馬背,飄過來一串話。
「成親嗎?忽哥赤難道已經有了相中的姑娘?是哪家的姑娘?」
「落落所說的原因嗎?」
「我沒有勇氣進去。見了她我又能說些什麼?何況,無論我去哪裡,她或許都無所謂吧。」
「什麼?」
忽哥赤稟性仁弱,具備了忽必烈對「仁」的要求,然而,「弱」終究是種欠缺,因此忽必烈才派寶合丁和闊闊帶輔佐他。寶合丁曾隨忽必烈出征雲南,對雲南的風土人情較為熟悉,且能征善戰;闊闊帶做過忽哥赤和其他王子們的老師,中統元年,被忽必烈赦封「王傅」。這兩個人,一武一文,正可做忽哥赤的左膀右臂。
隨著內外局勢日趨穩定,國庫充盈,蒙古軍隊大舉南下進而統一中國已被提到議事日程。忽必烈審時度勢,認為首先應該加強對雲南這個進攻宋前哨基地的統治,以便日後從這裏進兵,實施對宋的全面包圍。為此,他特加封忽哥赤為雲南王,加封寶合丁為雲南都元帥、闊闊帶為雲南六部尚書,由他們輔佐忽哥赤,共同治理雲南。忽哥赤心裏雖然一千個一萬個不願做這個難做的「王」,可父命難違,他只好勉強接下聖旨,然後,借口要去看望母后,怏怏不樂地離開了皇宮。
「清風。」
「真金,怎麼不說話?在想什麼?」見兒子一直默默出神,忽必烈溫聲問。這時,父子二人已經踱出廣寒殿,走在青石鋪就的路上。真金的手輕輕地扶在父親的肘彎下,這是一種習慣性的動作,似乎他隨時準備著攙扶父親一把。
真金「撲哧」一聲,忍不住笑了起來:「又耍貧嘴!行啦,別再逗忽哥赤了,讓他趕緊辦正事。我們這就去見父汗。」
落落若有所悟:「原來……五哥,你捨不得的人是清風啊!」
「的確很遺憾,誰讓我們落落偏偏是個女孩子,否則這個『雲南王』怎麼說也該是她的。」兩匹坐騎打著響鼻,親昵地蹭著臉頰。真金愛寵地抬起手指點點落落的頭,開了個玩笑,「不過落落,話又說回來,我們還是聽聽忽哥赤他是怎麼想的吧?或許他的想法也很有道理呢。常言道,人各有志,忽哥赤嚮往的生活,一向很簡單,可以遠離刀光劍影,遠離爾虞我詐。有時候,我真的還很羡慕他
九-九-藏-書呢。」不出真金所料,兀良合台痛快地應允了愛女與皇子的婚事。他將這件事告訴女兒時,清風沉默良久,淡漠地問道,是誰前來提親?兀良合台回說燕王。清風要求同燕王單獨說幾句話,然後再作決定。兀良合台深知女兒倔強的性格,只好將話帶給真金。
「兒臣謹記父汗教誨。不過,對這件事,兒臣認為還是有幾分把握的。畢竟清風與忽哥赤相處不是一日兩日,彼此都有一定了解,兀良合台將軍也很喜歡忽哥赤。」
「是這樣嗎?那朕等你的好消息了。你去吧,現在就去將聘禮辦了,朕派安童協助你。」
「他們相處得很好。父汗,請您允許兒臣去向兀良合台將軍求親吧,忽哥赤出鎮雲南之前,相信您和母后最大的心事一定莫過於此了。」
「你和清風吵架了?」落落見忽哥赤不言語,關切地問道。
「見了。」忽哥赤垂頭喪氣地回答。
雲南地形複雜、多山多水,加之民族眾多,民風悍烈,自古以來就是易守難攻之地。因此,歷代用兵雲南之軍隊,多以全軍覆沒告終。而忽必烈能夠一戰征服白蠻族建立的大理國,進而據有雲南全境,其根本原因在於一個「仁」字,選擇忽哥赤治理雲南,也為體現這個「仁」字。如果說「仁義」可以征服一個國家,那麼,在百廢待興的時期,一位仁義之主的清靜無為同樣可以使自己的統治更符合興衰規律,更容易贏得民心。
「忽哥赤,你的確喜歡清風,對嗎?」沉默片刻,真金以兄長的口吻關切地問。
「讓忽哥赤成了親再走吧。這樣,到了那邊,忽哥赤的身邊也好有人照顧。」
「什麼?你不想做王爺?好奇怪!難道你想一輩子都待在父母身邊嗎?那有什麼出息?可惜我不是男孩子,如果我是個男孩子,而且父汗也封我為王的話,我一定求之不得。離開父母溫暖的羽翼,自己去闖出一片新的天地,這才是我的志向呢。」
「忽哥赤對權力沒有任何慾望,寶合丁和闊闊帶都是功臣,只怕時日久了,忽哥赤的威望不足以使二人欽服。何況,雲南遠在邊陲,如有變故,我們鞭長莫及,我實在放心不下。」
其實,近兩年來,忽哥赤時常會找這樣那樣的借口到大將軍府探望清風,清風是兀良合台的幼|女,與其兄長、姐姐年齡相差很多,兀良read.99csw.com合台中年得女,對她素愛若珍,一直未離身邊。有時,忽哥赤會帶給清風一些女孩子們喜歡的小物件,對此,清風一直抱著可有可無的態度。心情好時,她會教忽哥赤練劍,或者隨忽哥赤偷偷溜出大將軍府,變著花樣品嘗燕京城中的名點小吃。心情不好時,她就由著性子將忽哥赤晾在一邊,不理不睬。好在忽哥赤天性寬厚容忍,無論清風如何待他,他都從來不予計較。
「父汗,不如……換我去雲南吧。」
「是這樣沒錯,朕自然不會急著將他們都派出去。等等看吧,這些話,朕也只說給你一人聽聽。」
「兒臣遵命!」
至元四年(1267年)八月,中秋佳節過後,忽必烈從上都回到燕京,命人召來五子忽哥赤,與忽哥赤同時被召見的還有王傅闊闊帶和曾跟隨忽必烈出征雲南的驍將寶合丁。傳令官不敢耽擱,乘快騎來到忽哥赤的府上,到了這裏才得知,忽哥赤一早去了朝廷專為勛臣兀良合台修建的大將軍府。
忽哥赤不由自主點了下頭。
真金歉疚地凝視著清風傲立的身影。對不起,他在心裏說。
「我根本不想做什麼王爺,我寧願做個平民百姓,只要……」
「忽哥赤!」他聽到有人喚他,抬頭循聲望去,只見真金和落落正騎馬向他這個方向而來。落落是忽哥赤的親胞妹,但自幼便與同父異母的兄長真金感情更為親近。這又是兩個忽哥赤此刻絕對不想見到的人!躲閃是來不及了,他索性低下頭,悶聲不響。
與父汗一席長談,使真金體會到了父汗在處理雲南問題上的智慧、謹慎和高瞻遠矚。
清風只問了真金一句話:你真的希望我嫁給忽哥赤嗎?她只要他回答:是或不是。
「謝父汗對兒臣的信任。父汗,兒臣還有一事相求。」
「原來是清風。清風倒是個膽識兼備的好姑娘,武藝、人品、模樣都好。不過,她果真喜歡忽哥赤嗎?」
「朕相信會的。真金,你雖是朕的次子,但你哥哥朵兒只自幼罹患痼疾,以致早早夭亡,朕的內心一直充滿遺憾。現在朕諸子中以你為長,而你的身體也不似其他弟弟強健,朕怎能放心讓你離開朕的身邊呢?忽哥赤之後,朕將陸續對諸子諸弟進行分封。說到這裏,真金,朕正想與你商量一下,如果有一天讓你的弟弟們各守封地,你認為朕該將那木罕read•99csw•com派往哪裡呢?」
「就為這個嗎?」忽必烈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寶合丁、闊闊帶都是朕的老臣,朕對他們倆還是有一定了解的,否則,也不敢輕易委以重任。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忽哥赤是朕的兒子,諒他們不敢囂張到無視朕的存在。」
真金偶爾也會來探望阿術和清風,他與阿術情同手足,視清風如親妹一般。無論何時來,他總會帶著一兩個伴兒,或者是玉昔帖木兒,或者是孛羅,或者是安童,或者是其他人,但不管怎麼說,只要有真金在場,清風就會完完全全地變成另外一個人:春風滿面、容光煥發、詼諧幽默、談笑風生……總之她所展露出來的,都是一個女孩子最美麗最可愛的一面。時間久了,忽哥赤再木訥也覺察出其間的異樣,只不過,他對清風的鍾情和對哥哥真金的信任,不允許他去加以佐證。
真金急忙瞪了落落一眼,卻又無可奈何。這就是落落,心直口快,天真爛漫,而真金之所以格外珍惜這個妹妹,很大一部分原因恰恰在此。
「父汗封我為雲南王,要我鎮守雲南。」
「清風是個很重感情的女孩子,你們相處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應該很了解她。」
忽哥赤萬萬沒想到妹妹居然如此直截了當地問他,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尷尬地嗆咳起來。看他憋得臉紅脖子粗的樣子,落落笑得前仰後合,笑畢,長長地嘆了口氣。
「弟弟們都還年輕,父汗不必急著將他們遣往各自的封地,我們其實都應該在父汗身邊秉承更多的教誨。特別是那木罕,他太過爭強好勝,父汗即使封他為王,也不可立即委以重任,要讓他好好磨鍊磨鍊心性才行。」
「說這些有什麼用?清風喜歡的人又不是我。」
「你的想法與朕不謀而合。那木罕與你都是嫡出,有權繼承朕的一部分家業。他的性格與忽哥赤截然不同,性如烈火,敢作敢為,倒的確適合坐鎮北部邊陲。」
「你當真一點兒都不知道?」
「父汗是為什麼事召見你的?」
忽必烈停下腳步,注視著兒子清亮烏黑的眼睛,這是他的至愛,是他所建立的龐大帝國的希望。「為什麼?」
「那麼,我又能做什麼?能綁著清風跟我一起去嗎?」忽哥赤辛辣地反問。
「感情的事啊。你想,五哥喜歡清風,清風喜歡二哥,二哥又只喜歡闊闊真嫂子。這件事情還不
九九藏書夠麻煩嗎?」
「是的。」
「忽哥赤,聽哥的話,去向清風辭行吧。我要去見父汗。我必須知道,父汗選擇你出任雲南王的初衷。」
「當真不知道!我最近每天跟父汗在一起,也沒聽父汗透露過一個字。好啦,你還是告訴我吧,省得我去胡亂猜測。」
忽哥赤微微鎖起眉頭,依舊一言不發。真金認真察看著忽哥赤的臉色,心中已然明白了八九分:「你是來向清風辭行的吧?」
真金稍一猶豫:「唔,漠北之地如何?」
「什麼事有麻煩?」
傳令官費了一番周折才在花滿樓大戲院找到正一起看戲的忽哥赤和清風。聽說父汗正急著召見他,忽哥赤嚇得一刻不敢再耽擱,撇下清風,匆匆趕往大寧宮。忽必烈已在大寧宮等候兒子多時,忽哥赤原本心裏還有些忐忑不安,生怕遭到父汗怨責。及至見到父汗,卻很出乎意外,唯獨這一次,父汗對他的態度格外寬容平和,對於他遲遲不到也未動怒。
「沒有見到她?」
忽哥赤渾身一震,抬起頭,一雙眼睛直盯著真金。真金雖然感到意外,然而,面對忽哥赤含義複雜的目光,他卻抱以坦然的微笑。是啊,既然一句話就已道破了真金曾想極力迴避的事實,那麼,除了去面對去解決,還能有別的什麼更好的辦法嗎?
忽哥赤無言以對。
「當然不能。不過,你的性格過於寬柔,不似清風有膽有識,如果她能陪伴你一起去雲南,是再好不過了。」
「傻丫頭,又笑又嘆氣的,你什麼意思?」真金顯然在想著別的什麼,漫不經心地隨口責備了落落一句。
「真的嗎?五哥你被封為雲南王了?想想看,是『王爺』!真金哥哥第一個被封為『燕王』,接下來就是你,這是多大的喜事,多大的榮耀啊!你怎麼倒像被女人拋棄了一樣,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忽必烈之所以要在大寧宮召見忽哥赤、寶合丁和闊闊帶三人,是要決定一件久而未決的事情。
「是啊。真金,是這樣的。朕很欣慰,你時時處處都能為弟弟著想,朕對將來還能有什麼放心不下呢?你去吧,多備些彩禮,將朕的願望告訴兀良合台將軍,請求他同意將他心愛的女兒嫁給朕的兒子。對於兀良合台,朕是十分尊重的。他和他的父親速不台將軍,都是從你曾祖成吉思汗時代起就效力汗廷,兀良合台更是名副其實的五朝老臣,同時也是我蒙古read.99csw.com帝國智勇雙全、百戰百勝的驍將,朕信任他如同信任自己。如今,兀良合台的兒子阿術已經成長為新一代的青年將領,而且像他的祖父、父親一樣出類拔萃。似這般一家三門忠烈,理應得到朕的垂顧。你將朕的心意原原本本地告之兀良合台將軍,但不可以勢壓人,婚姻大事最好的還是你情我願。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忽哥赤並沒有想好要到哪裡去,只是毫無頭緒地走著,當他抬起頭時,發現自己竟然站在大將軍府的門口。難道這就是他不願遠赴雲南的真正原因嗎?可是,見了清風他又能說些什麼呢?望著府門前那兩座冰冷的獅虎雕像,忽哥赤驀覺心頭一陣刺痛。
「可惜,我太愚鈍了,總也看不透她的心。」
清風在後花園的草亭等待著真金的到來。真金一進後花園就看見了清風,當他舉步向她走去時,心裏突然很難過。他的內心是喜歡她的,但他無法給她什麼,現在,為了清風與忽哥赤,他所能做的,或許就只有讓清風早早將他忘掉。
「五哥的事的確有麻煩。」
「兒臣明白了。但願如您所願,忽哥赤與寶合丁、闊闊帶能夠同舟共濟,共治雲南。」
落落從身後推了一把忽哥赤:「去吧,去吧。走之前,不向清風告別,你一定後悔一輩子。二哥,我和你一起去見父汗。不行我們跟父汗商量商量,換我去雲南吧。說不定我會將雲南治理得國泰民安呢。」
真金說:「是。」
真金笑道:「怎麼可能?忽哥赤怎麼會跟清風吵架呢?落落你別瞎猜了。忽哥赤,你臉色不大好,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聽說今天父汗要召見你,你見到父汗了嗎?」
忽哥赤勉強回道:「我不知道算不算喜歡,何況無論我怎麼對待清風,她只不過都把我當成朋友。我想,現在我終於明白真正的原因所在了。」
清風咬了咬嘴唇,將目光移向西南方遼闊的天際,良久,她冰冷而又乾脆地做出答覆:「好,我嫁!」
九月,忽哥赤完婚,偕新婚妻子遠赴雲南。
「真心愛一個人,就不應該輕言放棄,否則,我會瞧不起你。」
真金無法不信服父汗的深謀遠慮,但內心深處依然存留著些許疑慮和不安。在真金的印象中,寶合丁絕非一般的武將可比,他城府極深,使人難以琢磨難以看透。闊闊帶則極端敏感,視個人榮譽高於生命,這既是優點,同時也是致命的弱點……